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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任平生 当前章节:1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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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盼兮

【作者】任平生

【正文】

1

“收!”一字才吐,只见那妖孽化作一束青烟,被吸进净葫中。他回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放下桃木剑,默默地跟着他走出树林。眼前那藏青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是我丈夫。爹爹说他是奇才,与我甚是般配,我便于十六岁年嫁与他。是很般配,我想,那年以后,凡遇之妖,没有能从我们手中逃走的。

摆上两碗青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干。他坐下,没有一点声响,须臾,晚饭便完,我收拾碗碟,“叮!”他抬头,唇角微动,然依旧眼中无波地走出去。是,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无声是道行的体现,我走神了。

“爹说我们是时候要个孩子了。”他平静地说,然后刺进我体内。看着他在我身上起伏,气息平静,眼睛好像一池无风的水。我闭上眼,道行!!

他刚给净葫贴上黄符,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吹起,他和我对看一眼,他迅速把净葫塞入囊中,抽出桃木剑,剑带着一股劲风脱手而出,只听啊的一声,月亮似乎也从云中被震出来,月华从树缝间斑驳地透入,一双比金乌还要璀璨的眸子撞入我眼帘,那里面似乎荡漾着虹一切的光华。“风!”一声叫唤,我定住心神,对上一双平静地眼睛,我呼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净葫,口中念念有词,“收!”一束青烟被看不到的吸力吸进葫中。

“走吧。”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敢抬头看他,走在他身后。我的心还在以不寻常的律数跳动,净葫在我怀里晃荡。

躺在床上,一合上眼,我就会看到那满目的光华。是摄心术吗?除妖不下十年,我的定力还是这般差吗?十年间,什么漂亮的妖媚的俊俏的妖精我没见过呢?哼哼!我仔细的想,却想不出那妖精的模样,只有那一目光华在晃荡。

已经是第二天了,我看着手中贴着黄符的净葫,还有两天,它就会化成一滩净水了,不知那水是不是也有虹的光彩呢?手指磨挲着黄符,符随着我的呼吸轻扬。磨挲着,我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太阳。一会,头昏目眩,眼前星点乱舞,光华追逐,我轻笑,是了。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一片冰凉盖在我眼上,我一惊,一个踉跄,倒进一个冰凉的怀里。

“明日,我送你回茅山。”他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却是不容商量的。对上他平淡的双眼,我的心似乎也渐渐回复平静,手抓紧净葫,“好!”

我的丈夫也太小看我了,十多年的道行,我怎么会被区区的摄心术迷惑呢?哼哼,我只不过是要看清那究竟是何方神圣罢了。我仔细的拭檫定形针,把那在雄黄酒中浸泡的针儿檫得发出闪闪的银光,在额上细细地点上朱砂印,镜中的我眉黛如画,皓齿朱唇,“竟不像一个除妖之人”,当年师傅初次见我时,如是说。哼,世间痴情女子点的是额上梅花装,我点的是除妖朱砂印,怎个不像?

衣袖一挥,案上净葫听命向我飞来,灯火下,葫上的乾坤纹理倒不是怎么分明。今晚他不用我随他出去,明日就要送走我,待我细细看过后,把它处理掉,明日他就没理由送我回山了。烛光摇曳,我撕开那黄符。

2

我有点疲惫,心绪也不大好,他看出来了,是啊,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但他依旧送我回山。

他轻轻搂着我,走神行步,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茅山。“不要想那么多,过了年,我再来接你。”他看着我,我却不想看他我终究是……唉,不如他。“行,你该去了。”我们没有那些凡夫俗子的脉脉相送,他瞬间便不见了。

我们不是那等凡夫俗子。这是茅山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望着云气氤氲的茅山,我真个痛恨自己。

旁人总以为在茅山上住的都是高人,其实一般只有两类人会在茅山。一是资质很差,尚未出师的人,(资质好的早被师傅带出去历练了)二是受伤受劫的道行低的人。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回来了,我现在是属于哪一类呢?

夜幕又降临了,看着灯火吓忽明忽暗的净葫,我摩挲着,终难以自禁地拔开葫塞,霎时,满屋光华。

一条湿湿滑滑的东西在我脖间蠕动,颈喉,下巴,上延到唇间,我意识渐渐回笼,出手如电,同时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团漆黑在挣扎,须臾不动了,细看,原来是一条黑狗。我呼了一口气,天已经大亮,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睡过觉了。

出门把黑狗埋了,黑狗血是我们的法器之一,但我不喜欢黑狗,偏是这山上养了不少,哼,低级的人。

“师姐,早!”一个黑黝的胡须满面中年男子向我鞠躬,我点了一下头,他抬头看我,突然后退了一步,浑身颤抖。我一愣,“是妖气,”我面无表情地说,“退下吧!”他毕恭毕敬地退下。幸好不是和丈夫在一起,不然他一定发现妖气来自我身。用柚子叶洗刷过后,我回到房中,镜中的我脸色苍白,唯眉间还有一点红印。世间女子认为一白遮三丑,千方百计涂脂抹粉,但像我们这些昼伏夜出之人,又何须如此麻烦。

