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吴笑天心乱如麻,开着车,注意力老是集中不起来。他的眼前一会儿出现陈秋笛腆着大肚子朝他走来的幻象,一会儿耳边又传来婴儿的哭闹声。陈秋笛看他愁眉苦脸的,就说:“不就是怀孕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家一听说要做爸爸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吴笑天说:“你看我像当父亲的样子吗?我现在自己都还照料不过来呢,再添个小孩,我还能活吗?”陈秋笛仔细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说:“我倒想把小孩生下来,到时候看看他哪点像你。”吴笑天急得说:“你是我姑奶奶行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玩笑!我都怀疑孩子不可能像我。”陈秋笛大声说:“这话是你说的?那我非要把小孩生下不可,免得你整天疑神疑鬼,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吴笑天忙说:“我是说小孩像你,长得漂亮。”陈秋笛说:“臭美!”
吴笑天正漫不经心地开着车,陈秋笛突然喊道:“当心,前面是红灯!”他猛然回过神来,一扳方向盘,车子向前一滑,闯过了红灯,幸好横行的几辆车子反应快,都嘎地来个紧急刹车,才没跟他们的车子撞上。那几辆车子同时按起了喇叭,尖利的喇叭声把吴笑天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用劲一踩闸,车子一溜烟地跑了。陈秋笛吓得脸色煞白,她大声呵斥吴笑天说:“你的魂跑哪里去了?刚才真要是撞上了,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我,还得多赔上一条小命!你不知道常识啊?驾驶座旁边的这个位子是最危险的啊?!”
吴笑天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哪敢还嘴?
陈秋笛消了气,拿出手巾替他擦了下脸,嘟囔着说:“好了,别往心里去了。还好刚才没有警察在附近,要不你又得吃一张Ticket了!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点。”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吴笑天忽然记起来,江谷要他上机场接何如的事,于是就跟陈秋笛说得赶紧去一下实验室,要她自己先做点饭吃,然后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
他赶到机场的时侯,还不到一点,看到底楼出口处没有何如的人影,便将车开到中间的停车场。从停车场出来时,他正好看到何如背着一个包,风尘仆仆地从出口处出来。她看上去像是瘦了一些,眼神略微有点黯淡。他刚要举起手招呼她,忽然却见何如身后跟着上次在Casino碰见的那个律师刘东起,他推着一辆装满箱子的手推车,紧挨着她。
吴笑天脑门紧了一下,顿时觉得胸口发闷,视觉也有些模糊了。他没想到何如是跟刘东起一起回国的!看他们两人亲密的样子,显然关系是非同一般了。他们一起回国,目的显而易见,说不定结婚证书此时正搁在箱子里呢!没想到何如真要嫁人的时候,效率会这么高,这完全出于他的意外。但是,他的情绪很快就平定了下来,因为他清楚,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来指点何如个人的事了。
何如还没有看到他正朝她走来,她正专注地在路边等着出租车。看来她对他会来接他们,根本就不当是一回事。他正犹豫着,进退两难。倒是刘东起先发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他只好若无其事地笑着,晃悠着走了过来。
何如见到他,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江谷真的让吴笑天来接他们,而且也没想到吴笑天他真的来了。三人寒暄了几句,就推着行李上停车场去了。大家将行李摆放好,何如坐在驾驶座边上,刘东起在后座上扶着两个大箱子。一路上,吴笑天强作笑脸,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上海的情况,何如也是生硬地回答着,刘东起不时插上两句,调解着气氛。
车到市区时,吴笑天问说先送谁回去?刘东起估计,何如可能还有些话要跟吴笑天说,于是他就要吴笑天先把车开到他家。吴笑天把他送到他家的楼下,帮他将行李搬下车。刘东起谢了吴笑天,跟何如说:“回头我再跟你打电话。”
57
吴笑天慢悠悠地开着车,送何如回去。他笑着问说:“这次回去一切都还顺利吧?”何如看着窗外,嗯了一声,说:“还好。前天晚上我们班的几个同学聚会了,聊得很开心。”吴笑天说:“刘东起也去了?”何如点了点头。
吴笑天笑着说:“他当然去了。我都明知故问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何如说:“见面的时候,大家都提到了你,要你好好珍惜自己,锥子还送了两条烟给你闲时抽着解闷。”吴笑天听了,冷笑道:“我怎么啦?我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大家怎么一下子都可怜起我来了,是不是觉得我太像Loser?!犯得着吗?是不是自己有好日子过了,就觉得别人都是孬样?!我可不是那种要人同情的人,要不我早就硬着头皮在国内呆下去了!谁跟谁啊!”何如说:“大家其实都是为了你好。”吴笑天说:“是你为了我好吧?!你是不是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似的,心里特内疚?!”何如说:“随你怎么想都行,反正我是问心无愧。”
吴笑天呆了一会,叹了口气,说:“对不起,何如,刚才我在机场见到你们俩一起回来的时候,我的确有些震惊。我是什么人你可能比我还清楚。我们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故事,虽然不堪回首,可也没必要耿耿于怀。刚才我说了几句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我都不是八年多前的人了,况且你已经跟我也没什么纠葛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惹你生气了。有时候,我的确很无聊。我不能再让你生气了!”
