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笑天说:“这样的话,那么今天晚上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何如听了,猛地抱住了他,泣不成声。吴笑天的眼睛也湿润了,那一刻,他曾经动了放弃自己选择的念头,但随后他便告诫自己,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冲动。
那天也是八月中旬,两人就那样在雨中紧紧拥抱着,谁也不想松开手。一直到了深夜两点多,吴笑天才扶着何如,步行送她回到她的住处。几天后何如就启程去美国了,她在虹桥机场登上飞机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企望吴笑天会突然出现在候机室。但是她失望了。实际上,此时吴笑天正在候机室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进了机舱。这事他在到美国后,始终没有对何如说过。他的脾气就是如此,像小孩一样死要面子。
而没有谁比何如更了解吴笑天的这种脾气了。所以去年当她知道吴笑天要来美国做博士后时,她感到异常的惊讶。当然她不知道吴笑天和陈秋笛的那段恩怨,她只是觉得,吴笑天在处理重大选择时,一方面既优柔寡断,一方面又特别任性。她望着车窗外轻轻地荡漾着的江水,心想,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九年时光,把再怎么珍贵的往事,也给冲淡了。
何如回到大酒店,一位小姐捧着一束花过来说:“何小姐,刚才有位姓顾的先生请人送花来给你。”何如接过花,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亲爱的何小姐,请你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邀请你明天晚上与我共进晚餐。如蒙赏光,不胜荣幸!顾村。”何如淡淡一笑,把花搁在窗台上,然后找出顾村的名片,拨通了他的手机,说:“顾先生,非常抱歉,明天晚上我另有约会。”她没等到对方回话,就把电话挂了。
她想起吴笑天托她带给周润的那些书,便给周润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沉的男人声音,她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原本熟悉的那个大学时的同学周润。于是她问对方说:“请问你是周润吗?”对方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会说:“我是周润。你是谁?你的声音有点熟悉。”何如不想现在就告诉他自己是谁,就说:“你的同学吴笑天托我带了几本书给你。你明天晚上八点以后到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二十八层服务台找一个姓何的女士。”
第二天,何如从总部回来后,在餐厅里吃过饭,回到房间后又冲了个澡。八点时候,屋外有人敲门,何如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圆脸胖子。何如一时认不出来是谁,还是那胖子先叫了她的名字。胖子笑着说:“果然是你!昨晚上我放下电话后,一直在琢磨你是谁?我想既然是美国来的,又跟笑天相识,又姓何,而且声音又那么耳熟,我就猜出肯定是你何如了。你好象没怎么变化,还跟毕业时差不多。”
何如笑着把他请进屋,说:“你可是发福了。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你,我肯定不敢认你了。谁会想象的出,当初瘦的跟锥子似的周润,如今居然一身富态。”她去倒了两杯红葡萄酒,放了点冰块。老同学见面,说不完的话。周润先问了在美国的那些同学的事,何如说:“大家天南地北的,几年时间还见不到一次面。平时不过偶尔打打电话而已。大家差不多都成家了,各忙各的。”周润又问起吴笑天的情况,何如简单地说了一下。周润叹了口气,说:“笑天他也不容易,他的个性你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这些同学有时谈起他来,都说他有两件事让人没想到。”
何如问说:“哪两件事?”周润说:“其实你猜都猜得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初他居然情愿要跟你分手,也不愿和你一起去美国;第二件事是他去年又决定要去美国做博士后,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为了你,后来他自己告诉我们说是另有原由。”何如说:“我们的关系早就断了,而且分手了这么多年,两人都变了很多。这些事我是理智地考虑过的。”周润说:“笑天他没给你说过他跟那个台湾姑娘的事吧?”何如猜他说的台湾姑娘,可能就是在保险公司和Casino里见到过的那个叫朱迪的,但她对他们俩在国内的事却一无所知。于是她问周润是怎么回事?周润说:“三言两语说不清。那女的也是我们学校的,笑天不知怎么地就跟她扯上了。反正他是栽在了那个女人的手里了。他小子做事有个坏毛病,就是对什么事都不认真,现在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脑子可能清醒些了。他是个好人,你得帮帮他,旧情不再,同学之情还是在的!他不能再栽跟斗了,他要再栽一次,这辈子算是完了!”
何如听着,默默地喝着酒。两人一聊就是快两个小时,周润问何如这次回来要呆多长时间,何如说可能一个月。周润说:“等哪天你方便了,我把在上海的同学都招来,咱们好好聚一聚。”何如笑着答应了。她把吴笑天托她带的书给了周润,说:“临走前吴笑天告诉我,他在PNS上已经发了一篇Paper.”
周润翻了翻书刊,喜笑颜开地说:“这小子,不简单。回去后你得好好地代我谢谢他!”