案上放着三个净葫,两个是空的,一个装着它。本来凡入净葫之妖,三日便化成水,但我却撕去了黄符,把它留下。我已施了定形针,它失去妖力,走不了的。我是喜欢那一双眸子,哼,不是摄心术。

我看清楚它了。世间俗人总喜欢写什么诗啊,这次我不鄙视他们。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些把它形容得很好。盼兮,顾盼生辉,可夺日月。它是虬,凡人说是没有角的幼龙,其实,是半蛇半龙,由蛇修炼成龙的中间体,有龙的光华却没有龙的阳刚正气。

那晚,它被放出来,桀骜不驯,却被我一下子定在地上,一脸茫然。我抚摸着它的眸子,痛恨它的茫然。我对它说,我叫风,它扭开头,我拽住它的角,它被迫正视我,用它那光彩四溢的珠子盯着我,我喜欢,虽然它满腔恨意。世人珍爱的龙珠,其实是它的眼睛,而不是它肚子里的那颗内丹。

它有的是妖气而不是龙气,进了净葫,几乎已注定它难以成龙。柚子叶是除秽气的灵物,这点,俗人倒没用错,百试百灵,它帮我骗过了——山,我的丈夫。

落叶,流水,飞花,俗人总爱把这些看作是时光的流逝。我不知道时光对我有什么意义,无非多了几年道行罢了,我又不希罕,向爹爹这般活到一百多岁又怎样,道行是没日没夜辛苦修炼得来的,像山,不是靠时光积累而来的,而这,我却也不热衷。我在这世上已经活了二十个年头了,六岁开始除妖,曾被视为茅山第一百二十八代中的天才,哼哼,现在却回到茅山,“你的神难聚啊,”师傅曾经这样叹息,我没什么感觉。我恍惚地看着花一年年地飘落,我痛恨这种平淡。在它咬上我的脖子时,那种微微的痛感,那种淡淡的血腥味,让我产生了快意。

3

净葫原不过是普通的葫芦,但自从某位祖师爷把净水浇灌其上,便育出茅山特有的收妖法器,再加上某某位祖师爷的改良,育出乾坤纹,净葫便又厉害了一等。我从来记不住那些丰功伟绩的祖师爷,我也从不在乎千百年后是否有人记住我。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从不会去想,好比我从未考虑先有净葫还是先有净水。十多年来,收过无数的妖精,它们所化的净水,我都浇灌到我的桃木剑上,桃木剑的颜色愈发黑亮,其法力也愈发厉害。但,从今日开始,我想,我再也不会把净水浇灌到桃木剑上了。

它的眸子已经渐渐失去了光彩,我觉得它越来越像风的眼睛。我不喜欢。尽管,我每日晚上都带它出来,吸收月之精华,但净葫对它的伤害还是难以弥补。

月光下的它,显得越发苍白,世人说东家之子,增一分则太赤,减一分则太白。那时最初的它,但现在,连月华也无法增加它双目的光彩。它从不主动看我,漫漫长夜,只痴迷地注视着那月。我拽住它的角,扯向我,它拼命挣扎,但最终还是无力地伏在我胸前喘气,修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在目上投下阴影。我抚上它双眉,女子般漂亮的双眉却无损它的阳刚之气,奇妙的组合。它圆睁双目,露出皓洁的牙齿,咬住我的脖子,却无力刺破吸血。呵,它已是这般虚弱。我腾出一只手,拔开净葫的葫塞,把葫口塞向它的嘴,它浑身颤抖挣扎,怎个不肯张嘴,无奈,我把净水倒进我嘴里,淡淡的隐隐有一股香气,似血的甜香。我抵上它有点苍白的双唇,用舌尖顶开,把净水灌了进去。它怒视着我,我贪婪地盯着它的眼睛。

我喜欢它注视着我,我喜欢它这般与我接近,我喜欢它肆意地流露出它的内心。我在它里面看到了我的眼睛,似乎也迸射出光彩。

净水果然如我所想,能增强它的体质,或许,还会增强它的修为,但我不在乎,也不去细想,我只希望它的眸子恢复光彩,而我的血对它是没有用的。

每天晚上,我都有一刻是快乐的,虽然那时,我想,它是痛苦的。“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喜欢搂着它,和它对视着,喃喃地问它。它从来没有回答我,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说话,但这不妨害我问它,我从来没有期待它的回答,只是我喜欢问,可以问,能够问。

所以有一天,我听到它说“我想晒太阳”时,我愣住了。我高兴地搂住它,不停地问,“你会说话嘛”,它却没有理我。我很高兴,就像小时候看到门前那棵桃树开出第一朵粉花那种高兴,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朵小花最终会随流水离我而去。

第二天,我高兴地带它去晒太阳,那天以后,它的目华愈发光彩夺目,我贪婪地从它的瞳中看我那似乎也光彩四溢的眼睛,我知道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临。

