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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拦着我》 文/木每
一、药芳的心事 “麦子,我告诉你,我在思念一个男人。” “你要是思念一个女人,千万别告诉我。”我半躺在沙发里,打算用半只耳朵感受药方痛苦的表情。 “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要我怎么样?要我抱着你吗?”我皱着眉伸出半只胳膊。 药方原名陈耀芳,全世界都叫她耀芳耀芳,自然她就变成了药方,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不同系别,偏是她这么一个妖里妖气的女子学的是政治,在广州偶然间遇上,第一句话就说,喂,你是麦子,你大二时候的男朋友是我小学的同学张汝强……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然后互相纠缠在一起三年,两个单身女人都像弹簧一样,哪里开心就弹到哪里去。 她在大学当老师,父母在家乡有些小小势力,所以她里里外外都扮得像小资情调的单身贵族,有钱有闲,我说你总打扮得这么妖艳学生们上课看你还是看黑板啊,她说你以为啊,班上的女学生比我离谱多了,耀眼多了,这算什么啊。 就是这么一个把什么都当不算什么的药方,现在告诉我她在思念一个男人。 “他那么好,睿智、机敏、沉稳、成熟、体贴、周到,还有什么呢,我所喜欢的男人应该有的品格他都有,他真是对我很好,很好,真的。” “好就上吧,跟我说什么?馋我吗?”我将《羊城晚报》丢到一边,这世界还有不用于消遣的感情吗? “他请我吃饭的时候会替我拎手袋,分别的时候会祝我好梦,总是问我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玩什么,你想去哪里,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药方的表情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要骗小少女。 “你觉得喜欢就是喜欢吧。” “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沉默不语,有一次下雨了,他让我在门口等他,非要把车开到路上来接我,怕我被淋湿,你说我应不应该感动?” “应该!上吧!”我又拎起上周的《南方周末》看,碰到我不爱听的事情我必须手里拿点东西分散一下自己心不在焉的视线。 “还有,有一天,我们在江边漫步,我转身去看珠江夜游的游船,他在我身后吻了我的头发,我转过头,问你干什么,他说没有啊,他的表情很无辜,好像很怕我生气,你说他这么在意我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对。” “可是,麦子,我却很怀疑。” “怀疑他是有妇之夫?” “这还用问嘛?像我们这个年龄,碰到的好男人全是在婚姻里成长起来的,这个我不管,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你要做情人吗?”我把手里的报纸全都塞进茶几下面的纸篓,现在的报纸越来越没东西可看。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我没法给你意见,跟自己的感觉走吧。” “不行,你不能这么对待我,你知道我心有多苦啊,备课的时候想着想着就想起了他,上课的时候,我都不敢坐下,必须得站着说话,否则就走神了,真离谱,我不敢给他打电话,因为他太忙了,只好漫无边际地等他的电话,你永远也不知道那种感受,你不觉得我瘦了吗?想一个人真能把人想到心痛……” “停,药方,你给我打住,别拿这些卿卿我我的东西折磨我。” “唉,说着说着,我又开始想他了,我该怎么办。” “想他就电话他,跟他上床,如要还想他,就破坏他家庭,破坏完了还想就嫁给他,嫁给他你就不想他了。”我打电话给秘书小庞,让她替我约邓荣归。然后随手从书架上拎出一本书翻开。 “麦子,你扯远了,现在我连他到底爱不爱我都不知道。” “上床了吗?” “没有,他总是很礼貌地送我回家,从来不到我家做客,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他最多就是握着我的手,过分的话从来也不说,他就是那么含情脉脉地对你好,好到人心都软了……” “停,他这么好,你可以投怀送抱。” “我疯了嘛,我没人要吗,我还不至于吧,我是女人啊!” “对,你是女人,就得让男人腥红着眼睛求你给我吧给我吧,然后你羞答答地说不要不要,事后还用小拳头锤他的胸脯说你坏你坏……” “喂,麦子,你不是朋友!”药方起身一把夺过我的书,塞回书架。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重新将自己陷入沙发,发出皮革的摩擦声,女人想男人的时间永远多过男人想女人的时间。 “我想知道他到底爱不爱我,如是爱我为什么不要我,如果不爱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药方,你听着,我的话决不重复两遍,男人对女人只是单纯地好,从不表态,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如果你自己投怀送抱那就不同,以后他甩你的时候理由充分,是你自己愿意送上门来的,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有家的男人,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你愿意我们便两情相悦,将来好合好散,你不愿意也无所谓,身边女人大把,你不愿意有人愿意,所以他不急,他急什么呢?老婆孩子在家,还有其他情人也说不定,倒是你急,你急什么呢?急着做他情人吗?还是急着谈场恋爱消夏止渴?我的劝告:淡忘这个人,他不找你,你也不找他,他来找你,三次去一次,示意他你很忙,有男人在追求你,也示意他你喜欢他,当然看你现在的状态也是被人吃定了,反正,好好教书,好好生活,别为了这个人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 “你说得对,麦子,我就知道你是高手,可是你说,如是他就是这么一直对你好下去,怎么办?” “笨蛋,有个男人就这么一直对你好下去,不好吗?一定要他露出柴火棍来你才满意吗?” “可是我想他啊,唉,女人,真是奇怪,男人想要你,就觉得他图谋不轨,不想要你,又觉得人家不是真心爱你,我现在也糊涂了,我是不是已经乱七八糟了?” 小庞打进电话,说约好了邓荣归明晚在丽晶明珠吃饭,我得意地笑了笑,这老狐狸终于肯给面子了,我便成功了一半。 于是心情大好,对着痴情女友也温柔很多,“亲爱的药方,我们去找大中华吧,晚上我请你们饱餐一顿。” 药方坐在我的车里,若有所思地问,“麦子,你赚到多少钱才满意?” “多少钱我都不满意。” “那……那我可以再问那个问题吗?” “不可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回避这个问题,一问你这个就像点着了炸弹。” “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里,为什么只有你,总试图要点炸弹。屡教不改。” “好,我不问了,可我想劝你一句……” “别劝,好好劝你自己吧。” 我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冲着英俊的保安员点了点头,这小伙子每次看到我都羞涩地笑,这种暧昧的眼神令我愉快,让我意气风发地出发,对我的白色“宝马”来说,相当于半升油的效果。 梦露美容院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上,像热带雨林里的路牌,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炽烤的感觉,大中华就是喜欢木头,门面全用木头包着,乍一看像桑拿房,幸好有霓虹灯,趁夜还半黑不黑的时候亮起来,否则昏暗暗像传说中的鬼屋。 大中华原名仲艳华,中山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认识她的时候,我满脸糊着面膜粉听她戏说雍正王朝,有启发,站起身来,发现是个漂亮的老板娘,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出去喝酒了,再后来就成了朋友,我说你别电一脑袋的卷发,不好看,你可以走清纯儒雅的路线,她说,我是开美容院的啊,不是大学老师,还清什么纯儒什么雅啊,年龄一把。她总这么说,于是我们就叫她大中华,壮阔磅礴,祝她生意能有大中华的气吞山河之势。 其实她今年才三十,大药方一岁而已。 美容院门口永远坐着大中华的老公,一个谢顶的大眼睛男人,他对每个推门而入的人微笑,再对每个推门而出的人说“再来”,温遢遢的表情,没脾气,也就没性格,药方问大中华,你怎么嫁给他呢,你喜欢他什么呢?大中华总是叹气,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就不嫁给他了,你们不觉得他很乖吗? 药方就趴在墙边上做呕吐状,我知道她是真的忍受不了。药方觉得男人就应该永远像只打鸣的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示众,然后仰天长嘶。她常说,男人没有事业心那还叫男人吗? 大中华不理药方,药方说什么大中华都说对,没事业心的男人不叫男人,有事业心的女人不叫女人,总之就是两个人的日子,谁当男人谁当女人都没关系,只要能上床能做爱能生孩子,管他男女呢!我竖起大拇指对大中华说,好,绝,过的都是日子,说多了都是眼泪。 谢顶男人对我们很好,每次来都吩咐服务生给我们端茶倒水,一脸诚恳地讨好,药方总是很混蛋地翻着眼睛妖里妖气话里话外地数落他:这老板当得真够滋润,被一群小姑娘围着赏心悦目,万事自有人手到勤来…… 小姑娘们喜欢药方,她一来,她们就围着她,这个夸她年轻漂亮,那个夸奖她衣服漂亮有品位,没人来缠我,因为我从不听这样的好话,除了大中华,梦露美容院所有的人都怕我,包括谢顶男人在内。 打电话在东江海鲜定了房,三个女人就像三百只鸭子上架,一车的语言一路的狂欢。 我说,药方你要系安全带,被警察抓到会扣我的分,药方扭扭身子说,不怕,我就告诉他,我刚刚在医院做了隆胸手术,实在不方便,我笑,对,看你这样,是有点像后天加工的。 大中华补充说明:如果警察叔叔还英俊,让他摸摸试试,验明正身。 隆胸能摸出来吗?药方认真了。 能,不信你让我摸摸。大中华从后面探了大波浪脑袋过来。 我是真的,摸也是白摸。药方马上抱住胸,生怕被大中华占去便宜。 现在什么真的假的,中用就行啊。