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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陶陶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行走江湖多年,霍凌非明白人的好运是有限的,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决定将白玉银尽快送至安全之地。

虽然他不认为向长德会再出手,但他一向谨慎,更不愿意拿白玉银冒险,只是这中间有许多绑手绑脚的小事必须克服。

牵一发动全身,怎么处理当铺是其中一个麻烦的细节,再者要怎么把白豪丰不引人注目地一并送走,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凌非,你在里头吗?我有话跟你说。”

正准备就寝的霍凌非,停下解衣的动作,拉好外衣后,才上前去开门。

灯笼在廊上随风轻摆,向亦筑穿著一身白,像鬼魅一般出没在夜色中。

“你的气色看来很差。”向亦筑注视他苍白的脸。“毒又发作了吗?”

霍凌非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宇。

“是爹告诉我你中毒的事。”察觉他的疑惑,她主动解释。

“没什么大碍。”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姐找我是为了……”

向亦筑将视线由他身上移开,一双美眸望著幽黑的园子。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一直没开口,只好又问一次。“小姐找我有事?”

“你想娶我吗?”

三大包的行囊摊在床上,一时之间白玉银还真不知该怎么取舍。

“这个,还有这个……”她将不必要的衣物拿到一旁。“还是简便一点的好。”

其实她觉得再待几天也无所谓,可霍凌非担心向长德会对她不利,她倒没他这样的忧心,向长德要杀她这几年多的是机会,但他一直没有出手,真的只因为想让霍凌非与向亦筑成亲,所以动念杀她吗?

比起自己,霍凌非与父亲的安危更让人担心,偏偏霍凌非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只说向庄主不会对他及父亲不利。

想到父亲,她停下收衣的动作,眉心轻敛,她离开寝房,走到厅堂为母亲上香。

“娘,女儿不孝,违背了您的意思。”想到母亲临终前对父亲的不谅解及抱怨,她长叹口气。“女儿不忍心丢下父亲一人,所以……”

“这里是哪里?”

白玉银倏地转过身,望向门口,是父亲的声音,她急忙奔到大门前,拉开门闩,没想到霍凌非这么快就把父亲由山庄带出来了。

才打开门,她便愣了下,与父亲一块儿的并不是霍凌非,而是……大少爷……

“很讶异看到我吗?”

说这话时,仿彿他能瞧见她脸上的表情,可白玉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大少爷已经失明好几年了。

“是很讶异。”一时间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反应。

“我能进去吗?”

“喔……当然。”她连忙离开大门,让他们两人进来。“只有你们两个吗?”

“只有我们两个。”向晏转头对白豪丰说道:“你要带路。”

“对,对,我要带路。”

白玉银怪异地看著父亲拉著向晏往屋内走,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一落坐,向晏先道:“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好。”白玉银为他及父亲倒了杯水,见父亲好奇地东张西望,心头顿时感到五味杂陈,为什么好好一个人,却变成了这样呢?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向晏的话语将白玉银的注意力拉回。“不知道。”她与大少爷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至今大概不超过五句吧!“与霍凌非或是我爹有关吗?”

向晏勾起笑。“都有关吧。”他止住话语,朝空中嗅了嗅。“有桂花糕的味道。”

“我做了一些……”

“我能吃吗?我记得你娘的桂花糕很好吃。”他说道。

白玉银机伶地接道:“我的手艺没有我娘好,如果大少爷不嫌弃的话……”她起身。“我去拿一些出来。”

经过父亲身边时,见他朝著自己傻笑,她也勾起嘴角。“你要来一些吗?”