4

再次见到山——我的丈夫,是在二月的江南。二月的江南,温润而潮湿,有千万种东西在熬过一个冬天之后,开始蠢蠢欲动。二月的江南,河水碧绿而温柔,我在柳条拂面的河岸边见到了他。他还是一身藏青色长袍,背上背着桃木剑,腰上挂着三个净葫,他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看着我,脸还是多年如一日,“像完美端正的楷书”,我记得多年前爹曾经这样说过。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一身绛红色的纨袍,在春风中微微飘动,唯一不变的是额上的那点朱砂印。

那天之后,我开始爱上红色,开始穿上红袍。

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我独自一人走在林中,怀里还装着它。我离开了茅山,因为茅山是没有妖怪的地方,那样我就没有净水来维护它了。那天,我已经离开了茅山一个多月,在一条同样清澈的水边,我听到一串悦耳的像银铃一般的笑声,那笑声是来自一个身穿火红缎袍的女子,她笑得山花乱坠,眼睛如星星一般闪亮。她如春葱般的手,正握在一个同样愉悦的男子的手里。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一只狐妖。

她笑得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不知怎么会看到我,我想那是畜牲的直觉。她缓下笑意,在那男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男子笑着放开她的手。她朝我点点头,我愣了一下,她含笑向我走来。莫不是一个刚成形的不知深浅的狐雏,竟不认得我的朱砂印吗?但我感觉到的妖气,分明已是有些道行。哼哼,竟敢小瞧我!我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净葫。

“请先莫动手。”她来到我面前笑着对我,福一福身。我看着她那双狐狸丹凤眼。她应该是有点畏惧我的,我能看出她的身子有难以发现的颤抖,但是她力持镇定,还居然主动走到我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刻她的眼睛还是这般闪亮。我从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狐狸眼,我想,还是我从前从未留意过呢?

“尊上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呢?”她停了停,看到我冷冷得看着她,就继续说:“我知道我必定难以逃出尊上的手,但我恳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安排好身后之事,今日晚上子时我在这溪头那屋子领死。”她顿了顿,用她那狐狸眼定定地看着我,又说,“尊上岂是怕我逃脱?”

哼哼,不过是只道行稍高的狐狸精,竟敢对我用激将法,按我以往的脾性,净葫在手,还不立马把她收了,但是,我就是想看看她有什么本事,想看看为什么她那狐狸眼能那般闪亮。

子时,我立在溪头的一间大屋前。这是一间古老的真实的大屋,并不是那妖精妖力所化。在白日,它四周必定是绿树婆娑的,但在这冬日的深夜,我只听见哗沙哗沙的声音,千万片黑影在狂风中张扬起伏,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是晦日。

有些气派的大门两旁,按世人的习惯立了两尊祥兽,受了年月的磨损,在黑夜里看得不甚分明。我用手推了一下大门,咯唧唧……门开了一半,虽然不大顺畅,年月的关系吧,我不在意,迈步走入屋内。屋内灯火通明倒是出乎我意料,我还闻到一股隐隐的幽香,皱皱眉,那狐狸精就坐在屋内大堂之上,闪着一双比这烛火还亮的眼睛,她的皮肤在烛火之下也显得有点发亮。我皱着眉头,在屋内,我竟然感觉不到强烈的妖气,但烛光之下,地上那个影子不真真切切是一只狐狸影子吗?唔,一般的烛火是照不出道行稍高的狐狸精的真影的呀,难道是桂烛?

堂上的狐狸精一按手边的不知什么东西,我身后的大门就唧唧的自动合上,不待我细想,狐狸精已经飞身向我扑来,我马上掏出净葫,但来不及念咒,狐狸精已来到身前,手上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正向我刺来,我纵身向后一跳,险险避开,狐狸精却飞出一脚,踢到我手上的净葫,净葫霎时被踢飞。哼哼,好个守信的妖精!我大喝一声,脚上使劲,直冲向妖精,她一顿之际,我已飞过她头顶,同时拔出背上桃木剑砍上她天灵盖,虽是万分艰险之际,我还是分明听到“咯”的一声,桃木剑击中了,但只见她身子晃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手一挥,“咔嚓”,我的桃木剑已被她的短刀砍断,为什么桃木剑竟似乎对它无效?思量之间,我同时翻身滚到地上,拾起净葫,拔开葫塞,口中念念有词,“收!”但是,只见她晃了两三下,哈哈一笑,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直冲我面门而来。

烛火下,我看见她的眼睛格外黑白分明,一股万夫难挡的气势,红袍飘飘,在烛火与红袍的映衬之下,她的肌肤也闪闪发亮。

注:子时即北京时间23时至01时

5

“世间万物,除了那天地未开的混沌之气以外,都分属阴阳二气。而凡是妖物,皆属阴,但凡阴气,必被道法所克。”多年前,师傅曾这样说。我当时问道:“那没有阴气的,我们的法器就会失灵了?”师傅的回答是“所以,我们对付妖精的法器是不能用在人身上的,修道之士不可对人起邪念”。其实,我想问的是没有妖气的妖精该怎么对付。那就让它染上妖气,再对付。所以,法器对人还是可以用的。我当年在心里是这样回答自己的。然后望着师傅平淡自信的眼睛,我微微地笑,但是对师傅我要守规矩不是吗?