何如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又回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经过外滩时的感受,还有校园中那幢低矮孤单的开水房,她慢慢回味着他的话,眼睛忍不住湿润了。吴笑天沉默了半天,忽然苦笑道:“我们何必相互伤害对方呢!”
下车的时候,吴笑天拎着何如的箱子上了楼,何如打开箱子把香烟给了他。吴笑天拆开一盒烟,点上一支,美美地吸了一口。他临离开时,何如一直送他来到车旁,轻声说:“笑天,你应该看出我和刘东起的事了!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吴笑天顿了一下。何如和刘东起的事,由她自己说出口,听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他笑着说:“为什么不呢?我说了,我们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故事,对不对?!我会珍惜那一段时光的,不管将来怎么样!老同学!”何如强忍住自己的泪水,笑着说: “有些事,该忘的时候,还是忘了好。”
何如送吴笑天下了楼。吴笑天正要上车,何如突然又叫住了他。吴笑天回身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当他看到何如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时,他心里抽畜了一下,随即马上上了车。车子开出很远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只见何如仍然站立在路边,朝他这边瞅着。他觉得,她的身影很孤单,就像多年前那个细雨绵绵的夜晚,他最后一次送她回她的住处,她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一样。
他用劲踩了一下油门,感到身心与车子一样,都猛然拽了一下。
何如回到房间时,把东西稍微整理一下,情绪慢慢地开始缓和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冲动了,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或许她是意识到,可能从此真的要跟吴笑天成陌路人了,因此而产生了莫名的哀伤。实际上,方才她并没有挽留,或者要与吴笑天重归于好的意思,也许自己情不自禁地流了泪,更多的是对失去的时光的留恋。当吴笑天说出那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的话的那一刻,她差点就冒出一句话来:是的,你忘了!但是,他们之间到底忘了什么呢?或者说应该去忘记什么?她想,她也是说不上来的。
她觉得,有很多事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不是自己在故意装做已经成熟了?抑或在爱情上,一个人是永远也不会成熟的?!
正想着,刘东起打电话过来了,问她累不累,想不想一起出去吃点东西?何如说她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今天就不想出去了。刘东起又问说要不要他过来看一下?何如懒懒地笑了一下,说:“不要了,你自己也有二十多个小时没睡了,得好好休息休息。我想一个人静两天,恢复一下。”
刘东起本来还想说几句,听她说话语气有气无力的,于是便恋恋不舍地将电话挂了。他想,何如在飞机上还是有说有笑的,为什么在见到吴笑天之后,情绪一下子又变得低沉了?看来,吴笑天在何如心目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何如说她想一个人静两天,看来她是有意在回避自己了。不知道她在两天后,是不是又会有新的抉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真正进入她的内心。
何如先去冲了个澡,然后给她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向Jones请了两天假。Jones告诉她,集团总部刚刚打电话给他,说何如他们在上海那边做的很出色。Jones 说:“如,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我要好好犒赏你一下!”
何如这时的心情有点烦躁,身子就像大病初愈一般。她倒了一杯酒,斜靠在沙发上,心思飘忽不定。她的眼前一会儿闪过刘东起的形象,一会儿又出现了吴笑天略带玩世不恭的感伤的神情。她想,她跟吴笑天之间,已经不可能发生什么了,除非是出现奇迹,但是她心下里感到奇怪的是,既然她清楚她和吴笑天已经难以复萌旧情,那么她为什么就不能爽快的去接受刘东起的感情呢?前两天晚上,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入睡前,她还考虑过,假如今后和刘东起在一起长相厮守时,她在他万一有朝一日离她而去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结果,她发现自己的情感,对这种设想居然是可以接受的。这种漠然让她大吃了一惊。难道刘东起在她的心目中,真的就是那样可有可无的吗?!
那么在他的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呢?说实话,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刘东起的细腻与宽和的性格的,如果说这种情感不是爱情,那就只有两种解释了:一是在经历过与吴笑天的那段剪辑的爱情之后,自己的感情已经成熟了,她正在用理智的思维去接受男女关系。二是由于多年的独处,她的内心的激情已经冷漠了,以至于她不能真实地与一个自己所喜欢的人Share感情。如果第二种解释是正确的,那是很可怕的!
