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别拦着我》作者:木每【完结】 > 别拦着我.txt

药方说,千万别,我又好色又贪财,第一回合我就招了。

作者:木每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47

我也叹了口气:其实想来想去,觉得向阳也满幸福,有这么多女人陪着他玩,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和目的,总之是我们陪他。

大中华问,你们说,男人喜欢女人对他们绞尽脑汁地玩弄伎俩吗?

药方反问,那你喜欢男人对你绞尽脑汁地玩弄伎俩吗?

大中华答,那得看谁。

我笑:对了,一个是老校友,一个是漂亮的广州一枝花,一个是上亿资产的女大款,你说他会不高兴吗?

大中华说,那不一定,越是他在乎的人,他才越不愿意被人看出他内心里不愿暴露的东西,如果对着一个婊子,那反而无所谓了。

药方冷笑,输红眼的男人跟憋红脸的嫖客也没多大差别……

我说,女人们稍安勿躁,我又有了新的主意。我们就让他输钱输红眼,赢钱赢红眼,再花钱花红眼,我就不信他不红眼!

……

大中华问我,我们为什么拿向阳过不去呢,他可以做我们的朋友,这样,政文史经都齐了,四人麻将也正好了,男女搭配品种也齐全了,多好。

我说,他不可能成为我们的朋友,没看出来吗,这家伙心高气傲,没来广州之前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铺垫铺得超高,我就看不惯,令我不舒服,所以我得拿他舒服舒服,再说别的。

药方一脸坏笑,那让他怎么侍候着你才舒服?

我眯起眼轻轻说:让他把广州一枝花泡上床,然后卖身给大中华,最后在赌桌上倾家荡产输给冯小麦,这样,我就舒服了。

变态!药方没占到什么便宜,一脸土灰。想想也是的,被我如此隆重推出的广州一枝花就差当场宽衣解带了,偏是遭遇柳下惠煞风景大伤佳人颜面。

若是演戏,女人都愿意尝试诱惑全世界男人的放荡,享受君为卿狂的迷恋是女人天性的虚荣,生活中戏份轻了,一切都不明显,男人的理智便一再让女人挫败,药方是典型的在挫败中骄傲十足的单身贵族,一面希望男人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一面用冷静的知识衡量男人运用在生活中的智慧,两种眼光随时转来换去,相互依存又相互排斥,所以两难,所以她会爱上那个已婚男人,必是一个老谋深算又温文尔雅的师奶杀手,一面对她体贴关怀,一面保持距离展现他的成熟魅力,仿佛可以把生活打理得方方框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其实他与那归国哲学家的自信和小心是殊途同归的伎俩。有药方苦吃了。

大中华说得就很艺术,她说,反正向阳早晚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应该不会恨我们吧,男人这点包容心没有,也算白念EMBA了,成不了大事。

我一笑,安慰她们:放心,真要撕破脸皮,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与你们有何关系?大不了,走人,当不认识他,我向老爸老妈老教授老朋友交待就是了。再者说……我有感觉,他也不会怎么样,我向来不玩玩不起的人,不办不拖底的事,你们认识冯小麦两年有余了,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第一卷 九、冯小麦的绝招 1

九、冯小麦的绝招

收到时尚编辑邮来的我在Party上的照片,附着最新一期杂志。

照片拍得不错,只是我的笑有点僵硬,杂志题目起得花花绿绿,看了几眼,便觉无聊。

昨晚打麻将打到手软脚软脖子硬了,早晨还是照例七点半就醒过来,睁眼望着粉色天花板,又是一天开始了。

他去欧洲了,应该这几天回来,除了等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他说早晚要拨掉邓荣归这颗腐牙,省他危害人民,我说,你外甥也危害了人民,却是被邓荣归给放了出来,他便沉默。

三年前他对我说,莫过问他的是非,莫卷入政治是非,莫跟任何人提起我们的是非。

这一次,他破了例。

他外甥吸毒,在夜总会里强暴妇女、打架斗殴,抓进去就是劳改犯。这案子恰落在邓荣归手里,邓荣归当年在部队里是他带的兵,有过过节,所以他不能出面,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外甥,那么,谁来出面?只有我。

这件事已犯了三个是非,我无所谓,看过罗明给我的全部案卷,还有他外甥的照片,与我完全两个世界里的恩怨,罗明的面孔沉睡一般地模糊,他说好好教管教管你这个表弟吧,我苦笑。