我在红绿灯口停了车,歪头看了看药方的胸,这件东西很讨男人喜欢,虚荣地喜欢,我想起药方的已婚男人,他真的不想上药方吗?很难。 药方很会点菜,又好吃又便宜,色彩搭配都完好无憾,大中华要酒喝,药方说她陪,她们都知道我很能喝酒,所以谁也不敢跟我叫嚣。 然后药方又把她思念一个男人的事讲了一遍给大中华听,又是问她怎以办啊怎么办,大中华笑着不语,趁机灌了药方两杯酒,然后问,麦子怎么说?我摇头,我说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大中华斯文地拢头发,优雅地看着药方,缓缓说:如果是我,我就会选一个最出奇不异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他,你怎么打算,我喜欢你,那么你当我是什么?如果仅此而已,那么我宁愿不要,如果你也喜欢我,你就让我知道。你看他怎么说。 药方感兴趣地追问:他会怎么说呢? 大中华似笑非笑:如果他喜欢你,他一定会拥你入怀咬你舌头,如果他对你的态度不明确,他一定会慌了阵脚,这样你就可以趁机追问下去…… 追问什么? 追问他为什么对你好,是不是喜欢你,到底想怎么样,总之你一切问我们的问题都可以在他慌了神的时候问他,多半会是真话也多半会是一时凑上来的蹩脚的谎言,可此时的谎言是很容易被拆穿的,你是聪明人,还用我再教嘛! 药方转而看我,我无聊地耸肩,馊主意,真的,他说不说他喜欢她有什么用?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说过我的话决不重复两遍。 这时候,口袋里的音乐响了,张宇的《月亮惹的祸》,我要告辞了。 麦子,可以留下来吗?药方喝完酒脸蛋红扑扑的,我甚至想告诉她,约你思念的男人出来吧,他看到你此时的样子一定情难自禁。她永远不守规矩,不许她问的事她总问,明知道只要我口袋里那部CDMA一响,不管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都得离开,她偏还要留下我。不是我不给她面子,是她不懂遵守我的规则。 我埋了单,转身离开,大中华说,慢点开车。我看见她眼里有一丝失望的不快,但很快就变成关怀的道别,药方恨恨地骂,她讨厌死这首歌了,总在她最不想听到的时候响起来。 我就像大内密探接到鸡毛翎箭一样,赶赴我要去的地方,尽快地,勿庸置疑。 谁也不可能拦住我。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任何人。 二、冯小麦的伤口 丽晶明珠生意总是这么好,跟咨客的服务态度一定有关,一个姓关的小姐甜甜地叫我麦子姐,领我去订好的房间。 我约了二次邓荣归,这是第三次,相信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提前来,点贵的菜,要贵的酒,如果他要喝,那么我陪他喝,如果他要钱,我当场数给他,我有备而来,决不可失败而去。 有朋友打来电话说他有一批电脑配件急于低价转让,看有没有办法帮帮忙,我想了想,这些事找电脑城的张总吧,总有门路,于是把电话号码给他,就说是麦子的朋友,有这句话就行了,朋友一定要让我先打个电话给张总,我说不用,真的不用,张福清曾经欠我很大一个情面,让他帮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朋友如获至宝,满意地连声道谢,我摸了摸手袋里的现金,觉得有点好玩,越来越多的人卷进玩情面的游戏里,谁面子越来越大,谁就越来越有面子。 废话。 邓荣归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雄性特征明显,根据我的调查了解,他贪财好色还胆小。 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我见过他,在邓荣归的办公室里,罗明,一见他出现,我就笑了。 久仰久仰,多谢多谢,连着客气了几句。 互递名片,然后心照不宣地随便吃几口菜,便将手袋里的大信封递给他,那一瞬间他面色迷茫,眼光飘浮,像腾云驾雾的凡夫俗子不敢看地下人间。接到手中,放进黑色大公事包,又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给我,然后端起酒杯说干杯,认识你很高兴,有机会改天再聊,大家是朋友了。 朋友?不过是邓荣归手下专用收钱的马仔。 他中途退场,我则在包房里偷笑,掏出CDMA发短信息:一切OK。 钱是润滑油,万事都可畅通无阻,但钱不是发动机,你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智慧做马达发动起你的命运才行。 有时候轻轻握着手里的电话,就想,世界已经足够发达,一个人想找另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听到他的声音,方便到只是一组数字,就把各种关系编辑进来,我的这部阿尔卡特用了三年了,不曾坏过也不曾换过,二十四小时开机,朋友们随时随地来打扰我,找我喝酒,找我办事,办完了事还是吃饭喝酒,真正我所希望所等待的人有几个? 小庞拿我的电话费月结单来签字,惊人的通话时间,我打过这么多的电话,都说了什么? 方承恩拿了一堆票子,说是招待税务的人吃了喝了玩了乐了,数目不算小,想想也就是这样,夜幕之下有多少隐匿的诱惑都要钱来兑现啊,他办事我放心。 