而她对吴笑天的牵扯挂念,招惹来的不是伤心,就是怨恨,但他的影像却总是挥之不去。难道说真正的爱情真的只有一次吗?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她一听是白果打来的,有点意外。她说:“大小姐,你不是躲在电脑里面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白果一听到她的声音,高兴地说:“何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让我想死了。我还以为你真被拐走了呢!昨晚上江谷告诉我说你们要回来了,我原想抽空去接你的,后来觉得还是让吴笑天去接你的好,让他小子看到刘东起后,对你死了心。有什么好消息吗?”
何如说:“有啊,听你父母说,白大小姐马上就要做新娘了。”白果说:“我还没把这事跟他们商量呢。一定是你嘴快,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们了。”何如笑着说: “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近江谷心情怎么样?”白果说:“他呀,现在乖了一点。前些时我想买House,本来已经看好了一幢,是在郊外,开车到市中心大约要将近一个小时。”何如一听就说:“你要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住,到时候恐怕半年时间都见不上一面了。”白果说:“江谷也是这么想的,他懒死了,一听说开车到他实验室要一个半小时,马上就拒绝了。所以后来我们还是决定就在市区中买一套Condo,我们已经看中了一处,打算下个周末跟房东签约,什么时候你来帮我合计合计。”
何如笑着说:“你怎么办什么事都是这种急性子?!像赶什么似的。按你这个势头,明年你不定就要抱儿子了。你们俩一个急,一个缓,真是天生的一对。”白果说:“好了,不说我了,这次回去,你跟刘东起处的怎么样?你去他家了吗?”何如说:“哪儿呢!还不是老样,不温不凉的。我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白果说: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吴笑天啊?他小子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反正是他负你在先,你又不用为他感到内疚。你说刘东起哪点不比他强?我什么时候给吴笑天打个电话,让他死了这份心!”
何如忙说:“大小姐,你可别莽来。刘东起到底哪一点让你看的这么顺眼,你处处护着他?”白果说:“这还用说吗?你不是比我更了解他吗?”何如沉默了一下,说:“说实话,我的确也很喜欢他,但是好象找不到那种爱的感觉。我担心就这样发展下去,到时候既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他。他毕竟是结过婚的男人,感情比较成熟了。而我的心底除了伤痕之外,对男人还不是有很深的了解。”
白果说:“你是不是顾虑他曾经离过婚啊?离婚不一定都是男方的过错,他不是对你都坦白过了吗?你还在意这些干什么?”何如说:“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我想静下心来考虑两天。”白果叹了口气,说:“何如,你对感情的要求太苛刻了。难怪那么多人对你都敬而远之!”
不久后,陈秋笛开始有了明显的妊娠反应,呕吐,饭量减少,脸色也瘦黄了些。吴笑天见了说:“要不你就早点去做人流算了,听说到了三个月的时候,是男是女都看的出来了。医生的话也未必可靠。要不我打电话问一下医生?看能不能提前做掉,省得整天看着你受苦。”陈秋笛马上就把他的话顶了回去:“你想让我找死啊!”吴笑天只好由着她了。
陈秋笛的脾气也变大了,搅弄得吴笑天早晚苦不堪言,还得事事顺着她。陈秋笛动不动就把受的委曲归罪于他。吴笑天敢怒而不敢言,忍气吞声,在实验室时,他的话也少了,做事的时候老是分神。Stacy有一次见他拿错了她冻的细胞,就惊讶地跟他说:“吴,你做试验一向严谨,现在怎么变得像是魂不守舍了?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Drink?你需要的也许是一个Girlfriend,而不是酒精!”
吴笑天听了,只好苦笑。
58
那一天,Stacy跟江谷在实验室闲聊时谈起吴笑天的事,Stacy说:“江,你没注意到,吴近来有点反常?”江谷说:“你不知道吧?吴在国内时有过一个女朋友,现在也在C城,吴最近失恋了,他的女朋友跟一个律师好上了,吴因此十分沮丧。”Stacy不解地说:“为什么要沮丧呢?吴他不会再去找一个吗?吴的相貌对女孩子是很有吸引力的,他是如此的Handsome.”江谷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他Dating呢?”Stacy说:“但是,我不喜欢他拘谨内向的性格,他如果喜欢我,他就应该主动向我提出来。”
江谷乐了起来,说:“算了吧,要他主动向你示爱,你等到下辈子吧。他现在另有新欢了,是个台湾的女孩。”
正好吴笑天经过,他见江谷表情古怪,就跟他说:“江谷,我正想找你问一下呢!你家的那位最近是不是神经有点反常啊?”江谷一听,冒上火来,说:“你说说看,到底是谁的神经不正常了?!你有病啊?”吴笑天冷笑着说:“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明白,不信你问你的那位去。她管闲事居然管到我的头上来了!还是自己的事情先料理好了再说吧,免得到时一个是红杏出墙,一个说不定是吃在嘴里,盯着碗里。”
说着,他微笑着看了Stacy一眼。江谷听得呼呼喘着出气。Stacy好奇地问他,吴笑天说了什么让他这么生气?江谷说:“他说他喜欢上你了!” Stacy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过去抱住吴笑天,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吴笑天摇了摇头,对Stacy说:“Stacy,你要这么信江的话,总有一天是要吃亏的!”