我一侧身,明晃晃的短刀刺进我的右肩,我看到她的笑意在眼中泛起,她离我是那么近,我清楚地看到她发亮的肌肤,我冷静地用左手抓起旁边一根巨烛,举向她面盘,那时她的手还有一股余力让短刀继续往我的体内推进,火光就已经在她的脸上蔓延,和她的红袍一样的红艳,延及全身。妖气!我感觉到了,不顾肩上的剧痛,右手用尽全力把半截桃木剑刺进她的心脏,虽然失去剑锋,但还是刺进去了。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笑眼里充满了不信,她不支地向后倾倒,我跟着此势向前倒,把她压在地上,桃木剑更深地插了进去,我的额抵上她的额,一片炙热,火已经渐渐熄灭了。在我眼底下,她的眼睛第一次被悲哀染上了,可不知为何还是那样明亮。

“为什么你的眼睛这般亮?”我喘着气,她也喘着气。不知是否是吸入了妖气,我竟有些迷离,难以自控地问道。

“我败了,段郎啊段郎!”她小声喃喃。

“人妖本殊途,而你又能怀什么好心?”

“你们都这样说,但我就是爱他啊。你们就是想拆散我们,爹妈是这样,修士也是这样,但我就是要爱他,我也要他爱我,真正地爱我。我很害怕,我怕他不爱我,但我还是告诉他了,他都不怕,他都不在乎,你们这些个旁人操什么心?”她嘴里尽讲些世间俗人的话,但眼睛还是悲哀却明亮的。

我不耐烦,“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亮?” 我竟情难自禁地又问了一遍。

“你不快乐。”她的手抚上我的脸,眼睛对视着我。我不快乐?我看着她的眼,那里面是我的眼睛,不快乐吗?我想看真切些。

突然,她眼里闪过锐光,翻身压着我,抽出插在我肩上的短刀,,奋力插向我心窝,刀尖刺破了藏青色的袍子,刺破了白色的衬衣,刺破我胸前的肌肤,就在我感觉到刺痛时,忽然停了下来,她倒在了我怀里,睁大的双眼把我压在眼底,让我在里面看到我失神的眼睛。

我忍痛把她推到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案几,地上慢慢渗出她的血,慢慢地扩大,在她的红袍上,血并不明显,她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本应失去光彩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有红袍的映衬,居然还是这般闪亮,额头上印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朱砂印。

我不知看了有多久,天亮以后,我走出了那间老屋。那天,我去市集买了一件红袍,穿上了,把藏青色的旧袍丢到河里。

6

我出生的前一天,茅山顶上那株千年的桃树突然在夜里绽放,幽香溢山,第二日,温润的春风提前来临,,把那桃花送到山里的每一个角落,映得那满山的雪分外洁白,雪上桃花也显得格外艳冶。爹爹说,那天,他正从山外用飞天术赶回来。刚进入茅山地界,迎面便是一股春风,发梢眉角的冰霜霎时融化了,虽在万里高空却也闻到一股幽香,从空中往下张望,整片茅山犹如一块饰以桃花纹的白底华锦。爹爹说,那天,我呱呱坠地的一刻,茅山上的雪顿时融化了,汇成千百条飘红流芳的小溪,春雨也丝丝飘拂而下,拂绿了整座茅山。

爹爹的师傅见到我说的第一句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当时爹爹马上说已为我命名为风。我小的时候曾经问爹爹为什么给我命名为风,而不按茅山的惯例让师公给我取名。爹爹的脸有些发青,决断地说:“我一入茅山,迎面便是一股春风,酣畅无比,自然为你取名为风。”我当时偷偷地笑,要是让师公取名为“桃夭”,爹爹的脸往哪搁啊。

我后来是不大相信爹爹的话的,爹爹的话就像世间俗人精心编造出来哄人开心的诗词歌赋一般,况且,万里高空,怎么可能看整片茅山犹如一块饰以桃花纹的白底华锦,除非把那桃花用幻术变大,所以,我不相信,我对自己如是说。我想我如果不是有那般神奇的出生又会怎样呢?或许就不会三岁开始修炼,被视为茅山第一百二十八代中的天才,或许就不能拜掌山真人为师,或许就不会与称之为奇才的山婚配,或许……有太多的或许,或许都是沾了它的光。

但小时候,我是相信爹爹的话的。我经常待在桃花树下期盼着桃花盛开,看着白云在蔚蓝的天际上变幻出千万种模样,我想什么时候我能把变幻万千的道术学齐,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爹爹来寻我,我就变成一朵桃花躲在树上,要看他着急。但我竟不知道茅山的桃花是个什么模样,我出生后,它已多年没有绽放。