我签单的时候向来痛快而豪迈,二年前方承恩跟着我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一脸茫然的雄心壮志,现在说话办事俨然一个老江湖,扮着一副隐忍的态度,要不说广告公司不愧是锻炼人的速成班啊。 我的公司不大,七八个人,还有几个不拿底薪的兼职人员,我只管一年拿回几项大单,其他小事一概不管,但财务大权始终不敢放手出去,我是一个多疑的人,所以只好不让自己有太多疑心的机会。宁可操心。 其实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清闲,纵然电话会不停地响,却没几个有实际意义。所以我会看很多书,还会上网聊天,我不喜欢音乐,但我很希望可以做一个画家,或者作家。艺术是什么,可以理解成一种意念吗? 人之天性对美的各种意念,对表达的各种意念。 最近我突然开始怀旧,想起那场空前绝后的演出,想起那个有鼻炎的男生,想起一些倔强的往事,风光连着春光一片一片地将一种思考堆在心口,然后便轻易地原谅了一切伤害。 我是这么容易就原谅别人的人吗?不原谅又如何,纠到底,我是想放了自己。 给药方打电话,她说她正在看吴宗宪的娱乐节目,她说她喜欢吴宗宪,如果碰上他,一夜情她也干了,我说你想他不如想克林顿吧,过季总统总好过一个戏子,她说不,政坛人物她害怕……我打断她的话,我说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出来喝酒,马上换好衣服,我十分钟之后到你楼下接你。 药方是很母性的女人,而且说笑就笑,说哭就哭,向来不知道讨好领导,因为领导是男的,还总等着领导来讨好她。没钱的男人她嫌穷,小里小气不像个男人样儿,有钱的男人她又嫌人傲,不就是有点钱嘛,何必装着宽容鸟瞰女人一般地献不由衷的殷勤,统统看不惯。前段时候有人介绍了一个留学归来的哲学家,吃了两次饭,药方就跑来抱怨,她说麦子,你永远也想像不到,国外培养出来的哲学家竟像数学家一样地看账单,中途退了一包纸巾,埋单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去向确认退了才付款,于是她尴尬地信手坐在对面,脸色铁青,她说麦子,那包纸巾退不退都无所谓的是不是?他何必在我面前扮得这么认真仔细呢,这不是学术研究要谨小慎微,这是一顿饭啊,一包纸巾啊。 后来那哲学家要去上海某大学讲座,还说带着药方一起去,药方说,很抱歉,我明天还要继续相亲,当时哲学家脸上差点生出苔藓,绿绿的湿湿的,还不等他开口,药方就潇洒离去了。我说药方你没必要这样伤害哲学家,他小气是他的事,你不喜欢他是你的事,你没必要拒绝别人还捅人一刀。她说麦子,你有所不知呀,我怎会是在意一包纸巾的肤浅女子,只是那哲学家真是令人讨厌,本来很有钱,偏要在我面前装寒酸,摆出一副即使我有钱但我仍很严谨的态度,我有知识有文化,年年论文在什么乱七八糟大学拿奖金,你若跟了我,你便要跟我一样,即使你漂亮,即使我喜欢你,一切也得听我的,如此这般,麦子,我哪里是受这种气的人呢! 说到底这些都是药方自己以为的,不愧是政治系毕业的,几眼印象便给人定了性,再想平反也难,我倒是挺同情哲学家。 其实出手大方的男人未必真大方。 我就知道药方不可能十分钟把衣服穿好下楼,这个女人非常麻烦。然后我又致电大中华,我说我向你们赔罪,大中华说客气啥,又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都是惯犯了还装什么羞涩呢。我说不行,不装羞涩多没情趣,没意思。 我在路上买了一堆小食,如果找不到合适我们喝酒说话的酒吧,就去我的天台,或者把酒吧喝关了门还没尽兴,还可以再去我的天台。 最后,我们在沿江路上找到一家咖啡吧,露天的,这样直上直下裸露的场地可以把来自其他客人的噪音都分散开,我们就可以找个角落好好喝几杯。
我说我今天想来怀旧,大中华问怀哪个年代的旧,侏罗纪还是冰川纪,春秋还是明清。 我说,1994年我大三,1995年我大四,那两年的人和事我快要忘了,可是我不应该忘。药方应,你当然不应该忘,那一年你冯小麦把整个学校都翻了个个,那一年应该叫小麦年,然后你大四,你跟他热恋然后分手,是不是?我笑,当年那个小麦好像不是我。 大中华最会灌别人喝酒,我以前就说过,大中华,你开美容院浪费了,你应该开酒吧,亲自三陪,一定赚钱赚到笑,只不过来你家喝酒的人全是站着进来,横着出去的。 我们喝红酒,我的规矩是一人一瓶,这样谁也不必小心防备然后伺机躲藏,喝了多少就是多少,剩下了拿回家去,不够了再来。 即使这样,大中华还是会不小心就拿她的酒往你的杯子里倒。 我说别灌我,我今天本来就很想喝醉。大中华说,那就醉吧,我们从来没看你醉过,让我们开开眼界。药方说,那天你走了,她就把我灌多啦。 大中华说,麦子你有所不知,药方喝多了酒满口胡话…… 药方打断她,大中华,我敬你一杯酒行不? 我说,药方,你跟我还害什么羞,我倒想听听看,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大中华得意地拢头发,说,药方喝着喝着就掉眼泪,说你别拦着我,我要找他,我就是要当场问问他,我受不了了,折磨死我了,我就说,药方,你去吧,我没拦着你,告诉我他电话,我帮你约他,然后我就假装拿电话出来,然后她就使劲儿哭,说,不行,我从来没这么主动喜欢过男人,我凭什么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他爱我,爱我的人多啦,然后我又说,对,你想通就行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了去了,结果,你猜药方说什么?