他当着我的面将整个案卷撕个粉碎,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不要见邓荣归和罗明,不要跟他们再有任何联系。

于是不久,我拿下了那个区长老板的楼盘广告业务。

电脑城的张总也是他带过的兵,只不过他已记不得了,于是我安排一次意外的饭局,偶然间昔日重逢,从此便搭上了线,聪明了得的张福清就此拿下旁边烂尾大厦的承接权,又一座电脑城拔地而起。

有一天他对我说,小家伙,别以为你天天吃吃喝喝万事不愁动几下小心思别人不知道,凡是牵扯到利益的事,千万别自作聪明。

所以,张福清说,小麦,到我们新大厦办公吧,顶层全给你了,我说,我可受不了楼下天天熙熙攘攘全是一群小眼镜的计算机青年。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痣好像都看不见了,宽宽的肩膀,用手指满意而有节奏地敲打我的背,我跟着傻笑,我说我多傻呀,为什么偏偏喜欢你,又老又丑脾气又臭,还得听你的话,啥时候你能听我指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你想指挥我什么呢?

我说,第一件事,就是送你一部CDMA,随时听我传唤——

他哈哈大笑,然后轻吻我面孔,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那时候他已经老掉牙了,就算收到我传唤也走不动了,况且,他安宁地说,我不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就会离他而去的。

我忿忿地说那一天快点到来吧,然后死死地缠住他的脖子,很温暖,还有脉搏的跳动。真想变成一只吸血鬼,用尖尖的牙齿,咬进他的肉,然后把他变成我的同类,从此区别于身边这个世界。

因为,我得不到他。

向阳打电话,对我说,他要去深圳一家公司上班了,我说恭喜恭喜,你得请客了。

放下电话,我便摩拳擦掌急招药方和大中华。

一切按计划行事。

我拉着向阳七拐八弯到了番禺郊外一个度假山庄,一路上向阳不停地问,这是去哪里,吃饭不用跑这么远吧。

我严肃而认真地提醒他,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趁机聚聚,反正都是你见过的人,没准以后谁用得着谁呢。

闻到向阳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才留意这家伙是精心打扮过才来赴约的,白皮鞋一尘不染,裤子笔挺挺被车窗外的阳光照得直反光,我戴上我的大墨镜,这样他就看不见我偷笑的表情。然后听他讲新公司的来龙去脉,脑子里反复论证即将被实施的计划,他的话全当耳边风而过,有时随声附和几句,就一直偷笑,他说冯小麦你有听我说话吗?我说,听着呢听着呢,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哪能错过。

院子里停着上亿身家女大款的奔驰,我说你看,我们是主人,竟然比客人迟到,你向阳多有面子。

向阳闭紧了嘴,不安地四处望,我暗自得意,演出开始了。

穿红旗袍的小姐把我们领进房间。

芳芳穿了一套乳白色的休闲装,化着淡妆,简简单单地艳光四射,女大款穿了一件真丝长裙,飘飘欲仙,大波浪的长发妩媚得一蹋糊涂,桌上摆着茶具,落地淡蓝碎花的窗帘在空调的温控下像一幅静止的背景画铺在墙上。

不好意思,各位,来晚来晚。我闪身将向阳让进来,示意他坐下。

要了西湖龙井,只好我服务大家,将茶杯翻正,用茶匙将茶叶从茶样罐中拨入茶荷,再分到杯中,用很正规的凤凰三点头手法将开水冲入茶杯,献到他们面前。

我说,向博士要贡献深圳了,难得今天一聚,七分茶三分情,权当祝福了,祝各位能一边飞黄腾达一边舒心养性,如茶道之精华,突出“品”之一字。

然后四个人互相点头,一起端杯。

女大款说,请问向先生在深圳哪间公司高就?

向阳答,不敢不敢,一间刚刚起步的贸易公司。

交际花说,请问向先生,就决定在深圳发展了吗,一座浮躁之城,不如广州的文化浓重踏实。

向阳答,机缘造人,总要循序渐进。

大家面前摆着茶杯,个个都挺着腰板,说话僵硬,面部表情都要结出霜了。

添了两次水,你一言我一语,说话越来越文言文,像四个文人骚客吟诗做作,幸好莫凡林适时出现。

进来打招呼,说,冯总难得光临,时间还早,正好四人一桌,怎么不凑一局?

