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生还。
【第三生民国时期】
「第三生,我在乱世,与你携手。」
...1。
轮船上的人很多,都提着笨重的皮质箱子,暗褐色的外表显得很是难看。
直到到了港口,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了船,岑纪才恍惚感觉到自己真的回到上海了,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初春的气候还是有些寒冷,他拢了拢围巾,将脖子好好掩住,然后提着箱子,随着人流下了船。
远远的车道边有一辆黑色的福特,福特旁站着表弟韩案,岑纪有些高兴,朝着韩案走去。
“韩公馆家的二少爷,开的果然是时下流行的车啊。”岑纪开口,笑眯眯的看着韩案。
“表哥!从日本回来,却是显得不一样了。”韩案丝毫不介意岑纪的打趣,只是让司机接过行李,然后亲热的拉着他上了车。
“这些年只看过些表哥在东洋的照片,还担心认不出表哥,却没想到表哥能认出我来。”韩案有些兴奋的拍着岑纪的肩膀,眉眼弯弯。
岑纪微微笑了笑,“也是险些认不出了,表弟已是与当年不同了。”
“不同?”
“看这样子,却是忘记了管我要《山海经》的时候那般无赖模样了。”
韩案楞了一下,随即哈哈笑出声,两人原是有些生疏,却一瞬间拉近了距离。
岑纪透过车窗,看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西装拿着绅士棍的,也有一袭长衫却没了辫子的,有些恍惚。
去日本之前,这里还是满街的短布褂子或者是长衫,多年后,却是这般模样,街上的女人穿起旗袍,头发弄成了时兴的卷发,手里拿着小包,看起来洋气又打眼。
“听说东洋的樱花很是动人,表哥在那里呆了那么些时候,可是看遍了那些个美景?”
“樱花自然是美的。”岑纪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韩案:“若是有几分兴趣,可去日本观赏,玩乐而已,想来伯父也是会同意的。”
“也是。”
……
车子抵达了岑公馆,韩案和岑纪一同下了车,岑公馆的大门开着,守门的老妈子笑着迎出来。
“少爷,韩二少爷,快进来,老爷太太们都等着呢!”
走进会客厅,屋子里满满都是人,多年不见,父亲还是一身褂子和长衫,发式却变了个模样,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在,却不见三太太的影子。
以前的椅子却是换成了外国进来的sofa,整个会客厅看起来改动很大。
除了韩案的父母,旁边还有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扣子扣得很严实,头发上像是抹了些蜡,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岑纪进来,本是平静的神色却微微有些动容。
韩案笑着喊:“伯父,大伯母,二伯母,我可是把表哥安安全全的带回来了。”
韩太太伸手拍了一下韩案,“猴儿一般的性子。”眼中满是慈爱。
大太太露出些许笑意:“你们都快坐下,铭熙(韩案的名)今日去迎了他表哥,也算作一件小功,伯母便送那匹你心仪的马给你,让你做个耍。”
岑老爷开口:“卓卿(岑纪的名)在日本多年,也是极辛苦了,此番回国,要好好歇几日。”
二太太擦擦眼角的泪花,有些欣喜的看着岑纪。
韩案指着沙发旁的年轻人对岑纪说:“还未向表哥介绍,这是我哥,韩铭岸(韩闻的名),在英吉利长大,却是表哥从未见过的。”
岑纪笑笑,冲那年轻人颔首,那年轻人眼神有些复杂,不过还是扯动嘴角,朝着岑纪微笑。
“却是未曾见过,不想一表人才,卓尔不群。”岑纪夸奖道。
“年轻人嘛,多出去一同耍耍。”韩老爷刮刮茶杯盖,饮下一口茶。
“那表哥今日先休整一晚,明日我和大哥便带表哥去些个地方好好耍。”
……
...2。
入夜,岑纪进了书房,和父亲长谈。
岑老爷本在交通部那边当上了副部长,袁项城成了大总统后,已是递交了辞呈,转而专注实业,和外国人合伙开了烟厂,又自己办了纺织厂,兼着远洋的货物运输,因着以前积累下的人脉,还是搞得有声有色。
孙大炮领导的二次革命虽被镇压,岑老爷却觉得国【民党之后应是会有所作为。让岑纪密切关注国【民党。
岑纪一直是敬佩着自己的父亲的,闻言也立即应下。
从父亲房间出来后,岑纪进了二太太的房间,二太太看着岑纪挺拔的身躯,眼圈微微泛红,却只是拉起岑纪的手,絮絮叨叨的讲起这些年家里的事情。
“前些年,三太太就没了。”
“因着孙大炮定的那些个一夫一妻制的章程,老爷也没迎新人。”
“李公馆的大小姐我冷眼瞧着,也不似当年那般娇纵了,还是知礼了。”