在我出生的第十个年头,我回到茅山,茅山的桃花再一次绽放。那天清晨,我一推开窗门,便隐隐闻到一丝清香,那时我的嗅觉已练得灵敏于一般人,“对周边环境要时刻警惕”,师傅是这样说的,我警觉地寻找香源,发现家门前的桃树赫然有一点红,我越出窗,站在桃树下观望,那事物颜色粉红,似与桃树紧密相连,没有妖气,是什么?雨丝如烟似雾地笼罩着我,“桃花”,一个词闪入我脑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裙边,是真的吗?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眼都不敢眨一下,粉嫩绒细的花瓣小心地拢着纤细的花蕊,沾着点温润的春露,竟蒙上一层柔和的光纱。是桃花啊!我笑了,我看到桃花了,咬着下唇,仰着头,细细地看,握紧的拳头,缓缓伸直,我觉得有点僵硬,不管啦,我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想摸一下,晶莹细嫩的花朵,靠近了,轻轻碰一下,凉凉的,滑滑的。哈,桃花,你好啊,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在树下连翻了几个关斗,化作一朵桃花附在那花旁,痴笑地看着它。我不记得,在树上呆了多久,只是一直没有人来寻我。

7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别人所说的天才,但那头狐狸精绝对是妖孽中的天才,可惜了。

初学道术,我不觉得那有什么难学的,只要把握一“气”字,万般变化,便了然于胸。

初次掌握变幻术时,我很兴奋,把青草上的毛毛虫变成翩翩起舞的蝴蝶,把溪底的光滑的鹅卵石变成五彩缤纷的四窜小鱼,把爹爹的桃木剑变成花冠,把家门前的小石变成蟋蟀,把张叔家的黑狗变成白羊,把四婶家的晒衣竹变成小马。左邻右里看到我就头痛,我也头痛,因为大家都不上当,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把它们变回原来的模样。我问爹爹为什么大家都能看出来呢?爹爹说,变幻术变得只是表象,而不是实质,世间万物的气都不一样,自然一眼就能看穿。“要是气一样呢?”我锲而不舍地追问。“不可能。”爹爹斩钉截铁地回答。但是那天晚上,当四婶怒气冲冲地把饭锅砸到我家的桌案时,我笑了,我就知道我成功了,四婶把我变成米的沙子拿去煮饭了。“哈哈哈!”我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气是不可能一样的,但一种气却是可以被另一种气掩盖。我每天用新鲜的洗米水泡那沙子,连续泡了十天,再把那沙子变成米,然后再和一点点真米混在一起,换走了那天四婶洗米锅里面的米,我的变幻术就这样骗过了四婶的眼睛。

学道术久了,我就渐渐开始怀疑爹爹的话,我渐渐觉得我不是一个天才,我渐渐觉得学道术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无规矩不成方圆,风你要紧记于心。”师傅在我行完拜师礼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般。

“气清神闲,举止有度,魔念不生,妖邪难侵。”

“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以不变应万变,如山立水中,岿然不动。”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抱静守虚,神形如一,世间万象,皆在胸中。”

这些要言我皆烂熟于胸,只是,做起来,我却远不如人。在我三番四次思行天外之后,师傅给我下了一个定论:神难聚,道难高。我永远记得那朵被师傅打落水中的桃花,和师傅清淡地吐出的几句话:“区区一物,惑你至此,留之何用?”我哀伤地看着那朵飘然离去的桃花,那只沾过春露的手握得很紧,很痛,很痛。

那头狐狸精,绝对是妖孽中的天才,可惜了。

桂木,有除秽辟腥之能。金乌子,饱蓄太阳之华,为至刚之物。

那狐狸精,在烛中混以桂木粉,燃起数十根巨烛,让密闭的屋子充满阳刚正气,辟除阴气。又在身上涂满金乌子的油,封住自身的阴气,让我的法器尽失其效。它是第一个如此做的妖精。把那妖孽避之不及的桂木,金乌子用在自己身上,忍受着那种火焚针刺锥心痛楚,却仍能敏捷自如,肆意而行,光华夺人。

如此深明阴阳气道的妖精,勤加修炼,假以时日,必能成仙,可惜她遇上了我。

为什么她的眼睛这般闪亮,我看着她的红袍想了很久,如火般红艳,如火般张扬,如火般肆意,是如此了,我便像迷上桃花那样迷上了那红。

今日,我穿着红袍,衣带飘飘,在二月的江南遇到了山。

8

我没料到会在白日看到山,我很惊讶,但我想,他看到我应该更惊讶,在他眼里,我是一身飘飘的红袍,或许一张素脸也被红袍映得红粉菲菲。我扬扬眉,等着他问我。

“你应该知道,你这一年是不应该下山的”,我微笑着看着他,他顿了顿,又继续平静地说,“不过既然已经下了,那也就罢了。”春风吹动了柳丝,但吹不动他的脸。

我皱着眉,看他平淡的注视我,心里面有些气恼,他居然不问,他为什么不问。我当然知道我这一年,不该下山,他送我上山时,我已经记起了,曾师祖在我满月为我批命时,就说过,我逢十必有一次大劫,而今年,就是我命中的大劫之年。但是,我不在乎,只是有些气恼他为何能如此平静。

