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学来一套性感而优雅的功夫茶功夫,他说这种时候我最美,一只妖精变成天使,而这样的天使是丰富的,不单调反而更显单纯。
我咯咯咯地乐,为什么不说我是魔鬼呢,天使与魔鬼总伴在一起被搭配和抵触。
他说,你道行还不够。
我实在忍不住给药方打了个电话,我说大中华正在我隔壁包养向阳,药方问,多少钱,我说,一百万一个月,药方说,疯了,你们,鬼才会信,我说,由不得他不信。
药方说,我要去上课了,晚上听你们从头谈起娓娓道来吧,向阳真可怜。
我望着墙上黑桃木的工艺品,觉得生活真是太可爱了,正缺乏乐趣,乐趣便从天而降。
虽然还是缺了点什么,但总算是快乐的。
突然,有人推门,我惊抬头——
大中华!
神情严肃,目光锁定,嘴角紧闭,脖子僵硬地支撑着一头卷毛的脑袋,直挺挺地望着我,我也惊奇地看着她,对视有五秒钟之久,她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之势的笑容,我也跟着笑,看她笑出眼泪,我急得不行,快说快说,怎么了怎么了。
小麦,我要疯了。
拿下了是吗?
我不知道,小麦,咱们是不是玩得过火了?
过什么火,不过火我还不玩呢,快,从头谈起,娓娓道来。我拉着大中华坐下,给她冲水倒茶。
他进门,我们握手,他的手热乎乎的,然后递给我一张简历,名头有点吓人,幸好还算读过六级英语,认识加利福利尼亚大学,然后我简单谈了几句公司的业务,就让他说自己的想法,他说他毕业之后就在一家国际企业工作,一年后就成为高层管理人员,然后他被香港某同行业公司挖到香港,工作四年,又去马来西亚负责这家香港公司在那里的所有财政事务,二年后觉得工作没什么挑战,便申请了两所大学的EMBA课程,最后决定去加利福尼亚大学进修,毕业论文结束以后,决定回国,觉得国内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后来选择了广州。小麦,那时候我真是紧张,我说你这么出色,我这里有你作为的大好天地,他说如果有机会施展他的志向,他会全力以赴,于是我问,你的志向是什么?他说,我要一块事业,可以学以致用,可以为之奋斗;然后我说,每个公司有每个公司的企业文化,可能未必有你想像中那么好,你这样的人才也许会觉得委屈;他说,他在国内的企业工作过,明白我的意思,已有思想准备;然后我望着他做思考状,就像你告诉我的一样,我说,你是可以帮到我的,因为我明年打算向外扩张我的贸易,会有很多国际业务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开个价。他想了想,说,我可独挑大梁,我要年薪三十万;我随口而出,不多;他说他也不想开得太高,因为做事要紧;然后我就站在窗前望外面,那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就是上亿身价的女大款,我真的会用他,他脸上有种很坦然的自信,让人愿意相信……
是啊,他当然自信,第一次打广州麻将就赢了我们所有的筹码,这个家伙,然后呢,你怎么切入正题?
我沉默了很久,给自己打气,强作镇定,然后转身,对他说,我给你一百万,你跟我一个月,帮我处理一些问题,我会给你很多机会,我当时心里想,这个说话的人不是仲艳华,是别人,所以无所谓,于是就直视他的眼睛,可以咄咄逼人,他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似乎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补充,你是一个出色的男人,而我需要你,我会给你很好的机会,你会有所作为;他望我的脸,我不知道我的脸有没有红,他就一直盯着我看,他一定脑子飞快地转,用EMBA的经验,来分析我的表情和语言,太可笑了,小麦,我分明看出他的思考,越茫然的脸越是男人思考的高速度时分,转速能达到三千以上,我就默默地走回我的位子,然后从包里拿出支票夹,再望着他。他说,我会帮你,也是尽我自己的职责;我说,我所指的是另一个问题,你要时间考虑吗?我是一个利落的人。小麦,那一瞬间我都要崩溃了,就算真是上亿身价的女大款,此时此刻也会辛酸得想哭了,他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向他微笑,认真地微笑,像伊甸园里的蛇……
然后呢?他什么表情?
