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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方说,千万别,我又好色又贪财,第一回合我就招了。.2

作者:木每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47

药方说,千万别,我又好色又贪财,第一回合我就招了。.2

向阳找过你?

对,上个周末他从深圳回来,给我打电话。我们吃了一顿日本料理,我把事实告诉他了,他还去美容院坐了一会儿。

噢。

我以为他会找你。

没有。

他会的。

他找我干嘛,找我算账吗?

不知道,感觉,他说他见过药方了。

他还去见药方了?

对,所以我说他一定会找你。

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向阳的意思。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大中华说,这些基因变异的鱼异常凶猛,从小就要单独生养,否则会互相惨杀直到最后一个胜利的活口,她说你看这条斗鱼,在泰国,你想要什么颜色,尾上要多少个开叉都可以精确地培育出来,好斗到死因此得名斗鱼,她说小麦你有没有想过,当人类大肆挥霍科技魅力的时候,自己正在面临不可预知的凶险,这些基因变异的生命被无限地发展起来,有一天会轮到我们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你觉不觉得可怕?

我说,不,如果是人类共同的噩运,我就不觉得可怕,我害怕的是全世界人们都相安无事快乐平静地活着,而惟独我不能。

所以,小麦,你是块文人的料,古时候的政客诗人都忧国忧民,写出来的东西惊天地泣鬼神,其实究到骨头里,他们都把个人的哲学凌驾于整体之上了,所以苦闷,你与他们殊途同归。

两回事,这跟这都联系不上,我无能为力,想这些有用吗?

有用。

啥用?

我们正在基因变异。

危言耸听。

不信?不信算了,你看这些好斗的鱼,有一天我们若真的自相惨杀了,可能连承认自己变异的认识力都没有了……我们新进了几套德国的尼亚基因活肤美白滋润产品,你要不要试一下?

免了吧,别把我脸搞变异了,万一跟我的肉斗起来,我死定了。

第二卷 十一、一场两难的幻觉 3

这鱼你花多少钱买的?我把眼睛贴在鱼缸上,看着那张面孔冷静孤独的大头寿星脑袋下面比例巨大的嘴一张一翕地在水里吐吞,里面有山峦叠障的肉,也可能是隐藏的牙齿,总之让我想起鳄鱼那看似迟钝的凶残了。

不是买的,是别人借的。

借的?借你养的?这世界真奇怪,怎么着?在贵族俱乐部里泡上养鱼专业户了?

聪明!

怪不得,大中华,你真行,啥时候认识个珠宝商你家估计就变成水晶宫了。

这可是风水鱼,你看它身上的条形纹了吗?泰国人拿它下赌注的,我今年生意不好,指它旺我呢……

你信这个?

开门做生意,宁可信其有不可疑其无,小麦,我有种感觉,我今年将有巨大的改变。

要出墙?还是要发财?

你说这几件事可不可能就是一件事?

大中华,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说呢?走,今天中午吃川菜。我请客。

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吃完川菜的感受,血冲脑顶,眼睛外冒,胃紧张地想立即干点什么出来,于是拼命地闭着嘴克制,舌苔麻木却毫不耽误生津功能,我印象中大中华是不爱吃辣椒的,由此我断定那个养鱼专业户是四川人。

大中华一举一动都仿佛离箭在弦,这一切从我躺在梦露美容院的美容床上蒙着脸听老板娘讲雍正王朝时开始就不算意外了,可真的做了朋友,真的看着谢顶好男人的安守本分,真的变成毫无伤害的生活习惯,会对各种未知的改变充满了莫名的担扰,友谊与祝福都是保守的。

回公司小睡了一会儿,掐准时间出发。

把车停在药方教学楼的门前,恰是下课,远远看着药方背着花布大挎包走过来,我摇下车窗。

陈老师,哪去?

稀客啊,冯老板。

上车!

不上!

我找你有事。

我也有事。

你别跟我耍小女孩脾气!

你别跟我摆老板架势!