忽然,他一个箭步奔向我,出乎意料地把我拥入怀里,压上我双唇,舌尖迅速的顶开我的牙齿,滑进口里,与我纠缠。我讶异于他的热情,舌儿被动而顺从地被他吸入嘴里,突然,舌尖一痛,我双眉一扬,清楚地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个念头快速的闪过我脑海,与此同时两手一痛,双腕已被他紧紧握出,一片炽热,同一刻,我已经吞下了那一口咸甜。哼哼,好个山。我刚想挣扎,他已先放开了我,后退了两步。

我低头瞅了一下双腕,毫不意外地看到柳丝状的淤黑斑纹分别缠绕着双腕。血符,他给我下了血符。血,是人精气之所在,而气,是万物形神之根本,每一事物均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气,这气是难以改变的。他给我下了血符,吞咽了我的血,也让我吞咽了他的血,尽管我有千万般能耐,却也无法改变销去他的血符,从今以后,我无论去到哪,他都能找到我。

哼哼,好啊,好啊!!我心中气血翻腾,眯着双眼,咬紧牙齿,抿着红唇,把他瞧个仔仔细细,拳头紧握,掌心一阵刺痛。就在我欲出手的时候,只见他解下桃木剑,上前一步,细细地把他那把桃木剑系在我的肩上。他低下头,微风吹在他白皙的脸上,拂动他乌黑的鬓发,他骨骼分明的手没有一丝的颤抖。

“走吧。”系好了,他轻轻地说。语毕,转身前行。看着胸前完美端正的蝴蝶结,我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他藏青色的背影渐渐远去,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居然带我走到了城里最大的酒楼,我进去的时候,他已静静地坐在一楼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我在他对面坐下了。窗户对着一条河,不时有一些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土腥味。春寒料峭,早春的风夹了一丝寒意,哼哼,看着他,我更能体会到何谓春寒料峭。

一会儿,店小二端上了菜。青红丝炒豆条,蘑菇末炖豆腐,豆腐皮包素饺,还有一壶暖酒。我愣住了,怎么回事?想了一下,我醒悟,道:“今日原来是你生辰。”他翻了一下眼皮子,没接话。

好吧,今日我忍了你,不和你计较,待他日再说。“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我也不能逊于你。我执起筷子,自斟自吃,也不去看他。桌上很安静,只有我和他的吃喝声。

“道长,请进,请进,里面坐。”店小二利索地引了一个客人进来。我不经意地瞧了一下。只见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衣料很是精细,腰上束着金丝缎带,上面吊了一把太极两仪剑。双肩分别绣着两个太极阴阳图。头上用束发紫金圈挽了一个髻,脸被乌黑发亮的髯须遮了一半,衬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外面明明下着细雨,但这道士,从头到脚,干燥整洁,不沾一丁点雨水污泥。我看到他眼角余光分明扫过我和山腰上的净葫与我背上的桃木剑。这道士与我隔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呵呵,道长要点什么呢?本店的罗汉斋最为有名。”

“唔,一个罗汉斋,再来一碟五香豆腐干和一壶竹叶青。”

“好的,道长,请您稍等,你老的几匹驴子要不要喂一下呢?”店小二笑容满面。

“那就喂一下吧。”道士丢给店小二一块银子。

只听见门外有几声驴叫,我一愣,猛地看向门外,门外立的哪是什么驴子,分明是几个人,回转头时,道士那炯炯有神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9

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我看向山,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菜。我不相信他没有发现那几个被变成驴子的人,我不相信他没有察觉到那道士的眼神,但他依然安之若素,或许,这就是我不如他的地方。

门外的驴子响起一阵悲鸣,一头不知从哪里来的发情的真正的驴子趴到其中一头雌“驴子”的背上,要与她交配,叫声撕心裂肺。我皱着眉头,山伸出左手,紧紧地扣住我的右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哼哼,我柳眉倒竖,瞪了他一眼,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唰的站起身,但山比我更快,已立身挡在我跟前。

只听见“嘿嘿”一笑,道士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须臾来到面前。我的心沉了下来,我的身子竟丝毫不能动,不知山是否也跟我一样。风照样从窗外吹进来,山纹丝不动,顷刻间,我看到豆大的汗水从他发间渗出,袍子颜色忽然变深,竟是浑身都湿透了!我知道大事不妙了。

山突然厉声说:“快走,去找师傅!”