我就是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所以我们陷入僵局,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我哈哈大笑,那场面真是不可想象,一边是诱惑一边是谎言,一边是硬撑的强势一边是懦弱地坚持,这就是生活。
大中华摇头,她说,那并不可笑,小麦,如果不是想到隔壁是你,我就会嚎啕大哭,如果有一天我活到这个份儿上,我就自行了断。他站起身向我走来,伸出右手,那一瞬间,我害怕他说愿意,可我更害怕他拒绝,我吓坏了,结果他是要跟我握手,他说,认识你很高兴,有一天你的事业会真正需要我的,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冲我点头,告辞,我说慢着,然后给小吴打电话,让他送他,他说不用,我说一定要的,他笑了笑,然后跟小吴走了,临走小吴还对我毕恭毕敬地道别,小麦,我要疯了,我当了一回未遂的嫖客。
得了吧,这哪里算嫖客,只是生意未遂,没准哪天他想通了再来找你,生意这东西都是几个回合才能谈妥的,更何况……
不行,你得告诉他真相,我受不了。
不是吧,我说,大中华,你在我心目中可是英勇无敌高瞻远瞩的巨人,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小吴回来了。
我问,他一路上说什么了,送他去了哪里。
小吴答,他什么也没说,坐在车后面,然后去了白云山。
大中华不自然地笑,我叫来服务员埋单,然后去换回我的车。
期间,向阳打来电话,他说他见了女大款,谈得不好,看来那十只鸡只好下次再请了;我说,不是吧,怎会不好,这女大款向来唯才是举,任人为贤;向阳说,各花入各眼,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说他在白云山上,绿意油油好个江南夏意暖无忧,我说,那你好好享受吧,我要应酬一个重要的客户。
放下电话,牙痒痒,美色与金钱,都试了,我就不信他油盐不浸。
第一卷 七、大中华的哲学 1
七、大中华的哲学
晚上,药方穿了一套深蓝色紧紧的针织套装来见我和大中华,大中华正在跟我讲关于她对小庞的印象,药方说,干嘛管那么多呢,合适就用,不合适就不用,人家的生活别管。
大中华说,这就是典型的政治立场,一点儿不人性;药方说,就算从历史观点上看,人性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大中华说,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历史,历史只是手段,当然不是目的,任何人的人性都可以忽略不计;药方说,从历史的角度看政治,政治是过程,也不是目的,每次的社会变革都是以越来越多地解放人性为前进的先进体现,政治对人性的积极作用大于历史本身的发展进程;大中华说,因为政治事实上是被历史推进的,舍本逐末势必要导致形而上的错误;药方说,现在谁还提形而上,这得问学中文的冯小麦了。
她们望向我,我喝酒。
我没有理论。
说到底就是小庞的问题,这跟政治和历史都毫无关系,这些读书的女人好麻烦。
我说,生活是形而下的问题,谁也别再提自己的专业,生活就是生活,不要理论,理论全是狗屁的闲人研究的下酒小菜。
药方开始发短信息,大中华开始喝闷酒,第一次发现,女人们陷入理论的矛盾时,可以像男人一样沉闷地影响感情。
我说,药方,你不能先暂停一下你的信生活吗,我说大中华,你现在面临问题,不防说说看,你不做悲剧英雄,你想做喜剧小丑?有故事拿来分享。
药方翻眼皮,说,我的信生活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性生活——人性生活,爱说什么说什么;大中华回,悲剧与英雄互相造就,喜剧与小丑却无法统一。
我陷入无边思考,人与人之间可能真的不能沟通,各怀心事,相互求同,却在本质上相互排斥,于是我说喝酒喝酒,还有什么比醉了的感觉更好。
我提起向阳。
药方说,这个男人不简单,一看就是身经百战了;大中华说,他身上有钢筋铁甲,要想击溃他,得先找死穴;我说,男人的死穴就是美女和金钱,还有别的吗?
