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撞见程如华,一个要离开一个刚好要进去。司徒开玩笑说了句“果然是两兄弟,连探病都是前后脚。”没曾想程如华却因为这句话停住了脚步。
司徒看到那瞬变的表情,这才想起来他们兄弟之间那点小别扭,一时间倒不知怎么找台阶给自己。
“那个……”还是程如华觉得不应该让这份尴尬持续太久,“颜冰没事吧?电话里我问他,他支支吾吾的,反而让我着急。”
“你不进去看他么?”
“还是……算了,我哥在的话……”程如华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颜冰的病情,尽可能详细地询问了司徒所有了解到的情况,“爆聋这病我们团以前有一位演员也患过,应该是静养一段能好转,只是他现在正忙排练,我怕他静不下来。”
“你放心,他知道轻重缓急,何况……”司徒顿了一下,“何况我觉得,你大哥也会给他一点……嗯……督促。”
程如华小心翼翼观察着司徒的神情,虽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遮掩的事,但程流年和颜冰的关系,就算要让司徒知道也不该是当事人以外的人来说,只是,敏感如司徒,若是她自己觉察出了什么,倒叫程如华不知如何应对了。
“那个,关……关先生……”
“关鹏吗?”司徒不太明白为什么程如华突然就把话题转到了关鹏身上,“你找他有事?”
“也谈不上有什么事……”程如华算了下时间,好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在他想转移话题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出来的就是跟司徒打听关鹏的事,“我之前……有次喝高了,刚好遇到他,关先生送我回去的,我弄脏了他的衣服,想洗好了还给他顺便道个歉,后来才想到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可以去出版社找他啊!”司徒脱口而出之后只看到程如华更别扭的表情,对方难得腼腆的样子让司徒稍微有些意外,“唉……我忙着排剧的事情,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他了,我把他电话给你吧!”
司徒拿出手机来,翻到了通讯录,把号码发到了程如华手机上,她就没闹明白,这么件简单的事情,打个电话给她立马就能解决的怎么就让程如华这么为难。
“你们隔那么久都不见面?”
“没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司徒想了想,“之前见那次还是他来《一步之遥》这边探班,其实他比我还忙……啊对了,你有事就打他直线吧,他有时候也未必在办公室,打手机抓得比较准。”
“好。”
“颜冰主演你一定会来看首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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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临时要换人,其实这一阵颜冰的调子很好……哦,我是说他已经拿住了‘安德鲁’的感觉,正渐入佳境,可‘丹尼’一旦换人,所有已经建立的默契必须打破重新来过,唉……”
“换人?”就算是最近和颜冰的联系有些少,程如华也知道友人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都是文艺界的工作者,这种变故对演员的影响自然也心知肚明,“出什么事了?”
等司徒把曹方因伤退出,而由苏哲穹替演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后,程如华徒劳地向医院大楼看了一眼:“很多事情简直就像诅咒一样,怎么都躲不过。”
虽然颜冰已经明说了不需要程流年的接送,但每天下午一点准时到医院报到的人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一副表情。
颜冰也问过,难道程流年的公司已近闲到了让总裁无事可做的地步,这样还能养活那一大帮员工么?但是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微笑而已。两次之后,颜冰也懒得再问,家产是人家的,他犯不着操那份心。
“今天降温了,多带件衣服……”程流年拿着颜冰的外套,却见他从病床上撑起双臂,挪动到床边的轮椅上,“怎么了?不是要去排练厅吗?”
“我跟医院借的轮椅,今天这样去。”坐稳了之后,颜冰熟练地滑动轮椅移动到门口。
“我不明白,你的腿没事,就算想找轮椅的感觉,到排练厅也有啊!”
“我想感受一下,别人看我的视线。”颜冰接过自己的衣服放在膝头,“走吧,你推我去。”
“你又魔障了。”程流年虽然已是见惯不怪,但还是忍不住埋怨,“我该庆幸你这些年来只是第一次正式演舞台剧么?如果早些年你就不是只在幕后配音,还不知道要为演戏折腾自己到什么地步。”
轮椅推到了医院门口,一路都有方便设施,但程流年开的并不是能容纳轮椅的特殊车型,到了车边,问题出现了——
“那么‘安德鲁先生’,需要我为你提供帮助吗?”程流年弯下腰,“你是自己上车,还是让我抱你?”