真见鬼,有话说话,上车,我们去深圳找向阳。

药方站在我车外,我半仰着脑袋跟她说话,这个下午阳光肆无忌惮地强烈,把药方高高盘起的头发照得像一把火种,她能在骄阳之下一眼不眨地用不满挖我的面子,这个死女人,真难缠。

幸好她只思考了几秒钟就绕到右面上了车,看向阳面子吗?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个人。

讲讲你的已婚男人!我将车开上广深高速,主动提起药方的感情故事多少有想讨好的企图。

讲什么?

上了?

上什么了?

鬼上身!

我才不告诉你,别想笑话我。

我没有。

你有,向阳说的没错,你这人就是死不认输……

他说的?

路边出了车祸,警车停在边上,一地玻璃碎片,现场围了起来,车流缓慢行驶,我目视前方,不敢张望。自从去年在广从路上眼睁睁地看见有人被卡车扎得脑浆迸裂之后,我对车祸有严重的恐慌,引起胃液剧烈运动,脑子里全是红的红白的白的脑浆,溅在一片漆黑的地上,后来我越来越觉得那是幻觉,再后来我会越来越怀疑那个横在地上像面袋子一样的人我曾经认识,一定见过,只是不小心忘记了,如果某一天我想起来,一定会大吃一惊并将再次被生命无常的悲哀感击中。于是我拼命地想将这件事从记忆里抹去,它便以盲点的形式永远地储存在角落里。

药方说向阳不错。通常都是我说人不错,药方诸多挑剔。

我说,你若觉得他不错,就将他拿下算了。

药方狠踢车前台骂,我告诉你冯小麦,别再拿这件事开玩笑;我再告诉你冯小麦,我的话也绝不重复两遍;我还告诉你冯小麦,向阳喜欢你;我最后告诉你冯小麦,我真是他妈地讨厌透了你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脸色!

冷静,冷静,稍安勿燥,我说药方,你这是怎么了?内分泌失调还是更年期提前?

第二卷 十一、一场两难的幻觉 4

深圳在修地铁,到处尘土迷漫,我将车靠在深南大道边上。

想了想,语气深重地说,药方,那么……是向阳告诉你他喜欢我?

没有。

那么你是跟我开玩笑以牙还牙?好,算扯平。

我感觉。

你感觉好像从来都不准。

哼,那走着瞧,开车呀。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概有七年没有男人说喜欢我了。乍听起来像来自遥远国度的靡靡之音。

我需要这句话吗?

人人都需要。无非想证明自己很光艳地存在着,人一辈子都在为此搜集证据。

药方在电话里亲切地说:出来吧,我和麦子在你公司楼下了……

挂断电话看着屏幕惊呼,一分零一秒,真见鬼。

我一直笑,说怎么你跟他说话这么热乎,好像老朋友一样。

吃醋吗?我看你俩的事有门儿了。

我看行,要不然今晚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行,你不办你不叫冯小麦!

向阳穿了一件橙色的衬衫,俨然一副成功男人的姿态,坐在车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由远即近,心努力地跳了一下,有人经过,挡住片刻烈日,突然出现幻景,我站在他身边也这样向前走着,手里领着一个穿天鹅绒连衣裙系蝴蝶结的小女孩,然后打开车门,药方酸酸地说,哟,可真是幸福的三口之家啊,小妞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

向阳打开车门,对我说,小麦你好,很久不见。

我如梦方醒,回头贪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好,最近一直在忙。就是这一眼,突然间觉得向阳像个好爸爸。

找地方吃饭,药方说,麦子刚才表过态了,今天喝赔罪酒,不醉不归。

我反驳,我醉了谁开车?

你还打算回去?不是不走了吗?今晚不是要办事儿吗?