45
周润走后,何如的心情难以平静下来了。她想到刚才周润跟他说的“他是个好人,你得帮帮他,旧情不再,同学之情还是在的”的那句话,再想想这一年多下来自己和吴笑天的那种不即不离,不温不冷的关系,鼻子不觉地一酸。她来到窗前,望着黄浦江,似乎又看到了九年前在外滩上的那对紧紧拥抱着的情侣,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了。
于是她拿起话筒,拨了吴笑天住处的电话。她看了时间,是晚上十点一刻,此时C城该是早上七点。电话响了一会儿,对方没人接听。何如又对了一下吴笑天的号码,然后再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她想,今天这边是星期六晚上,那么C城就应该是星期六早上,按道理吴笑天在周末是不会这么早就起床出去的。除非,她心头突然“咯噔”一下,想到,除非他昨晚上不在自己的屋里睡觉。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台湾女人朱迪,还有方才周润断断续续的告诉她的那些事,便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上了。她想起周润说吴笑天“做什么事都不认真”那句话,本来对吴笑天重新生出的一股暖意,一下子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记起刘东起上次在川菜馆跟他说的他要回国度假的事,他要她到上海后把她的住处还有电话号码告诉他。刘东起要回国的话,最早在二十一日就可以成行了。现在这边已经是二十日夜晚,也就是C城的二十日早上。如果她想在上海跟刘东起见面的话,那么现在就得给他打个电话了。
但是何如拿起话筒的时候,又犹豫了。她想,她这样主动地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告诉给刘东起,会不会被对方误解为,她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他正在急切地等待的信息呢?如果对方真的这样来理解她的用意,那么就等于说,她是在向他暗示她是喜欢他的,这样的话,那么两人今后的关系就有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拨了刘东起家的电话。话筒里很快就传来刘东起迷迷糊糊的“谁呀”问语。何如笑说:“是我,何如,还没起来啊?我以为你现在正兴奋地睡不着觉呢。”刘东起一听是她的声音,高兴地说:“我以为你把上次咱们在川菜馆说过的话给忘了呢!昨晚上我整理材料,一直到两点多才睡下,我已经订好了东航后天的双程机票,因此今天想把材料交到所里,明天就可以出去买些带回国的东西了。”何如笑着说:“你还是少带点东西回来好,上海这里什么都有,我都有点后悔了。你不如到这里之后再去买,别到时候费劲装了一箱子东西回来,人家一看全都是中国制造的。”
刘东起说:“从这边带回去的跟在那边买的,意义不一样。在人情这种事上我可潇洒不起来。你在那边怎么样?上海这些年变化是不是很大?”何如说:“我们的协议已经签了,不过我估计还要在这呆些日子。上海变得怎么样了,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你自己回来看好了。我把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你,我白天不在酒店,晚上八点以后一般都在。”她说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又和刘东起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何如一大早起来,想到南京路上去逛一逛,然后再去母校那边看看。刚要出门,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一听是顾村打来的,心里登时一凉。顾村说他们好不容易才闲下来,所以他今天要开车过来接何如出去,好好散散心。何如说她想独自出去走走,顾村笑着说:“何小姐,拜托你就赏光一次行不行,今天你要再拒绝我,连我太太都要瞧不起我了。”何如一听笑了,说:“你现在在哪里?”顾村说:“就在酒店下面。我们先去喝早茶。”
何如上了顾村的车,顾村说:“何小姐,不是我说你,你在老美都呆了这么久了,怎么观念比上海滩的娘儿们还保守?好不容易有一天清闲,也得让身子骨轻松轻松一下。”何如说:“我已经习惯了美国那种独来独往的生活,不太喜欢凑热闹。一个人的世界未必都是郁闷的。”顾村说:“我可是个憋不住的人。当初在费城B大就读时,因为学习紧张,所以每逢周末就独自一人驾车到郊外去乱遛。毕业后实在按奈不住了,干脆跑了回来,娶妻生子,热热闹闹的,图的就是个实在。”何如说:“看不出来你连小孩都有了!”顾村说:“我算是晚的了,在老美耽搁了几年,也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顾村带何如来到一家餐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位。顾村要何如随便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何如只点了一笼虾饺就再也不肯要了。顾村说:“要知道你吃得这么秀气,何必到这种地方来呢?!”何如说:“我早餐一般只吃些甜点,果汁或者牛奶。咱们今天主要是出来轻松轻松的,吃什么倒无所谓。”顾村说:“好,就依你的。只要你开心就行。”他正说着,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支吾了几声,何如瞧他的神情,便知道对方是个跟他关系很密切的人。顾村对着手机说:“不是她,她今天带小孩回她家去了。我现在正跟一位美国来的朋友在谈事呢。那事如果有了眉目,我会安排个时间让你们见面的。晚上我再给你打过去吧。”说着就把手机关了。
何如猜出来对方可能是个女的,但显然不是他的太太。她在心底里会心地笑了:这顾村肯定不是个老实的料。顾村摇了摇头对何如说:“你也看出来了,是个女的。去年在一个同学的婚宴上认识的,想要出国,缠上我了。唉,也是一时糊涂。”他掏出一支烟点上,说:“何小姐,不瞒你说,我这些天老在琢磨着,凭你得天独厚的条件,你完全可以以你们集团代表的身份派驻上海的,如果你能留下来,我们公司跟贵集团的合作将会更为融洽。”何如笑着说:“顾先生,这个问题该是属于公事吧?”