颜冰半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上手勾住对方的脖子:“抱我上车。”
程流年笑了笑,若不是这样,在公众场合想让颜冰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举动还真不容易。很快把人妥妥地放到后座上,程流年把轮椅收到后备箱,他并不介意配合着演随从的角色,只要颜冰不介意他这样介入他的工作。
“呐……颜冰,比起配音,是不是觉得演舞台剧更有意思?”程流年扶着方向盘,在等路口转向灯的时候问,
“我一个演员朋友,他形容灯光下的感觉是‘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般在感受舞台上的幸福’。你……有那么开心吗?”
“不知道。”
“不知道?”程流年对这么简短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侧过脸来看了看隔壁座位上的人,“你在舞台上难道并不是在享受表演的乐趣?”
“享受……这种说法多少有些矫情。”颜冰想了一下。“我想不完全是那样。”
“你以前说过,光是能做表演这件事,就让你感到满足。”
“在完成‘表演’的时候,应该是满足的,那个前提是,完成了‘能让自己满意的表演’。”
程流年看到转向灯亮了起来,打着方向盘先弯到了能上高架的那条路:“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只是因为你对自己要求太高。”
程流年在某种程度上是结果论者,在他看来只要是完成的事情,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那就是成功。至于在这个过程中牵涉到的人是不是全部都认可和喜欢,不会左右最终结果的一概可以忽略。
“演员在表演的时候,只是一件容器,能不能把角色百分之一百的表现出来,在于有没有把这件容器掏空,然后完完整整将那个角色放进去。”
“所以我说你对自己要求太高,演员本身也是人,没有人可以完全把自己扔掉,去变成另一个人,如果那样的话,戏结束了,还能把自己找回来吗?
“问题就在这里。”颜冰淡淡然道,“所以完美的表演,可能是不存在的。表现者能演绎个七八分,大抵就能感动到接受者了。”
“能感动到观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接受了这一点的话,说不定有朝一日会觉得自己以前努力的东西其实根本一点也不稀奇,不过是创造了一些消遣品出来。”
“你这么说,如华会跟你较真的。”程流年笑了笑,他倒是不介意的,因为艺术品也好,艺术工作也好,在他看来,是一种情趣,有当然好,没有也不会对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人的愉悦方式是可以自己挖掘的,一定要依赖特定的什么东西的话,岂不自己把自己框死了。
“说起来,如华一直没来医院看我。”
“是么?”
“来过一次电话。”颜冰瞥了一眼边上的人,“我想原因很简单。”
“我总不能押着他来。”程流年故意用非常夸张的语调说,“你不能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我能要求你不来医院么?”
“也不能。”程流年叹了口气,“你要求了我也不会照办。”
“所以……”颜冰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也不周全,“如华不来看我,其实也没什么。”
程流年看了一眼高架指示牌,下一个闸道口就应该下去了,他向右边换了个车道,顺便也换了个话题:“其实……你的主治大夫说,你的病情控制得很好,只要按时回医院做检查,如果你想出院也是可以的。虽然我觉得你留院治疗比较好,但是你家离排练厅比较近,我又希望你能在自己熟悉的家里好好休息,所以你自己决定吧!”
“那就出院吧!”颜冰没经过什么思想斗争,本来他就不太愿意长时间在医院呆着,“我这几天已经没有耳鸣了,只是这个耳朵还不太能听到声音。”
“还有不到两周的排练,你要小心不要让自己太累。”程流年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像个老妈子。”
颜冰笑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妈妈。”
程流年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又一个交通灯前,才转过头来,看着颜冰的脸,看了几秒钟后对方才察觉到,于是四道目光交织到一起,他们好像有很久没有这样因为闲聊和相互调侃而大笑出声了。
程流年凑过去想吻颜冰,但是保险带让他的动作稍微受到些限制,颜冰就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过去。
在颜冰想退回去的时候,程流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头。
“你怎么……”颜冰蹙眉,在口腔里转了下舌头,确定没有太大的疼痛感才接着说,“像只狗一样。”
“最近稍微有点伙食不良,饿了。”程流年在后面的车差不多该按喇叭抗议前让车子终于动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带有明显意味的话题往深讨论,“过些时候我要出差,搞不好你的公演我看不成了。”
“嗯,没关系。”程流年对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特别专注,记得事先打个招呼就算是体贴了,“你要是坐在第一排睡着了,我会很为难的。”
“能不挖苦我么?我虽不是戏迷,至少也懂得社交礼仪。”
“今天我会排练得晚一些,你去医院帮我办手续,然后收拾东西回家好么?我排练结束直接打车回去,医院的床我睡够了。”程流年当然说好,颜冰指了指戏剧中心的正门,“所以你从正门开车进去,放我下来然后直接回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