麦子,你猜猜看,喝醉了的药方说什么? 药方用手捂着脸偷笑,我也做好大笑的准备听着。 我们亲爱的政治老师药方同志啊,抹着眼泪对我吼,我可不要二条腿的男人,我要三条腿的…… 我又要了一支红酒,我喜欢大中华的语言还有药方的挑剔,我们毫无利益关系,所以可以坦诚相见,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并可以在彼此心中认可,这样的朋友难得,这种感觉也难得。 我渐入佳境,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那个沸沸洋洋的校园里,那个风光的冯小麦。 跟老师打成一片,呼风唤雨,包揽了那一年所有的荣誉和奖励,有时候布告板上同时贴出什么荣誉名单,全是冯小麦冯小麦冯小麦,简直活在云彩里,那一年,我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话剧,名为《瑞典的童话》,全部以活人为背景,艺术系的“拉子乐队”全程配乐,故事讲述一个平凡的母亲,用多年的心血培养了她的女儿,有一天,母亲让女儿去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拿一本书去一所中学等一个四十几岁叫古旺的男人,并说看见他把书送给他就回来。因为三十年前,母亲高中毕业的时候,有个沉默的男孩子来找她,当时母亲是校花,完全不把那男孩放在眼里,那个男孩说,你很美,我会永远记得你,我有个梦想,就是可以带着你去瑞典,去《骑鹅旅行记》的故乡,可以吗?年少的母亲说不可以,太远了,男孩坚持说,十年好吗?十年后的今天,我就在这里等你,母亲说,我会忘记的,男孩说,你不会的,如果你忘了,我就再等十年,如果你还忘,我就再等十年,男孩送给母亲一本书《骑鹅旅行记》,然后转身走了。十年后,母亲结了婚,怀着孩子,幸福地在柴米油盐里做着小女人,那本书早就不知去向,只记得那男孩在扉页上签下了他的名字叫古旺,后来,母亲买了一本《骑鹅旅行记》,看了,就哭了,她觉得男孩就是尼尔斯,二十年后,母亲望着镜子里憔悴的人,听说古旺变成了名人,他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吗?她不敢去,她害怕被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她开始想瑞典,一个童话一般的国度,眼看到第三十年了,母亲离了婚,女儿读着中文系,她想她这一辈子没有指望了,她希望古旺可以看看她的女儿,因为女儿有着她当年的美丽,她要让自己在古旺的印象里永远年轻、完美,就这么一点点虚荣,就这么一点点希望,还有一点点对青春的回忆和眷恋。于是第三十年的那一天,女儿来到当年的校园,已经全部翻修过的省重点中学,拿一本《骑鹅旅行记》,等一个男人。 结尾时,舞台上下着花瓣雨,我是女一号,当然年少的母亲也是我,我流了泪,站在中间,穿一套纯白的长裙,小提琴扮奏,话外音响起: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向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了当年的这个男孩,爱上了这个童话,谁可以告诉我,我怎样穿越一辈子的错去爱时间里的童话。童话。童话。童话。 全场沸腾,鼓掌,然后我晕倒。 我太累了,也太投入了,我哭得彻底,我就像被掏空的尸体一样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整场演出耗资巨大,但效果空前绝后,教务处的老师说冯小麦,你可以出去卖票了。 理工科的同学说没看懂,古旺到底来没来,文科的同学嘲笑他们,当是数学题吗?有个统一的结果。尤其最后一句,成了那一年校园里最流行的经典名句,凡是男生向女生求爱时,都会反复问:告诉我,我怎样穿越一辈子的错去爱时间里的童话,告诉我,告诉我……言外之意,就是你错过了我,你以后一定后悔。《骑鹅旅行记》也变成时髦图书,女生总是对着男生喊,我的尼尔斯我的尼尔斯。 那一年叫小麦年不为过吧。 药方现在还会问我,小麦,你当年是怎么想出那个故事的呢?真他妈地浪漫到家了,现在想想都会肉酸,可能女人就是用一辈子的错来成就一个童话、一场等待和在一个男人心中虚荣的印象。 我说,药方,今非昔比,我已脱胎换骨,早不是当年的冯小麦了。 你应该去当作家,真的,要不然做导演吧,现在做演员晚了点,还可以演演母亲之类的角色…… 我说你去死吧。 大中华听完药方的描述,说,麦子,我嫉妒你了,虽然我相信你不一定快乐,但你有的我们都没有。 是啊,你们没有我1994年的风光,也没有我1995年的伤痕,想要吗? 出院之后我在云端里,全世界的人都在我身边羡慕着或者嫉妒着,我透支了青春的才华做了最后的谢幕剧,我在医院里,就知道我完了。 付出与得到,都到了尽头,枯竭的智慧便只剩空壳一边享受虚华一边忍受痛苦。 我被邀请到处演讲到处张扬,不得不买很多漂亮整齐的衣服,穿着高跟鞋,在光环里奔波,诠释是苍白的,人已悬空。 所以走在路上都若有所思地想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不得不面对的高调的场面,所以才会绊倒在西侧门的石阶上,三寸高的鞋跟分了家,脚脖子痛到想不顾一切地尖叫。 然后他救了我,脱下我的鞋,三二下就搞掂我的脚脖子,然后问我住哪个寝室,送我回去。 我望着他的眼睛,我奇怪,他怎会不认识我,怎么会? 