晚上江谷回到家里,气咻咻地问白果说:“你说,你跟吴笑天说什么了?” 白果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说那事啊?这话我早就憋在心里很长时间了。人家何如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他还死缠着人家干什么?害得何如跟刘东起的关系一直定不下来。昨天我是给他打过电话了,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纠缠何如了。”江谷听了,气得差点昏倒,他说:“亏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这种事你也做的出来?!你以为这是小孩玩的事啊?这是美国!你这做法说的轻一点叫无理取闹,重一点说叫触犯人权!你得赶紧给吴笑天打电话道歉,不然,以后我在实验室这面子往哪儿搁?”
白果说:“我也是一番好意。”江谷说:“什么好意?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不是自己也看上刘东起了?”白果也火了,说:“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一点?我看上他又碍着你什么啦?跟我耍什么臭脾气!”江谷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反悔!”
白果正要接话,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一听是何如打来的。何如一开口就问她:“白果,你是不是真的给吴笑天打电话说了那些话了?”白果说:“是的,我就说了他几句。怎么,他骂你啦?”何如叹口气说:“他骂了我倒没什么,可惜他从来没有骂过我。他是给刘东起打电话了,他要约刘东起周末出去谈一次。刚才刘东起打电话给我,问说是不是我的主意?我一下子就想起那天你说的要跟吴笑天打电话的事。你说,他找刘东起还能说什么?!”
白果说:“对不起,何如,我给他打电话原是看在他也算是我们朋友的份上,没想到还把他给惹急了。既然这样,我马上打电话向他道歉,就当那些话是我瞎说的。”何如说:“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你,你对他了解不深,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你的话正好触动了他的敏感的神经。你不用再跟他说什么了,免得他越来越较真,还是我自己跟他解释一下。”
白果神情木呐地放下电话,江谷冷笑说:“你看,你现在是两头都不讨好了吧?”白果抹着眼睛说:“是我错了,我没想到好心做错事。”江谷说:“你这是偏心,不叫好心!”他见白果真的伤心了,就消了气,柔声说:“好了,以后为别人家两肋插刀的时候,得先冷静考虑一下,不然肋骨都插疼了,别人还不给你面子!”
那天晚上,吴笑天忙过家务之后,正要静下心来看两篇Paper,何如打电话到他家。陈秋笛接了电话,随后努努嘴把话筒递给他,说:“是你的那个‘女同学’ 打来的。”吴笑天知道她指的是谁,他接过话筒,听何如说道:“笑天,听说这个周末你想约刘东起谈话?”吴笑天冷笑说:“他已经把这事告诉你了?这是我跟他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向他提及从前我们俩的事的。既然都已经有人开始嫌我碍手碍脚了,我当然有必要跟他说清楚,免得到时说我不解风情。”何如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吴笑天说:“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清楚!我说过我不想再让你生气了,我说道做到。”何如说:“这事不是他的主意,白果她是个直性子的人,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吴笑天叹了口气说:“男人的事你不懂!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白果她说的真是实话,至少在客观上,我的阴影还在你们两人中作梗。所以我想跟刘东起把话说白了,大家今后各走各的路。我的确已经跟他约好了周末晚上在那家Casino见面。不知道他敢不敢来?!”