我闭口不接话,这个死女人!别指望女人在关键时候站在女人这一边。

向阳显然蒙在鼓里,还说晚上如果有事,就简单吃点饭,办完事再喝吧。

药方猖狂地笑,说,对,别因为喝酒耽误办事,办完事喝酒更痛快!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身体里的荷尔蒙在不断地持续分泌,药方说想吃西北菜,点菜的时候向阳眼前一亮,说他特别想吃辣椒,我说我无所谓。生活就像一阵风,说结婚满世界人都在结婚,说离婚,到处都是离婚的消息,说吃辣椒,身边人都往辣椒里钻,好像有人集体指挥非要保持一致。

向阳说,公司给他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宿舍,同事们都年轻漂亮,这个周末约好了去小梅沙度假,还问我们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去。药方说,你们公司聚会,我们俩去算谁和谁啊。向阳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将来没准谁用得着谁呢!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我哈哈大笑,这家伙还是有点意思。

扯开话题,不可避免就谈起学校里的趣闻轶事,比如六十岁带研究生的老教授离婚娶了他的学生,一毕业又离了婚,结果今年回学校,听说他又娶了新的学生;门前那棵有历史的老树最终被决定砍掉,因为这多年来一直坚持保护它的副校长得了肺癌死了;那个当年立下男女生在校园里手牵手罚款五十元的规矩的系主任现在调到省里当副省长专抓科教文工作去了;二食堂和三食堂都拆掉了,准备盖一栋七层楼的大饭堂,可容纳全校师生共同用餐,据说还带包房……向阳说,回学校见以前的老师,除了见老没什么改变,聊起以前的同学们,几个老师如数家珍一般说起如今传回来的消息,他就知道了冯小麦。

学校还留着《瑞典的童话》的录影带,喜欢我的老师记得那一切,时间老了,荣誉越久越传奇,向阳说,团委书记把那盘录影带锁在卷柜里,贴着标签,那是1994年团委活动的重要成绩之一,之所以有幸欣赏纯属偶然。副书记是他留校的同学,那天几个校友聚会,喝多了酒回办公室聊天,无意中就提起这回事,于是当场翻出来看,有人睡着了,有人沉默了,有人叹气,有人打听这个女生现在干啥去了,副书记说,这可是咱们学校十几年来都难得的人物啊,可惜了,大三开始谈恋爱,谈到后来两科补考,最后分配到报社,也没去,听说现在在广州开公司成了女大款……

向阳说,看见我在舞台上徐徐晕倒,让人心痛,于是就很想来见见这个冯小麦,有意无意地跟别人再提起,便听了太多关于这个瘦骨嶙峋的小才女当年的故事。

药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我,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一瞬间,鼻子酸到痛,向阳喜欢的是那个1994年的冯小麦,那已经不是我了。我自嘲地笑笑说,拿酒来。

药方说,别,还是办完事再喝吧。

我瞪了她一眼,说,今天不办了,以后再说。

药方说,不行,你说过了,今晚就把事办了!

我说,喝完酒也可以办事。

药方说,不行,喝完酒你就不认账了,事就黄了。

我说,不对,喝完酒办事效果更好……

CDMA响了。

清脆的音乐声打断两个女人僵持不下的对话,空气突然间静止。

别走!药方冷静地望着我,眼神紧张得透着杀气。

我接起电话说,好,我现在从深圳赶回来,然后叫来服务员埋单,向阳说不用了,二十多万的饭他都请过,这顿饭算什么,我尴尬地笑了几声,然后温柔地问药方,你……跟我回广州吗?

不许走,今晚上你必须把深圳的事办了!

那我先告辞了。

我转身离去,将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晚,但我很清楚地看见药方站在出口处,叉着腰看着我。

她理直气壮地生气,重重摔车门。

我说:陈耀芳老师,我回广州办事,你可以留在深圳替我把事办了。

药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呸!

第二卷 十二、缘分来处无方向 1

十二、缘分来处无方向

小庞回来了,方承恩说她在我进公司门前十分钟才走的,她送给我一个刻着藏文的木雕,奇形怪状,放在一个刺绣的布囊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似乎还有一种味道,打开抽屉放在V70手机的旁边,想了想又拿出来,摆在书架上。

当我再次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却又不知放到哪里的时候,我开始心烦。

老魏从欧洲回来送了我一套酒具,铜制的,好像洋鬼子的古董一样,他安详地坐在沙发上,向我张开双臂。

十指相缠,数一数有多少天未见,是我的身体在想一个男人,还是我的精神在思念爱情,大中华说肉体与精神的距离自己最清楚,一边疯狂地闻着老魏的气息一边问自己,如果那天跟英俊的保安干了,或者在深圳把事办了,我还会这么想老魏吗?

