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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平生 当前章节:15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04

采补对我而言是一件难事,秉承那师傅的教诲,对此我是极为不屑的,更难以忍受世间俗人的俗气沾染到我身上。我冥思苦想,想到了它。冥冥中注定它该落到我手上,我当时想。它极需阳气,正好用它来为我造出妖精吸取阳元的假象。

我看向它那双神采四溢的眸子,手不由抚上它越发英挺的眉,它皱着眉,扭开头。呵,这已使它如此不快。当真是命中注定吗?当时又是何等委屈它,我想。

一葫妖水,一个它,一张易容的脸便让我化身成一只狐狸精,吸取世间那些浮夸,好色,薄幸的男子的阳元,反正即便不是我,此等人在世上也活不长,他们也只会在这世间多添几桩孽事罢了。哼哼,一身强附于身的阴气,一个无需法力的精巧的易容术,一张皮影,就骗过了那妖道,让他成为一具干尸。我是何等聪慧,不是吗?这三个月,我忍受着妖气没日没夜的折磨,让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诱饵,就如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在我胸前的蝴蝶结一样。

事情尽如我所料,证实了我的聪明吗?不,恰恰证明了我的愚蠢。

现今细想起来,我真够愚蠢的,素来出没于暗夜的山,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白日的江南,向来不讲究吃喝的山又怎么会走进全城最大的酒楼,这一切不都是师傅的安排?安排他寻出那妖道。我的出现,却是愚蠢地打乱了师傅的谋划罢了。

我真够愚蠢的,愚蠢在我的冲动,愚蠢在我的自以为是,愚蠢在我的乱序妄为。山销去我体内的血符,也就冲击了我的气血,让我恢复活动能力,呵,我却愚蠢得失去冷静,以为他死去。哼哼,以为他死去也就罢了,我却自以为是,不知等待师傅,却去为他复什么仇。哼哼,愚蠢地想出一些邪门歪道,白白地忍受了三个月的痛苦,我真是够愚蠢的了。哼哼,我如此费尽心神,作的不过是一件傻事罢了。在他眼里,在师傅眼中我不过是一个破坏了他们谋划的不成器的冲动之人,哼哼,对也罢,错也罢,从今以后,我是不会再回茅山的了。

我扯过它的头,对上它那双璀璨的眸子,“我们再也不会回去了,我们再也不会做那等傻事了,对吧?”在那虹般的光华里,我看到我展颜一笑,仿佛也染上了那里头的璀璨,不逊于今日的日光。

13

我从不喜欢喝酒,除非作法需要,我不会把酒送进口里。我从不喜欢喝酒,但我喜欢闻酒的味道。我想,我倒真的很适合做卖酒的。我倚坐在店里,看着门外的酒旗在风中飘扬。

我在城郊的河边开了一家小酒店,我厌倦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受重创的身子也要休养一段时日。

我的小酒店应该是全城最干净的酒店了,我想,到我这儿来喝酒的全都是人。我额上依旧点着除妖朱砂印,但往往被人误认为是额上梅花妆,没关系,我也不去辩解。

这家小酒店是前人开下的,那对夫妇说要回乡下,所以不得不转让于人,我倒觉得他们是经营不下,被迫转让,因为那天我去到店里,根本就没闻到多少人气,但不要紧,这正合我意。接管了十多天,我发觉我的法力可能真的下降了。小酒店的人气居然旺得很,进城的,出城的,都会来这转转,热闹得很,莫不是因为这里太干净,可谁知道呢?

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就把它放了出来,给我做个跑堂的。要见人,总得要有个人样。我便带它去了一趟市集,给它买几件衣裳,它全要挑黑色的。呵,我知道,天玄地黄,要做天之神物的它,自然要黑色。可我偏偏不让,我给它买了好几套衣裳,有褐色的,宝蓝色的,泥黄色的,甚至白色的,但就是没有黑的。看到它那张没黑衣的黑脸,我就乐得笑,谁叫我这些天也不顺心,忙得慌。

但很快,我便后悔了。我从不知道龙是喜欢喝酒的,它一个晚上便把店里的酒全吸个精光,我一气之下就把它赶到厨房里,让它去做下酒菜,不再让它碰到一丁点的酒。出乎我意料,它倒是异常适合做这个。除掉第一碟小菜炒焦了,被我用错骨手捏了它两下,之后炒出来的都非常够火候,我之前是忽略了龙能喷火这一特长,没能知妖善用,我承认。

看看那些喝酒的人,我就觉得,世间俗人很愚笨,很矛盾,很多时候,竟比不上妖精来得爽快。一边刚叫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另一边又嚷嚷“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可却还在向我买酒,真是愚不可及。我倒真希望世人都明白“举杯消愁愁更愁”的道理,不要再往我这儿赶了。

明眼人往我这儿赶,连瞎子都跑到我这里来趁热闹。一个瞎眼老头爬进我店里昏掉了,我让它灌了老头子一碗酒,那老头醒过来后,就不愿走了,说要在我这说书。我怀疑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但看着老头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我也就随他了,反正这店也够多人的了,多他一个也不多,至于什么是说书,我也不清楚,就随他吧。

后来我发现,留下那老头是一个不错的决定,他远比来店里矛盾的人要来的有趣。想那天他简板一拍,店里的人就全愣住了,真是有趣,接下来他一开口,我就迷住了,原来这就是说书,鸟叫蝉鸣,船开马跑,雨下风吹,男雄女娇,天下万籁仿佛都能从他嘴里发出,他一张嘴,就能造出另一个世间。当然,更叫我满意的是他一张嘴,就叫我店里安静了不少,少了许多令我头疼的喧闹。

闻着弥漫于店里的酒香,我发现我越来越适合做卖酒的了。

14

“我贫贱时,卿不弃我;今我富贵,卿为何忍心离我而去?”