顾村笑说:“这是半公半私的事。”何如笑说:“我可不想在这种场合谈论这种事,影响我的胃口。”顾村说:“何小姐,你知道吗?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对你的才干都非常赏识!”何如说:“我非常荣幸。但这跟我的工作定向是两码事。”顾村说:“不过我觉得我刚才说的话,还是值得你考虑一下的。”何如说:“如果这是私事,我有我自己的主见,就请顾先生不用费心了。如果这是公事,那我现在就离开这里。”顾村忙笑着说:“好好,算我多话了。”
喝过早茶,顾村要买单,何如坚持要各付各的。顾村说:“何小姐,这是在上海!今天你是我的客人,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何如笑着说:“你请客就是给我面子了吗?”顾村叹了口气,只好顺着她了。
两人来到街上,何如说她要独自一人去她的母校走走。顾村要送她去,何如说:“不必了,我打的去就行了。我想重新去体会一下记忆中的时光。”她拦了一辆的士,朝顾村挥挥手就走了。顾村瞪大眼睛望着驰去的出租车,心想:这何如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上海变了,还是美国变了?!
何如来到她位于徐家汇的母校,只见校门口一带,除了大门的门楼还保留着旧模样之外,她已找不出其它的熟悉的踪影了。此时正是暑假,校园里没多少人。她先来到她以前住过的那幢宿舍楼前,只见楼里静悄悄的,楼房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苍老。她似乎突然间听到了一阵唧唧喳喳的说笑声从楼里传出。从大二开始,她在这幢楼里品尝了三年时间的甜酸苦辣,她觉得那三年是她最难以忘却的记忆。她是在这里渐渐地成熟的。九年过去,时光把这幢大楼剥蚀得更加灰蒙,就像当初她第一次走进大楼,然后从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日复一日,渐渐地成熟了一样。
她沿着林荫小路漫步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她第一次正式开始和吴笑天交往的地方,那是学生宿舍区里一幢低矮的开水房。
她在大一的时候,跟吴笑天差不多连三句话都没说上。那时男女生之间除了班里安排的集体活动之外,基本上没什么接触,相互之间也没有恋爱的动机。何如每天差不多都呆在教室和图书馆里,而吴笑天那时性格又特别的内向,走路都低着头,又兼且他个头瘦小,一付营养不良的样子,因此在班上不引人注目。真正打破这种僵局是在刚上大二时候。有一次,何如到水房打水,吴笑天刚好就在她的身边。何如看了他一眼,她突然发现平时跟她一样高的吴笑天,两个多月不见,似乎一下子比她冒高出了半个头,他的肤色也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么黝黑了。后来两人好上之后,吴笑天才告诉她,他是在大一的下半个学期才开始真正发育的,在后来的一年时间里,他长高了足足有十二厘米。
吴笑天见何如在看他,就冲她笑了笑,何如也冲她笑了一下。吴笑天对她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何如,是我们班的。”何如听了,愣了一下。吴笑天又说: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吴笑天,我们是一个班的。”何如一听忍不住就乐了。随后他们两人的交往开始多了起来,吴笑天的性格也开放多了,见到女生时,不再像以往那么拘谨。有时候他还会找借口主动到何如宿舍去,跟他聊天。那时何如同宿舍的同学都没想到,他们俩日后会成了一对。不久何如母亲病危,何如匆匆忙忙要赶回西安,吴笑天帮她拎着行李,一直送她到了火车站。何如上了火车后,吴笑天跟着她的车窗跑着,最后喘着粗气大声跟何如说:“别忘了早点回来!”
何如回校之后变得沉默寡言,吴笑天的话似乎也跟着少了,但他每天总会找到机会陪何如呆上一会儿。这时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心里却在相互滋润中逐渐地产生了共鸣。
当有那么一天,两人忽然间都觉得有无数的话要向对方倾诉时,他们发现,他们已经谁都离不开对方了。于是长达两年多的爱情开始了。
46
刘东起乘坐的东航航班,是在北京时间八月二十五日清晨五点多到达上海浦东机场的。他拖着两个大箱子出了机场,叫了一辆的士,要司机开到东方滨江大酒店。一路上,司机一边热情地和他交谈着,一边不停地看着后视镜,观察他的神情。司机问他说有多长时间没来上海了,刘东起告诉他,自己离开上海已经有八个多年头了。他说:“上海变化太大了,要是自己一个人找地方,说不定就要走丢了。”司机笑着说:“那还不是?!不过坐我的车子,你放心好了。”
车子在浦东新区绕来绕去,刚开始刘东起还不觉得路途古怪,但是快半个小时后,他发现远处陆家嘴的那几幢高楼大厦,怎么老是在附近不同的方向矗立着,于是便察觉到司机有点不对头。他说道:“先生,上海不管变化多大,这路总不会越变越长吧?我看这一路上又没有大堵车,到滨江大酒店二十分钟该够了吧?你如果想多赚钱我多算给点不就行了,干嘛这样绕来绕去的,又耗油又耗神。我已经一天多没合眼了,还得赶紧好好睡上一觉呢!”