我的身子能动了,无暇细想,我化作一只燕子冲出了窗外。

我一刻不停地向前飞,我不知道那中年道士何以有这能耐逼我们至此,却正因是不知才真正感到恐惧。

我在一个林子停下来,趴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山没有跟来,我不知道他怎么了。闭上眼睛,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那道士绝对是一个人,不是妖。对付人,我有什么把握呢?还是先通知师傅。我折了一只信鸽,口中念念有词,那纸鸽化作一团金光飞走了。

坐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地面,我突然发现手腕上的两圈淤黑的柳丝斑纹消失了,血符解了。呵,我不禁苦笑。方才还在冥思苦想如何先就着他,再想法子哄他解开血符。看他那双毫不颤抖的手我就知道他在示威,我正面是打不过他的。但是如今,这血符竟然解开了!

我的心忽的一紧,莫不是?我觉得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不可能的,我在心里反复的对自己说。

他一向比我冷静,比我淡定。“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以不变应万变,如山立水中,岿然不动。”他一直做的很好,虽然以前,我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是不会有事的。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直到雨丝变成雨柱毫不留情地打到我脸上,身上,隐隐生痛。我站了起来,天已经黑了下来,在林子里,漆黑不见五指,只听见风雨交织的打林声。忽然闪过一阵光,一个春雷在头顶炸响,雷声在空荡荡的林子里显得尤为震耳。我抚上胸前的蝴蝶结,它已经湿透,歪歪斜斜的,我咬着下唇,艰难地走出林子。

我装扮一番迅速寻回那城。我面前那三层楼的酒家还是显得那样有气派,我不敢确定那道士还在不在那里,但我肯定我闻到那些人驴的气息。大堂内灯火通明,我急切地用眼搜索一番,在靠窗的位置上,真真切切地坐着那妖道,我看不到山,妖道腰上挂着那三个净葫烙痛了我的眼睛,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直奔出城。

10

“修道之法众多,但究其理,无非二途。一为内修,靠运行自身之精气,使其和融壮大。二为外修,借助外物壮大体内之精气,多是服丹采补之法。前者循序渐进,正大光明,后者虽上跃迅猛,却不免下乘。”师傅当年的话清晰的印在我的脑海里。

灯火下,那华服男子见我进来,不由展颜一笑,道:“你来啦,我还以为今夜等不到你。”他快步迎向我,把我拥入怀里。我媚眼如丝,扫向他隐隐发青的脸,哼哼,怎么会不来呢?我结网许久,等的就是今夜。空气中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我的手温柔地探向他胸膛,他的心脏在我手底下急速地跳动,他不由得呻吟一声,把我抱起,快步奔向内堂。

不到一刻,刚才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它的主人躺在阔大的床上,脸上还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也无法掩盖他脸上的忽如其来的衰老和萎缩。精尽人亡。哼哼,我厌恶地跳下床,整了整衣服,飞身离开。他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十七个,我已有些厌倦了。

子时漆黑的街上只有我一人,风一袭又一袭地吹来,更让我觉得刺痛入骨,我咬着牙,抵住那从骨子深处透出的寒痛,我不会做错的,我对自己说。

今夜这个是第三十个,我迈进那华贵的宅子。

“妖孽,还想做恶,看你今晚往哪逃?”多熟悉的话语,只是如今这番话不是从我口中喊出。灯下立的不是那轻浮的纨绔子弟,赫赫然,乌黑发亮的髯须上,衬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个灰袍道士执剑站在屋内。呵,还来不及我多想,一条缚妖绳直向我飞来,在道士眼下把我绑得结结实实。那道士瞧了一下我身后的影子,道了一句:“原来是只狐妖。”他把一道黄符贴在我额上,然后大声说:“众施主可以出来了。”几个畏畏缩缩的人从后堂闪出来,对那道士连声称谢。我扬扬眉,哼哼,多熟悉的情景。

那道士出了那家大门之后,便负着我奔到了城郊的这间小屋,把我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昏暗的烛光在道士身上罩上一片黑影,显得有些阴深,不复方才在灯火通明的大屋里显出的正气。

“呵呵,你这狐妖害了不少人,积蓄了不少精气,正合今日落到我手上,让我叫你尝尝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滋味。”须上双目,泛着精光,说罢,脱下道袍,露出精壮的胸膛,胯下之裤高高地鼓起。

我冷冷地看着他除下衣裤,跨上床,得意地伏在我身上,正待刺入,他突地“啊”一声厉叫,我已把一银针刺进他的气海穴,一个翻身把他压住,左手持着从怀中掏出的净葫套住他胯下,他的精气源源不绝地被吸进净葫里。他厉声怪叫,想要挣扎,却渐渐无力,我压着他,看见他乌黑的发须渐渐变白,眼中的精光渐渐消退,饱满圆润的脸渐渐显出了皱纹,他急速的喘气,吹动了我额上的黄符,原本炯炯有神的眼里尽是不信,“为什么?为什么……”我冷笑着看着他的挣扎,并不回答,我再不会分神的了,再不会失误的了,不知为何我眼前竟浮现出那双淡淡的眼睛。