我站起身来,握手,然后给向阳介绍说,这是莫老板。

芳芳紧接话茬:是啊,时间还早,那就凑一局吧,听麦子姐说向先生麻将技艺高超,正好领教。

然后我毕恭毕敬望向仲大款,仲大款嫣然一笑说随意。

这时候,已轮不到向阳说不。

第一卷 九、冯小麦的绝招 2

莫老板招呼服务员三两下就摆好了麻将台,像模像样嘱咐了几句,然后退下。

三个女人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下,落座,东风起。

仲大款说,自从去年在澳门输了钱之后至今还未赢过,交际花说自从学会打麻将以来就从未输过,向阳坐在我下家,没有表情,他问你们的麻将什么规矩。

我说跟上次一样,只不过跟芳芳和仲老板在一起玩,筹码就大了。

多大?

绿色的二百一个,黄色的一千,红色的二千。随意买马无上限。

那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赌是人独有的天性,一种本能。

麻将只不过是种形式,人一旦通过某种形式进入到本能的状态里,就很容易将本性暴露无遗。

我不相信向阳无懈可击。

第一圈,向阳赢;第二圈,我赢;第三圈,芳芳赢,第四圈开始,仲老板连开三次暴胡,买马买中,我和向阳的筹码都没了。打开钱夹,数了五千,纷纷从仲老板那里买回筹码继续。望他钱夹瘪瘪,估计现金所剩无多。偷窥其脸色,虽然故作镇定却也盖不住慎重惊慌之色,当下暗忖,如此下去,成功在望了。

又输光,还欠了账,向阳说,没钱买筹码了,还要再玩吗?似乎到了吃饭时间。

我说,还不饿,再来最后一圈,我先借你一万,没准你就翻本了。

继续。

仲大款的气焰下去了,芳芳开始嚣张起来,我又开始拿钱买筹码,向阳当然比我输得少一点,但仅仅是少一点而已,一圈下来,全部输光,我苦着脸推开门喊:莫老板——

莫老板驾到,我说,借五万块现金来。

莫老板说没问题,马上就来。

现金到,扔给向阳二万,说你欠我三万了。

向阳说,就这些了,输完就吃饭吧。

我说,好,再输完我也就认了。

再战。

马越买越多,输赢越来越大。

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像个职业赌徒,向阳似乎玩得越来越无兴致,只是机械地洗牌抓牌打牌然后付账。

我使了一个眼色给大中华,于是向阳就开胡了,他很贪,不管起手牌是什么基础,都坚持做大牌,所以让他赢也赢得飞快。

很快,他就还了我三万的筹码,还在继续赢,三归一。

交际花和仲大款纷纷拿钱到他那里买筹码,我的又输光了,他问,还玩吗?

我说,如果你肯借我三万,我就继续。

继续。

仲大款写了一张五万的支票,交际花打了一张三万五的欠条,我口头欠款四万七,天黑透的时候,向阳赢了二十来万。

起初,他很得意,允许我们欠账,也不提吃饭的事了,后来,赢也赢得麻木了,甚至弃胡。

最后,他说,吃饭吧,别玩了,把我赢的还给你们吧。

我们面面相觑。

交际花说:也好,再玩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

仲大款说:随意吧,看来小麦是输定了。

我说,那未必,不到最后一刻就还有希望,对吧,向博士。

向阳茫然地回望我,他身后是一盏花型的壁灯,故意摆出古老而残旧的孤独感,精心打扮后的男人面带彻骨的颓丧在冷色的灯光里目光惨白,向我挤出吝啬的笑容,仿佛施舍的友好。

自讨无趣。心头轻微疑惑,莫非他知道是场玩笑所以才镇定自若,或者被他看出端倪?

只剩最后一个回合,想了无数次赢盘后的精彩收场,偏是没料到如若被人当场拆穿,怎样圆场。

我说出去点菜,然后在楼上找到莫凡林,这家伙跟度假山庄真正的老板也恋战正酣,我说你赢了输了;他说赢了;我说,那就下场,我们吃饭了;他嘿嘿冷笑说,小麦,我可真服了你,行,你等着。于是喊来司机小吴替他,他随我下楼。

我把隐形眼镜还给他,我说真是累,一年之内都不想打麻将了,都快把我打傻了。他小心奕奕地收好,然后说,这要是赢钱你就不累了。

我叹气,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不得被断指断脑袋!