司机笑着说:“你这么久没来上海了,我这不是带你多看看风景吗?”刘东起说:“有老是在一处看分景的吗?!我是律师,我知道投诉的程序。”
司机一听,猛地一踩油门,不到十分钟就把刘东起送到了滨江大酒店。刘东起开了一个房间,放好行李,赶紧先去冲了个澡,随后就上了床。他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他有个习惯,每次出门,不论是在飞机,轮船,火车上,他都不能合眼,因此最怕旅行。此时他一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他起床后,先到外面吃过饭,然后回到房间,给在闽南琴岛的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他女儿刘琴接的,她一听到刘东起的声音,兴奋地就跑去叫她的爷爷奶奶。刘父先问了他几句话,然后把话筒交给了刘母。刘母问他什么时候回琴岛,刘东起说:“我想在上海呆三天,了解一下这边律师界的情况,然后再回去。”
刘母说:“东起,上次妈给你说的那件事,你拿定主意没有?你老大不小了,人家小孙可是大姑娘,你要主动点。”刘东起说:“还是等见了面后再说罢。像这种事我不想仓促就做决定。上次跟刘琴她妈就是因为太草率了,才弄成现在这种状况。况且刘琴她愿不愿意我再给她找个后妈,也要听一下她的意思。”刘母说:“她一个小孩懂得什么?你们成亲后,她又不跟你们在一起。”刘东起说:“我想刘琴也不能总在你们身边,给你们添麻烦。过一段时间我想接她到美国去熟悉一下环境,再晚的话小孩就定型了。”这时刘父在一边听到这话,冲着话筒大声说道:“臭小子,你敢!什么定型?做个中国人有什么不好?!”
刘母把她的那个小孙的名字,地址,手机和电话号码,还有工作单位都告诉给了刘东起,说:“你妈当了小孙她四年的辅导员,还不了解她?!她这人你放心好了,上次她到我们家来看我,对刘琴喜欢的不得了。她研究生毕业后,最近刚刚上班。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如果谈的来的话,你就跟她一起回来。”刘东起心里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话筒。
晚上酒店里空气有些憋闷,刘东起想到外面走走。他来到大街上,在电话亭给他原来工作过的律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孩,他说了几个要找的人的名字,那个女孩说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说:“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很多律师,现在都自己分出去做了。不过我们的主任已经在这里干了六年了,你想不想找他?”刘东起说算了,他离开这里已经八年多了。
当他沉沉地放下电话的时候,只觉得平时在印象里就那么轻飘飘地一瞬的八年时光,此时竟然会是如此的结实,悠长。看来空间距离在某种意义上,是会相对地抵消时间的假象的。
很显然的,当他想去寻找记忆中的世界时,他实际上已经成了那个世界的局外人。过去只能存在于记忆中,而永远不可能重现。不管他承认不承认这点。他沿着滨江大道慢慢走着,看着江两岸华灯初上,暮色低垂,一种难以言表的失落感不觉油然而生。旧地重游,他感受到的不是期盼中的惊喜,而是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墙,无奈地观望着墙那边变幻的世界,逐渐抹去曾存在于他记忆中的那些人,物,事。相对于他的记忆来说,现实正变得陌生,冷漠,完全没有他一厢情愿的那份亲切感。想象是奢侈的,也是重塑自我的麻醉品。
他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想着,对四周喧闹的人流与穿梭般的车流无动于衷。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觉得双脚有些麻木了,于是想拦一辆出租车回酒店去。这时,他的身边突然有一辆小轿车“嘎”地一下停了下来,接着车后座的玻璃窗落了下来,车里一个女人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刘东起定神一看,那女的却是何如。他心头顿时一热,刚才存积在心头的阴霾不觉一扫而光。
那辆车子是远东保险公司送何如回酒店的,何如跟司机说了几句,然后下了车。那司机把车开回去了。刘东起看了看何如,笑着说:“看上去瘦了些,不过更精神了。上海真是陶冶美女的好地方。”何如笑说:“我们的工作刚开始,压力大,晚上睡眠又不太好。我睡觉老是认床。今天怎么这么巧,在这就碰上你了。要知道这样,前几天就不用给你打电话了。”刘东起说:“酒店里憋闷,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一溜达就是两个多小时。”何如笑说:“我真佩服你,在这么拥挤的人流中,你居然能走上两个多小时!怪不得上次Hiking时你体力那么好。”一提到那次Hiking,两人不觉相视而笑了。
两人来到一家川菜馆,要了一张桌子坐下。刘东起打量了一下餐厅说:“这家餐馆的布局和装潢,一点都不比我们在C城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差,这辣味闻起来也地道。”何如问他说:“回来大半天了,感受怎么样?”刘东起说:“最大的感受就是没有原先设想的那种‘回来’的亲切感这让我很失落。对于千变万化中的上海来说,我们已经是局外人了。我们想要寻找的记忆中的过去,只能沉淀在脑海里了。眼前的世界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无论是在外观还是在深层结构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呢?!”