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笑,我喝酒。
我知道她们要说什么,我摇头。
算了吧。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真的相信爱情。不如唱一首《光阴的故事》就把爱情葬送了吧。
药方说,《光阴的故事》是一首革命歌曲,看不出冯小麦同志还满革命,不愧是大学时的第一批党员。
我说,这首歌我没听过,只不过名字很好,就记下了,我的党员关系还在学校里,没过一天组织生活,我觉得对不起组织,所以我捐了几十个贫困学生读书,可以抵了吗?
大中华问,你多大入党?
我想了想,说,十七岁,那一年,夏天来得很早,很温暖,入党介绍人是个高年级的学长,我很喜欢他,后来他为了毕业分配跟一个很丑的女生谈恋爱,他牵过我的手,现在我觉得恶心,你看,入党跟这样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我便不愿想起。
大中华紧接着说,你看你看,历史与人性无时不刻地联系在一起。
药方反驳,那是政治,不是历史。
我说住口,姑娘们,我说的是生活,我说的是我,你们再这样争论下去,我会哭的。
药方回短信息,大中华喝酒。
我说,药方,你会后悔的;大中华,你要糊涂一点才行。
我们都过着似是而非的生活,第一次发觉,原来我们都很无奈;我们过着穷人无可挑剔的生活,却有着千疮百孔的灵魂,我们执着地追求自己形式中的完美,却忽略了精神家园正在一点点地破败。
我说,我没喝多少酒,但是我多了,我想回家了,走吧,明天还有很多事,向阳就交给我吧。
送药方回学校,然后送大中华。
大中华突然哭起来,她的妆溶了,拿着纸巾擦,她拢头发的姿态还是那么优雅,只不过声音破碎得不堪一击,车驶在广州大道上,畅通无阻,伴着大中华的抽咽,我的心也酸了。
我说,你怎么了,这么坚强的女人,哭什么,谢顶男人不好吗,还是喜剧小丑难做?
大中华说,小麦,带我去你家。
我于黄埔大道调头,奔向我家。
给谢顶男人打电话,告诉他,大中华在我这里,住一晚,玩得很高兴,放心。
谢顶男人很容易说话,他还祝我们玩得开心。
大中华到了我家,就开始脱衣服,脱了一地碎片,然后进了浴室,我说,你太夸张了,像色情电影里的开场片断,可惜没有下文。
她穿着我的浴袍,头发湿湿的,走出来,坐在我对面,她还向我要酒。
我问啤酒白酒威斯忌还是红酒,还有沃特加,她说随便。
我想了想,给她开了一瓶啤酒。大中华所有的问题都是值得参考的思考过程,我确信我的经验。
她说,小麦,我现在问你,你说,一个人的灵魂与肉体相差多远?
第一卷 七、大中华的哲学 2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肉体我知道,但灵魂太虚无飘渺了。
大中华说,错,你知道肉体,就应该能够体会你灵魂的距离,肉痛还是灵魂痛,你的心里明白,谁也不能代替谁感受,你一定知道的,就像我一样。
我闭上眼,痛苦了一会儿,如果肉也痛,灵魂也痛,那么这段距离我用什么去丈量。大中华永远也不会明白。
怎么了?大中华,说出来,说出来心会好过一些,我听着。
没什么,小麦,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我的生活,我今年三十岁了,一枝花的年龄,我在绽放吗?没有。我为什么不绽放呢?所有的人都会问我,为什么会嫁这样的丈夫,为什么接手这间美容院,为什么甘心这样的生活,现在我告诉你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别无选择。你知道什么叫做别无选择吗?我想讲两件事,你想听吗?