见好就收,也不赢你个倾家荡产,谁知道怎么回事啊。

我后背冒冷风,看来以后在江湖上走动,真不能轻易跟人打麻将,满副牌被人透明一样看个一清二楚,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回到房间,气氛异常低靡,四人坐回饭桌,莫老板命人收好麻将,朗声朗气地说,今天来得正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有几道本店独家绝菜给大家尝尝。

四菜一汤:白切鸡一只,卤水鹅掌,水煮鱼片,蒜茸菜心,外加白果猪肺汤一例。

广东最常见的四菜一汤。

菜上齐,连同四碗米饭,几分钟便一扫而空,然后我说来瓶酒吧。要最好的。

法国红酒呈上,一人一杯。

交际花说,本来我想请大家吃饭的,可现金都输光了,只好把这光荣让给别人了。

向阳说,我赢了,理当埋单。

我微笑,说,当然,不过,这顿饭不是一般的饭,你决定了?

莫老板拿着菜单说,一共二十一万三千四百八,打了折扣去掉零头,二十万——

三个女人噢了一声然后一齐望向向阳。

全场鸦雀无声。

沉默了数秒钟,向阳突然一阵大笑,说,莫老板,说说看,什么菜值二十万。

莫老板不慌不忙,指着仅剩脑袋的白切鸡说,这只鸡是美国空运过来的,它是月球计划被送上太空繁殖的种鸡,价值一千美元左右;这鹅掌,是来自澳洲一个岛上独有的野天鹅,世界动物保护组织已将这种濒临绝迹的天鹅列为特种保护动物,走私货来着,价值三千美元左右;这鱼,虽然只是一般的老鼠斑,可这配料却出自意大利名厨格莱德?路易斯之手,价值二千五百欧元;这菜心很便宜,我门外种的,白送的;这汤用的水来自长江源头的一股泉水,价值人民币八百块;最贵的就数这酒了,这瓶酒是当年戴安娜王妃与她的骑师情人在酒吧里约会时存的酒,那家酒吧因为保存这瓶酒而闻名四方,后来酒吧老板死于意外,这瓶酒就拍卖了,不幸被寡人购得,价值大约十五万人民币……

真离谱,向阳长叹一口气,把支票还给大中华,把欠条递给药方,把所有的现金丢在桌子上,然后绝望地看着我说,冯小麦,你玩儿够了吗?

第一卷 十、不速之客 1

十、不速之客

我在网上遇到了恶犬。

我说,陪我说话吧,很久不见。

他回,好吧,老婆女儿都已经睡了。

我问,一个三十三岁未婚归国的EMBA男人,他最大的弱点最有可能是什么?

他回,不好说,怎么了?是生意上的事还是感情上的事?

我回,什么事都不是,没事。

他问,你的CDMA男人还好吧?

我答,去欧洲了,如果回来他会第一时间见我的,我很想他。

他说,也许吧,但愿他说的都是真话。

我说,无所谓,最好大家都半真半假。

他说,但愿你真的这么想。

我说,你不是月底要来广州吗?

他说,我在台湾把钱都花光了,所以不想赤手空拳去找你。

我回,见我又不是见皇上,还要带供奉吗?

他回,口袋里没钱,怎么敢约开宝马的女人,我怕我若是爱上你怎么办!

我笑,那就死在我怀里……

关机,将电脑扔在枕头边上,蜷在被窝里。

药方说得对,好男人全是在婚姻里成长起来的。恶犬是做饮料生意的,三十六岁,在网上聊天已两年了,从未谋面,就算有一天相遇,互递名片重新相识也不会对号入座,我们了解太多对方的隐私,已不能回到初相识的过程,彼此对彼此来说都是危险人物,所以不如陌路。

恶犬对老婆孩子好到极致,仍会哄得情人乐不思蜀,所以在新加坡读MBA,有台湾情人,到处是红颜知己,走遍世界各地都不寂寞,他已应有尽有。他说,跟女人上床易如反掌,倒是情之一字费人心思,只有让他觉得有挑战的女人,才会令他心动,所以纵是拥着柔骨绵肠的女警官跳舞,吻了媚眼如丝的美少妇,他都可收发自如,随时转身离去,他说:我若在生活中遇见你,一定会爱上你,注定我的不幸。