何如叹了口气说:“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前几天我去母校走了一趟,发现我要去寻找的往昔,其实都是自己用空洞的记忆编织出来的。我们原本是想到外面去换换空气,追求一些全新的生活感受,但是忍不住还想回头看看,结果又负上了多年来想要卸掉的那些包袱。这太平洋更像是一段时光,而不只是空间距离。”
刘东起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本来也有回来创业的念头的,但是今天这么几个小时走下来,觉得那可能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而已。处身于人海之中,我突然产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孤独,以及由此而生的恐惧感。因此刚才蓦然见到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惊喜!就像迷途的羔羊见到老牧人似的。”何如笑说:“你说的这话诗歌的味道也太浓了吧?哄小女孩还差不多。你这比方倒过来说还差不多。”刘东起不觉也笑了起来。何如回味一下自己说的话,脸色不觉红了一下。
何如问刘东起说:“你订了哪一天的机票回鹭城?”刘东起说:“我想再在这里呆两天,买点东西,还有些事要办。”何如打趣着笑说:“你们家里人正急着等着你回去团圆呢。是不是在这里还有什么未了的旧情?”
刘东起嗫嚅了一会,心想,反正自己跟那个小孙又没见过面,而且见了面后也不会真的谈好那事,因此他决定把跟小孙见面的事告诉何如,也好听听她的意见。他说:“是这样的,我妈在上海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孩,她是我妈以前在艺术学院任教时的学生。我妈把她给夸的天花乱坠,要我跟她见个面,但是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相互间了解不深,凑合在一起,我只怕又要重蹈覆辙。所以我想这两天找个机会跟她谈一谈,把话和她说明白了,对她跟我妈都有个交待。”
何如听了之后笑说:“上次我们在川菜馆吃饭时,我就猜到你回国除了探亲外,很可能还要相亲的。这不是好事吗?在这种事上,女人的心理总是脆弱的,你可千万别伤了人家。”刘东起笑说:“女人所见略同,所以我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呢。”何如想了想说:“首先你自己得确定好,你是想找个现实型的,有人情味的,能持家过日子的,还是那种单纯情感型的,富于浪漫色彩的对象。如果你妈的眼光不会错,我想这个小孙应该是两者的结合,对你来说也比较适合,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在见面之前,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刘东起听了,微微点了点头,但是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何如又说:“另外,虽然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情感这东西还是可以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应该是对方是个信得过的人。”刘东起说:“这么说,你是赞同我跟她接触了?”何如说:“既然有机会,你干嘛要错过?!我说的话只是给你作参考的。”
刘东起心想,听何如这么说,他的感情取向对她来说显然是无关紧要的了。他的心里禁不住一阵难受。他跟何如说:“我以为你的看法会跟我一样的。”何如笑说:“你不是要听我的意见吗?当然,这最后的抉择还不是在于你自己?!”