何如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会,说:“那就随你的便吧。不过有一点你要清楚,我是我,我的选择只属于我自己,你们谁都无权安排我的感情归属。”吴笑天笑着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还没有糊涂到,连自己是几斤几两都不知道的地步。”
他搁下话筒的时候,陈秋笛说:“我看你这位同学,无论是人样还是气质,都是百里挑一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男朋友?整天缠着你。”吴笑天说:“她的事你少管,我早跟你说过,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陈秋笛冷笑说:“说的跟真的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机场接她的事啊?那天你去机场后,我打电话到你实验室,江谷都跟我说了。”吴笑天愣了一下,说:“不就是去接她一下吗?我来C城时,她也接过我。”陈秋笛说:“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吴笑天笑着说:“我就知道这事是瞒不过你的。你是谁呀?!不过话说回来,招人疼就行。所以大多数的男人还是喜欢你这种类型的。”陈秋笛故意装做不在乎的样子,问说:“我属于哪种类型?”吴笑天说:“说不出来的类型。”陈秋笛一巴掌就朝他打了过来。
星期六晚上,吴笑天比跟刘东起约定的时间,早半个小时来到那家Casino.他找了上次来过的那张桌子坐下,然后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喝着,一边构思着过会儿如何跟刘东起对谈的草稿。
在他看来,在如何对待一个女人,尤其是在有感情纠葛时,最能看出一个男人的修养与品位。虽然他在今天再回头去反思她和何如的那段经历时,已经很难,也没有必要决断出到底是谁对谁错,但是,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一个说起来跟他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了的男人说出来。他不愿在和何如分手后,在刘东起的心目中,留下自己是一个窝囊废的糟糕形象,让刘东起以为,他到美国来是因为他在国内栽了跟斗后,才到这边来找何如重续旧情的。他想,即便是惨淡的分手,也要图个爽快,免得到时候被别人家看成自己是小心眼,为了一段已经逝去的旧情,就将自己的人格给矮化了。他受不了别人的冷言冷语,在涉及到自尊心问题时,他的神经一般会变得极为敏感,就像荒原上的一只受伤的野狼。尤其是在遭受到两年多前的挫折之后。
所以他不想找白果去讨个公正,也不想向何如申辩,——这样何如只会觉得他是另有所图。他想直接跟刘东起面对面摆开来谈,做出了这个决定,本身就意味着他的气度的豁达。他要用行动和事实来证明,他不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小人。
他的啤酒喝了一瓶多的时候,刘东起来了。原先他还担心刘东起会跟何如一起来的,看来他是个守信而且值得一谈的人。他本来已做了准备,倘若刘东起是由何如陪着来的,他当场就离开,给他们一个难堪。但是刘东起没有让他失望。
吴笑天站了起来,拍了拍掌,朝刘东起挥了挥手,刘东起笑着向他这边走过来,大老远就冲他说:“你好,你早来啦?你好象很喜欢这个清冷的角落。”吴笑天请他坐下,笑着说:“上次我们在这里见面,你给我留了张名片,没想到今天我们却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公案,又在这里碰面了。”刘东起笑着说:“只是不知,虽是原告,谁是被告?!”吴笑天笑着说:“律师一般都是想赢的!而且你看起来已经赢了。”刘东起笑说:“你也没输啊!”
刘东起向Waitress要了半打啤酒,笑着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开怀畅饮了,以前在温哥华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因为生活上的压力,差点成了酒鬼。” 吴笑天说:“听说你离过婚,你也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值得你爱的女人,沉湎于酒精之中。”刘东起说:“事实上,酒精是导致我的婚姻破败的原因之一,而不是结果。离婚后,我痛定思痛,反而不再酗酒了。”吴笑天说:“看来你的毅力不错!”
刘东起开了一瓶酒,笑着说:“如果你的酒量还行,那么晚上我们的谈话一定会很愉快的。”吴笑天又向Waitress要了四瓶啤酒过来,笑着说:“我看也未必,因为我的酒量不太好。因此总归会有一个人不愉快的!”刘东起说:“但愿这个人不会是你。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未必就一定要成为敌人。”吴笑天笑着说:“尤其是在其中有一个男人已经出局的时候。我想晚上我们要谈的,不至于是解决什么三角恋的问题。因为到现在为止,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刘东起说:“我想也是如此。你比我想象的要坦白。在上海的时候,何如已经把你们以前的那段故事都给我说了。我知道你们曾经真正的相爱过,跟我以前的那段婚姻相比,吴先生,你应该算是幸运的。因为你毕竟真正爱过,也被真正地爱过。”
吴笑天说:“照刘先生这么说,你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爱过了?既然这样,你怎么能理解一个真正爱过的人的心境的?”刘东起说:“我知道,九年前你们的分手,曾经给你们俩带来过极大的痛苦,但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一个事实是,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而且我想,我现在已经感受到真正的爱了!” 吴笑天说:“我承认这点,而且这也是我约你来,当面要跟你澄清的事之一。男人过了三十,更多的是用理智,而不单单是以感情去把握爱的。所以我们有可能避免作出一些蠢事。在这方面,何如的情感走向是个重要的杠杆。不过,我想说的话还不止这些。”
刘东起笑着说:“你说吧,我听着。我对你的话很感兴趣。”
吴笑天喝了半瓶啤酒,说:“没错,我现在跟何如的确已经是陌路人了,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你就是何如她今后的最佳选择。”刘东起听了,笑着说:“这一点好像跟吴先生没什么关系吧?这是我跟何如两人的事。”
吴笑天说:“我知道你很喜欢何如,事实上,凡是跟何如接触的时间长的人,都会喜欢她的。她从前家里的那些事你也应该知道的,她在大学时期就形成了过分自我保护的心理,因此她是轻易不会相信别人的,甚至有一段时间包括我她也不信任。但是你真正进入她的内心世界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幼稚和成熟一样构成了她的性格,她的可爱之处因此被遮掩起来了。刘先生,我不否认何如她对你可能也有好感,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有的男人是不需要做作地表现自己,就会赢得女人的欢心的,这是气质,不然的话,白果也不会为你说话,我也不会跟你在这里见面了。实不相瞒,刚开始听到你们俩相好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但是后来我理智地再去想了想,觉得有个沉重的过去,未必是件好事。所以后来我就想开了。”
刘东起笑着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的多。我也有过沉重的过去。病人总是比常人更会去宽容和理解逆境的。”
吴笑天说:“因此,你们俩人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也不排除会酝酿出真正的爱情,最后美满地结合在一起。但是,何如的内心深处是善良的,甚至还是幼稚的,她让人觉得她处世精明,是因为她本能地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我不想她今后受到伤害,不管这种伤害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的。你说这只是你们俩的事,但是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在国内,对不对?”刘东起说:“这事我早已告诉过何如了。她没有跟我认真地谈过我的小孩。”吴笑天说:“这可能正是何如的幼稚之处。不知你考虑过没有,假如你和何如在一起了,你的女儿该怎么办?”