脑子里一直浮现朱凡暧昧不清的眼神,要告诉他吗,他会怎么处理,第一,他决不会跟朱凡相认;第二,他决不会允许我再见朱凡;第三,他若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他当年的风流往事,会不会恼羞成怒然后我们的关系便一点点冷淡掉了呢?

我跟他提起向阳了,他微笑着看我,他说今晚这已经是你第五次跟我提这个人了。我眨了眨眼,是吗,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提五次不算多吧。

他有白头发了,第一次发现老魏发根处不可抑制的白发,衰老是从里往外蔓延的,像腐烂的桔子,从里往外一点点烂,最后才能看见长出来的灰白的毛。

他的呼吸声很重,各种状态表明在离开我的这段日子他的身体是闲置的,并未支出过。

他说你又瘦了,天天好吃好喝怎么就不胖呢;我说你喜欢丰满的小胖子吗,那我去隆胸吧,打激素,几天就像追了肥的小猪;他说别,自然最好,古灵精怪的小宝贝。

我说,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我们从此就断了;他说怎么会呢,只有你离开我,我基本上是不会不理你的;我说,基本上是什么意思?总会有意外发生,你要是不理我,我怎么办?

他说,如果真有意外发生,我希望我们可以坦然相对。

好!我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深呼吸,我们俩,谁会先离开谁呢?谁先没感觉了谁不痛苦,最怕一个人感觉很好另一个却感觉很不好,这让我想起小庞,我决不能成为一个可怜人。

老魏,那一天如果是你,就向我要回这部CDMA电话,如果是我,我就会把它还给你,不管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我们谁也别怪对方,谁也不要伤害谁好吗?

小家伙,你怎么了?突然想这些问题?如果你想离开我,不接我电话我就知道了。

你会那么轻易就放手了?你就不想试着争取争取吗?

争取什么?小家伙,你不会轻易离开我,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也是你深思熟虑了,我不放手怎么办?

我笑着翻身骑在他身上,说,老家伙,果真老江湖,幸好没拿分手要挟你,这招对你不好使。

你呀,脑袋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想要挟我什么?这两年你也差不多了,别不知足,我对你好不好你心里知道。

你说,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会不会默默地喜欢,不管这个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会一如继往地依然喜欢?

女人会,男人不会吧。他把我翻下身来,吻我的脸。

这么多天来总被各种性幻想煎熬着,以为老魏回来了一定会饥渴地没完没了,现在他就在我的身体里跳动,而我,心思却不知飞到哪去了,白发、性能力、药方的白眼、向阳的嘴、大中华的斗鱼、保安的脸、诗人说他会爱我、二十几年前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偷情的年轻军官、一个为了保守秘密失去儿子的农村妇女……最要命的是我看见粉红色的天棚,突然间想起车祸中满地的脑浆,在眼前汇合在一起,搅在一起,就变成粉红色,随时会掉下来粘在我身上,洗也洗不掉,生命就是溅在别人印像中的颜色,活着的时候没人愿意看,死了溅在别人身上,自己却永远也看不见了。

我闭上了眼。

第二卷 十二、缘分来处无方向 2

药方说她与已婚男人有了一种默契,除了在短信息里你来我往,会养成一种在高潮中适可而止的和谐,她说她终于想明白了,我说明白就好,以后除了婚姻要大肆宣扬以外任何感情都不要与别人分享,婚姻是法定的关系,而感情是随时随地都可以七十二变的孙猴子,药方笑,她说那谁是唐僧啊?钱啊,钱是唐僧,孙猴子天性是无法无天的,但现在纵使千变万化,那都得为唐僧服务,超出范围,唐僧一念咒,孙猴子就得痛苦,明白吗?