刘东起琢磨着这句话,觉得何如的话中似乎另有意思。他观察着何如的神情,却见她正别过脸,望着窗外。他心想,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两人吃过饭,刘东起叫了一辆的士,送何如回到香格里拉大酒店 .两人在酒店外面默默无语地相对伫立了一会儿,何如笑着说:“不早了,明天你还有事呢,晚上得早点休息。”说着转身就进酒店去了。刘东起望着她的身影,怅然若失。
47
何如回到房间后,先去冲了个澡。刚才她在餐馆,听到刘东起跟自己说了,他要去跟那个他母亲的女学生见面的事,她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刘东起把这种事告诉了她,足见他对自己的信任,但是,她从中也看出了刘东起对她在情感上的摇摆。她说她早已猜出刘东起回国有相亲的目的,其实只是一种推断而已,并不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所以当刘东起要她说说意见时,她还是怂恿他去和小孙见上一面。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和反应都很得体,但问题是她真的很在乎,刘东起是不是出自内心的喜欢自己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刘东起和小孙的见面就应该是逢场作戏了。反之,他在对待女人的感情上本来就是在逢场作戏。
她越想心里越乱,心想,自己早已过了儿女情长的年龄了,何必为了这些琐事自寻烦恼。她喝了一杯酒后躺在床上,睡眼迷蒙中,她好像听到了刘东起给她打电话来,那刺耳地响着的铃声,搅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她骤然睁眼一看,只见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床头的电话还是静静地趴在那里。
刘东起上了的士,要司机送他回滨江酒店。他回到房间,回味着方才何如在谈到小孙时的神情,心想,也许何如始终对他是存有隔离感的,他毕竟是个离过婚,有个八岁女儿的人。考虑到这些因素,何如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而且,他们俩的关系还没发展到不可分割的地步,作为女人,她当然得谨慎地跨出与他交往的每一步。
何如说得可能不错,自己已经过了寻求单纯型情感的年龄,现实也要求他选择一个富有人情味的女人。他明白,爱情并不等同于婚姻。
于是,他拨打了小孙住处的电话号码,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小孙她还没有回家。他又拨了她的手机,对方问道:“你是哪位?”刘东起犹豫了一下,想着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对方又问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拨错号码了?”刘东起听话筒里喧闹地要命,便大声地说:“你好!我姓刘,刚从美国回来,你是小孙吗?” 对方说:“对,我是孙映。这里太吵,我换个地方再跟你通话。”
一会儿之后,话筒又传来孙映的声音:“现在好一点了。晚上一位朋友请我出来吃饭。我好像已经猜出你是谁了。你说你刚从美国回来,你是刘东起吧?”刘东起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愣了一下说:“我妈给我打电话时,提到了你。不知道明天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见个面。”那孙映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不过我明天上午要去给一个朋友家的小孩上钢琴课,你明天十二点后打我的手机,到时我们再联系见面的地方。明天见,刘先生!”
刘东起想,听这孙映的口气,好像不是很有人情味的样子。他拿着话筒,呆了半天,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滑稽。
第二天午后,他拨了孙映的手机,孙映说:“刘先生,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刘东起告诉了她他的住址。孙映说:“那一带我很熟,要不我过去找你吧。”刘东起答应了。他冲了个澡,换上一套像样点的西式便装。平时他对穿着不太讲究,只认一两个牌子,夏天时就那么几件POLO套头T型衫轮流着穿,现在忽然换了这套名牌的长袖长裤夏装,身子上下反而觉得别扭。在等着孙映来的时候,他又把皮鞋擦了一遍。他在穿着上唯一考究的就是皮鞋的亮度和光泽,他认为男人的派,主要就体现在皮鞋上。每次在接待客户的时候,他首先就是先打量一下他们的皮鞋,然后再在暗地里给他们打个分。在他的心目中,皮鞋是男人的镜子。
在把皮鞋擦到他自己感到满意的时候,他到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会这么注重仪表,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孙映比自己小六岁,所以想掩饰一下真实的模样,以便缩短两人在年龄上的距离。但是,这不等于说承认自己已经开始老了吗?他顾自笑了笑,心想,没想到自己还真把这次见面当真了。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刘东起过去拉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脸上不施粉黛,看上去清新靓丽。那女子笑着对刘东起说:“请问是刘先生吗?”刘东起愣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女子,跟昨晚上和他通话的那个他印象中的孙映,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正在发呆,那女子说:“我就是孙映,我可以进去吗?”刘东起慌忙把她请进屋。
孙映一坐下来就说:“刘先生,你能不能把冷气打开?今天外面气温太高了。”刘东起赶紧去开了冷气,说:“对不起。我在C城已经习惯了不开空调,那里冬温夏凉,四季如春。我昨天刚到上海,还没体会到这边的热意。”他又去倒了一杯饮料给孙映。孙映说:“C城好像是靠海的吧?”刘东起说:“是的,那里的海滩很迷人。不过我住的地方离海边还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车。你喜欢海?”孙映说:“我家在青岛,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刘东起说:“我也是,我十岁时才离开我爷爷,跟我父母到上海来的。”
一切入话题,刘东起的感觉就上来了。他是律师,卖弄口舌是他的强项。但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表现欲望,让孙映多说。他知道,在一个喜欢说话的女人面前,认真倾听将会给女人一个良好的印象。
孙映说:“我刚从一个姓顾的朋友家赶过来。这个暑假,我每天早上都要去顾先生家,给他们小孩教三个小时的钢琴,顾先生也是留美回来的,学的是MBA.他太太现在辞职,专心在家带小孩。小孩是个男的,今年才四岁,挺有灵气的。”刘东起听她特意强调小孩是个男的,那么她显然已知道他女儿刘琴的事了。他问孙映: “你是给他们作家教吗?”孙映说:“不是作家教。我跟他们是朋友,小孩也讨人喜欢。
刘东起笑着说:“看来你挺喜欢小孩的,我女儿也喜欢弹琴,她今年八岁了。”孙映说:“我听易老师说过。刘先生结婚的早吧?看不出来你已经三十四岁了。”刘东起心想,原来母亲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于是心情就宽松了很多。
孙映说:“听易老师说,刘先生钢琴弹得很出色。”刘东起笑笑说:“有好些日子没正儿八经地摸过琴键了。有空还要请你指教。”说了这话,他心里一惊,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角色了。可能这也正是“相亲”的好处:双方都有先入为主的意图和目的,说起话来没必要遮遮掩掩。而他在和何如交往时,双方似乎都在回避什么,又在寻求什么,真有点像细水长流。刘东起觉得刚刚说的“有空”,即意味着自己已经为以后同孙映的交往埋下借口了。他想,自己说话是不是太仓促了?