讲吧,你讲的事我从来都愿意听。这不是假话,真的,大中华是个勤于思考的人,她身上有一种特有的魔力,可能是一种智慧的牵引,也可能是人格的吸引,总之你会觉得大中华这样的女人不可多得。
小麦,于坚是我们学校的围棋冠军,他追了我整整三年,那三年是我人生至此最风流的三年,没有人知道我仲艳华的名字,但是很多男生爱我,我跟你不同,我没有什么具体的才华,我通宵达旦地跳舞,通宵达旦地谈恋爱,然后通宵达旦地背书考试,于坚是个老实学生,我最初看不起他,连想都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生活,两件事改变了我。第一件事,是我的中国史导师,第一堂课,他就说,要以怀疑一切的心理去学习历史,我当下便提出问题,怎能一边学习相信的东西一边去怀疑,他说,就因为怀疑它才要认真仔细地学习它,那堂课下来,我知道我爱上他了,情窦初开的少女,爱上聪明智慧又能言擅辩的老师,真老套。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旷课,然后问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难为他,就是为了吸引他注意,他知道,他自始至终都知道我喜欢他,他掩盖一切,给我的毕业成绩是六十分,其实我故意乱答一气的,我就是想看看他怎样对我。你永远也想不到,我写给他的作业是《杨贵妃真的爱过吗》,写了五万字,我现在还记得里面的只言片语,现在不想再提了,作业批回来,他没有评语,什么也没有,连分数都没有,结业是六十分。刚刚及格,多可笑。我还一直喜欢他,一直崇拜他。后来突然有一天,他来寝室找我,我们去校园后的菜地里,那是生物系的试验田,他突然吻我,他说喜欢我,他喝了酒,一嘴烟酒的气息,说不出的恶心,我推开他,我说,你是我的老师,你不能这样,他说,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我说,不。然后我跑掉了,我哭着回到寝室,所有的梦都破灭了,一切的美都结束了。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表情就是将我已胜券在握,给我的拥抱也是施恩的赏赐,从此他就变成我心中的魔鬼,我变得毫无安全感,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喜欢老师。
所以你也不喜欢药方。
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我可以想像有男生喜欢她,也可以想像她在学生面前虚伪的表情,我便忍不住地厌恶,我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我忍不住。
我明白,大中华,说,另一件事。
对,还有一件事,让我彻底失去对男人的信仰。那是毕业实习的时候,我被派往团省委,遇到一个书记秘书,他姓时,很特殊的姓,我就记住了,我们在一次饭局上认识,然后他一直纠缠我,你永远也想像不到,他怎么对付一个大学实习生,一天几十个电话,问你在干什么,然后就说在寝室楼下等你,说眼前到处是你的身影和灿烂的笑容,他是有家室的男人,孩子三岁了,他却像个痴情的少年一样追求我,那是幸福吗?不,是悲哀,我只是他猎的艳,不是一个平等的人,有一天,他在学校的足球场上强吻我,我吓得哭了,我还不知道怎么拒绝,内衣的带子被他拉断了,我求他放过我吧,他说就一次,他的口气很软,但手却粗暴地在我身上狂疯动作,我求饶,他不理,像一场噩梦,他把我压在身下,当时是秋天,风凉凉的,我说,会被别人看见的,他说,不会,就一会儿,我不停地哭,他像一头刚被放出来的困兽仇恨世界一样对我,那一刻,我想,世界完了,男人完了……完全静止的一段时间,我现在想不清是多久,他说,去买一片七十二小时可避孕的药,什么事都没有,然后他送我回寝室,我已经没有了眼泪,一路沉默,回到寝室,我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男人是什么,男人是权力,女人是物质。
不对,女人可以变成权力,但你要足够强大才行。我反驳,听大中华的过去,我想哭,谁比谁更悲壮呢,全世界的历史,谁又比谁更幸运呢。
小麦,你与我不同,我说过你有的我们都没有。我羡慕你。那时候吃了苦能跟谁说呢,父母在乡下,同学谁更同情谁,老师也不过如此,世界都变了模样,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哭过,痛过,连死都想过,又能怎么样,后来遇见于坚,他对你那么好,好到无需防备,这样的男人你能不爱吗?女人这一辈子求什么,求一个假象还是要一个完全?