李亚仙与郑元和终成生死永相依之眷属。一部《曲江池》以大团圆终结,赢得店里一片鼓掌喝彩之声,不少人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

又是一个颠倒众生的爱情故事,看着老头子点头鞠躬称谢,摸索着桌上的赏钱,我想,他肚子里还有不少这等攒人热泪与钱财的故事吧。 老头子讲的故事声色俱全,曲折迂回,确乎感人,但这世上真有这般多感人的男女吗?我揉揉发热的眼睛,把一壶暖酒端到一个客人的桌案上。

两人整天交颈相拥,卿卿我我,耳语低笑,这等亲热场面我倒是常见,妖孽诱人不就是这般吗?这就是世间俗人所谓的真情?然后历尽艰辛,天见可怜,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世人所渴望的结局了。

哼哼,天见可怜,天庇有情,世人总喜欢编些漂亮的结局来骗人开心哄己开怀,但天就真的如你所愿?寄望于天的世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太上老君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言之甚真,言之甚切。天不从人愿乃正常,天若事事从人愿倒是件怪事了。诸不见世间凡能许人以愿望的多为妖孽,贪婪的世人就是看不清弄不明此点,才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老头子方才用来做引子的那段尾生抱柱而死的故事倒显得较为真切些。想那尾生独立桥下,翘首以待,纵风雨交加,饥寒交迫,仍难冷炙心,独对滔滔而上之水,无惊无惧,终不改其志,不易其情。此方可谓世之真情吧,我想,他那双期盼的眼睛该是明朗透彻,远胜于那河水,只是不知最终那里面是否会有一丝的悲哀与悔怨呢?

门外不远,就是一川碧水,堤岸上,绿柳成荫,一纤纤素手攀住柳树,折下一条柳枝,怯怯地递与一男子,男子顺势握住了素手,手的主人娇羞无限,却又一脸凄然,顺从地伏于男子怀中。又是一温软呢喃的一幕。呵,这一幕以无数次出现于此地,或许,也无数次重演于这世间。那尾生若等到心中女子,也必定会有一番摩耳擦鬓吧,或许一场不惧饥寒的等待为的也就是这一阵温热,我又凭何讥笑世人这等不是真情呢?毕竟,世人对此听之不厌,见之不倦,做之不疲。

一柳枝就能留住离人吗?自是不能,世人应当也清楚,但依旧去为,究竟是为何呢?天难从人愿,世人究是不知还是假作不知呢?是世人皆醉,我独醒?抑或是世人皆醒,而我独醉?

但觉脑如浑浆,明明滴酒未沾,却恍如苦醉,难道只闻酒香也能令人入醉?我终是想得太多了,分明事不关己,为何要纠缠不清,自寻烦恼?师傅若在,必又说我神难聚了。事不关己,呵,如此一想,顿时灵台清明,心神俱静。

打烊之时已到,客人络绎离去,小店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那老头子,还在摸索着数钱。哼哼,动人的故事终于落幕了。

15

我独自坐在一株参天入云的桃树上,氤氲的雾气也掩盖不了一树的粉艳。风不知在哪个方向吹,红色的雨在天际弥漫。树下,一双春水般的眸子,明澈而温柔,我纵身跳了下去,一对有力而坚实的手把我拥进温暖的怀里。

我又作了那个梦,我已许久没有作过那个梦了。眼皮子感到天已大亮,我不愿睁开眼,黑暗中,那双温柔发亮的眼睛,仿佛还在注视着我。

城门开了,小酒店又喧闹起来了。眼睛,我从前甚少留意别人的眼睛,其实也没有多少人能让我留意,世人是昼出夜伏的,而我是昼伏夜出的,看见的妖精远比人要来得多。其实妖精大多也不用细看,收了它们便是了,自然,它是一个例外。

“老板娘,一壶春香,暖的。”一个头扎皂布的上唇留须的男子道。有点浮肿泛黄的脸,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眼角还沾了几丁黄团,我厌恶地别过脸。

老头子在说书时说到人的眼睛,总是天花乱坠。丹凤眼,媚猫眼,豹子眼,三角眼,缝子眼,大眼,小眼,黑眼,白眼,青眼,一大串的说辞,看看这店里来来往往的世人的眼睛,似乎都被他形容透了,可就是没有我梦里的那双眼睛。世人的眼大都是浑浊的,是闪缩的,是灰暗的,缺乏一种摄人的神采。耳边充斥着无聊的调笑,扫过一双双无神的眼睛,我皱着眉,不知是不是妖精看得多,倒觉得妖孽的眼睛很多时候比世人的眼睛更为清澈,,更为有神,更为引人。妖比人要好?我忙定住心神,不,它们的俊,它们的美,不过是一种幻像,是一种诱惑世人的手段罢了。哼哼,我又何曾会被它们迷惑?它们的漂亮,于我而言,无非等同于鲍鱼肆臭,我是久入其中,而不觉其臭了。