因为,你爱的是他。

与恶犬的对话仅是一段生活中的精神快餐。谨供参考却无现实意义。

住对面顶楼的人家很搞笑,在天台上挂满了风铃,起风的夜里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有时候晾出一件大大的衣服,跟着飘来飘去像一面旗帜挥舞着势欲向我冲锋陷阵。

人人都像一座城池,谁都竭力保卫自己的疆土,爱情是一扇隐蔽的后门,谁能掌握阿里巴巴的万能咒语在别人的世界里畅通无阻?那将是一场可怕的沦陷。

已足半个月不见他,喝酒、打牌、捉弄向阳,躲在办公室里看小说、上网、玩游戏,也好像进进出出地忙忙碌碌,若是打开城池,裸面相对,可能谁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药方下车的时候重重地摔车门,大中华长叹一口气代替告别,黑暗中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没道理生我的气。

向阳笃定地走出门去,莫凡林很投入地演完戏,像个小生意人一样讨好地笑。

药方和大中华摘下右眼里的隐形眼镜还给我,我又还给莫凡林,莫凡林说,喝完戴妃的偷情酒咱们也走吧。

大中华撕碎了假支票,药方把欠条揉成一团泡在酒里,莫凡林捡回自己的五万块钱,我将剩下的钱装进口袋。

事情从头到脚就是这样。

我们没看到输钱输红眼赢钱赢红眼或者花钱花红眼的男人,轮不到我们取笑他揭穿他或者嘲讽他便被愤怒而不屑的背影丢在身后,倍受侮辱,一场失败的游戏,没有结果又没有赢家,双方都疲惫不堪,还要收拾残局。

莫凡林说,小麦,这游戏看来是玩得过火了。

玩不起的人是不好玩的。

不玩动了真感情的人,不玩小心眼的人,不玩病人。

向阳是哪种人?他一点也不好玩。

我不明白何以向阳的转身离去令药方和大中华对我的态度也急转之下冷漠淡薄。谁说男人之间搀进女人就变了味,这女人中间有了男人这档子事也开始变形。我心中也窝了一股闷火。

不理就不理吧,难道冯小麦还怕了别人的脸色不成。

统统见鬼。

小庞走了以后,我会像思念朋友一样经常想起她沉默的神色,还有喝醉酒呕吐时的泪痕,她是惟一一个在爱情问题上完整地劝慰过我的人,之所以没有打断她的指手划脚,完全出于我对她处境的怜悯以及为我那时心中早已做出决绝的决定的歉意。

全世界人民对我的奉劝都别无二致,像个习俗一样履行善良的义务。除了自己的爱情之外,所有人都对荒诞这个词嘲笑不耻。

我百无聊赖。

就在这样一个不知道吃什么干什么想什么的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起初无人说话,我以为是主动来求好的向阳还要耍弄些达成谅解前的小脾气,所以故意抬高声音笑了笑,并很有耐心地拿着电话等待他的沉默,结果,一个陌生的男低音吓了我一跳。

你是谁?他问我。

你找谁?

冯小麦?

你是谁?

朱凡

……

第一卷 十、不速之客 2

用几秒钟的时间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因为过于简单所以便于记忆的名字,脑袋紧跟着转速三千地盘算着是否将谈话继续下去。

抱歉,我不认识你,找我有事吗?我流利而礼貌地表现陌生的客气,准备挂机。

你不认识我为什么救我?

……

无言以对。难道他不知他舅神通广大吗?或是来窥探我?

受人之托。我假装轻描淡写。

谁?

你不知?

我要见你——

可我不想见你。

你必须出来见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要见你。

如果我非不见你呢?

我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你,你信不信?

你想怎么样?

面谈。

我鬼使神差地赴了约,去见一个吸毒强奸妇女打架斗殴的失足青年。

决定是草率的,行动匆忙总会导致错误的判断,但是我预感到一个秘密的使命,这件令老魏自毁游戏规则的事引发我对以往一切的怀疑和新的联想,而自始至终我的无辜使我自作聪明地决定卷入其中,并为有可能导致的结果提前想好自圆其说的理由。

我在咖啡厅里见到了朱凡,一个在案卷里显得苍白颓废神色异常凶险的二十四岁男人。

我习惯于把比我小的男人称为男孩子,可对于像朱凡这类具有毁灭攻击性的暴徒来讲,叫男孩子太不切实际了。

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要了一杯卡布其诺,然后端详他的脸。

然后我的眼睛令自己大吃一惊,我以为我认错了人,幸好那对粗重的眉毛对上了号,没错,他是朱凡,眉宇间有着与老魏类似的杀气。

但是,他完全没有任何吸毒强奸妇女打架斗殴这样凶险的罪犯特征,反而,在我眼前坐着的是一个穿棉布T恤、面色因苍白而显得脆弱无奈、戴着黑边眼镜的小伙子,如果那一转眼间神色里闪过的灵光便是导致罪恶的尖刻,那么走在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凡是看起来聪慧精灵的人都有可能是危险的疑犯。

我不是一个坏人。他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我说。

他委托你来救我,是吗?