完全。
是的。于坚是完全的,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是完全的。我谁也不相信,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没有别人,所以我有安全感,跟他在一起,我才可以放得开,我才可以做个完整的自己,我才可以无所顾及。你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我怎么不明白。都是痛过的人,安全感是每个女人都幻想的生活,大中华,只是人人所要的安全感形式不同。
八年过去了,历史被时间推向不可扭转的未来,今天,坐在你面前的仲艳华,开始面对未来的事。于坚没有变,我变了。生活太闷了,美容院里全是女人,就算面孔变来变去,内容也是千年如一日,就算为了稳定的需要,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然后我去健身,学跆拳道,去一家单身俱乐部寻找新鲜感,就认识了很多人,很多男人,大家看起来都很出色,衣服和表情都很光彩,很绅士地交往,我快乐了好一段时间,于坚也知道,他任我出去找乐,他在美容院里看家。小麦,大中华不算漂亮,可是很性感,对吗?几个男人对我有着欲望,他们约我,送我礼物,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试探我,可是我不行,就算我愿意跟他在一起,我也不能面对跟他上床的事实,你相信吗,女人的爱情是用以改变命运的情感需要,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人一辈子都在找人,找朋友,找爱人,找合作伙伴,找贵人,找啊找,成功就是找对了人,失败就是找错了人,婚姻事业家庭无非都是如此,而我清楚,我现在要找的不是一个上床的男人。
你要找给你爱情的人。
开始我也这样想,我以为我不爱于坚了,但现在我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我跟于坚性生活很和谐,一个星期两次,一直很好,他很棒,看不出来是吗?他在围棋协会里人缘还不错,我们俩已经从生理到心理完全交织到一起了。我曾经以为我爱上别人了,去宾馆开房,在别的男人怀抱里,我毫无兴致,我不愿意将我的身体裸露给任何人看,克服不了的厌恶感,然后临阵逃脱,几次都是这样,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害怕,害怕他们评价我的身体,害怕他们因此藐视我的灵魂,害怕他们所有的殷勤都是谎言,一旦上了你就揭开谜底,最丑陋的本质又一次活灵灵重现在我眼前。所以,我要找的人,是一个可以改变我现在所有一切的人,离开美容院,离开于坚,离开这个城市,甚至离开我自己,这个人存在吗?不。如果有人能耍得转我,我宁愿做个喜剧小丑,我不做悲剧英雄,我不想执着,我愿意改变,可是这样的人有吗?有吗?很多事情不是因为你愿意你就能做到的,对吧!
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我打算喝醉了,明天早晨起来,梳洗打扮,去逛街,赛特商城全场五折,还有送,你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去抢购。
好,一起抢,好像不用钱一样,还喝吗?别喝了,睡觉吧。
大中华在客房的单人床上摆着很舒服的姿势睡着了,的确是个性感女人,一点不假。皮肤白里透红,丰盈娇媚。一看就是性生活和谐的幸福女人,可是真的幸福吗?
也不能说她不幸福,幸福是个太主观的标准了,如何定性?
不过肯定,大中华今天被向阳给刺激了,若真是一个上亿身价的女大款,会因此而悲哀吗?
像大中华这样的女人会变成喜剧小丑吗,她那独具魅力的固执和坚持,可能必然导致英雄式的悲剧,而我所喜欢的大中华不就是因为有这样的高傲气节才成为我眼中的大中华吗?