他偏偏就不认识我。 我说我是冯小麦,他说你好,我叫何宁,如何的何,安宁的宁。 他不英俊潇洒,不高大威猛,不温文儒雅,一眼望过去就是那种人多不往前凑、人少决不留后的普通大学男生,戴着大眼镜,穿白衬衫蓝裤子,满脑子除了上课下课就是吃饭打球。 可是他不认识冯小麦,他抱着冯小麦回寝室丝毫不觉得光荣,就这一点,就把他与全校男生区别开来,入了冯小麦的眼。 在女寝门口,不许男生进了,冯小麦说谢谢然后一瘸一拐地上楼,他喊冯小麦,等等……冯小麦回头,他把三寸鞋跟递给她,然后说,东侧门有个修鞋的,钉鞋跟两块钱,钉得很好。 我想,十九岁的冯小麦就从那一刻开始,开始爱了。 何宁,如何安宁? 我推掉一切外事活动,拒绝一切抛头露面的场合,然后去约生物系的何宁看电影,还送了一双耐克鞋给他,我问他,你没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人总在看着我们吗?他说,有吗? 我问他,你听没听说过《瑞典的童话》?他说,没有,是名著吗? 我心酸,第一次觉得冯小麦活得真失败,过去的全是假的,只有何宁才是真的。 在他面前我羞于提起从前的一切,我觉得平平凡凡地蜷在他身边真是幸福,幸福得像个纯粹的女人,我想我成熟了,能够这么爱一个平凡的男人,我着地了,不再空虚地悬浮。 1995年,冯小麦销声匿迹,一个傻瓜在恋爱。 爱了十个月,革命的红色十月。何宁说,小麦,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出色更有前途的男人,我潇洒地笑笑说好吧,转头就走,我知道他身边有一个朝鲜族的女生在追他,他选择放弃我。 平静分手,冯小麦冰雪聪明,悲伤归悲伤,理智总会掌握大局。可前脚分手,后脚全世界的消息便灌了进来:何宁跟别人说冯小麦太完美了,太聪明了,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何宁追了朝鲜女生二个月,追到手了便甩了冯小麦;何宁看完《瑞典的童话》之后在寝室里说冯小麦这样的女生不适合任何男人…… 冯小麦崩溃了。 他自始至终都认识冯小麦,平静的表情下面是场暗涌的阴谋,他说谎,他并不爱我又何必说谎,得到冯小麦的爱情是场荣耀,我牺牲我的荣耀成全了他的荣耀。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 他不爱我他甩了我,这没什么,可是他骗了我,我的天便塌了。 他假装无视我曾经的一切,暗示我放弃那些他事实上很在意的东西,居心何在?如果他爱的是那些光环,又何必让我放下?他不敢跟我站在我的光环下,可他又独自欣赏着我可以为他放弃的虚荣,他抱着我他吻我他在暗夜里争夺我的身体,所有的回忆都像一场噩梦,梦里总有一部绞肉机将我的心绞碎,血流干了,肉钝钝地堆在机器旁边等待腐烂。 药方说,你还恨他吗? 我说,我不恨任何人。 药方追问,那时,你到底爱他什么呢? 我说药方,你为什么总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大中华问,以后呢? 很快就毕业了,毕业了就各奔东西了,然后我就来了广州,就认识了你们,突然有一天想起往事,就找你们出来喝酒,再以后,我也不知道了。 为什么不写成小说,没准儿就出名了。以你的才华…… 才华?我又叫了一瓶酒,大脑开始混沌不清了,《瑞典的童话》之后,我没写过任何东西,毕业论文也是求别人做的,公司的商业策划书开始都是我花钱雇人写的,我已脱胎换骨,今非昔比。 唉,天才的冯小麦被爱情毁了,大中华叹气。 人的命运是注定的,有些东西注定被用于毁灭,有些人注定要适时出现来完成毁灭,命苦的人会爱上来毁灭自己的人,或者,爱情就是一场毁灭。我说。三、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小庞是个特别的女孩子,话不多,好像想的事情也不多,弹一手绝妙的钢琴曲,有一次在西餐厅里,几个有业务往来的广告公司老总在一起叙旧,我带了小庞,想以后她便可以代表我跟他们礼尚往来。西餐厅里有一架巨大的钢琴,装饰着高雅和情调,我一直觉得那只是做秀的道具。小庞凑在我耳边说,冯总,我不能喝酒,我说别怕,有我在,你不会喝多。 我没想到,一杯酒下去小庞就醉了,我以为全世界的女孩子都像歌中唱的一样“每个女孩都不简单”。 不简单的女孩一样会醉,而且醉了更不简单。 她说,冯总,我可以为你弹一首曲子吗?我说,谢谢,然后我鼓掌。 她转身走向那架钢琴,服务生惊讶地看到她,向她走去,我拦住,我说,是我的人,让她弹一曲,叫你们经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娴熟的动作,只有我。 我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对音乐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被暗杀的列浓和他日本的妻,我只知道音乐有时候是一场阶级斗争,可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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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的音响停了,穿西服的经理走过来,我递给他一张名片,我说,她是我最崇拜的才女,让她弹完好吗?他说,弹得很美,的确是才女,弹吧。 