“什么?”白豪丰大声地问。

“桂花糕。”她回道。

“桂花糕?”他偏头皱眉想了一下,才点头。“好。”

白玉银走进厨房,切了几块刚蒸好的糕点走出来,白豪丰高兴地过来抢。

“小心烫。”她说道。

才说完,他便被烫著。“哎呀,好烫。”手一抖,糕点掉落在地。

见他要捡起来吃,白玉银连忙道:“掉在地上的脏了,别捡了。”

“不脏。”白豪丰捡起来就口。

“吃盘子上的。”白玉银想拉他坐下,他却不理,迳自跑到角落蹲著吃。

白玉银没再强迫他,可眉心却忧虑地拧下。

“不用担心。”向晏说道。“让他去吧,如果硬要他照著自己的话做,只会觉得挫折。”

白玉银将视线移回大少爷身上。“你的眼睛好了吗?”她将桂花糕放到他面前。

向晏轻笑著没回答,手指在桌上摸索,碰到盘子后才拿起桂花糕吃了一小口。“嗯……嚼劲很好,只是不大甜。”

“我特意少放了些糖。”她说道。

“因为凌非的关系吗?”他问道。

白玉银没吭声,脸蛋却染上淡淡的粉晕,真是不争气,脸红什么。“是我不喜欢吃那么甜。”

向晏仍是微笑著,又吃了口桂花糕后才道:“听说前几日我爹袭击你跟凌非?”

白玉银愣了下,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他啜口茶。“我虽眼盲,可心还是雪亮的。”

“大少爷的心当然是雪亮的。”她附和一声,脑袋飞快转著。“大少爷也想要武林秘笈吗?”

他笑了两声。“这东西我是不信的。”

这么清高,大家都说不信,不在乎,可最后还不都为了这个明争暗斗,徐道平、玉煞宫的那几个姑娘,不都这样吗?

“不过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介意开开眼界。”

看吧!白玉银暗地摇了摇头,明明在意还想装洒脱,武林中人只要一听到武林秘笈就晕头转向了。

“不过这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他空洞的眼神朝空中看去,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你知道凌非中毒的事吧!我是来为他指引明路的。”

“你知道解药在哪?”白玉银冲口而出。

“知道。”他微笑。“因为那毒是我下的。”

她怔住。

“吓到你了吗?”他继续道:“应该说虽然不是我直接下的,但也跟我自己下的差不多了,而解药虽然在我手上,可能叫他服下的只有你。”

“我不懂……”

“我给解药是有条件的,只要你能说服他留在山庄与我妹子成亲,我自然会把解药给他。”

白玉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是不可能……”

“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才要你去做。”

她摇头。“大少爷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他扬起嘴角。“我知道,所以我不介意你调换一下顺序,先哄他吃下解药后再说服他与我妹子成婚,或者干脆在婚礼上掉包,让他以为娶的是你,可其实是亦筑。”

“这太荒谬了。”她不可置信地说。“霍凌非的个性岂会任人摆布,他只要发现娶错了人,绝对会生气地离去,不可能将错就错。”

“你倒是满了解他的。”向晏笑著说。“这难题就由你去解决吧,让他对你彻底死心,到时他就不在意娶谁了。”

“你怎么这么说,那也关系著你妹子的终生幸福。”白玉银皱眉。

“我妹子的事你倒不用担心。”他说。

“我不会去说服他的。”

“你宁可他毒发身亡?”

“他不会毒发身亡。”她不悦地反驳。“我们会找到能治他的大夫。”

“这毒很特殊,天下只有一人能解。”他放下桂花糕。“或许我说得不够明白,这么说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失明吗?”

“中了敌人的毒粉。”

“没错。”他微笑。“那敌人就是你爹。”

有好一阵子,沉默横亘在两人间,屋内只听见白豪丰大口地吃著东西,偶尔喃喃自语说著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想了一会儿,白玉银才缓缓开口说道:“我爹与你之间以及向庄主的恩恩怨怨我并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那些事我无意追究……”

“我知道,你放心,我来这儿并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些,也无意从你身上报复什么,你与你娘都是局外人,我如果要向你讨些什么,早些年就做了,不会等到现在,再说你爹都成了这样,我也不想跟他计较。”他浅浅地勾著嘴角。“只是我爹难免不平,两个儿子,一个瞎了眼,一个重病缠身,他自己也……”

他忽地收了嘴,摇了下头才又道:“总之他那时情绪难以抚平,才会失去理智想杀你。”