胡扯,爱情跟钱可以脱离关系。

你这政治算白学了,还这么幼稚,你倒说说看,孙猴子怎么跟唐僧脱离关系?

孙猴子本来跟唐僧是没关系的,爱情是爱情,钱是钱,两码事。

对,本来是没关系的,取经把他们联系到一起了,孙猴子就得听唐僧的。

为什么是谁听谁的,为啥不能平等地合作。

孙猴子生性顽劣,经常意气用事,一旦跟唐僧出现矛盾听谁的?千万别听爱情的。

唐僧也有念错咒语冤枉孙猴子的时候。

对,因为现实原因拆散爱情的事还少吗?

为啥钱是唐僧,唐僧可是真理象征,你拜金。

我是喜欢唐僧,可是我也爱孙猴子啊。

我疯狂地爱上了各种比喻。

向阳打电话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去小梅沙度假,我干笑了两声说好啊,带着药方和大中华一起吧,他说他早就跟她俩说好了。

推了牌局,督促方承恩几句,然后去看电影,中华广场人气越来越旺,捧着一袋爆米花,选了一个斜角的角落位置。

港产片,极无聊,使劲睁大眼睛的小少女和痴情男。

五年前我一无所有,那时候中华广场刚刚建好,看见一对穿情侣休闲装的恋人,有说有笑地经过,女人的发型很新潮,男人穿着阿迪达斯的新款旅游鞋,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店铺里出出进进,既年轻又漂亮,那成了我的梦想。

我希望穿着最漂亮的裙子,优雅地穿行在路上,身边是一个有型的男人,穿着精致合体的衬衫和长裤,一个青春无敌高贵典雅的组合,然后我们逛街,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我们去度假,在海边穿性感的泳装,然后盛装参加宴会,宴会之后,我们脱掉外套去“蹦迪”。

那是最美好的生活。

用平凡人的心态过明星一般的生活。

屏幕一闪一闪,没多少观众,黑暗中有人半路摸进来,后排是一对中年男女,激情地拥在一起互相嘶咬,这一切都很有趣。

每个人身后的生活都千疮百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扮相。

为什么来广州,因为这里没人认识冯小麦,找一个繁华的城市把自己藏起来,可以简单地活着,没人能看见我的孤独,没人用怜悯提醒过去的伤痕,学说广东话,喝珠江纯生,从前是一片空白。

然后老魏出现了。

第二卷 十二、缘分来处无方向 3

报社的小记者,拿着那么小的照相机挤在电视台摄像机大家伙们中间,穿来穿去,然后回座傻呆呆地在小本本上作记录。

刚买的三百多的鞋被踩了一脚,心情乱七八糟,领导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话,枯燥到愚蠢,为了会后的一顿饭,也总要坚持到最后,中途去洗手间,晕晕噩噩推开男厕所的门,一个男人背对着如厕,转头,四目相对。

一般情况下,走错门的女孩子会红着脸立即退场找女厕,如厕的男人便是摇头笑笑然后继续;但是那天,这个女孩心情很烦,硬着头皮干工作,便在小节上生出很多创意来,也许她是冯小麦,所以注定她的反映与众不同。

你好。她向他点头问好,她记得他在讲台上讲话的声音和身份。

他当时背对着她手里握着家伙,小便池里哗哗的高山流水声,没有别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身后向他问好。

你也好,可以在外面等我一下吗?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记得在记者群里穿梭的她,显然这不是接受采访的地方。

她笑了笑,退出来,转过头就开始脸红了,拍了拍心口,向女厕走去,又一想,他让她在外面等他一会儿,是不是有话要说呢?

他走出来,看见她,说,有什么事吗?

你有事吗?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我走错路,无意中碰到领导就打声招呼。

你是哪个报社的?