刘东起问孙映说:“你还没吃中饭吧?”孙映笑着摇了摇头。刘东起说:“你说你对这一带熟,那你就介绍一家餐馆吧。我们边吃边聊。”孙映说:“靠近陆家嘴那边有一家重庆菜馆,挺正宗的。”刘东起喉头马上涌起一道麻咝咝的口水,他说:“你怎么晓得我爱吃辣?一定又是我妈说的了。我妈还告诉了你什么?”孙映笑着说:“你不用担心,反正都是好话。”
两人到了那家重庆餐馆,捡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刘东起要了两瓶啤酒,他喝酒时不太挑剔,有什么喝什么。他问孙映喝什么?孙映要了一杯果汁。点菜的时候,刘东起让孙映先来。孙映点了两个菜,刘东起也点了两个。他对服务员说:“这位小姐的菜少放点辣,我的菜多放点辣。”
孙映说:“咦,你怎么断定我不能吃辣?”刘东起笑说:“凭直觉。再说了,你要能吃辣,过会再加不就行了?要是你不能吃辣,那你不是因为迁就我,吃了哑巴亏了吗?”孙映笑着说:“我不会自己说吗?”刘东起说:“我看你不说,所以察觉出你是在迁就我。我是不是太自信了?”孙映说:“你是有点自信了。不过,我的确是不太吃辣的。”她心里想,这人看起来倒是挺心细的。她问刘东起,在国外是不是也经常吃辣?刘东起说:“一般每周都要吃上几次,都是在中国城吃的。C城中国餐馆都挺地道的,跟国内差不多。”孙映说:“这么说,你们除了上班之外,平时也不太跟老外接触了?”
刘东起想了想说:“怎么说呢?C城是个多元社会,虽然各个种族,各个国家的人都有,但白人依然是这个社会的主流,其它种族的人是很难真正融入其中的。所以就衍生了中国城,日本城,韩国城等。西裔,黑人等也都有自己的聚居区。像文化心态这种东西只能共存,很难消融的。就拿我个人来说吧,我花了四年时间才拿到法学硕士学位,现在在一个犹太人开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上班时间跟老外们相处的很融洽,薪金也很可观。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我们是很难与主流社会沟通的,即便是ABC也存在这个问题。下班以后,我跟老外们之间的心理距离就很明显了,他们有自己的交际圈子,这种圈子是基于共同的文化,习俗,宗教等形成的,他们谈论私生活,信仰,大选,战争,无拘无束。但是我们却不能参与其中。从这方面来说,中国城实际上是漂泊在他乡异国的华人的精神和文化寄托,是一种无奈的生存退让形式。”
孙映沉思了一会儿,说:“这里面是不是有语言方面的距离呢?”刘东起说:“语言并不重要,它只是交流的方式,而不是文化基础。”孙映说:“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出国呢?”
刘东起叹了口气说:“一言难尽!”他望着不远处高楼林立的陆家嘴,感慨地说:“从这些高楼大厦,就可以看出上海的经济蒸蒸日上,蓬勃发展的势头。其实真想做一番事业,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我现在就后悔当初贸然就选择了出国,不过,那也是上一次婚姻给逼出来的。”
孙映看着他说:“这么说,你是想回国创业了?”刘东起说:“本来有过这种想法,因为父母和女儿都在国内,他们又不想去美国,因此回来总归要方便一些。但是在上海呆了一天后,我已打消了这个念头。”孙映问说为什么?刘东起说:“以前我太恋旧了,以为回来就可以找回过去的那份梦想,但是我错了。我不能不面对一个全新的现在,回来就意味着从新开始。而我在这里的那些基础早已不存在了,八年时光,我已经不知不觉中把原先的我给抛弃了。”
孙映盯着他的脸,默默地听着。刘东起笑说:“我干嘛跟你说这些伤感的话呢?!见次面不容易,咱们还是谈点有趣的事吧。”孙映说:“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心态好象也比我预料的年轻。”刘东起说:“你也是。”两个人都笑了。
两人吃过饭,刘东起突然想起这次回国时,他还特意买了两瓶香水,一盒化妆品,本来想跟孙映见面时,作为礼物送给她的,刚才却忘在酒店的房间里了。他正要告诉孙映这事,这时,孙映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听了一下,说:“谢谢你,顾先生!我十五分钟后在重庆餐厅门口等你。”孙映笑着对刘东起说:“刘先生,对不起。真不巧,下午我要跟一个朋友一起去办件事。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你。”
刘东起心里有些不快,就像倒好一杯酒,拿起来正要喝的时候,杯子却不小心掉落到地上,摔成碎片。于是他也不提香水的事了。他勉强笑着对孙映说:“没事,你忙你的。”
48