刘东起毫不犹豫地说:“我想何如会喜欢我女儿的。”
吴笑天笑说:“这可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况且,你女儿肯接受何如吗?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家庭,你就必须面对这些事实。如果你只想追求纯粹的爱情,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对于过了三十岁的男人来说,这无异于是自欺欺人!我不想让何如再在感情问题上痛心一次。”他喝了一口酒,顿了一下说:“正像你刚才说的,因为我真正地爱过她!我如果因为何如离开了我,为了我自己的一点面子,而去否认这个事实,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刘东起想了一会,举起酒瓶子说:“这事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的提醒,也许我真该跟何如坦白地谈一下这事了。以前我总是想回避这个问题,患得患失。我既然喜欢何如,就应该为她负责。”吴笑天也举起酒瓶子,笑着说:“为了你这句话,我们干了这瓶酒。”
59
两人消除了隔阂,谈的越来越投机,话题也越来越多了。吴笑天趁着酒兴,将自己和何如从结识到分手的过程,有声有色地叙说了一遍,刘东起默然无语地听着,只是不停的喝酒。在这之前,他跟吴笑天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就是在这里的卫生间,一次是在吴笑天前些天去机场接他跟何如的时候,对他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只觉得他表面上看去好象显得很浮躁,因此到这里来之前,他的心里还是存有戒备的。刚才听了他的一通话之后,印象开始有了一些改变。于是他心想,要不是吴笑天那种貌似玩世不恭的为人处世方式,那么当初他刚出国到C城的时候,何如说不定还会和他重续旧情的。他觉得,吴笑天好像并不是那种不懂得珍惜感情的人,他欠缺的只是给女人们稳重的形象和安全感,而这一些,正是成熟后的女人们最需要的东西,虽然从吴笑天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也懂得这些。
他看着吴笑天醉眼朦胧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歉疚了。虽然从始至终,他都不认为自己是个第三者,但是吴笑天深藏不露的那份痛苦,不知不觉中似乎已感染了他。这种痛苦只有真爱之后才会有的,它涉及到的不只是自尊的损害,更是梦幻破灭后的无奈。他在跟他前妻唐菲菲尽管在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也曾恩爱地相处过,但是他们俩最后分手时,他似乎并没有尝到过这种痛苦,只是发现生活突然间起了重大的变化,前途充满了不定的系数。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人生,振作了起来。但是,如果他也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然后又与所爱的人分道扬镳了,自己的心态又会是怎样的呢?
他倒有些羡慕起吴笑天的破败的爱情经历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完整地拥有过一次真爱的。想到将要面对的不可逆料的前景,他在心底问自己说:我真的愿意付出一切,结结实实地去爱一次吗?
那天晚上,吴笑天喝得大醉了,全身软塌塌的,已经无法开车回去。刘东起只好给何如打了个电话,要她过来。何如匆匆赶到时,只见吴笑天正目光游移,咧着嘴笑着。
何如皱了皱眉头,问刘东起说:“你们俩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你灌他的?”刘东起说:“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我没想到他那么能喝,玩命似的,酒量却不大。我不知道他家的住处,怎么办?就这样送他回去吗?”何如说:“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他的住址,我和你一起送他回去。”
于是她打了吴东起先前房东程先生家的电话,程先生告诉了她吴笑天的住处,然后笑着问何如说:“小吴是不是又喝多了?”