听见这话,白玉银心头升起一把怒火。“他心里不平,我娘又何曾舒坦过,我爹还弄成了这样,连霍凌非也搅进你们的恩怨里,身中剧毒,这些事情怎么样也扯不平。”

“是扯不平。”向晏静静地说。“江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谁跟谁结了怨仇、怎么结的,早已经不重要,直到有一天猛然回首,才发现一堆人全给扯了进去,而且没人抽得了身,我现在做的事,就是试著让你跟你爹脱身。”

“代价是把霍凌非推得更深吗?”她摇头。“我做不到。”

他缄默不语,空洞的眼神盯著眼前的杯子,一会儿才道:“你宁可他毒发身亡?”

她深吸口气。“我当然希望他活著,庄里还有那么多人,你为何一定要他留下?”

“自然有许多考量的因素,他的个性沉稳,适合坐镇庄里,再来是他的功夫,有很大的机会夺下武林盟主的位置。”

原来如此,白玉银恍然大悟。

“唯一的障碍是他对你用情太深,又死心眼。”

白玉银的颊上染了一层薄晕。“如果你真了解他,就应该知道他不愿意的事,别人都无法强迫他,即使是我。”

“不试怎么会知道。”他说。

“这些年我对他如此冷淡,他还是依然在我身边。”想到霍凌非对她的好,她的心口浮上一抹暖意。“他又怎么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打退堂鼓,跟向小姐成亲?这样吧!我拿东西跟你换解药。”

向晏挑起眉宇。

“别忘了我这儿是当铺,要什么有什么。”她顿了下,缓声说道:“即使是失传的武功秘笈。”

路,在尽头隐去,夜,悄然降下,四周漆黑一片,两个瘦小的身影紧牵著彼此的手走在碎石子路上,朦胧的月光让景物摇晃起来,越想看清楚,就看得越不真切。

沙沙的风,刮过树梢,树影像追人的野兽,逼近瘦小的两人……

床上的人儿不安地翻动著,而后突然醒来,呆望著漆黑的室内,忽然窗边有东西晃了下,她倒抽一口气,发现有个身影立在那儿。

“是我。”霍凌非离开窗边,走向她。

她松口气。“你怎么在这儿?差点把我吓死。”

“我不放心你。”他走到她面前。“大少爷来找你?”

她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布了一些眼线。”他在床边坐下。

她点点头,试探地问道:“三娘跟洪老?”这件事她怀疑很久了。

“嗯。”他在她坐起身时扶了她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要我劝你跟向小姐成亲。”

“就这样?”

“说你的毒是因他而起的,他身上有解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会失明真的是爹造成的吗?”

“嗯。”

她叹口气。“那你的毒……”

这次换他叹气,他不想让她了解太多,但他也明白不可能瞒她一辈子,本来想过些时日再告诉她,没想到……

“还是不能告诉我?”她追问。

“不是。”他压下眉心。“庄主对大少爷失明这件事很生气,甚至有些失去理智,想对你不利,我向他保证一定会治好大少爷的双眼,这些年我大江南北的跑,主要便是为了这件事,后来我在塞北遇见一个很厉害的老人,擅长使毒跟解毒,他说要救人可以,但我必须让他练毒。”

白玉银倒抽口气。“练毒……”

“没事,只是吞一些毒草或是他炼制的毒药,让他看看效果。”他抚过她的发丝。

“你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她气愤地说。“那些毒药对你的身体都会造成伤害。”

“我知道。”他捧著她的脸认真道:“我可以不吭一声地带你走,不管那些恩恩怨怨,但那时你已经离我好远,我若提议离开,你也不会答应的。”

她低下头,不发一语。

“不要自责。”他将她拥入怀中。“不告诉你这些,就是担心你这样想,我做这些不光是因为你,你爹跟庄主虽然有过节,可他们两个都对我有恩,我做的这些都是在偿还这些恩情……”

“但是代价太大……”

“不要担心。”他搂紧她。“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乖乖让人练毒,弄坏自己的身体?”