命运从此被改变了。

爆米花吃多了口干舌燥,然后大口大口地喝啤酒,屏幕是背景,声音是配乐,在电影院喝酒比在酒吧更有情调,但只适合一个人,一个不标新立异就觉得不爽的人这么干。

老魏高高壮壮,后来知道他已经五十岁了当真吓了一跳,她在厕所门前递给他一张名片然后飞身闪进女厕。

心跳。

对着厕所里的大镜子,理头发,微笑,点头,说你好,有女人过来洗手,奇怪地看了看莫名其妙的她然后走开。她之所以对着镜子重复刚才的所有表情和动作,是想将自己当作一个男人来看看自己刚才是否美丽动人,最后她得出结论,她是特别的,她记得他接过名片后仔细地看了看才放进上衣口袋,她觉得他会打电话给她。

回到会场时,已经散会了,她开始找他的身影,领导们都退了席,通常他们会在包房里吃饭,跟记者们分开,她看见有服务员端着菜向过道那边走,她知道他在里面,于是她嘴里还吃着东西就去敲门,推开门,她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这一回,他不用回头就可以看见她了。

她说,对不起,各位领导,打扰了,省电视台的小张不在这儿吗?然后左望右望,当然没有扛摄影机的人,然后道歉关门。

她看见他含笑地望着她了,那眼神好像把她给看透了,却是又有点欣赏的喜欢。

那天晚上她心情特别好。

就像现在一样。

第二卷 十二、缘分来处无方向 4

若是冯小麦和向阳穿了情侣装走在街上,一定气势不凡,视觉效果不相上下,各有各的成功姿态和慑人魅力,两个人在商城里进进出出有商有量喜欢什么买什么,一定羡煞旁人眼。

可以一起泡酒吧、吃鸡、爬白云山,甚至打麻将。

一种可以摊在阳光下的关系。

药方说向阳喜欢冯小麦。

向阳同时约了三个女人跟着公司同事去度假,他听说那么多冯小麦的过去,一定对现在这个豪爽霸道的女人失望,药方妩媚多情,大中华睿智而率真,他没有道理不喜欢她们。

她们也是喜欢他的,否则不会瞒着我赴他的约,而且我毫不指望她们能把我的情况对他保秘,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会少说。大中华也许会分得出里外,可药方是必然猛掏心窝子的主儿。

向阳会喜欢冯小麦吗?

这种时候就该让他再出去买酒,再买一袋鱿鱼丝,然后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在电影院里把彼此喝醉。

这是我要的爱情还是生活?虚荣的扮相还是骨子里的浪漫?

电话响。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巧到似乎被缘分逮到无处可逃,最后就信了命,这个命就像孙猴子头上的金箍帽。最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就在冯小麦酒过三听后否定了药方的感觉时向阳恰好打进电话,瞬间便将一切推倒重来。

向阳说,小麦,在忙吗?

不,在喝酒。

现在是上午十点,你没事吧?

没事,你找我有事?

没事,想看看你如果不忙的话,帮我个忙。

说之!

我们公司想十一搞点活动,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找我策划要付费。

你开个价。

十万。

不贵,吃顿饭都二十多万,这才十万,便宜!你先记着,回头打麻将……

少扯,药方是不是全都招了?

全招了,她说你喜欢我。

她说的?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她是不是疯了?我捂着电话恶狠狠地说。

我开玩笑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小声说话,在开会还是在约会?

我在看电影。

你不是在喝酒吗?

对啊,喝酒和看电影矛盾吗?

冯小麦果真是冯小麦,有当年的……

别再跟我提当年!

那咱们提提十一的活动?

十万,不重复两遍。

就凭老乡老校友老世交的份上,不能打折让利优惠一次吗?

你们公司多少人?

三十多。

多少男多少女?

二十多男的,十来个女的。

男人集体嫖娼,女人集体逛商场。

这主意也开价十万?

你要的是打折货,有就不错了。

我晚上到广州找你,谈谈正价货。

关上电话,禁不住地笑,这可真是生活乐趣,一切都充满了活跃因子,这个人仿佛天生就能调动起我的各种恶作剧创意,并在晕乎乎的幽默中乐此不疲地针锋相对。

晕乎乎是酒精的作用,酒后会乱性。

无意中瞥见电影里的男人对着面孔朦胧的女人说:原来你爱的是他……

终于忍俊不禁,嘿嘿狞笑,语言都像台词一样,硬要对都对得上,文字游戏就是把各种各样看似无关的意思悄悄地粘在一起,一点点意外惊喜,一点点神乎其神的玄虚,像爱情这东西一样,当你一感觉有点玄,就是对上了。

朱凡突然冒出来,尽管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硬朗朗的,但在冯小麦的耳朵里就是夹着见不得光的苟且。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见面好,我说。

怕我爱上你吗?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那你怕什么?