刘东起摸出吴笑天的车钥匙,扶着他上了他的车子。何如开着她自己的车在前面。她刚才一看到吴笑天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愉快。她知道他是个好强而又好面子的人,一碰到不顺心的事,就跟自己过不去。好在他并没有酒后肇事。她心里在想着,过会见到陈秋笛的时候,该怎么向她解释?晚上吴笑天毕竟是因为她喝醉的。
半个小时后,三人来到吴笑天住的公寓区,刘东起把吴笑天的车子停好,扶着他下了车,何如先上楼去敲开了门。陈秋笛一见到何如,愣了一下,随后冷冷地问她说:“你怎么在这?笑天在哪里?”何如说:“他喝多了,可能是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陈秋笛冷笑说:“他出去时不是高高兴兴的,说是要去见你的男朋友的?我还拦他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灌醉了?”何如说:“朱迪,对不起,这事都是因我而起。明天他酒醒后,我会向他道歉的。”陈秋笛听了说:“你居然还有脸说!你饶了他行不行?”
何如脸上不动声色,平静地说:“陈小姐,你恨我可以,但是你不要再去责怪吴笑天了。”陈秋笛说:“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不用你在这指手划脚。你以为你是笑天的什么人?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何如一听就愣住了,陈秋笛的这句话,比摔了她一个巴掌还要让她震惊。她没想到吴笑天和陈秋笛的关系,已经走的这么远了!她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快速转身下了楼。刘东起正扶着吴笑天上来,陈秋笛见状,赶紧过来将他扶进屋去。吴笑天朝刘东起挥挥手,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你,哥儿们,有空咱们再喝过。”
刘东起把车钥匙给了陈秋笛,正要说几句抱歉的话,陈秋笛说:“没你的事了,你走吧。”刘东起只好下楼去了。
陈秋笛把吴笑天扶到床上躺下,她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样子,忍不住掉下泪来,心想:看来吴笑天的心,还是没有真正离开何如的,这从他的醉酒就可以看的出来。看来自己想把小孩生下来,以便绑住他的心做法,只是一厢情愿了。
刘东起上了何如的车,两人回到Casino,重新找了张桌子坐下。何如问刘东起,吴笑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两人是不是吵起来了?刘东起笑着说:“其实,吴笑天外表看似玩世不恭,内心还是很细的,人也比我想象的成熟。他在和你分手的事上,挺想得开的,他说出了我想说却不敢跟你说出的话。”何如问说是什么话?刘东起说:“他告诫我,我们俩关系的发展如果会伤害到你,那么我就应该慎重考虑这事。我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我可能是太自私了,一味的只从自己这方面来考虑问题,却没有认真地去考虑过你的真实想法。比如说,将来有一天我们最终走在一起了,你应该面对的那些可能给你带来不快的事实。”
何如笑着说:“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可我现在并没有说就要嫁给你啊?!如果我决定要嫁给你,我会认真考虑后果的。我现在还没琢磨透你呢!”刘东起说:“你知道,我是个离过婚的人,还有一个八岁了的女儿。而你却是一张白纸。你要嫁给我,就意味着要做出很大的牺牲。这我心里清楚。”
何如说:“我想过这些问题。如果我真的爱上你,我是不会去计较这些事的。问题是你本人是不是真值得我去爱。自从跟吴笑天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男人们的示爱是麻木的,说实话,如果不是碰上你,我的心境还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复杂。我对你的那些好感,还只是在于你给我的表面印象上,比如上次你跟孙映的约会,就出于我的意外。你明明对我有好感我,却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又去和孙映会面?!我倒不在乎你去爱谁,而是你会不会真心的去爱一个人。所以,我对吴笑天失望的也正是这一点。离过婚如果让你在对待感情问题上更加成熟了,那未尝不是好事,但是如果它让你变得更加玩世不恭了,甚至于玩弄别人的感情,那就不值一提了。”
刘东起愣了一会说:“跟孙映见面的事,我是在试探你对我的想法。当时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不会跟她见面了。不管你是如何看待我的,我都是真心喜欢你!也正是因为我离过婚,所以我才会更加珍惜这份感情。”
何如笑说:“既然这样,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去改变这种状况了。”刘东起说:“你说的‘这种状况’指的是什么?”何如笑说:“这还要我说出来吗?”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心思,不觉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何如略微感到有些疲倦。C城西裔多,他们的夜生活,习惯上是从晚上十点以后开始的,然后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这时正是Casino的狂欢时间。两人受不了喧嚣刺耳的音乐和闹哄哄的气氛,便起身离开了Casino.