我望着卧室的天花板,粉色的,很夸张的小女人味,他应该是喜欢这样感觉的,他对我那条粉色丝巾情有独衷。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情结,源自历史来处,因为太需要抓住现在,所以必须学习历史。他喜欢温暖的东西,精致的东西;他喜欢我拿着杂志转来转去地看图片;喜欢我像阵风一样走路然后一脸无辜的表情;喜欢我吃饭的时候胃口大开一边狂吃一边咧着嘴笑;喜欢我肆无忌惮地穿着世界上最柔软的裙子在酒吧里喝伏特加,喜欢我问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抚着我的头发,说,小家伙,真是可爱。
他也喜欢我的卧室。
还有我。
我在我的卧室里开心地笑,有一种安全感,跟大中华完全不同的要求。
CDMA二十四小时开机,只有一次后半夜响过,我便是愿意等任何时候的第二次。
哪怕你不是另一个人的惟一,但就是那一点点,却是最重要的,也已足够。
第一卷 八、清醒的旁观者 1
八、清醒的旁观者
其实谁都不知道我与小庞之间的秘密。
我与小庞之间的秘密就是她知道我的秘密。
当初我迟疑是否因此而遣散她,现在却迟疑是否因此而留下她,她不爱说话,什么结果都仿佛一个受害者,这是最让我受不了的。
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人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人,除了她的男人以外。如果他爱她,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如果他不爱她,她便是全世界最悲惨的,即使弹钢琴,都弹出一脸泪珠。
我曾经骂过她,骂过她的心态还有工作时的角度,我不想她变成一个可怜的人,虽然我时时在可怜她,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请莫凡林吃饭,问他需不需要秘书,他说是花瓶吗,什么文凭,多大多高哪里人,我说是你见过的,小庞。
他说不需要。我说因为她不够漂亮吗?他说,真的不需要。我说,如果是个绝色美女,就算人满为患了还是需要。
莫凡林搞药的,他那些业务不需要广告,很小圈子的事业,跟我本无任何业务往来,但他对我很好,曾经直白地说过,小麦,如果你需要另一个男人,先考虑我吧,我说等我找到那惟一的一个再说另一个的事吧,说完便知彼此已全无可能。
但是我知道,莫凡林会给冯小麦面子,收留一个人或者打发一个人,走个过场,举手之劳。
方承恩发了喜糖,终于结了婚,没有摆酒,新娘是个典型的小女子,小眼睛小嘴唇,会使小性子的小女孩。
觉得方承恩找这样的老婆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这样说很恶毒,但时间会证明我的第六感,但愿这一天晚些到来,我不想我身边所有的得力干将都变成感情烂账的逃债者,灵魂去亡命天涯了,哪里还有心思工作呢。方承恩看似坚强而已,如果真的坚强,就用不着会从骨子里喜欢看似软弱娇小的女孩子明知不适合还离不开了。
而且,我很不喜欢那个女孩站在公司里仿佛大嫂风范般的骄傲神气,她是因为爱情骄傲还是因为嫁了公司总监而骄傲,显而易见。很可怕的开始,爱情如果从条件的骄傲中开始,或者开始便因为条件而骄傲,注定是场伤害的结局,骄傲与被骄傲的人,都在劫难逃。
晚上故意带着小庞去赴饭局,一个没有钢琴的地方。
她努力地笑,敬酒,我不需要她这么做的,她的酒量只会给我添麻烦,本就不是什么应酬,我只想看她最后的状态。
已徒劳,全无必要。于是起身告辞,拉着小庞直奔“大篷车酒吧”,一路不语,她想喝酒,好,去喝。
“大篷车酒吧”里面到处是美丽的城市垃圾,白天是精英,夜里变成精灵自己对自己作恶多端。我和小庞坐在吧台前面,守着调酒的小帅哥叫来一打“嘉士伯”啤酒,跟我们俩上一次的情景一模一样。
她无辜的眼神就像一出悲剧,在我嘴里品出苦苦的味道,到处都很吵,没法说话,也没打算让她说话,仅是喝酒,那么就喝吧,在光怪陆离的各种表情中间,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更特别的纯洁或者堕落,全世界人类都在忍耐,大家都会喝酒打牌开玩笑,你凭什么说你不会,你凭什么就这样病病殃殃还得让别人再来忍耐你。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句话是谁先替我说的?