半个时辰过去了,那妖道终于一动也不动了,床上剩下的是一具须发尽白,干枯发皱的冰冷尸体,尸体上只有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我紧紧地盯着他,抬起有点发麻的右手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冷笑着把刀插进他干枯瘦削的胸膛,手腕用力一转,剜出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比漆黑无光的暗夜还要黑上几分,我一刀插进去,把它丢到地上。

我挣扎着爬下床,拔出净葫,塞好,放进怀里,骨子里还是透心的冰冷的刺痛,但我成功了,不是吗?已实验了几十次,我是不会让自己在今夜失手的。

突然,门窗同时被撞开,闪近了几个人,昏黄的摇曳的烛火下,我看到一张不甚清晰的脸,好像顿时掉进迷离的梦里。

11

昏黄的烛影下,我眯着眼,尽力想看清那张模糊的脸,真的是他吗?妖道解下的三个净胡还在脚下躺着,是那么的刺眼。我觉得胸口发堵,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两边太阳穴突突的发紧,整个世间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我愈想看得清楚点,愈想看得仔细些,眼前却愈发模糊,越来越看不清那张脸。

忽然右肩一阵刺痛,一把乌黑发亮的桃木剑插在我肩上,持剑的是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袍的女子。忽然而来的刺痛让我的意识恢复了清明,我左手迅速抓住剑身,止住剑的去势,左脚自然而然踢出,女子后跃避开,神情镇定,但身法仍显出一丝惊惶,桃木剑随着她的后退被拔了出来。

“果是一个厉害的妖孽,青儿,退回来。”一个白发银须的老者,喝道,作势要欺身上前。

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由发笑,右手在脸上一抹,露出我本来面目,叫了声:“师傅,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平淡,仿佛不是从我身体里发出来的。对面的脸终于让我看到一丝久违的惊异,慢慢地那张脸从惊异变成愤怒,虽然在一般人眼里看来,他还是那样平静,但与他相处了十几年,我能看出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汹涌。

“是你杀了这个妖道?”

“是。”

“是你杀了那二十九个男子?”

“是。”

“你用的是采补之术?”师傅的声音渐渐高扬。

我还来不及回话,只见师傅袍袖轻扬,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我像纸鹞那样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木板床上,倒在那冰冷的尸体上面,一口鲜血难以抑制地喷了出来,手脚一片冰凉,身后那具尸体的寒意从背后透过来,更加重了我体内刺骨的寒痛。

“我对你十几年的教诲都是白费了吗?”师傅银白的胡须随着他的话语在颤抖。

我血气攻心,说不出话来。我又有什么错,我不是消灭了那妖道吗?我又有什么错?教导我十多年,连我是何等人都不知吗?竟这般怀疑我?胸中的气血再也难以压制,我又连吐了几口血。

“师傅,师姐已身受重伤,恳请师傅今日先饶过师姐,待他日再作处罚吧。”青儿跪在了师傅面前,为我求情道。

我的目光穿过青儿,看到他——我的丈夫,垂手立于门口,一语不发。昏暗的烛火下,我看不清他的脸,想必又是一脸平静。哼哼,好,好得很!不是为你复仇,我何须如此拼命?也罢,你救我一命,我今日就当还了你的情。

我挣扎着站直身子,“师傅,好……好,就当我忘记了你十多年的教诲,辱没了你老人家的英名,咳……咳……今日你要如何处置,就随你老人家了。”我倔强地对视着师傅的眼,十多年了,到今时近日却是这般看我,这般待我,我还有何话可言?

忽然,眼前一黑,我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12

今日天朗气清,我把它放了出来,它已三个多月没有见过太阳,它沐浴于日光下,光彩夺目,那双对视着金乌的眸子,焕发出迷离的光芒。我昂着头,如它那般,眯着眼,注视着太阳,却是头昏目眩,坠入它的怀里。初夏的风已带上一点炎热,但落到我身上,我还是觉得有一丝的冰冷和刺痛。

这三个多月,我饱受寒痛的折磨。哼哼,这三个月,究竟是证明了我的聪明,还是证实了我的愚蠢呢?

当躺在那风雨交加的林子时,我就在想那道士为何能如此之厉害,有如此深厚的道行。修道无非二途,一个中年道士凭何积蓄出这般深厚的道行,我想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借助外物,但我想他并非天才。最好的外修方法莫过于采补,采阴补阳积蓄道行,但世间一般女子,要有多少阴气才能为他积蓄如此之多的阳气。丰盛的阴气,世上唯有妖精才有,下作的妖道采的是妖精的阴气。

我是聪慧的吧,后来发生的事正如我所料。

正面对比道行我是远不及那妖道的,但他既靠的是采补修行,我也可借采补破他。哼哼,我费尽心神,把自己做成一个诱人的诱饵。我每日喝下那第二日的净葫妖水,来使我身深染上妖气。呵,从没想过二气在体内相搏竟是如斯痛苦。妖气那种刺骨铭心的寒痛让我想起当日被泡在洗米水中的沙子,让我想起那头光华夺人的狐狸,那头狐狸精的那股万夫难挡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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