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我已经把那个荷包呈上去了。”弘历低声说道:“皇阿玛在里面等着您。”点点头,凝嫣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步一步地来到门口,看着里面正摩挲着玉佩的那个人,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皇上…”
皇上猛的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泪眼迷离的女人——她终于回来了!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能做到也只有流泪了!两个人一个在床榻上,一个在门口就这样痴痴地对望着。
他老了,鬓间已有很多的白发,曾经清澈的双眸也有些浑浊了。双颊瘦削,身形也愈见瘦弱了。那双多次握住自己下颌的手也变得瘦骨嶙峋了!怎么憔悴到这个地步了?难道我来晚了么?!
她为什么不见老态?发色依然乌黑光亮;皮肤还是那样的细腻光滑;甚至连容貌都和五年…不,是和十几年以前差不多。难道她真的是神仙吗?!她脸上的泪是为自己流的吗?!就和自己深藏在心底那滴泪一样,是属于他的吗?!
急促的下了榻,他甚至顾不上把鞋穿好。几步走到她面前,迟疑地伸出右手,慢慢地抚向她的脸颊,“宁儿…”这不是梦吧?!就像这五年来每一个夜晚的梦境一样,睡醒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胤禛…”有些贪婪地靠在他的手上,粗糙了,也没有以前柔软了。就像抚在她的心上一般,痛的感觉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一如既往!
是真的,不是梦!软滑的触感和手心里温热的泪水一再的告诉他,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这个认知使得他在瞬间癫狂起来,猛的一使劲儿将她狠狠地带入怀中,“宁儿,宁儿,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老天毕竟待我不薄啊,嗬嗬。”混着他的笑声一起出现的还有他的泪。
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倚到他的怀里——这个男人怎么也会给她心痛的感觉?是因为自己欠他的太多了吗?!她不敢深思其中的原因,因为那不是她敢触及的问题。
“宁儿,你还好吗?”
“好,你呢?”
“和以前一样…没有你的日子一直是千篇一律的。”他在笑,可笑容里却满是苦涩,“五年来,我天天都在想:明天,明天她就会回来了。如果不这样想,我根本就不能入睡。宁儿,我很没用吧?!我忘不了你,无论怎么努力都忘不了。”
“那就不要忘了,折磨有时候也是一种快乐。”回他一个微笑,怎么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你呀,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走了,好不好?再也不走了。只要你留下,无论你想要什么都行。”他的语气说那样的真诚,那样的谦卑。
“不行啊,我还是要走。”笑了一下,她抬起头问道:“只是,这一次,你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走?”
“走?走去哪里?”他狐疑地看向她。
“不请我坐下吗?”戏谑地一笑,她挣开他走向他方才坐着的御榻,端起茶杯看了看,“还是玉泉水配龙井茶?!”拿起桌上的奏折,“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回头看看他,“还是那样不会照顾自己!”
老天!这是他的宁儿,再也没有人会这样跟他说话了,再也没有人会让他如此疯狂了!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宁儿…”
“你没穿鞋!”她笑了,笑的灿烂而明媚,“过来,我给你穿上。”
傻呆呆地走到榻前顺从的坐下,看着她蹲在地上为自己穿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油然而生,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冲动。他一把拽起她拉倒在自己的怀里,重重地吻了上去。
妈呀,这回真成爬墙了!凝嫣一边不断的挣蹦,一边慌乱地想到,万一给胤祥知道…
使劲儿把他推到一边,她狼狈地后退了几步,指着他低声道:“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马上消失,永远也不回来了!”
“不,别,你别生气,我不了,再也不了、”他慌乱的站起身走向她…
“站住,就站在那里别再往前走了。”心有余悸的喝止住他的脚步,凝嫣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去哪里?为什么你一定要走?”他缓过神儿坐回到榻上。
“你别管,你只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就我们两个?”他疑惑地说。
“呃,这个你也别管,只说行不行吧。”怎么可能是两个,最起码也得十多口子呢。
“好,我跟你走。可是,这里怎么办?我是皇帝。”
“弘历是吃干饭的吗?!”揶揄地白了他一眼。
“嗯?你什么意思?”
“我不和你绕圈子里,这样吧,我们去顺安殿说。”站起身,她走向门口,“自己穿鞋!”
“哦?呵呵,好。”好笑地摇摇头,雍正皇帝弯腰捡起靴子套在脚上,“为什么要去顺安殿?”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听完她的话,雍正完全惊呆了。难怪她说她会尽一切的力量帮他实现理想;难怪她看他们的眼神都那样的奇怪;难怪皇阿玛会放心地让老十三跟他走,还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会把她留在身边,还让自己有以疑难问题就去找她;难怪她怎么也不肯跟自己在一起…最后一个难怪使得他心里一痛——如果她不知道别人的命运,是不是就会和自己在一起了呢?!