是。

他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谁?我惊愕。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找你。

我的卡布其诺来了,于是我趁机端起杯子,将左腿搭在右腿上,觉得不舒服,又将右腿反过来搭在左腿上,我莫明其妙地丢失了我的智慧和灵敏。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说。

你是他的女人,是吗?

这跟你毫无关系。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

我是他儿子!

我皱了皱眉,一个可怕的谜底,谜底又开始另一个谜题,朱凡的出现令我开始怀疑我身围世界是否真实存在着,一切都不真实起来,比荒诞的事情更荒诞的是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证明自己并非真实地存在着。地下停车场里停着我的白色粤A三字头宝马,手袋里装着我带天台百平美居以及公司保险柜的钥匙,身上穿的裙子在赛特商场三楼明码标价六百二十元人民币,但事实上,我对我身边耳熟能详的一切都毫不知情,包括我自以为了解并因此就亲切到信任的药方和大中华,包括与我三年床地缠绵交欢的老魏,乃至我身边的一切,父母姐妹小庞莫凡林向阳我的牌友们同事们还有以前的同学们,他们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而我却在虚无飘渺的自认为真实的世界里陶醉。当年的伤痛再度出现,拥有的虚华越多越脆弱——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端起杯子挡住自己的嘴。

那么他为什么救我?

朱凡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灰,他看我的时候好像要穿透身体的墙壁,看进时间隧道里去。我喝咖啡的时候总是加无限多的奶却从不加糖,我为我的各种习惯骄傲,并带着训导的做作审视一切,现在我变得可怜而狼狈,甚至会因为穿着名牌的裙子自惭形秽地觉得可耻。我不得不相信这个失足青年的话,从而否定了自己,所以我无言以对,他若不是他儿子,他为什么救他,二十万的代价,撕毁我们之间的游戏规则,从有过节的对手手中“救”一个失足青年不可能因为“见义勇为”;可他若真是他儿子,他怎会不知道他是谁。

放心,就算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也不会去找他,我就是想看看,这个人。你不需要担心,我不是一个坏人……我九七年北大毕业,我是个诗人,在台湾得过奖的,你在北大的校友录里能找到我的名字,一切都被一板一眼写在环境的光荣榜里,我没必要说谎。人们总是过分地诠释自己,反而真假难辩……我并不想对你讲这么一个陌生冗长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故事,可我相信你一定很想知道……

第二卷 十一、一场两难的幻觉 1

十一、一场两难的幻觉

经过音像城的时候,我买了几张贺岁片,脑子一片混乱,或者一片空白。

我陷入莫名其妙的慌恐中,朱凡的出现打开我对老魏未知领域的知觉,怀疑是一场病,像瘟疫一样侵入每个脑细胞里,甚至连眼球都跟着病怏怏地怀疑看到的一切。

车拐进停车场的时候,那个英俊的保安远远地冲我讨好地微笑,他看起来挺酷,估计上床的感觉能不错。青春的活力有种彻底的渗透力,在扩张的磁场里无孔不入所向披靡,我渴望一场强硬而年青的性爱。

这样一反常态的欲望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一点点向他驶近,放下车窗,不假思索地将放在上面的两张贺岁片递出去,尽力而随意地笑笑说,听说不错,借你看看。

电梯冷冰冰地上升,这种狭窄空间里直上直下的运动总会引起我的不安情绪,中途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我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距门口最远的斜线。

无聊的悲怆感袭击了我拿钥匙开门的手指,过道无人,门里门外就只有我一个,那么我在里面和在外面也没什么差别,其实是有差别的,我站在门外,门里的一切设施也都是我的,归我所有归我支配,但我若是进了门里,门外的一切我看不见摸不着听不清,任何一件细微的变化都不在我的掌握范围之内,所以我若想活得明白一点完整一点全面一点,最好待在外面,这样的想法让我站在打开的门前迟疑了好几秒钟才走进去。结果是:我发现安全比全面重要,尽管那是片面的。