它端了两碟小炒出来,重重得丢到案上,我狠狠地盯了它一下,它淡漠地回了我一眼,转身踱回厨房。仅仅是一瞥,便已泄出夺目的光华,尽管我已给他施了易容术,可仍旧掩盖不住来自它灵魂的光华,它仍是给我这小酒店招徕不少女客。哼哼,幸好它是落到我手上,不然,出没于世间,必定又是一个大祸害。

无知的世人,愚蠢的世人,贪婪的世人,呵,怎敌得过俊美狡猾的妖孽呢?一坛清酒,摇荡着我模糊的面影,额上的一点红,还是赫然分明的。

晚上临睡时,我焚起了宁神香,烟雾袅娜上浮,弥漫飘散,我依旧坠入了那个梦里。

我独自一人坐在一株参天入云的桃树上,氤氲的雾气也掩盖不了一树的粉艳。风不知在哪个方向吹,红色的雨在天际弥漫。树下,一双春水般的眸子,明澈而温柔,我纵身跳了下去,一对有力而坚实的手把我拥进温暖的怀里。我把脸埋在里头,双手紧紧地抓住那坚实的臂膀。

16

我又回到了茅山,所以说天不从人愿这话总是对的。

立秋这日,或许我不该整理屋子,或许我不该翻开箱笼,或许我不该拭擦那信灵符,但是,一切的命定都是逃不掉的,不是吗?当我一触动那信灵符,一团火球破窗而入,一只风火信鸽就停在了我案前。他们终于寻到我了,我当时想,终于寻到我了。我慢慢地挑开那信,信很短,我一眼就看完了,我难以置信地拢着眉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烂了,瞧瞧它是不是真的。我的爹爹去世了,寿终正寝,一百二十一岁。

茅山上的家还是保持原来的模样,唯有家门前那棵桃树变得更高更壮了。家,这里应该称之为家吧,虽然,我在此处没呆过多少时日。这里很干净,也很安静,基本没多少人气,这也是很自然的,我和爹爹又何曾留在过这里,爹爹一生花在此处的时间并不多吧,可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来。我想我最终是不是也是这样呢?再也不回茅山,只是一句戏言。

爹爹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合上了眼睛。他的模样还是和我记忆中的一样,黑发童颜,岁月并没有能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把痕迹留在了他生命上。我俯在爹爹身上,握住爹爹的大手,很冰冷,很僵硬,我紧紧地握住,没有放开,这手以前是不是很温暖,是不是很柔软,我已经不记得了。

天亮了,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入秋了,家门外的桃树自然也不会是粉红的了,桃树虽然高,虽然大,但已经掉落了许多叶子,露出盘蜷虬结的枝干,上面有没有藏人是一目了然的,哼哼,现在,又有谁那么傻会藏在那里呢?只是,粗壮的树干旁,我意外地见到了他,笔挺地站在桃树下。我转身回屋,关上了屋门。我重伤醒来的那一天,我重伤醒来独自离开的那一天,我就没有想过再回来,没有想过再见到他。

葬礼上,大家是静默的,大家是平静的,大家是文雅的,大家是有礼的。望着一双双内敛的淡然的眼睛,我想我离开的那一天应该也是这样的安静,或许,一个人也没有来,更为安静。虽处身于旷野,周遭的气却恍如死水般没有流动,我觉得心口堵地发痛,泪水就这样从眼眶里压了出来,我不记得我有多少年没有流过泪,呵,不,确切的说,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流过泪,对着这广袤的天地,我号啕大哭,泪水不知是从身体的哪里流出来,居然是那么多,那么急,模糊的双眼前,晃动着一张张愕然的脸。那一天,茅山上的桃树全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立于天地之间。

那天傍晚,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茅山,在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桃树下,我看到了他。满天的红霞下,笑纹出现在他向来平滑如镜的脸上,温情染上了他的眼睛,在他的对面,立着一个颊似红霞的女子,双眼恍如两潭秋水,羞涩闪动。

17

来时孤身一人,去时孑然一身,我对此早有预料不是吗?幸好,我还有它。望着那座云气缭绕的茅山,我想,我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我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回来,我和茅山的一切羁绊都断掉了。

哼哼,昨日见到那样的山,也真让我意外,“温情”二字居然出现在他身上,可对象并非我。那两潭秋水仿佛还在我眼前闪动,她是叫作青儿吧,果是一个可人儿,能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我感到掌心隐隐生痛,原来我又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两只拳头都缠上了绷带。昨日我不知是怎么走回“家”的,回到家,不知坐了多久,但觉两手刺痛得厉害,低头只见十只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全断了,深深地插在手掌心里,十指连心地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我不喜欢这样的我,我很想问他一句,为什么是她不是我,但结果我还是没有走上前去。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爹爹你不是说他和我很般配吗?空荡荡的家,有谁会回答我呢?