分别时,刘东起笑着对何如说:“对了,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何如捋了捋头发,笑着说:“你真要我说吗?说出来你可别怨我。”刘东起迫切地点点头。何如把头凑近他的耳边,突然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转身就上了车。刘东起呆了呆,马上跑到何如车前,示意要她摇下车窗。何如朝他眨了下眼睛,按了下喇叭,开车就走了。
刘东起回到住处,心情兴奋不安。他给何如打了个电话,何如说:“我不是已经给你答案了?你还有什么事?”刘东起说:“我有话要跟你说。”何如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困了,明天再说吧。我希望明天早上一睁开眼来,你就给我一个惊喜!”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刘东起趁着酒兴,又拿起话筒,拨到他的家里。电话是他父亲刘秋涛接的。刘父说:“阿起,这几天你怎么不来电话?我跟你妈正急着呢!”刘东起说:“有什么事吗,爸?”刘父叹了口气说:“几天前,我又收到了唐菲菲的信,这次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信拆开了。你猜唐菲菲她在信里说了什么?她说她过些日子要回国来,顺便到鹭岛来看看琴儿。你说该怎么办?不让她见琴儿吗,她是琴儿的母亲,又不合情理。让她们母女相见吧,又怕到时候琴儿认了她,要跟她走,平添事端。这事我还瞒着你妈呢。”
刘东起听了,吃了一惊,说:“爸,你说那该怎么办?如果唐菲菲她见了琴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带她走的!她就是这种脾气!”刘父沉吟了一下说:“阿起,她唐菲菲既然愿意和你重归于好,我看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这事。琴儿毕竟已经八岁了,你如果再给她找个后娘,对她来说,未必就是好事。你也是三十几的人了,何况唐菲菲她已经认错了,当初你们俩离婚,你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男子汉大丈夫的,该大度的还是得大度些。当然,这事主要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刘东起想了想,说:“要不什么时候我给唐菲菲打个电话,有的话也该给她说清楚了,免得她一直拖下去。不过,我是不可能再跟她和好了。”刘父说:“阿起,在处理婚姻事情时,你可不能再大意了,不管你跟谁,一定要慎重!”刘东起说:“爸,我知道。”
他挂掉电话后,心情一下子就变坏了。他翻找出唐菲菲给他写的几封信,记下了上面她留给他的电话号码。他看到信的末尾“菲菲”两字熟悉的落款,思路禁不住又回到了九年前。
说心里话,唐菲菲并不是个水性杨花,出尔反而的女人。他们相识的时候,她还只有二十二岁,身上洋溢着蓬勃的激情。在他们刚结婚的前一年多时间里,她可以算得上是一位贤惠的妻子,又兼且她容貌娇俏,性格活泼外向,因此,虽然有时刘东起觉得两人在个性与情趣上有差异,但他对自己的婚姻还算是满意。他们在上海一起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直到两人移民到了温哥华,有了刘琴之后,他们的感情才因为生活与经济上的压力,开始发生了重大的变异,最后唐菲菲看到刘东起在工作上毫无起色,整天借酒消愁,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她逐渐地失望了。当那个华裔房地产商出现的时候,两人的感情终于到了破碎的边缘。
那时,刘东起并没有过分责怪唐菲菲的无情,而是对自己的无能深感痛心。两人离异后,他反而静下心来,戒了酒,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度过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穷困潦倒的苦日子。在他后来呆在温哥华的两年时间里,唐菲菲曾经给他来过几次电话,想要在经济上帮他的忙,都被他一口回绝了。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改变自己的前途上。慢慢地,唐菲菲在他的记忆中消失了。那个一度沉沦的他也消失了。
上次他在琴岛家里,意外地读了唐菲菲的感情炽烈的几封信后,也曾勾起了沉淀在心底的,九年前的那段如昙花一现的爱情。他相信,那时的唐菲菲是纯真的,真心爱他的,他对她的感情虽然复杂,但是他仍然将她看作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妻子,因此他才会辞去在国内的优裕的工作,离开自己本可以造就一番事业的环境,义无反顾地随她到了加拿大闯天下。不过覆水难收,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他倒不是在意那段婚变给他带来的创伤,而是觉得,弥合本身并不能创造出新的感情和新的生活,而只是去接续断裂的创伤。而他现在最看重的,就是真正的能让他刻骨铭心的爱情。在他看来,已经挥发掉的情感,根本就不可能给他带来这种爱情的灵感。
他现在跟唐菲菲的唯一的联系纽带,就是刘琴了。按道理说,当初他们离婚时,刘琴已经判给了他,虽然唐菲菲也是忍痛割爱,极尽通融,但法律毕竟是法律,他根本不用担心她会卤莽地夺走刘琴,她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不过,他是深深理解唐菲菲渴望与女儿在一起的那种焦灼心情的。他是个怀旧的人,虽然不是对旧情耿耿于怀,但只要一想起他和唐菲菲晏尔新婚时的那段美满的时光,他的恻隐之心,又情不自禁地往她那方面倾斜了。将心比心,他觉得,他不应该拒绝唐菲菲渴望想要见到女儿的要求的。更何况,自己作为一个大男人,当初他们的离异,未尝没有他的过失。现在回头去想想唐菲菲当初既要忙着上班,又要照顾小孩,两头劳累不堪的情况,她仓促作出了那种选择,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自有她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