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流年再次见到自己的弟弟程如华,是在一个月以后。
通过猎头公司为程如华的京剧团物色到了一位出色的经理之后,程流年真正把这个剧团的经营管理完全从自己的日程上移除。他下派给剧团的财务也会在做完交接之后停止对剧团的监管。简单说,从今以后这个剧团将自负盈亏,再不受程流年的管辖,当然程流年也不会再负责填补剧团的经营漏洞。
“谢谢你,还肯负担若和的年薪。”程如华公式化地说着准备好的台词,虽然程流年说了以后剧团是死是活他再不会插手,但同时又大笔一挥,把赵若和的百万年薪划入了他公司的开支中。
“我终归是你大哥。”程流年看着服了软的弟弟,倒也端不起冷脸,“赵若和是我找来的,你要是连他都不满意,我也再无能为力了。”
“他很好。”程如华对那个新上任的剧团经理确实没有任何不满,身价百万的赵若和执掌一个大公司都绰绰有余,何况只是一个京剧团,程流年是以多高的标准去觅得这样的人他并不清楚,只是知道自己又欠了他一个人情却是毋庸置疑的。
虽说是亲兄弟,但是程如华和程流年这些年来渐行渐远,摩擦拌嘴比兄友弟恭的时间更多,很快便不知道在办公室里还能有什么其他话题。
“你今天来不会是只想对我说声谢谢吧?”程流年抬了抬眉毛,除了在舞台上,他不知道这个弟弟还能在其他什么方面也挥洒自如,再怎么难开启的话题,也总要有人去开头,“我和颜冰的事没道理把你搞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连面都不和他见了,至于吗?”
程如华难得地没有在面临这个话题时一点就着,反而正视着自己的兄长,好像他脸上有朵花似的看了很久。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程流年琢磨着弟弟目前这个表情代表着的含义:“七年。”
听到这个答案,程如华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离他的猜测很有些距离。
“你几时看出来的呢?”程流年给程如华递过去一支烟,论脸皮他肯定厚过这个成天掉在戏文里的弟弟,于是他自动自发把话说开,“不过你看出来我一点也不奇怪,我从头开始就没想瞒你,这种事情虽然没有必要告白于天下,但我也懒得为了掩人耳目费尽心思。”
“他的感情我没有插嘴的余地,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选了你。”程如华比起接受颜冰喜欢男人这个事实,更不能接受的是那个对象是程流年,“明明知道你……”
“明明知道我是个人渣,是么?”程流年特别好风度地给弟弟再递去打火机,“所以
我就说你太迂腐。”
“这跟我迂腐不迂腐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介意的仅仅是你们的性别?”
“我和他并不是七天或七个月,我们在一起有七年之久,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程如华皱着眉头表示他非常不愿意听到兄长强调这一点。
“彼此知道需要对方的心情七年来没有改变,这就是理由。”程流年仗着是自家兄弟,用一种肆无忌惮的方式说道,“我忘记了你在台下几乎没有谈过恋爱,那就拿你舞台上化身成女人的角度来想象吧。”
“程流年,你混账!”程如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用自己的舞台表演作为玩笑。
“对不起,我用错比喻了。”程流年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头了,略表现出一丝歉意,“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好演员,你也许是可以明白的,你在舞台上是在用男人的心,去演绎女人爱上男人的情感,不是么?不管是男是女,那种感觉是类似的。”
程如华沉默了。
身为男旦演员,这种复杂的倒错感,是最初学习表演的时候就必须克服的,随着对表演技巧的掌握和对戏剧内容的解读,慢慢化为自己表演中的血肉,到了程如华这个境界的演员,可以说调整这种心境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很久没有再为这个问题和自己进行过对话了。
“不对,这不是一回事。”程如华很快摆脱了被搅乱的思路,“你难道以为颜冰对你是在演戏吗?”
“当然不是。”程流年回答得没有一刻迟疑,“你当我这些年是白活的么?他对我是真是假我怎么会分辨不出。”
正因为这样,程如华才觉得不妙。
“但你爱他吗?”程如华虽然是疑问,但几乎不需要兄长的答案,对面坐着的是他的亲大哥,“你也许喜欢和他在一起,但那不是爱。一个人一生只会有一次爱情,唯一的,无法分裂、割舍的爱。”
“那是被艺术手法渲染过头的东西。”程流年冷哼了一声,“在现实中一点也不真实。”
“什么才是真实?”程如华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真是半点惊讶都没有,“你和他在一起七年,你和大嫂结婚也才七年不到,还有你那些数不胜数的花边新闻。你倒是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看待你们俩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流年感到自己在这场谈话中有些被动,他不喜欢这样,“我和他都是成年人,任何一件事我都没有隐瞒过他,婚姻,孩子,和其他。”
“‘成年人的交往’就是你的万金油是吗?”程如华自嘲地笑着,他对自己的兄长终究还是抱着一点期
待,但想来这只是一种弟弟对哥哥天生的盲目崇拜所造成的心理反应吧,即使到了今天,自己竟还没对这样的大哥绝望,“你太卑鄙了。你熟悉他,了解他,你知道只要一开始划下了界限,他就绝对不会越界一步。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安全最轻松的,不用许下任何承诺,却可以一直绑着他。”
“我没有绑着他。你别忘了,他也结过婚。”
“你的算盘真是滴水不漏。”程如华仿佛想通了所有的细节,“你故意先结婚,先生孩子,你在给他做示范是吗?你希望他跟你一样,按部就班过着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这样你们俩就扯平了,在公平的条件下,你依然可以和他维持着你所谓的‘成人交往’。”
程流年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很难相信他居然突然变得这样犀利,甚至咄咄逼人。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些话不但没有人跟他说过,就连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或许他潜意识中确实闪现过这样的念头:只要他结婚时颜冰没有提分手,只要颜冰结婚时他也觉得能接受,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因此而改变。但即使有这样的潜意识,却不会将这作为他和颜冰相处时的手段。
“你居然将我想得如此龌龊。”程流年总算知道了自己在弟弟心中是个多卑劣的形象,“你因为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没有办法去面对颜冰是吗?”
程如华天生的精神洁癖,让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兄长是如此狡猾的带着算计的心情去接近自己最亲密的友人,比起他们之间的同性恋情,更不能接受这恋情居然是如此畸形。
程如华没有说,但是他的眼神告诉程流年,他就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我和颜冰的事情反应会这么大。”程流年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如果程如华这一刻肯留意兄长的表情,大概能发现,这是他为数不多代表生气的神情,“我以为你是不能接受我找上的人是颜冰,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比起这个事实,你更不能接受的是,颜冰居然接受了这样的我。跟我相处时间远超过你的颜冰,不可能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但即使这样,他还是选择跟我在一起。你对我极尽讥讽之能事,努力要挖掘出我在这场感情里卑劣的一面,只是想让我知道,我有多没资格碰他是吗?如果我真的被你唤起了哪怕一点点罪恶感,我都应该放弃他是吗?如华,你伪装得真好,连我都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以为你只当他是好兄弟,真不愧是个好演员。”
作者有话要说:如華的立場變得有些不討喜,但是現實生活中確實也是有這樣的朋友,可以不為自己的任何利益,沖在最前面,去管旁人眼中的“閒事”,到頭來很可能自己被牽累得遍體鱗傷,但一心護衛的人卻毫無所知,甚至根本認為他在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