秋风萧瑟,山下的景物也是一派颓丧。老头子说书时常常讲到那些文人墨客,公子小姐,悲秋,伤秋,叹秋,我当时总是讥笑,可是今日,我竟似乎也坠落到这般可笑的地步,见到残败的落叶,稀疏的荒草,唏嘘的秋风,我的鼻子竟然也会发酸,眼眶也会发红。我想,果然,一切事情都是不可放纵的,譬如落泪,一放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我紧紧地握住拳头,让疼痛把那酸感盖下去。

那间小酒店我也不愿回去了,我带着它,又开始了我的飘零生活。

妖精我是见一个灭一个,我一次也没有失手,原来没有他,我也是可以的,可惜他看不到,可惜爹爹也看不到。它喝下了不少净水,眸子愈发光彩四溢,可是它并不快乐。我知道是为什么,它想成龙,明明功力日益深厚,却不能最终完成龙的变幻,它自然是不快乐的。我知道,但我又怎么会让它离开我呢?

我喜欢看它的眸子。我又像以前一样,拖着它去看月。月华如水,披洒我和它身上。我扣住它的头,抵上它的额,痴迷地锁着它的眸子,痴迷地看着里面的我,喃喃的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喜欢它静静地让我问,我也不期望它的回答,我只是喜欢问。但是,今夜,它回答了。

“因为你太难看了,尤其是你的眼睛,实在太难看了。”

我霎时僵住了,很难看吗?里面的我不是散发着光华吗?我看见我的眼睛似乎染上了秋天的悲凉。我不喜欢,即刻我念念有词,把它收回净葫里。

我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小屋。哼哼,我怎么会难看,它不过是在气我罢了。思量片刻,我点燃了烛火,明亮的烛火下,镜中的我依旧眉黛如画,可温黄的烛火似乎也掩盖不了我的苍白,纤细的蛾眉下,是一双无神的悲伤的眼睛。我袍袖一甩,烛火随之熄灭,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我独自一人坐在一株参天入云的桃树上,氤氲的雾气也掩盖不了一树的粉艳。风不知在哪个方向吹,红色的雨在天际弥漫。树下,一双春水般的眸子,明澈而温柔,我纵身跳了下去,一对有力而坚实的手把我拥进温暖的怀里。我双手紧紧地抓住那坚实的臂膀,抬起头,那张一向怎么细看都模糊不清的脸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顿时惊醒。

18

离开茅山的时候,我带走了爹爹的桃木剑和三个净葫。它们伴随了爹爹一生,有着爹爹全身心地关注与爱护。果然是不同凡响的,桃木剑黑亮似铁,轻敲却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沉实之声。净葫的乾坤纹里已不是那么截然分明,乾坤融合,深深地嵌入葫身,像经络一般缠护着整个葫体。我抚着亮滑异常的剑柄与葫颈,爹爹的大手曾无数次握住它们除去数不清的妖孽。

今日在淮水畔,我用爹爹的净葫收了一只鱼妖,我收了那妖孽,那被妖孽迷惑的男子却苦苦地来纠缠,哼哼,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那妖孽有什么,不过是一副漂亮的皮囊,那男子就迷惑至此,明知是妖,却不知悔悟,连性命也不顾。无可否认,这妖孽的的确确有一双极为漂亮的如水般的眼睛,面对我时,就如同滔滔奔腾的黄河,有种要与我决一死战的气势,呵,不自量力。我贴上黄符,三天之后,那双如水的眼睛就真要化作一滩净水了,我低首把净葫挂在腰上。水平如镜,映出一身红袍的我,一双无神暗淡的眼睛。哼。

三天过去了,我拔开葫塞,一丝淡淡的腥香散发出来,哼哼,果是化作了净水,净葫在我手中摇晃,香气渐浓了。烛火也在摇曳,不远的几案上,一面暗淡的铜镜上,映着我红衣朱唇,照出我同样暗淡的双眼。几日来,我不知照了多少遍镜子,镜中的身影我熟悉异常。挂在墙上的桃木剑比镜中的双眼还要闪亮。闪亮,取下桃木剑,我细细的抚摸着发亮的剑身,烛火飘摇下,似乎幻化出虹的七彩。那天晚上,我没有让它喝下净水。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让它喝净水了,事实上,它已不再需要了。

这几天,我很是勤奋,带着寻妖镜,攀山涉水,四出寻妖。身上的六只净葫没有一只是空闲的。暗夜是最多妖精活动的时刻,我自然不去睡觉,即便净葫全都装满,我还是乐而不疲地去寻妖除孽。我不想入睡,,一想到梦中的脸,我就惊惧不已,宁神香也无法为我驱走此梦,唯有极其疲倦的时候,我才不会在醒来之时,记得熟睡时作了什么梦,梦见了什么。白日,尽管妖孽较少出现,但如果不是极为疲惫,我还是会四处寻妖。不知是我太勤奋,还是众妖孽闻风而逃,这一带的妖孽是愈寻愈少。