“你从日本回来,见识也多了,我也不能拘着你,你要好好帮父亲做事,凡事都要拿捏住分寸。”
“大太太膝下无子,你也不要与我过多亲近,我知你心中待我好,我便也满足的。”
……
第二日下午,韩案和韩闻便来到了岑公馆,一番寒暄后,岑纪便随着他们去了街上。
“我想了整个晚上,却不知如何令你们感受这儿的变化,只有先带你们走上一走。”韩案笑着说。
岑纪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街上开了律师行,繁华一点的地段几乎都被各式银行占据。
大半银行名称却是生僻的字眼。
洋人的银行吧。
一群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从他们身边走过,高声谈论着自由和民主,脸上洋溢着热情,说到激动之处甚至手舞足蹈。
自由。民主。
岑纪蓦地想起在日本的时候那些像小姑娘似的盘着辫子的留学生,有些恍惚。
中国人有种很奇特的性子。
抵制什么东西的时候,绝对会用尽自己最后一滴气力。
若是接受了,便会不死不休的坚持。
天色渐晚,韩案带着岑纪和韩闻到了百乐门,“有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给你们都介绍一下,多出来玩上几回应就熟稔了。”
舞厅中灯光很暗,舞台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郎低低唱着夜来香,舞台下人影绰绰,空气里有丝丝缕缕红酒的味道,闻到便会令人微醺。
走到一个位置不错的隔间,里面坐着几个青年男女。
待岑纪三人坐定,隔间便显得有些拥挤。
一个留着黑色直发,女学生模样的人笑出声来,“韩铭熙,你不介绍一下吗?”
韩案点点头:“这是我大哥,前几个月刚从英吉利回来,我已经介绍过了。这位是岑公馆的少爷,岑卓卿,前些天才从日本回来。”
……
一番介绍,终于知道对面几人的身份。
但是灯光不太好,人的面容也未看清楚,若是之后在白日与他们偶遇,应是对面不相识吧。岑纪有些头疼的想到。
那直发的女学生唤作顾蔷,是大律师顾沛凯的女儿,声音清脆悦耳,极是好听,她也有留洋的背景,没有像她父亲那般当个铁嘴律师,却拿起西洋的手术刀救死扶伤。
端起酒杯,几个来回,已是称兄道弟。
十分种的静场后,是一曲缠绵的歌,顾蔷邀请岑纪下舞池共舞一曲。
岑纪皱皱眉头,是了,这女先生是有留洋背景的,很是开放,随即点头。
但是,他却没发现韩闻的眼睛,在黑暗的舞厅中璀璨如星。
...3。
岑纪开始和父亲学习打理生意,和各色人物相交,而和韩家两兄弟也是越发亲近。
韩闻和韩案不同,兴许是在英吉利长大,他的中文说的不是很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大部分都是岑纪在说,而韩闻就用那黑亮的眼睛认真的盯着岑纪。
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但是也能提出很中肯的意见。
岑纪一直觉得韩闻的眼睛里有太多秘密,有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因为只是朋友,他并不想去深究。
所以,他从未知道,韩闻的眼睛只有看向他的时候,才会充满温情。
那次舞厅之行后,和顾蔷的相交越发的多了起来,虽然对顾蔷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岑纪还是想着,若是非要与相同世家的小姐们结婚,顾蔷是个不错的选择。
……
民国八年很快到了,从民国成立就一直盛行的民主和自由思想在这一年似乎被推向顶峰,街上满满是游行示威的人,而顾蔷,竟也跟着去游行了。
但是,一颗流弹穿透了她的肺部,她太年轻,太冲动,花一般的年纪,却就这样香消玉殒。
死亡的游行者们,巴黎和会的外交失败,将整个声势浩大的活动推到了极致。
那是一个让你不得不热血的时代。
人们疯狂的呐喊着,整齐划一的走在路上,标语贴的到处都是,地上也有各色宣传的单子。
岑纪没有热血的去做任何事,他安静的生活,平静的做生意。
同日本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他们的要求太苛刻,太冗杂,而且国内正是掀起了抵制日货行动的时候,生意更是难做。
岑纪很不喜欢这样被动的感觉,转而与美国人做起了生意。
反正是一样的豺狼,不如选择国人能够接受的。
于是,韩闻受伤了。
为了替岑纪挡暗杀的子弹。
……
岑纪不明白,为什么韩闻会那么迅速的挡在自己的面前,他的眼神那么坚定,仿佛这是他一生最圆满的时刻。