中国西北部,一个地图上无注名的小镇,最早期的中苏友好军事科研基地。

一个通信兵和他的妻子,住在四角宿舍的最里间,婚后若干年生了一个孩子,二岁习字,三岁读报,聪明过人。

基地后来迁入省城,被某研究所收编,遣散了大部分人,通信兵携妻儿回到老家平静度日,不久被检查出得了严重的肾病,打针吃药洗肾苦熬了两年,儿子答完高考的最后一份试卷,跑到父亲面前跪下,流着眼泪要求献出自己的一个肾。

检查结果出来了,儿子并非父亲的儿子。他们的器官不能互相接受。

半年后,老通信兵去逝,致死他还祝福着读北大新闻系的儿子能做一个可以陪同国家领导人一起出访世界的大报记者。

儿子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入土为安,他答应过母亲永不把这个秘密告诉父亲。

那么他是谁?母亲沉默,她说她不知道;她又说他已经死了;她还说他不会认你的,但是他会帮你……

儿子愤然离去,从此未再回家。

北大出了一个沉默的诗人,他的组诗《悬赏》相继在校园里传抄,后来,得了奖。

……

没错,这些诗像大麻一样随着毁灭的快感席卷了一个人的精神家园。

这个人就是朱凡。

老魏在青海当兵然后提干,他一直骄傲有一年他连升三级。

其他,从未提过。

没去过青海,也没当过兵,对那个年代里那个环境的一切连联想都是一片空白,自然也不感兴趣,如今,恍然发现那才是老魏真正的时代,一个风华正茂英姿飒爽的年青的军人,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流孽缘。

老魏派我低调出面,连他手下的亲信也不知道有朱凡其人其事,不单单因为与邓荣归有过节,更关键的,他是个见不得光的父亲。

还记得他看朱凡照片时复杂的眼神和毁掉朱凡案卷时的绝决和小心,他说这件事不要再提。

那天他在我身上草草了事,心不在焉,他说小家伙,讲个故事来听听吧。

这世界上每天都发生无数地下情事,可是证据却活生生地活了下来偏要对证欲望的责任。

我想起跟老魏最天翻地覆的一次争吵,就是为了我要留下证据。我苦苦哀求,我只想要一个孩子,我没打算让你负任何责任。我笑呵呵地求他,签军令状吧,这个孩子姓冯叫当初,不管是男是女,生老病死,跟老魏你毫无关系;签生死状也行,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你的孩子,我冯小麦就死在上帝的面前永劫不复;写血书吧、对天发誓、冯小麦列祖列宗在上……他大发雷霆,决不退让,那夜在小庞肩上哭泣着醉倒,心痛到呕血。

终于释然。

我很早就上了床,暗自庆幸冯当初没来这个人间报到。

那个血肉模糊的物证顺着省妇幼医院的下水道奔流而去,我竭力让自己忘掉这件事,并把它与老魏那张慈祥而充满磁性的脸分开。其实这没什么,有性自然就有生命,人的天性被无限制约,二律背反,女人在矛盾终结处以受害者的姿态体现人类对文明进化的妥协,这也并非男人的错。

我不知道怎么说老魏,这个男人。

告别朱凡的时候,他漠无表情地说,我还会找你,我会爱你……

我到底有没有听错,反复回想当时情景,越想越是模糊,有些事就是因为反复推敲反而令真相掩埋其中。就比如:字越写越不像字,人也越活越不像人。

诗人身上有种充满动荡感的暧昧气质,就不像向阳,学管理搞财政,一看就有直来直去确凿的斯文劲儿,对智慧的敏感与对情感的敏感天壤之别。

提起向阳,忍不住地想笑。打电话给家乡校友,问起向阳,个个都奇怪地说难道你不知道他吗,真是见了鬼,我为什么非得知道他?

难道他不知道我吗?

他令我想起1994年的冯小麦。

尽管那时候他已经毕业了,可是他一定回去过,他必会听到冯小麦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做过的一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比风光,至少也打个平手;比学历,虽然差了一节,可也不见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比经历,工作的经验可以叫座卖好吗?