全场的客人都望着她,我在几个广告公司老总中间望着与我朝夕相处的女孩子,突然觉得沧桑,这个世界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过去,突然会冒出来让彼此吃惊,那一瞬间,我突然间看见小庞眼角的泪光闪烁,心头一惊,小庞,不能哭,不可以。 我转过脸,我选择视而不见,这个女孩每天把我的一切安排得妥当周到,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冷冰冰的,似乎事不关己便可高高挂起,她不漂亮,但她诚实,我喜欢诚恳的人,我喜欢有安全感的人,所以我留她在我身边。 广州最有名气却未必最有实力的广告公司老板们在一起心照不宣地交流趣闻轶事,他们夸奖小庞,夸奖我慧眼识才,他们知道我跟他们不同,所以在我面前会收敛各种强势的张扬。 小庞从我身边回座的时候,我仍然视而不见,别人鼓掌,我没有。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问她有什么难处吗,她说没有,我说,工作时间之外,我们是朋友,我说你为什么哭,我说泪流出来就应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要不然就彻底流到心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说对不起,她说冯总你让我下车吧。 我说不可以,你要回家,你需要好好休息,好好想想,明天我要看见容光焕发的秘书,我不要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子。 我近似残忍地把恸哭的小庞送回家,然后我伏在方向盘上难受,人们总是惊诧于女人的才华,却没有人关心她们心中的伤害,女人的烦恼说到底不过就是钱和男人,所以我不想听任何人的痛苦。 我找方承恩出来,谈完几项策划案,无意地问起小庞,方承恩说小庞的男友出了问题,以前嘘寒问暖,突然之间就冷若冰霜了,下半年的婚礼只剩小庞一个人热心地忙碌。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 邓荣归把事情顺利地办了,收到消息的时候,心情大好,罗明打电话说请我吃饭,我说今天不巧,改天我请。 人已经出来了,我何必再纠缠,做朋友已不可能。 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办,仅此一次。 所以也庆幸没有面对面地跟邓荣归过招。 朋友打来电话说,他的那批电脑配件顺利脱手,送来一部V70手机,我说何必客气,一句话而已,其实我知不是我一句话,他那批烂市的电脑配件估计要扔进去几十万,有人肯接手肯放在那里已很给面子,不过他也是命好,碰上内地的农民批发商。 聪明人之间办事,不需要讲什么人情,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舍不得淘汰我的阿尔卡特,所以把V70放进柜子,我喜欢这个可转180度的造型,但是我怀旧,我有一个隐忍的灵魂。 接到老妈的电话,她说周末,来看我,我说好,我去机场接你们。 老妈年青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一个,出身土壕劣绅,后来家被抄了,土地和财产全被没收,一穷二白地嫁给贫下中农的老爸,老爸吹得一口好笛子,政治上组织上要求进步,感化了土壕劣绅的下一代,将其改造成为无产阶级的劳动者,改造了几十年,改造出一个脾气可以上房揭瓦的姐姐还有我,改造到今天,老妈依然是一副暗花的披肩就可以抵得起老爸一辈子的虚荣称号。 所以很小的时候,就记得老妈的教训,她说,小麦,你生在幸福的年代,一定要找个你真心爱的人然后嫁,一个女人要的安全感是灵魂的安全,不是肉体的安全,还记得她的眼神,带着无奈和忍耐,什么是安全?爱一个人就可以得到安全吗?安全与安全感是两回事。 最可怕的是女人不甘心。 我在烈日炎炎的机场候机厅门外违规停车,我戴一幅很墨很墨的墨镜,我看起来很年轻,我休息的时候经常想,这对付予我生命的夫妇他们相爱吗?他们把源自两个世界里的矛盾与纠缠都遗传给了我,然后我必需足够强大,才能在一个人的战争中从容不迫。 我接他们到了我的家,我的家很整洁,钟点工每天都勤于打扫,来应付我这个有洁癖的主顾,老妈放下行李却说,你的家真没有人情味。 我苍白地应付,是的,我很忙,回家便是睡觉,很少大喘气,所以家里会缺人气。 她说,你应该有个男人,有个孩子,这样家就像个家,有玩具有尿布有吵杂的声音,有牵挂,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样,想着该想的事,做着该做的事。 我藏起来一些书,那些书不能被老妈发现,她最反对我看哲学书,可是她却让我报考了中文系,她没搞明白,万物归一,总要归结成一个根本的问题。 我在自己的家里团团转,说,别操心,该有的总会有,我为什么要有孩子,多烦,他若是总哭,我怎么办?对,你们说得对,我应该有一个美丽聪明像妖精一般的孩子,可是我一年只想几次,就像我会梦想变成玛丽莲·梦露或者辛迪·克劳芙一样,你说我真的想变成她们吗?真的就爱孩子吗? 假的想,假的爱。 一年只有几次地想,就是假的想。 有时候,天天想,也可能是假的。 我没上班,陪着老爸老妈爬白云山,逛街,走夜市,广州的夜市其实挺丰富的,夜幕降临,酒吧纷纷闪起霓虹灯,马上夜就变得花哨而暧昧,老妈说,像上海滩,老爸说,这种大城市怪不得人越来越浮躁。 