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生错。
【第一生,战国末期。】
「第一生,我亲手送你上黄泉。」
村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白净的书生,暂时住在村西的空屋里。
那文弱书生唤作岑纪,自称是儒家学派的,游学四方,周游列国,是路过这个村庄的。
村里人听了很开心,热情的请岑纪在村中讲学。
岑纪欣然答应,在村口开了家小小的私学,开始教授仁义礼仪之道。
来听学的,有一位与岑纪年纪相仿的少年,唤作韩案,他看起来健康而有活力,听学的时候眼睛很亮,下学后也常常询问岑纪问题,言辞之间很是恭敬。
一来二去的,二人便相熟了。
某日,少年邀请岑纪到家中,由此,岑纪结识了少年的兄长,韩闻。
韩闻师承法家学派,言辞间对百姓很是严苛,这对于一向坚持以“仁”治国的岑纪是个不小的冲击,但也算是缘分吧,二人却没有因学派的不同而关系冷淡,反而在争执之间,感情日益加深。
就这样,短短半载,二人便恨不得一衣同穿,日日相对。
但岑纪却渐渐发现,自己对韩闻的情谊,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和纯粹。
他会想触摸韩闻,听韩闻的声音,甚至在深夜,悄悄做那种令人羞耻的事情的时候,脑中也满满的是韩闻的样子。
这竟是同性之爱……
岑纪从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既然知道自己对韩闻的感情,便加倍的对韩闻好起来。
天冷加衣,雨夜送姜汤,甚至只因为韩闻一句想要看,便央村外的学者借书,五日中,几乎不眠不休,才将书抄完。
送到韩闻家后,才发现韩闻不过是想看看其中的一章,本心有不快,却在韩闻的一抹淡淡的笑中,将幸福装满了心。
两年后,秦国终于灭掉了齐国,定都咸阳,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然后,便是焚烧儒家经典,坑杀儒生。
官兵来到村庄时,岑纪并不知道,但却被韩闻拉着,遁入了山林。
就这样,二人一起生活在一个天然的石洞中,只韩闻每隔几日去村中取食。
在韩闻这样为他着想,有帮助他的情况下,岑纪被感动和幸福冲昏了脑袋,竟跟韩闻说出了原本决定埋于心中的话——“我只愿与韩兄生生世世,不分不离。”
韩闻愣住,最后只是一笑。
那夜,春宵一度,在简陋冰冷的洞穴中,岑纪温柔的进入了韩闻的体内,那瞬间,岑纪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而动人。
此后,韩闻依旧去村中取食。
直到八日后。
岑纪迎来的不是取食归来的韩闻,而是全副武装的官兵。
而那个熟悉的人,站在官兵之后,满脸冷漠。
“人之初,性本恶,岑先生,你虽与我情如兄弟,我却不能为你抹杀了自己的信念和思想。”
“如今皇上统一了天下,以法为教,你若愿意投法,我自欢迎。”
岑纪淡淡的笑了,脸上浮起几丝红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任凭官兵粗鲁的将自己绑住,走出山林。
“二位官差请稍等,我想跟这位单独说几句。”突然,韩闻转身对两位官差说道。
官差互相看看,点点头,走到了不远的地方。
岑纪心中一暖,有些幸福的抬头看向韩闻。
落入眼中的,却是韩闻满脸厌恶的表情。
“你这一去,估计凶多吉少,之前没说过得话,我便也一并说了吧。”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我都恶心得恨不得去吐。”
“每次想到你对我有那龌龊的心思,我吃饭都不能下咽。”
“更恶心的,是那夜的事情!”
每听一句,岑纪的脸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却是将自己的唇咬出了血色。
韩闻看到那缕缕的红,有些楞,却根本不理,只转身唤那两名官差。
岑纪一言未发,苍白着脸,安静的随官差走了,他背影单薄,身上的长衫细细的包裹着他的身躯
,虽然被绑着显得有些狼狈,却走得很稳,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了韩闻的视野中。
夕阳的余辉洒在已经空掉的路上,韩闻突然感到有些冷,有些怅然。
“大哥!你为何这样!”身后,传来韩案的声音,韩闻转头,皱眉道:“我这是为他着想,他虽会受些皮肉之苦,却不会丢了性命,而且,我和他永远也不可能,我们……若在一起,一定承受不住悠悠之口,他……亦会抛弃我。”
“只是受些皮肉之苦吗?”韩案的声音颤抖:“不是的……哥……是活埋啊……先生被你……亲手送上了黄泉路啊……”
韩闻大惊,再想追寻那人的踪迹,却已经无望。
活埋……
蓦地,韩闻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恸哭起来。
多年后,韩闻垂垂老矣,在临终前,唯一的要求,便是要当年岑纪所抄的那几本书随他下葬。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孟婆没有端那碗孟婆汤给韩闻,只让他过去。
他在轮回镜中,看到了岑纪的样子。
白净,单薄,发黑如墨,目璨如星。
他看着岑纪过奈何桥,看着岑纪喝了孟婆汤。
前世的记忆飘悠悠的变成一卷帛,上书——此一生,便只是爱错而已。
天旋地转,韩闻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岑纪,下一生,我不会再自己推断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