在寻不到妖精的日子里,我会放它出来,和它在月下漫步。我不会再让它晒太阳了,它的阳气已经很是充沛,它只差一步就可离开我了,而我,是不会让这发生的。在月下,我依旧喜欢问它,它一改先前的沉默,总要说出让我气恼的话。难看?我真的很难看吗?无论我闻多少遍,它总是这样回答,让我生气。也罢,它让我气恼,我又何尝不是让它气恼呢?况且,我也有照镜子,它说的也算是实情。

秋风一天比天要凉,夏日的郁郁葱葱已经消失殆尽了,剩下的只是满目的荒黄。今日,我又寻不到妖精,我没有一丝的倦意,于是,我去了市集,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穿梭,看着世人的喧闹。忽然,在来来往往五颜六色的人群中,我瞅见一个藏青色的身影,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淡然的脸,繁杂的市集嬉叫声仿佛突然消失了,我的心跳霎时加快,在他还没来得及看向我的时候,我转过身子,喘着气冲出了市集。

19

我可能已经入了魔了。

十岁那年,我开始做那个梦,十年了,梦境一直是没有变化的,那张脸,无论我如何努力,怎么也看不分明。但是,现在,他忽然变得清晰了,幻化出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与我朝夕相对了四年的丈夫,我怎么会不认得呢?可梦中的脸和现实中的脸又不是完全一样,我说不上是哪处不一样,感觉非常怪异。呵,变化偏偏发生在今年,我想,我是中了梦魇了。

对着铜镜,我拿着笔,轻轻地点上朱砂印。每点一下,额上就是一阵炙痛。呵,已经不行了吗?桃木剑浇灌了净水就愈发黑亮,它喝了净水就愈发光华四溢,我呢?不行吗?我已尽力让体内的元气与那阴气融合,哼哼,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呢?我很想知道。我端起案上的净水一饮而尽,淡淡的腥甜味充斥了整个口腔。镜中的双眼似乎比以前要神采得多。

我背上爹爹的桃木剑,挂上净葫,出门了。我独自走在山间的小道上,静心留意四周。这阵子,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暗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但每每我回头或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是入魔的先兆,还是我这一年无法逃脱的大劫,哼哼,要来的就尽管来吧,我现今还有什么可惊惧的呢?

今夜是初一,无月,山间一片漆黑,只听见山涧流水潺潺,伴着秋蝉最后的撕心裂肺的鸣叫,撕裂了暗夜的寂静。忽然,一弯刺眼的银光在山涧暴涨,我睁大双目,迅速抽出背上的桃木剑,紧握手中。不是妖气,只见那弯银光照亮了整个山涧,水花飞溅,有一些还打到了我脸上,我目不转睛,渐渐适应了那刺目的银光。十多丈长的物事离水飞腾,身上的鳞片闪闪发亮,四只锐利起节的爪子在水浪中飞舞,摇首摔尾,须发飘动,光洁突起的额下,一双满载光华的眼睛。没有角,是螭!是雌龙!

看惯了那一双光华四溢的眸子,我不再迷惑,也不再犹豫,不管手中的炙痛,手持桃木剑,飞身而上,直刺螭的下颚,忽的,一道银光扫来,一股分山排水之力压在我身上,螭摆尾,我被重重打到水下,全身的骨头仿佛要散开了似的,鲜血随之从口中喷涌而出,手中的桃木剑不知被甩到哪去了。我尽力睁着眼,银光隔着水仍然夺目。忽感身下一痛,到底了,我当机立断,双脚奋力一蹬,同时从囊中取出定形针,分辨着银光的头尾,冲出水底。跃上水面,腾身在空,没有错,龙首就在我身下。我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身子,飞速下坠,落到龙首上。龙身奋起,我脚底一软,几乎要掉下出,来不及多想,我左手死死缠住龙首的须发,右手一银针刺进了龙的天灵盖,银光顿减,龙身剧烈摇荡,我摔了下去,下坠的一刻,我抄起腰间的净葫,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刚毕,我嘭的陷入了水中,水纹激荡,水上的银光消失了,眼前又恢复了黑暗,我笑了,我知道我成功了。

紧紧握住净葫,我挣扎着爬到岸上,触到陆地的一刻,我再也使不出劲来,躺在涧边直喘气。今夜真的很黑,天上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我合上眼,刺目的光华还在眼前乱舞,呵,没有星星又有什么关系呢?先前那对眸子比星月还亮,好漂亮的眸子。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白,居然在此昏睡了一夜,没有闹出什么意外,倒是大幸。我勉强支起身子,爹爹的桃木剑竟也就躺在离我一尺多的地上,不用费神去寻了,我拾起桃木剑,背上,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小屋。

洗刷过后,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摩挲着爹爹滑亮的净葫,想到那一对眸子现被收入里面,我就有种说不出的高兴。若不是爹爹的乾坤相融的净葫,我也收不了这条螭。摩挲着,手很疼。我的两只手和额头红肿异常,不是被螭打的,是被,呵,是被自家的法器烙的。呵,我居然也有这一天,被自家法器所伤。来吧,这一年的年终就要来临了,我好想看看是个什么模样。