“又来了。”韩闻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躺在圣玛丽医院的高级病床上,看着进门的岑纪笑着说。
岑纪点点头,将手中的鸡汤粥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盛了一碗,用勺子喂给韩闻吃。
民国九年的初夏,暖暖的阳光从窗户中透进病房,斑驳的光晕打在韩闻没有血色的脸上,岑纪的心微微的动了一下。
他放下了已经空掉的碗,起身,将吻印在了韩闻的额上。
总觉得,和你这般亲近,已经有很久很久了……
...4。
韩闻闭上了双眼,心如擂鼓。
三生,三世,我的记忆里,你的忘却中,宿命终于重叠,这次,一定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
乱世中,联姻很重要,联姻也很不重要。
在岑纪和韩闻刻意的拖延中,没有婚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也慢慢的到了第5年。
韩闻对他真的很好,百依百顺,似乎在用尽方法的讨好他。
但是,韩闻不能忍受他长期不在,所以,若是因为生意要去别的地方,韩闻总是会陪在他身边。
……
民国十三年的时候,黄埔军校成立了,在广东那个革命的前沿阵地。
一直密切关注着国【民党的岑纪这才发现,父亲当初的看法是正确的。
他们会有所作为。
而这时,岑纪却在缓慢的将大部分的资产朝着国外转移。
而岑老爷、大太太、二太太以及韩家二老也在岑纪的安排下移居美国。
……
国内的军阀战争不断,在蒋中正上台后,官僚资本席卷全国。
“厂子被兼并不少。”韩闻从背后搂住岑纪的腰,将头靠在岑纪的肩膀上,声音有些疲倦。
“没关系。”岑纪将香烟捻灭,转身抱住韩闻:“我会带你走。”
韩闻死死的扣住岑纪的手腕,“你摆脱不掉我的。”然后将唇印上岑纪的唇。
岑纪身上有些淡淡的烟草味,韩闻着迷似的嗅着,伸手抚摸着岑纪光裸的背脊。
岑纪低低的喘着,进入了韩闻。
空气里有些粘腻的味道,低低的喘息时断时续……
情事过后,韩闻望着岑纪的睡颜,低声说:“我会和你在一起,不放弃。”
……
时间就这样流逝,不知不觉已到了民国二十五年,国内的局势变得紧张,日本的骚扰,国内四大家族官僚资本的步步紧逼,岑家的生意已经所剩无几,幸好当初转移了很大部分到国外去,才能报有喘息之地。
“日本很快会打进来吧。”岑纪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韩闻跪坐在地毯上,伸手插进岑纪乌黑的发丝中,轻轻的按摩他的头皮。
“我们可以离开。”韩闻的吻落在岑纪高挺的鼻梁上,一个一个,缠绵缱绻。
“我只是,舍不得这里……”岑纪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划落。
“那我就陪你呆在这里。”韩闻毫不迟疑的回答,将头埋进了岑纪的颈窝“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算是呆在天堂。”
“嗯。”
……
民国二十六年,11月1日。
军队已经摇摇欲坠,人们似乎已经看到,将会大厦将倾。
“我已经买了12日去华盛顿的船票。”韩闻苦笑:“知道吗,在黑市已经是千金难买了。”
岑纪点头,“不得不走了。”
窗外萧瑟的风刮落最后残存的叶,似乎也在为这座城市悲鸣,为这个国家恸哭。
12日,晴,中国军队撤离了上海。
日本人堂而皇之的进驻了这个不属于他们的领土,尽情肆虐,像是末日的教徒,做着最疯狂的狂欢。
在候船的地方,人们变得急躁而易怒,人潮拥挤,岑纪狠狠抓住韩闻的手,任凭人们如何推攘,狼狈的拉着他登上了船。
船很快开了,人们都呆在甲板上,看着远离的陆地上飞起一阵又一阵的炮火,黑烟直冒,原本吵闹的人群却变得很静,人们的
眼眶中蓄满了泪水,海上的冷风吹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又像是刮在心上。
绝处逢生的喜悦?家国沦亡的悲伤?
无数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口,咽不下,吐不出。
韩闻的身体贴近了岑纪,他的体温温暖了岑纪冰冷的身躯,他们在寒风中站立着,直到港口的影子越来越小……
“我想我会回去的。”岑纪蓦地开口。
“我陪你。”韩闻回答。
“好。”
……
乱世之中,我与你携手一生。
不远离,不放弃,不怀疑。
只要你在的地方,无论天堂,抑或地狱,我都甘之如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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