我怕?不喜欢、不想、不愿意、没时间、没心情、没意思,不行吗?

你怕他对吗?

我为什么怕他?别再打电话给我了,我很忙,再见。

挂断电话,心底冒出一股悲哀的怜悯,私生子就像丧家之犬,越是高权贵势家的丧家之犬越是被唾弃得厉害。

况且极不喜欢朱凡身上的寒酸气,我想我再也不会喜欢那些看似平凡安静的穷小子了,他们骨子里的阴毒和固执坚不可摧无药可救。

再加上吸毒强奸打架斗殴,诗人又如何,抹不去的劣迹,才华横溢也不是阶级。

突然对老魏的过去不那么感兴趣了,谁都有自己的来历,关键是彼此的去处。

我要见大中华。

或许一个学历史的人可以告诉我未来的方向。

第二卷 十三、爱是如此简单 1

十三、爱是如此简单

大中华在电话里喘着粗气。

我说你干嘛呢,上气不接下气,正做床上运动吗?

在练跆拳道……回头打给你。

电影还没放完,我离座。后面的一对中年情侣小心奕奕地看我起身,仔细盯着我的脸。

有时候看见别人偷情,也觉得无聊,为什么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未婚男女,不计其数的健康恋爱的方式,偏偏这么多人选择“暗箱操作”。

我们又钻进了小洞天,我抱怨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一点个性都没有,全是辣的,吃啥东西都一样味道,不如直接拿辣椒就饭,全省了。

大中华一脸倦容,鼻子上汗涔涔地还泛着红晕,如数家珍一般点好了菜。

麦子,说吧,找我啥事?

多少算有点小事,先说你最近怎么样?

有点变化。大中华神秘地使了个眼色。

关于那个养鱼专业户?

对。

变节了?

不知道算不算。

变就是变了,没变就是没变,怎么还不知道算不算?

过程复杂,你让我先吃点东西……

他不是养鱼专业户,他是卖车的,爱好养鱼而已,我家那条罗汉鱼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给我养段日子转转风水,说起来我们认识有两年了吧,在外语学院打网球的时候,我跟他经常碰到一起。他四十岁了,是那种冷冰冰的人,老婆孩子都在日本,其实原来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后来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频频地见面,频频吃饭,频频通电话,然后一起逛花鸟鱼市场,对,他也开宝马,黑色的,他跟宝马俱乐部的几个朋友经常有活动,你怎么不去混混?

我可没这份闲心,继续!

继续什么?

变节的细节。

要我自揭隐私?换!

行,你先讲。

你要耍赖怎么办?

冯小麦耍过赖吗?

万一就这一次被我碰上怎么办?

讲吧讲吧,罗里罗嗦不像大中华风格!

我们不停地聊天,把彼此的过去全都讲了一遍,然后有一天,我们去开房了,躺在双人床上,继续聊天,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说到最后,拥抱、亲吻、抚摸,但是……但是,小麦,真是有趣,他不行的,后来,他一直紧紧地抱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可是我丝毫也不觉得难过,躺在他的怀里真温暖,当他望着我的时候,当我触到他皮肤的时候,那也是性!

这么说你们约会就是赤身裸体躺在被窝里说话说话,深情对视然后拥抱,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穿衣服结账走人?

你觉得性交就是一定要完成体内射精吗?

不行就是不行,别因为个人喜好把性交概念都篡改了!