“宁儿,如果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就不会拒绝我了?!”打断她滔滔不绝的叙述,他及其轻浅地问了出来,想听她说出答案,又怕她说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嗯?”似乎跑题儿了啊?!他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如果你不知道我们的未来,还会拒绝我吗?”
“这个,这个,这个是不可能的嘛,事实上我知道啊。”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了。
“不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不会和你的姐姐抢我…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身边只有一个女人姓钮钴禄的?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弘历以后会怎样?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我们每个人都下场?!”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接踵而来,让她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有点儿发懵了。
“是,我一直都知道。”别过头,她不自然地说。
“你知道我会登基,也知道圣祖爷属意弘历继位,还有老八他们的下场。对了,你还知道十三弟会在雍正八年死去!”他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是,我都知道。”
“那你现在来是因为什么呢?”他思索着低喃。“是因为…”他忽然抬起头道: “不,你别说,我知道了,因为我要死了,对不对?!”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
“嗯。”瞒不住他的。
“既然我要死了,你还说让我跟你走?!”他狐疑地看向她。
“那个,是这样的,我看你现在的状况似乎、好像、应该还死不了。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抛弃这一切——权利、地位、财富、荣耀…还有你的女人们,跟我走。”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的眉峰一挑。
“随你,那是你的事,我只做我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至于你想怎样,我就管不了了。就像当年八哥他们似的,我劝过他放弃跟你做对。但是他不听,我就没办法了。其实,我不是很确定你会跟我走,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罢了。”
“宁儿,你…”他温柔的一笑,“你还想逃走吗?!你认为我还会放你离开吗?!五年前我错过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何况,你的来历是那样的不一般。作为帝王,我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去儿戏大清的江山!”他的声音越来越清冷,神情也越来越庄重。十三年的帝王生涯,无数次的背叛和那些堪比滔天巨浪的“天下大事”早就把他仅有的温和跟柔情磨的一丝不剩了!
“随你吧。”苦笑了一下,她走向那把熟悉的躺椅,“当年,皇阿玛就坐在这里,他问我该怎样处置我。我就说了一个字…”
“什么?”
“杀!”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在我和江山之间选择一个的话,我建议你选江山。”
“什么?!”他惊异地看向她。
“当年,我用这个字换来了胤祥的自由,换来我们七年的幸福生活。如今,我不敢奢望会用同一个字换来你的生命或者是我的自由…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毕竟不是皇阿玛,这就是我当年怎样也不肯跟你说的原因。不过,现在没事了,我的死活又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淡淡地笑了笑,她慢慢地坐在了榻边,“阿玛,勇宁答应您的都做到了,您看见了是吧?!”他会杀了她吗?如果真的那样…那三位大爷恐怕真的会杀将进来滴!
手心里全是汗,希望他舍不得杀自己。实在不行就用美人计吧——如果十三爷永远不会知道的话!某人很阿Q地想到。
“宁儿,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有,还有好几件事。不过,除非你跟我离开,否则我是不会说的。”很干脆地告诉他。
“哦?是什么?”
“那些都是死人才能知道的事,活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她起身走向那边的柜子,“你能不能把这锁给我?”
“嗯?”正在琢磨她的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喜欢这把锁。”指着那把让她心痒了十几年的锁,她回头笑道。
“呵呵,你喜欢古董尽管去库里挑就是了,为什么非要这个?!实话和你说,这把锁是绝对不可能给任何人的。”
“为什么?”
“祖制!”忍住笑,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微一皱眉,凝嫣认真地说:“我知道历史,知道你是哪天、甚至是哪个时辰死的。如果你不跟我走,恐怕到时候也会…历史即便有偏差,也不会差点太多。而我…不想你有意外。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你的历史使命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弘历了,乾隆盛世!四爷,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大清打拼,到现在还不累么?弘历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给你一张满意的答卷。你已经五十八岁了,还要折腾多久?难道你要逆天而行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要移驾狮子园了吧?!”淡淡地转过头,她笃定的说。
“你、你怎么知道?”雍正不禁后退了一步,“朕、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将在那里…胤禛,相信我好不好?!从康熙四十六年至今,我做的那件事是害你的?做到那件事是对不起你的?若不是为了你,我是不会回来的。紫禁城里的空气太浑浊,多呆一刻我都会有窒息的感觉。”
“宁儿,你怎么把我带走?”说出来心底的疑问,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从这皇城中弄出去?
“你愿意跟我走吗?”
“…好,我答应你。”他点点头说:“我确实累了,唉…”
“那好,你发誓。如果你踏出这皇城就不再是皇帝了,你的言行都不可以再像现在这般了。你必须发誓,无论你出去后看到什么都不准向任何人泄漏。不准再回到皇城,这一世的恩怨都随着你的死消失了。”
“我的死?什么意思?”他疑惑地看向她。
“你先发誓吧。”看到他还在发呆,不禁着急地说:“快点儿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不想再这个上面多纠缠了,胤祥他们大概已经急死了吧?!