我哼了一声,在被窝里也不忘耸耸肩,小气男人。

沉沉地睡了过去。

胡乱地做了一堆梦。

还提醒自己记住了回头去翻翻《梦的解析》分析分析那些奇怪的场景向征什么预示什么或者暗示什么,可刷完牙一照镜子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有点沮丧,也不想拼命回忆,那些脑细胞里细枝末节的微弱神经,让它们自生自灭吧,那是一部分可以用来取乐解闷的富余思想。

大清早我就去梦露美容院了,谢顶男人对着我笑。

我熟练地躺在美容床上,问大中华怎么不在。

谢顶男人说,她去花鸟鱼市场了,她最近迷上了养鱼。

我嘿嘿冷笑两声,这个女人,总是搞些新奇古怪的事出来。

谢顶男人自动自觉给老婆打电话告诉她,小麦来了,听他说话口气好像主宾间的客套话。

她怎么说?我问。

马上就回来了,你做完脸她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差多多?

第二卷 十一、一场两难的幻觉 2

我抬眼皮的工夫看见谢顶男人的大鼻子,暗自坏笑了一下,闭着眼睛想:女人会因为男人的超级性能力而维持婚姻吗,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农村见过的正在交配的猪,一个穿深蓝运动服满裤腿是泥的男人赶着一头公猪挨家挨户地配种,那只公猪瘦得像匹小马,干了全村子的母猪,圈里都是它的孩子。那时候我很小很小,对交配这回事完全处于朦胧状态,只是从此便记住超级交配能力的雄性是精瘦运动型的。

谢顶男人是精瘦智谋型的,下围棋的人,智商都高。

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但凡看到男人都会想到性事。

所以,当大中华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毫无察觉地想着走在乡村田间被夕阳映出褐色轮廓的泥裤腿男人和他的“小马猪”。

小麦,一会儿有没有时间,到我家看鱼去。

怎么想起来养鱼?

闲着也是闲着,养鱼有学问。

跟悲剧英雄和喜剧小丑有关吗?

跟人有关。

等着,等我做完脸听你娓娓道来。

我今天买了一条斗鱼,听说过吗?充满战斗力的彩色小鱼,一会儿给你看。

我很少去大中华的家,乱乱的,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尽管墙壁地板和桌面是干净的,却让人觉得慌张,这种太私人化的空间会让局外人产生不知所措的紧张。

餐台上摆着四四方方的大鱼缸,里面养了一条奇怪的鱼,旁边还有两只小圆玻璃杯,各养了几只小金鱼,大中华脱了鞋直奔厨房,拿来一只大啤酒杯,把刚买的斗鱼倒进去。

小麦,你知道现在最流行养什么鱼吗?

斗鱼?

No,是这个!大中华顺手指向大鱼缸:罗汉鱼,听说过吗?七八种鱼的基因改造品种,其实就是变异的畸形。

不喜欢这么鼓的额头,像个寿星老头。

对了,你算说对了,这鱼值钱就值在这大奔儿头上了,你猜这鱼多少钱?

几百块?

再猜。

几千块?

再猜。

几万块?

行了,你也别猜了,告诉你,这鱼值十五万八……

你快别逗我笑了,你当我是向阳啊,仲老大!

向阳?他找你了吗?

没有,那天之后,你们一个个都像吃错了药,全玩人间蒸发……

我以为他能找你呢。

怎么讲?

那天以后,他找过我啊——

看着大中华认真地喂鱼,然后仔细地围着鱼转,我甚至有点嫉妒,这个女人这么容易就能够喜欢一件事,像个小孩子一样保持亢奋的好奇心,估计她将来一定不显老。

她慢悠悠地说:小麦,向阳不错,那天他在洗手间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司机小吴跟莫凡林说话,早就明白咱们在涮他,所以后来,他是一直明明白白地看着咱们做戏的,直到莫凡林把菜单报出来,他说他本来想沉住气看我们还有什么鬼把戏,但是他看见你眼里的不屑神气,突然觉得无聊,于是发怒,他说他发怒不是因为我们着弄他,而是你看不起他。

我?我哪敢看不起EMBA级人才啊……

你有啊,包括我和药方都被你涮了。

我没有啊。

别否认。你让娇生娇气的药方扮交际花,让我扮生硬的女企业家,迷惑向阳,向阳若是中了计,他便是取悦了你,若是失败,就是我们俩取悦了你,所以最后那天,向阳转身离去之后,我跟药方比向阳更难受,你挑战了药方一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万人迷魅力,又让我所一直在意的自尊心受挫,不是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