我看了那发亮的净葫许久,然后仔细地给净葫贴上黄符,和其他五只净葫一起摆在几案上。

20

昨夜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让整片大地都染上了苍白。我依旧一身绛红的袍子,独自走在这片大地上。我的手缠了绷带,外面戴了手套,看不出来。天冷得好,我想。额上的朱砂印,像烧红的铁一般烙在上面,唯有呼啸的寒风能稍稍减轻点炙痛。

我追踪一只雪貂妖已经三天了。那妖孽奔走速度极快,又极为狡猾,雪是它最好的掩护。气是不变的,我一直用鼻子追踪着它的气。可昨夜的一场大雪,几乎把它的气息也盖过去了。三天了,我很疲惫,但我想,它也是一样,我是不会让它在我手上逃走的。雪能掩饰它的身体,能掩盖它的气息,可掩盖不了它的体温,它是雪地里最暖的。我挪动着冰冷得没有知觉的脚,想到了此点,它以为安全松懈之时,就是它落入我掌中的时候。或许,它会是我最后一个猎物了,我握了握几不可弯的手想。

迎面吹刮的寒风忽然夹了点几不可感的温热,我也不管手的僵硬疼痛,拔出背上的桃木剑,迎着狂风激射而出,噗的一声,剑插在前方十多米远的凸起的雪堆上。中了,我不敢怠慢,飞奔上前,气息不大对。扒开厚厚的雪,躺在地上的是一个脸色如雪般苍白的青年男子。插在他身上的剑还在颤动,感觉不大对劲,握住剑拔出来,黑亮的剑身上没有一滴血。男子仿佛熟睡那般安详,但他的前胸没有丝毫的起伏,我感觉不到他的呼吸。我皱着眉,伏在他身上,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又是一个无端丢掉性命的世人,刚想要站直身,脚底一滑,麻木的双脚还来不及反应,我就摔在了那人身上,脸撞在他脖子上,撞开了他的领子,两个血红的小孔深深地钻进他脖子,一股邪腥味从我唇上传来,我拧紧眉头,竟是这等妖物,现在的我不知还有没有能力除去。

“妖孽,竟敢作恶,速速受死。”一个中气十足的叫喊在我前方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丝破空之声,来不及细想,我迅速滚到一旁,一个翻身跃起,噗的又一把桃木剑插在那男子身上。

抬头只见白茫茫的雪地上,立着两个藏青色的身影,一个银须飘飘,一个发亮如丝,眼亮如星。“师傅!”我叫了声。“师傅,是师姐。”师傅身旁的青儿也开口道。

“住口,她不是你师姐,”师傅紧紧盯着我,“上回我已经放过你了,但你居然不知悔改,还要作下更多害人的勾当,这世上怎能留你?”说罢,师傅袍袖一卷,插在男子身上的桃木剑飞回师傅手中。

“师傅,不是我。”看着持剑在手,须发震动的师傅,我平静的说道,手紧紧地握住桃木剑。

“不是你?当日那二十几个男子不是你杀的?不是你?你为何都没有向我解释当日之事,反而偷偷离开?不是你?那现在你身上那股不阴不阳的邪气又是什么?不是你?那你唇上的那抹鲜红又是什么?”师傅说罢,身子已瞬间滑到我跟前,快速的刺出一剑。我根本看不清,只凭着对剑招套路的熟悉举剑在头上一挡,铛的一声,手疼得几乎握不住剑,一股劲力朝我压来,我顺势借力向后滑了七八米,才稳住了身子。

“哼,你还好意思用你父亲的剑,用你的邪气玷污你父亲一世的英名。你父亲去世了,教训不了你,今日,我就要替你父亲行道,替天行道!”眨眼间,藏青色的身影又欺到身前。我只能盲目的运剑于胸前一挡,铛的,剑脱手飞了出去。我清楚地看见师傅飘动的银色的须发,呲,胸口一痛,师傅手中乌黑发亮的桃木剑已插进我胸口,像是向胸头注入了烧红的铁水,炙热的痛从胸头迅速蔓延到全身。呵,原来这就是我的劫。

忽然,又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撞入我和师傅之间,把师傅逼了开去。呲的,剑随着师傅后退的身影拔离了我胸口,我像置身于炼丹炉被五昧真火煅烧似的,浑身炙痛无力,仰身就要摔倒在雪地上,可我倒在了一个藏青色的怀抱里。仰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脸上是我所不熟悉的焦急关切的神情,那焦切渗进眼睛里,驱走了一惯的淡然。呵,多像那个梦。不知是不是我胸口涌出的温热血渗入了他怀里,我第一次感到他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我眼都不敢眨一下,看着他陌生而温柔的眼睛,在那里面,我的眼睛是明亮的吧?