行,算你狠,对,他是不行,可我没觉得怎么样啊。我回家,看见于坚,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喝了点小酒,然后做爱,整整做了一个小时,感觉也非常好,非常好,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种状态,我们反复说爱你爱你,最后大汗淋漓,满床都是我们的分泌物……

停!跟谢顶男人的细节省略吧,真让人受不了。

我被搞糊涂了,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实,第二天早晨与于坚又来了一次,期间我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发现我还是那么喜欢跟于坚在一起,然后我又回忆跟他在一起时的感觉,后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谁也不爱,我只爱我自己。

第二卷 十三、爱是如此简单 2

大中华默默地望着我,等我做出明确的反映,这世道,谁不爱自己啊!

再一转念,人人都懂的道理,多少人能做到,爱那些爱自己的人,不爱那些不爱自己的人,药方做不到,小庞做不到,我能吗?

大中华能。因为曾经被不爱的人伤得太深,还是性格里的坚毅挑战了女人天性的懦弱。

我有点困惑,大中华总结出的结论似乎预先回答了我要问她的问题。

轮到你了,说吧,你的CDMA男人。

说什么,就是这么回事,你们都看到了。

他是不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还行吧。

你看你耍赖了。

我拿另一个男人的事跟你换。

向阳对吧?

你怎么知道?

早晚的事!

什么叫早晚的事?

你装傻!

我没有。

那说明——你爱上他了!

大中华胃口奇好,精确地从满盘子辣椒中间夹起零星的鸡丁,吃得津津有味,这个要命的女人用随意的简单推理彻底覆盖了我全部倾诉的激情。

我想我是暂且愿意承认这回事的,已是下午时分,时间走得越来越局促不安,拿一副怎样的面孔面对令人兴奋又慌恐的男人,因为有了某些期望而更加拿捏不准自己的态度。

大中华,他晚上来。

我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了。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

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来广州,晚上一起吃饭。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那他是不是也约了药方?

应该是吧。

我打通了药方的电话,药方说在开会,晚上再聊。

的确不出所料,向阳约好了三个女人。

他是用跟我谈正价货的借口来约她们,还是用约上她们的理由让我不可推脱?

药方和大中华都认为向阳喜欢冯小麦。

可是向阳喜欢的是1994年的冯小麦。

大中华说向阳不错。

第二卷 十三、爱是如此简单 3

我说,不错的男人很多,但我已经丧失了爱的功能。

大中华说,不可能,只要你有性的功能就一定有爱的功能,无性都有爱,更别提……

可是我跟你不一样,你曾经受到的伤害多是性的伤害,所以你是不相信男人,而我伤在心里,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其实你心中充满了对爱情的渴望和激情,只是没找到正确的人,而我,却一直当爱情是白痴是混蛋是空无一物是画饼充饥饮鸩止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男人能够完整地爱我,我也不相信我这样一个女人可以放下一切去爱某个男人,如果都是一小部分,一些瞬间,那随便哪个都好了,我现在有完美性生活,吃穿不愁,有十几个人指着我吃饭,你说,我还需要爱情吗?

小麦,没人不需要爱情。

固执的大中华固执地认为,我需要一个男人的爱情,然后离开CDMA男人,结婚生孩子出国旅游读书写作,写一本比《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还脍炙人口的著作,再拍成话剧,这一回,剧中人手里拿的就是冯小麦的书,而不是别人的。

我说,别再提这回事了,学历史的人就爱抓着历史不放。

大中华说,你不对,是你抓着历史不放才不敢面对现实,才对爱情对自己如此不宽容。

你要我爱向阳是吗,你肯定他爱我吗,他不会伤害我吗,我们能够在一起生活吗,好,我把历史全部都放下,可以爱任何人,然后再把CDMA男人也放下,什么都不要,然后我就比现在活得更好吗?你说。

冯小麦,你告诉我,什么叫活得更好?

服务员进来结账,看着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吵架一样就迅速退出去了,连茶都没添。

大中华从化妆包里掏出一把木梳子,把盘起的头发散下来,优雅地梳着头发,她又一次把我问得哑口无言了。

我们前后脚走出小洞天狭窄的过道,我问去哪,她说回店里,我说我送你吧,她头不抬眼不睁地说好。我知道她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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