刘东起回到大酒店,先在大厅服务台预定了明天下午去鹭岛的机票。本来他是想后天再离开上海的,但是刚才约会时,孙映的仓促离去,使他对她刚产生的一丝良好印象又消失殆尽了。他觉得,在涉及可能是两人最后结合的“对相” 这种事上,两人都已经不是小孩了,既然已经约好,初次见面就应该慎重对待,而不能临时因故说离去就离去,要不至少在事先应该给对方打个招呼。刘东起现在对孙映离去原因的理解是,要么她是对他的印象和条件不满意,因此托故提前中断了他们之间的交往;要么她本来就是个行事十分草率的人。而两者对刘东起来说,差不多都是没戏了。
他回到房间后,马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急着问他跟孙映见面了没有,谈得怎么样?刘东起语气低沉地说见过面了:“不过她好像不是我想找的那种类型的女人。”他没说孙映临时离开的事,他知道***脾气,要是他妈得知孙映处事这么草率,说不定日后会影响了她们之间的师生关系。他母亲在电话那头又跟他唠叨了起来。刘东起此时心情不太好,就说:“妈,你别操这份闲心了,男男女女之间在寻找对象时,本来就有很大的差异,何况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面。我已经订了明天下午两点回鹭岛的机票,有话我回去后再和你们说。”
他放下电话,又困又无聊,衣服没脱就上床歇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闪烁着无数耀眼的灯火了。他脱了衣服,上洗手间去冲了个澡。冰凉的冷水顺着他的脑门流淌下来,惬意地从他身上结实的肌肤滑落,他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他想,好长时间没有游泳了,这次回琴岛,一定要到海里好好折腾一下。想到马上就要和家人见面,他心中的不快不觉一扫而光。
他刚擦干身子,换上内裤,电话响了。他估计电话一定是孙映打来的,他考虑着接还是不接?接了之后是推诿还是接受她的道歉?最后他还是把手伸向了话筒。
出于他的意料之外,电话是何如打来的。他一听到何如的话声,心里就禁不住一阵惊喜。何如笑着问他说:“谈得怎么样?订了终身了吗?”刘东起说:“这事别提了,什么人情味,情感型,这些话说起来中听,真见了面,哪个人有那么玲珑剔透的?!早知道这样,不见面还好!”何如说:“听你口气,是不是那小孙的为人跟你妈说的对不上啊?还是人家把你给涮了个昏头昏脑的?男子汉大丈夫,本来是想涮人家的,没想到却被人家给涮了,面子上挂不住,对不对?”刘东起说:“你别挖苦我了,反正我对她印象不是很好。”他把见面的过程给何如间单地说了一下。何如说:“这也难怪你了,要是换了我,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刘东起说:“我已经订了明天下午两点回鹭岛的机票。何如,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一下,这事可能有些棘手:我回国时带了两瓶香水和一盒化妆品,本来想送给孙映的,现在我不想跟她见面了。我想托你有空时,打个电话叫她到你那里拿一下,我过会就把香水送过去。”何如笑说:“这还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她要是不收的话,那不是让我难堪吗?!原来你在C城时,早就准备好了要跟她见面的。”刘东起笑了笑说:“本来这事就这么算了,可是谁让她是我妈的学生呢!这人情还是要的。你不要走开,我马上就到你那里 去。”何如还没答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刘东起带上装了香水,化妆品的礼品袋,叫了辆的士,匆匆就赶到香格里拉大酒店。何如见了他说:“你都不想跟她来往了,还送这些东西给人家干什么?你要送的话,今天和她见面的时候就该给她了。现在不尴不尬的,你不怕人家误会你是涎着脸皮讨好她啊?!”刘东起说:“在酒店时我忘了给她了。听你这么一说,想想觉得也是。你见到她时,随便跟她解释一下。”他把礼品袋放在桌上,说:“反正我拿着这东西也没用了,你要不想见她,就留着送人吧。这男女的事挺烦的。”何如说:“我哪有拿你的见面礼做人情的道理?!算了,我就做一次坏人吧。周末时我给她打个电话。”
刘东起舒了口气,对何如说:“什么时候你抽空到鹭岛玩一趟。如今快入秋了,那里天高气爽,海蟹也结实,正是最怡人的季节。”何如说:“我现在都忙不过来了,哪有空闲玩?等到我这里事情都办好的时候,你又早已回C城了。你难得回家一趟,回去好好放松一下,多跟家人在一起。还有,代我向你们一家问好。”刘东起笑说:“我妈要听了这话,不知有多高兴!”何如问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