“我的眼睛难看吗?”我微笑着问。我明显看到他愣住了,皱起了眉头。在梦里,他是不皱眉的。我吃力地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可怎么也够不着。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风!”我极力想挣脱他的手抚上他的眉,可被他死死的握住,怎么也挣不脱。“我……我的眼睛……难看么?”我只能让他抓住,喘着气不舍地问。“不,不难看,很漂亮,风,你不要动!”他的眼睛泛起一层水汽,显得那么地明亮,那么地温柔,手紧紧地拢着我。

我感到身上的血不断的往外涌,天空放晴了,是那么的碧蓝。从空中往下看,我是不是像一嵌在白底华锦上的桃花呢?爹爹,现在你该赶来接我了。眼前越来越模糊,浑身的炙热渐渐消去,我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躺在那个温暖的怀里。耳边是他越来越遥远的急切的呼喊,原来我的死去并不是死寂的,我微笑着合上了眼。

21

我是被师傅捡回来的,不是正统的茅山人,所以,我道术学得比别人差也是正常的,我从不介怀,但是自从看到她以后,我变了。

在一个春雨如纱的清晨,我第一次见到了她。桃树下,她笑脸如花,脸蛋儿红粉菲菲,眼里满是莫名的快乐,如春水般清澈。然后,我看着她轻灵的化作一朵桃花立在湿漉漉的枝头。我想,我要是那树枝该多好。

那天,茅山上的桃树全都开出了粉红粉红的桃花,像一朵朵的彩云包裹了整座茅山。人人都说茅山上的桃花已经十载未开,因为她回来了,所以才一起盛放。于是,我便知道了她是谁,我也知道了她和我是云泥之别。

第二天,我没想到会再一次看到她。在茅山顶上,那棵千年桃树下,我再一次看到了她。她坐在高高的桃树上,春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红彤彤的脸比周遭的桃花更为艳丽。我昂着头看她,桃花瓣不断的飘落到她身上,然后再飘落到我头上,脸上,丝丝的幽香包裹着我。忽然,她低头对我灿烂一笑,我傻傻的回以一笑,她竟纵身跳了下来,我慌忙接住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心儿怦怦的乱跳。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终于寻到我了。”然后,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还带着点雄黄的味道,才知道原来她是喝醉,喝的还是那么难喝的雄黄酒。我抱着她在桃树下坐了一天,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襟,白里透红的粉脸离我是那么的近。日落了,温红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察觉她快要醒了,我不舍地把她放到桃花堆上,逃了。原来我和她的距离也可以是这么近,那天晚上,我总是想着她灿烂的笑容,若有若无的香气缠绕着我,我禁不住每一口气都作深深地呼吸。

那天以后,我就开始发奋修道。我知道我没有天赋,但我有勤奋,有细致,有谨慎。两年后,掌山真人收我为徒,四年后,师傅说我气清神闲,举止有度,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能以不变应万变,不愧当“山”这一名字。短短几年,我从一个长留茅山的常人变成深受师傅赞誉的奇才。其实,我不是奇才,我只不过是谨慎的做好修道的每一句真言罢了,但是我很高兴有了师傅的赞誉,因为这样,这一年,十六岁的她嫁给了我。

成婚的第二天,我一大早起床,兴冲冲地去砍来一大株带露的桃花插在屋子里,当我再从市集赶回来的时候,那株娇嫩盛放的桃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躺在案上的桃木剑。她看到我进来,就拍拍身上的木屑,淡淡的说了句:“我做好了。”然后扫掉地上残败的桃花,接过我手上的东西,进了厨房。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默默的把我背上的桃木剑换了下来,换上了她亲手做的桃木剑,虽然,她领悟不到我的意思,虽然,这把新做的桃木剑比不上我原来的饱喝了净水的桃木剑,但我还是换上了,我很珍惜,这是她亲手为我做的。

一起过了一段时日,我便知道她真的是一个天才,她能随机应变地想出许多新奇的法子除妖,她唯一的缺点,正如师傅所说的,“神难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谨慎的做好修道的每一个要求,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愧为奇才,只有这样,我才能有理由留在她身边。

我谨慎的做好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唯有在与她行房时,我才敢放肆地看着她,因为那时她总会闭上她的眼睛。我喜欢看着她苍白的脸渐渐红起来,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艳丽的桃花。她的身体慢慢地变得柔软,汗在她的鬓边额上丝丝地渗出来,我的汗水常常滴下去,和她的混融在一块,在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时,我总是温柔地替她拭去额上的汗水,唯有此时,我才能如此放纵的抚上她,因为她闭着眼,看不到我的凌乱的痴迷与欣喜。

她二十岁了,今年是她的大劫之年。我知道,可我不想送她回山,因为我没有理由留在山上,我不想离开她。但我最终还是不得不送她上山,收妖的时候,她迷乱了,第二日,她更是痴看着太阳。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我怎么能让她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呢?尽管不舍,我还是送她回山了。回山途中,我轻轻的搂着她,她的发丝随风飘到我的脸上,我嗅着淡淡的幽香,想到要差不多一年嗅不到这香气了,我就更为不舍。到了茅山,她便说我该走了,我不敢再细看她,迟疑的匆匆地离开,我想,我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强,下一次她大劫的时候,我一定能好好保护她,不让她离开我。