什么都不吃,就是喝酒,小庞突然就伏在桌子上吐,身边人冷漠地关注,调酒小帅哥吓傻了眼,没见过斯文女子醉酒吗,还是没见过喝两瓶就不省人事狂吐的买醉夜行人。
我叫来待应,给了一百块小费,然后拉起小庞,我知道她没喝多,是胃里苦水太多,跟酒发生化学反应,现在,酒和食物吐出来了,还差苦水了。
驱车进麓湖,飘了小雨,真好像油一样融在身上,小庞冷静得像地府里的妖精要祸害人间。
冯总,我辞职行吗?
为什么?另谋高就还是为了他?我错愕。
我什么都做不下去了,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所以我想我还是离开好,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是不是。
小庞,别这么说,如果你想换个环境,莫凡林那儿缺个秘书位置。
我哪也不去。我不想活了……
胡扯!见鬼!到底怎么了?
我们五年了,一直那么好,去年他向我求婚,说好了拿年假一起去西藏旅行,然后生个幸福的BABY,什么都说好了,可是后来全变了。有一天,他喝醉了回来,哭着说对不起我,大学同学来找他,给他看七年来的日记,写的全是他,就连他第一天报道时穿的衣服,自我介绍时说错的话,还有他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她都白纸黑字地写在里面,他说他从来就不知道,偏偏爱了我五年之后她才来找他,他不知道怎么办。我问他你爱她吗?他说不知道。然后我看见他脖子上的吻痕,我问他你们上床了是吗?他说是的,所以他觉得对不起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说对不起,求我原谅还是选择离开我?五年的感情比不上七年的日记,她为什么还来找他,七年前为什么不留下他,她明知道他已经有了未婚妻还来破坏我们,为什么,麦姐,他没说要离开我,可他不想结婚了,他跟她在一起,他们都在一个系统上班,每天见面,我怎么办?我要退出吗?我做错什么了?什么都得有先来后到,我要跟他结婚,然后我再让位给她……
小庞,你值吗?用自己的婚姻大事跟他们的爱情较劲儿,到头来伤的是你,不是他们。
我做不到。
你出去走走吧,有西藏自助游的旅行团,费用公司全包,想明白了再回来,是重新开始还是跟他硬撑到底,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总之,你不能这么消极下去,明白吗?
麦子姐,我可以叫你麦子姐吗?
随便,叫什么都行,你喝醉了,明天你把公司事务暂时转交给小包,然后去财务结算,小庞,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摸了摸她的头发,黑黑的粗粗的硬硬的,这个女孩子,本来是给人宠爱的,何以变得如此无助,出了什么问题,是命运偶然玩笑的作弄,还是性格必然遭遇的挫败,自始至终,她做错什么了,她不可能霸占他的全部经历,便注定作受伤人吗?
麦子姐,你说我会像你一样努力奋斗,做个事业成功的女人吗?小庞转过头望着我,黑黑的眸子透着倔强的委屈。
什么叫事业成功?我从前也受过爱情的伤,现在好了,你想成功你就要先做出成功的姿态,你得让自己快乐起来,洒脱起来,聪明起来,别把生活放在一个男人或者一项事业身上,人要多元才有乐趣。
有些话我现在想说,可以吗?
说吧,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第一卷 八、清醒的旁观者 2
小庞上楼的时候,回头向我招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眼泪就在眼圈里转,终于掉下来,这个傻女孩,她说中了我的心事。
半年前,生他的气,一个人喝闷酒,痛苦着醉到哭笑不得,碰巧她打来电话,于是让她来陪着我,酒店的包房里,电视开到最大声,只有嘉士伯啤酒,要了一排,不让服务员进门,大脑清楚记得他给的伤害,举止却已不清醒,想随便找个人说话,找一个知道我冯小麦何许人也的人在一边,这个人恰巧被小庞撞上。
她见过他,她终于知道我的秘密。
他在我身边所有人的眼里仅是一个朋友,一个长得普通身份普通关系也普通的朋友,他称自己是老魏;我的朋友那么多,没有人关心他是哪一个,可只有他是最特殊的一个;所有人他只见过一面,没人记得他,可他记得所有人,每次跟他提起谁,他都记得他们的样子和性格,就像一匹识途老马智慧永不疲倦。
小庞说,我一直爱的是我自己和那个男人的成功姿态,我一直躲避爱情,对别人冷酷的精明里处处是对自己的残忍,她说麦子姐,你可不可以做一个事业与爱情都成功的女人。
雨势渐大。
小庞的最后一瞥让我不安。我想起她的手指,我不是一个热爱音乐的人。莎士比亚说,对那些心里没有充满音乐的男人女人们要格外小心,他们的心像地狱一样黑暗,音乐意味着无动机、花费、宽宏。真是这样吗?