“你真的没事吗?”她不确定地问。

“没事。”他微笑。“你忘了我身边有庞项,虽然他这人疯疯癫癫的,但这方面倒是挺可靠的,而且有些毒,我甚至没吞进肚子里去。”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你没事就好。”

“他还跟你说什么吗?”

她摇头。“我只是拿了好多武功秘笈跟他换解药。”

他讶异地扬眉。

她微笑。“那解药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就留著吧,有备无患,就像我那些秘笈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要就全给他吧。”

“武功秘笈?”

“对啊,有些客人拿来典当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微笑。

他回以笑容,可很快又正色道:“等一下我就送你走。”

“啊?”

“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他低头亲了下她的双唇。“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会去找你,然后我们再不涉足这些纷争。”

她闭上双眼,在他唇边叹息,柔柔地说了声:“好。”

一个月后

“恩人,你瞧这汉玉宝马可是真品?”

男子的一双眼睛瞪成了斗鸡眼,小心翼翼地拿著布擦拭著。

“你捧在手里我怎么看?”女子斜靠在窗边,小口地啜著酒。

天空灰雾雾的,园子里的树连伸展的力气都没有,懒散地垂著枝叶,杂草横行无阻,枯叶飘散四处,触目所及,尽是让人心情低落的景致。

“你也找些人整理整理园子吧。”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堂堂一个县府,却像废墟似的。”

男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汉玉宝马放下,拿起旁边的珍珠呵气,双眼笑眯成缝。“恩人这就不明白了,那是清贫廉洁的象征。”

“清贫廉洁不是这样装出来的。”白玉银离开窗边,来到桌旁。“这些珍珠看来倒是挺漂亮的。”

听见这话,男子的耳朵警觉地动了下,抱著锦盒的双手收紧了些。

白玉银没遗漏他戒备的眼神,却仍是故意伸手拿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

“小心些,恩人,别掉在地上了。”他急忙想要伸手拿回。

她笑著摇头。“你这样可不行,穷酸味太重,得大气些,都做了县爷了,以后这样的东西还会少吗?”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水玉,细细端详手上的珍珠。

“我就喜欢我这股穷酸味。”他紧张兮兮地盯著她,深怕一个闪失,宝贝给摔破了。“再说我不过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好处了。”

白玉银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县爷萧冉曾受过霍凌非的恩惠,所以总是称霍凌非恩人,连她他也这样喊,初期听了别扭,要他改,他改不过来,就成了这样,说来也好笑。

“还你。”她将珍珠递还。“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这颗是假的。”

“啊?”他大叫一声。

“你自己都说了自己是个小小县爷,怎么可能送你那么贵重的东西。”她瞄了眼箱子内十几颗珍珠,说道:“大概有一、两颗是真的就了不起了。”

“我要昏倒了……”他摇晃了下。

“小心些,盒子若是掉了,连那一、两颗真的都摔破就划不来了。”

萧冉撑住自己。“对、对,你说的没错,那个柴员外,要本大爷办事还不老实,看我怎么教训你。”

一见白玉银往外走,他急忙问道:“恩人请留步,这个汉玉宝马……”

“也是假的。”

“什么!”萧冉再次大叫。

见他激动得像红脸关公,白玉银忍不住笑道:“虽然不是汉玉,不过仍是块上好的玉,能卖到不少好价钱。”

“真的吗?”他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大叫。

白玉银好笑地摇头,往外走去,萧冉忽然想到件事,开口道:“恩人,今天正好一个月了吧。”

她没说话,仰头喝口小酒,哼著小曲儿离开。

阳光洒在头顶上,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穿过曲廊,她在荒凉的园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一个月了。”她呢喃一声。

这一个月来,他从没找过她,偶尔托人带来讯息,总说一切顺利,要她静心等待。

她都快忘了这种感觉有多难熬,每天数著日子,双眼总是不停注意周遭,期盼他忽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其实他们并没有离很远,毕竟一个晚上的时间要安置她与父亲,是太仓卒了,他安插了一些人保护她,但她很少看到那些人,偶尔会瞧见一些影子,但甚少看清楚,一开始她还挺在意的,后来也忘了这件事。