没有她的日子,我在茅山附近徘徊。我常常抚摸着她给我做的桃木剑,想念她粉红的脸。师傅命令我去江南寻一极其厉害的四处作恶的邪道,我不是很乐意,因为要离她更远了,但我还是不得不去。在江南寻找了一段时日,意外的,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白日,我竟然见到了她,我万分欣喜,又极力自持。她穿了一件绛红色的袍子,阳光照射在她身上,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依旧眉黛如画,只是下巴有点尖,显得瘦削了些,背上空空的,没有桃木剑。我很心疼,她应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也罢,我也不去追问,我怎么会为难她呢?但她私自下山,着实让我又欣喜又惊惧。我不想再让她离开我了,但我又不能让她四处涉险,而却我毫无防范,于是我对她下了血符。我知道她会很生气的,她确实很生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手儿握得实实的。我只是解下她给我做的桃木剑缚在她背上,她不能没有这么重要的法器,她要生气就生气吧,要打我要骂我也行,我绝不还手,我稳稳地给她系上结子,无论如何,我只要她平安无事。

她没有打我,静静地跟了上来。我带她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要了几个好菜,她瘦了,我很心疼。她说今天是我生辰才吃得这般好,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我生辰,没关系,只要她吃得开心就好,我想,从今以后,我要天天让她吃好的,让她开心,虽然,这有违茅山清淡自然的饮食习惯。这些话,让我怎么说得出呢?我只能不搭话。

之后发生的事让我后悔之极。没想到师傅让我四处追寻的邪道居然会走进这家酒楼,我真不该带她来,我害了她。我使尽毕生的能耐让她逃脱了,接着,师傅赶到了,救出了我。虽然,我受了重伤,虽然,我被夺走了净葫,但我还是很高兴,我保护了她。但接下来的事情几乎让我发疯,她不见了,她完全消失了,连师傅也找不到她的气。我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一能下床,我就疯着出去找她。我恨我当日为什么要解下血符,我恨我为什么不能学得更好,当日应想到其他办法来解救她。师傅没有阻止我找她,只是要我冷静。我怎么能冷静呢?没了她,一切的茅山教条都与我无关。我找了近一个月都找不到,叫我如何冷静?

再次见到她的一刻我是欣喜的又是心痛的。她竟然为了我受了如此多的折磨,用采补的法子为我杀了那邪道,为我报仇。采补,是多么屈辱的法子,我不能想象她经历了多少煎熬。我终究没能保护好她,我紧紧地握住拳头,痛恨自己的没用。就在我胡乱思想的时候,一声惊呼唤醒了我,昏黄的烛影下,她倒了下去。我冲上去抱住了她,她面容苍白而憔悴,嘴角还带着一丝鲜血,该死的胡思乱想,我又一次错过了保护她的机会。我抱着她,不管师傅的狂怒,紧紧地护着她,承受着师傅的排山倒海的真力,无论如何,我是再也不会轻易放开她了。幸好有青儿在一旁的抚劝,师傅暂时饶过了我们,愿意等待他日风的解释。我想,就算他日风的解释不能让师傅满意,我也会悄悄带着风离开,不会让她再受到伤害。

我在风的床前守了一夜,后来,受伤的身体是在顶不住了,在青儿的劝说下,我回房稍作休息,但就是这样,我又一次失去了她。她是一个天才,她很聪明,懂得怎样隐藏自己,我找不到她的踪迹。师傅气极了,认为她畏罪潜逃,根本不愿帮我找她。我又急又恼,青儿劝我冷静点。我冷静下来思索过后,便决定留在师傅身边。我只有学好学精道术,才有可能找到她。况且,如果有朝一日,她被师傅碰到,我也能好好的尽我所能保护她,青儿的话是没有错的,我不能失去我的长处,失去我的冷静。

我从新背上了她留下来的桃木剑,下一次再见到她,我一定能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22

师傅说过,从一个人的名字可以看出那人的品性命格。我想,要是她不叫风该多好,来去无踪的自由的风,叫我如何抓得住?师傅说风是神难聚,我知道她只是厌恶束缚罢了。我很想她快乐,可我又担心一旦她摆脱了所有的束缚,那叫我如何追得上她。

当听到风的爹爹,我的岳父去世的消息时,我当真又喜又怕。喜的是风知道这事是一定会回山的,怕的是她与茅山的最后一丝联系都要断掉了。风火信鸽早已放出了许多只,可我在山上等了一天又一天,就等不到她的身影。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终于盼到了她。我痴痴地在她家门外站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她打开屋门,一见到我,就转身关上了门。我愣住了,她在气我,她根本不想见到我。是啊,我是那么无用的一个人,她当然要生气。

葬礼上,她放声大哭,哭得人人面面相觑,哭得山上的桃树全落光了叶子,哭得天地也为之变色。茅山的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教条她全然不顾了,我知道她要永远的离开茅山了。那我能怎么样,我也只有跟着她离去,茅山的一切真言教条也从此与我无关,铁定了心,我却也感到轻松了不少。我不是正统的茅山人,天知道我要做好茅山的每一句真言有多么的艰难,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她纵情痛哭的脸我觉得比在场任何一张淡然的脸都要好看得多。

黄昏的时候,我去和我的妹妹——青儿告别。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真的妹妹,只是记得当年我是拉着她的手上山的。无论如何,这么多年来我对她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而这一段日子以来,如果不是有她的劝慰,我可能会做出不少的傻事。我对她说了许多年没说过的温情的话,看着她激动得有点发红的脸,我笑了。多年没笑的脸有点僵硬,我想到将来我会这样对着风,我就由心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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