莎士比亚要是生活在今天,一定会谨言慎行的。因为他已不合时宜。爱情具有同音乐异曲同工的韵味,但时间在不同侧面里嘲笑所有的规则。
我拒绝悲哀,所以我拒绝小庞的音乐,拒绝这种表达。
她问我的诸多问题,因为她是小庞,而不是药方或者大中华,便注定我的回答必然虚伪,这种虚伪以真诚的动机来体现其具体的实用价值。
女人要想做一个成功人士,至少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最先克服的就是懒性惯性无序性的自我放纵的软弱。
小庞做不到。她面临失恋、失业,甚至自找的失婚,道理她全都明白,可想的却是要做个事业成功的女人,太混乱了,我不知是否该给这样的状态归根于读书少的迷茫,即使弹一手好曲子,又如何。无动机、花费、宽宏,如果连这些都被生活所左右,那真是最悲哀的事。
我们在两个世界里观望,彼此都可以清醒地指手划脚。
我算事业成功的女人吗,我怎样做个爱情更成功的女人?
我想,很想,就像我经常想有个孩子一样地想。
打发了小庞,我如获重释。
等她从西藏旅游回来,我会让她去莫凡林公司过渡一段时期,估计莫凡林不会让她待得太久,除非她拿出积极的态度打动莫凡林挑剔的眼光,机会很小。我爱莫能助,我不可能改变一个人培养一个人等待一个人成熟,我不是学校,我要一支随时出征的球队,选各自精彩的球员去比赛,有人老了有人病了有人受伤了,换人,赛场如战场,生死存亡,大浪淘沙。
这是游戏规则。
我也身在其中。
周末,我约药方和大中华喝茶。
继续策划下一步对向阳同志实施的各种阴谋。
药方说,我就不信,中文系、历史系加政治系的三个高材生还不玩死一个EMBA,拿经济管理那套业务对付咱们没用的,小麦,这回轮到你上,实在不行,咱就来个知识竞赛,谁怕谁!
大中华笑:比托福分雅思分还是拿今年的政治、历史、中文研究生考卷一试高低?我说药方,你能不能别逗我乐。
主意不是没有,但要十拿九稳,我没把握。我喜欢这家茶楼的敞口小茶杯,形状完全符合我手掌的黄金分割,握在手里正合适。想想看,第一次,药方失手,很可能因为有我在场,第二次,大中华再次失手,也很可能是有我在中间介绍,而他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牵扯着,必不可能轻易出手,一开始,我们就打错了主意,其实不必这么复杂,只不过想看他穿邦失态,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
什么方式?
赌!
药方说她想起古龙了,他的武侠小说里写了太多关于赌钱男人的嘴脸;大中华说这是典型的冯小麦式手段,用最直接的办法直抵人性本质,理所应当又出乎意料。
我弹了弹裙缘上皱起的花边,保持姣好的姿势,说,对,冯小麦是谁啊!
茶楼里闹哄哄的,三个女人开始从头到尾地设计赌局,场地,位置,暗号,程序,各种突发事件的可能,途中或者会有的不可抗力量的预测及应对策略,敌人的各种反映及最后收场工作,都考虑得周周到到了。
药方长叹一口气,说,如果有一天向阳要是知道有这么三个女人为了他一天到晚费尽心机,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中华妖媚地笑,如果有三个男人这么琢磨你,你高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