虽然两人的距离并不远,但他就是不曾出现过,有一回她睁著眼不睡觉,想著他会偷偷来看她,可除了风不停溜进来外,什么也没有。

她又喝口酒,打算回房午寐,才转头,他就站在那儿,蓝青色的袍子在风中轻轻拂动,金黄的日光在他头顶上闪著光芒,身子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但气色还不错。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他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她盯著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抚上她的眉、她的发,而后滑至她的右手。“你又喝酒了?”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感觉到他沙哑的嗓音。

“心情不好?”他接过她手上的酒瓶。

“什……什么?”她反射地问。

“你以为我不会来接你吗?”

她摇头。“我……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只是担心你来得太慢。”

他的心一动。“我本来想快一点,我……”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

“发生了不少事,我尽可能快,但还是……”

“没关系。”她叹口气,走进他怀里。

他震动了下,有力的双臂立刻环上她的腰,双唇亲吻她的眉眼。“银子。”他抱紧她。

她喘口气,肋骨都疼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急忙放松手臂。“对不起。”

“没关系,有时喘不过气来也不错。”她想缓和气氛,脸颊却不争气地红了,唉……比起他来,她的脸皮真是太薄了。

他微笑。“我真担心来不及。”他轻吻她的嘴。

她的脸热烫著,感觉他温柔地在她唇上移动,钻入她口中,她轻声喘息,不安的心慢慢稳定下来。

良久,他才离开她红肿的唇,喘息地问道:“这阵子你好吗?”

她迷蒙地盯著他,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在问什么。“我很好,萧冉是个很有趣的人。”忽然她想到一件事,顺口说道:“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汪顺维。”

她感觉他僵了下。“你不用在意他,我与他的关系就像你跟萧冉一样,我只是汪顺维的恩人罢了。”

“你曾想过嫁给他。”他的黑眸闪著火花。

“那是因为……唉……我答应过娘不再等你,我也以为自己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去年……你在大漠待了半年以上,我才发现自己还在等你,你离开三个月后,我开始期盼你的归来,总是在寻找你突然出现的身影,当我领悟到这件事时,我哭了,一边喝酒,一边哭……”

他心疼地长叹口气,双臂不自觉地箍紧。

“第二天我头疼了一整天,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她轻叹。“我看著母亲的牌位,眼泪掉个不停,觉得自己正走上她的后路,这辈子只能这样等你,我好怕自己有一天会开始恨你,我不想恨你,我宁可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也不想恨你……”

“我明白。”他粗哑地说,胸口难受地揪紧。“你应该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你……”

她摇头打断他的话。“娘在世时,就一直希望我能嫁个读书人,老老实实地过生活,所以只要是进京赶考的学生没了盘缠来典当,她总会多给他们一些钱,我偶尔也会做这样的事,可汪顺维是第一个说要娶我的人,那天我哭了一下午,晚上去找他,给他一大笔钱,告诉他不管有没有考上,他都能回来娶我,我不要再等你了,我要离开你,这辈子再也不见你……”

他抹去她眼角的泪,哑声道:“就算你嫁了人,我也会去找你。”

她颤抖一笑,泪水滑下眼眶。“那时我成了别人的妻子,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吸吸鼻子。“谁晓得他一考上,就把我抛在脑后,娶了什么相国千金。”

他心疼地亲吻她。“对不起……”这句话是他亏欠她的。

她摇头,哭泣地抱紧他。“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等你了。”

“不会了。”他激动地亲吻她的脸颊、她的耳朵。

她闭上眼,在他怀中感到踏实。“这阵子我老是梦到你牵著我的手,走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我很怕,在黑暗里一直看不到你的脸,可是却又能感觉你紧握的手。”

“有一回我带你到郊外玩,回来得晚了,身边又没灯笼,一路上黑得不得了,你还哭了,我跟你说别哭,我不会放开你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他喑哑地说。

她叹口气。“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没关系。”他哑声道:“由我记得就好。”

她的眼泪落在他颈上。“那你可……你可苦了……娘说……记得多,痛……痛也多。”

“你的事只有甜没有苦没有痛。”

她的泪再次滑下。“你说这些话,甜得我牙都疼了,到底去哪儿学的!”