那天夜里,爸睡了,妈来敲我的房门,她说,小麦,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了吗?真的不想结婚吗?我说,妈,睡吧,我好困,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不能夜里讨论。 妈站在门口,她说,小麦,不要因为过去的伤痕就觉得世界对不起你,其实一直都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 我说,我懂,我明白,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睡吧。 我送他们去机场,他们说,世交的儿子从国外回来,要到广州发展,一定关照好。 从机场回家,想,养育我的这对夫妇,他们了解我吗? 我真是很想要个孩子,可是我要跟谁来培养这个孩子,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行不行? 我记得他们要我照顾的这个人叫向阳。 方承恩说,最近做的几项业务很难,几个大公司在竞争,不知鹿死谁手,我问,谁在负责,什么背景。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真的不理了,不管了,这个公司还可以维持吗?方承恩可以支撑得住吗? 送走老爸老妈连在公司忙了两天业务,突然接到大学教务处老师的电话,她说,她的得意门生要来广州发展,你们认识认识,关照关照,我说没问题。 毕业七年了,她第一次开口找我。 她说他叫向阳。 紧接着我的老同桌或者老朋友纷纷打电话,他们说,喂,小麦,我有个哥们儿,他要去广州发展,你关照关照—— 他的名字叫向阳。 我很想知道,向阳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多人让我关照他,我的面子用不着重复两次,他是小看我,还是太看重自己,我不屑地笑,来者什么人,我偏要看看,这个全世界都让冯小麦给面子的人什么来头。 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吗?以为广州就好混吗? 电话一响,我就怀疑是向阳来了。 狼来了狼来了,人们争相通告,可狼就是不来。 他的父母认识我的父母,他应该是我上几界的校友,至少上出四年来,否则我们不会未听说过彼此,然后他有一些朋友的朋友是我的朋友,这个人与我就隔着那么几道周折,可偏偏一直都不认识,好大的面子。 我致电给电力局的朋友,我说我想打听你们一个技术员,人品怎么样,可否值得一个好女孩托付终生,他说,人品可不好说,别人谈恋爱的事情你管他干嘛呢,我说,你当这事情是我的。 …… 我不知道怎么跟小庞说,这件事把我难住了。 这是一档子闲事,我不该管,可是我受不了一个女孩子在我眼里一点点憔悴下去。 想着想着,CDMA响了,来的正是时候,我正准备疯狂地想他,药方问我是否明白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我说,不明白。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味觉的,意志完全被抽空了,全是思念。空气是什么滋味?无色无味,没有,我们就会死。(
四、似是故人来
狼终于来了。
阳光明媚的晌午,我跟一个电视台的两个报社的朋友打麻将,刚刚开了一把大三元,喜上眉梢,连输了几个月,头一回让我过了年,这回定要报仇雪恨,把从前的投资全部货币回笼。
电话突然响,一个闷闷的声音说:你好,我是向阳。
我说,你好你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不过我在开会,这是你的手机吗?我随后联络你。
挂断电话,骂这狼,早不来晚不来,赶这关键时刻影响我收成。
电视台的电话又响,领导有任务了,报社的大骂什么世道,打麻将都不得消停,我说是啊,这不是明摆着挡我财路嘛,不行不行,领导要干什么,我派个人去搞掂。
话虽然这么说,可谁能挡得住谁的财路呢。电视台的匆匆忙忙告辞,剩下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赌瘾在身体里像万条小虫作怪,当即打回电话给向阳。
喂,你好,我是小麦,请问你会打麻将吗?
会一点,你开完会了吗?
开完了,会后几个朋友准备开局,三缺一,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凑一手吗?
你们在哪?
向阳被小姐领进来的时候,把我们吓了一跳,然后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说,你好你好,请坐请坐,你不热吗?外面可是三十几度持续高温啊,你是保险推销员吗?必需西服领带吗?
他被笑得也觉尴尬,连忙解释,我刚下飞机,北京已经吹秋风了,我的东西还在楼下前台,我还没住下,就来了。
三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怪人,从哪里找来的怪人?我摇摇头,我说我不认识他。
我的确不认识他,可我觉得这个人可以过来凑手,我得好好关照他。
他脱了西装,解下领带,他说行了,你们的麻将什么规矩。
两个报社的家伙互相对望了一下,说,我们还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