“好,我发誓。我,爱新觉罗。胤禛现在发誓,踏出皇城之后我就和这座紫禁城再也没有关系了。所听到的,看到的都不会和任何人说,如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
“很好,现在,你记住我说的话。第一,我要你给我一块金牌。第二,你把你的暗卫都叫来,我要最可靠的。然后你告诉他们,要他们完完全全地听我的调遣…你相信我吗?”
“嗯?”正在沉思的皇上微微楞了楞神儿,“相信你吗?你说呢?”
“好吧,我比较老实,就当你话里的意思是相信。”点点头,凝嫣笑了。
看着她依然宛若春花一般的笑颜,雍正皇帝在心底暗想:若一切都如她所说也好,弘历已经大了,这几年历练的也差不多了。放下这一切跟她走…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的条件。跟她在一起,哪怕只能每日看着她笑也好。这辈子活动真的很累啊,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为自己活几年吧。不是说我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吗?!
“好。”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来人。”低沉的呼声过后,大殿里突然出现了四个黑衣蒙面的男子,把正在沉思的凝嫣吓了一大跳。
“你们都听见了,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听从她的吩咐。”雍正淡淡地说道,然后就转向她说:“要我离开吗?”
“你先等一下。”神秘的一笑,凝嫣自怀里掏出那块金牌,“你们认得这个吧?!”眼见五个男人都有些傻眼,凝嫣温和的笑了,“胤禛,你以为你眼睛里的意思我不明白吗?!你想让他们知道我吩咐的事情之后立刻就汇报给你对不对?!”
“你…”雍正的脸有些发黑。她怎么会有这个?难道是…“是皇阿玛给你的?!”
“是。这是调动暗卫的令牌,皇阿玛当初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半真半假地说着,只有这样才能蒙住他。这家伙太多疑,太狡猾了。
“你说的没错。”他的脸有些难看,先帝为什么要给她这个?就因为她来自未来?
“好,你们呢?不来拜见我这个令主吗?!”戏谑地一笑,她用两根手指敲击了一下金牌。
“是,属下见过令主。”
“很好,现在,你们当着皇上的面跟我一起说…从今以后,我将完全服从令主的调配,如果被判或者泄露任何跟令主有关的事…”看了几人一眼,她阴沉地说道:“我必将惨死,我的祖先将永远不得安宁,子孙后代,男为奴,女为娼,永世不得翻身!”顿了一下,凝嫣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应该是在法师的见证下发誓的。不过,请你们相信我,如果你们哪个违背了誓言,我一定有办法让你们的誓言在你们的身上逐一验证!”
……
大殿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凝嫣阴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不住的回旋,使得几个人的心里都有些发颤。她到底是谁?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同样有点儿糊涂的皇上,“皇上…”
“跟着她说,朕礼佛。虽然比不上大法师,可也能在佛祖面前替你们见证!”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心底的秘密必定是惊天动地的。而他,很想知道。
“我高奇峰(郑阳、刘子续、郭耀明)对天发誓。自今日起将绝对服从令主的调遣,忠心为令主效命,纵使肝脑涂地也绝不被判。如违此誓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我的祖先也将永远不得安宁,子孙后代……”
恶毒的誓言伴随着四人庄重的神态一字一句的从口中溢出,在大殿里来回的飘荡。凝嫣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侧头看了看旁边的皇上——他的双目微合,手里的串珠不住的捻动,嘴唇也一开一合的念诵着经文!
终于,都完成了,凝嫣长长的出了口气,以后再也不用这样费劲了。古人的迷信思想太瘆人了,太恐怖了!
“好了,皇上,现在请您出去吧…别偷听啊!”闻言,雍正不禁翻了个白眼儿,哼了一声出去了。凝嫣偷笑了一下转过头对那四人说:“现在,你们给我听好了…”
“都安排好了?!”某人悻悻地说道。点点头,她微笑道:“是啊,现在我很饿,你这里有吃的吗?”“嗯,来…”“别,我不想让看见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凝嫣吐了吐舌头。“好吧,麻烦的女人!”雍正爷白了她一眼,瞧她那身不男不女的打扮。怎么看怎么别扭,太监能有她那样的腰身和…咳咳,算了,朕都一把年纪了,还是别老想这些了,对身体没好处!
吃完点心,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唉,困死了,我回去了哦。”
“嗯?回去哪里?”吃饱喝足就要走人,这女人还和以前一样没良心!
“回我家啊。”理所当然的笑了笑。
“不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呆在我身边。”
“啊?那怎么行啊?!”没搞错吧?!不让她回去,那三位爷还不翻天啊?!“我必须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呢。”“不行,如果你离开,我们之间的约定竞作废!”得意地一笑,看着她的脸由黑转白——呵呵,有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