他轻笑。“以后我常跟你说小时候的事,否则我真担心哪一天你醒来,连我是谁也不记得了。”

她破涕为笑。“才不会,以后我会努力再想起来。”

他含笑地抹去她脸上的泪。

“石头……”

“嗯。”他温柔地应了一声。

“绕了这么久的路,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她微笑。“你真的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也笑。“我知道。”

她抱紧他,让他温暖她。“答应我,以后不管去哪里,那路有多难走,我们两个都一起走,不要留我在原地等你。”

“好。”他沙哑地应了一声。“我们一起走。”

尾声

瀑布冲刷过岩石,轰隆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著,若是细心倾听,还能听见除了水声外,隐藏在其中的敲打声与耳语。

“师姊,你确定在这儿吗?”江绿滢皱著眉头,不情愿地在石壁上抚摸著,当她摸到一处滑腻的青苔时,不由瑟缩了下,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不是也听到了吗?那女的说她爹小时候带她来过这儿,还在这里藏了东西。”李淳拿著火把专心地在石壁上敲著。

“说不准她是骗人的。”江绿滢甩甩手,不想再找了。

“是啊。”一旁的纪筠也道。“再说就算真藏了东西,也不见得是武林秘笈。”

李淳瞪了两人一眼。“这我会不清楚吗?可她既然说了,咱们找找又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就真让咱们找著了,这事只要存著一线希望就得试,宫主的寿辰就要到了,若是能找到东西最好,若是没有,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江绿滢皱著眉头,一脸不情愿。

“若不是他们两人消失不见了,咱们也不用在这儿海里捞针。”李淳以剑柄敲著岩壁,神情专注。

江绿滢的脸更沉了,那天在破屋遭受黑衣人的攻击后,她就没再见过霍凌非,她曾到山庄找过他,但总是没碰著他。

她担心向长德会对他不利,想帮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帮,师姊们都要她别管闲事,她也不想插手这事,但还是忍不住夜探山庄好几次,甚至放出风声说向长德丧心病狂,竟然要杀徒儿。

谁晓得这传言没多久便平息下来,向长德和颜悦色地出来解释说明,当日在破屋袭击霍凌非不过是想试探他的武功,这几年江湖传言霍凌非不知自哪儿习得一身莫测高深的诡异武功,他一直不愿去相信,可因为自己年事已高,想将山庄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左思右想下,最后还是决定出手试探,没想到结果却让他痛心疾首,霍凌非竞瞒著他拜了西域鬼王为师,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一身是毒,纵使有一身绝世功夫,可不出三年必定经脉全乱,心神俱失,步上白豪丰的后尘。

他心情沉痛万分,思索一夜后,终于决定将霍凌非逐出山庄,他与外人习武已算背叛师门,没想到习武的对象竟是作风邪佞、手段残暴的鬼王,即使他对霍凌非再疼惜,也无法再包庇,即日起霍凌非已不是明霞山庄的人,他日后所作所为与明霞山庄再无干系。

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急转直下,她虽不信向长德的鬼话,可霍凌非飘忽诡异的功夫她也曾亲眼所见……唉,真气人,到底实情如何,霍凌非从不出面说明,半个多月后他忽然失去踪影,再没人见过他。

江湖上有许多传言,有人说他隐居起来,有人说他已毒发身亡,还有人说在细雨纷飞的夜里,曾见过他与一女子为伴,乘著扁舟渡江而去,身旁还跟著个疯疯癫癫的老人。

思及此,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想什么?”黄燕来到她身边。

“没有。”江绿滢不想回答,皱著眉头拍打石壁。“我说这里根本没东西。”

纪筠勾起笑。“我想也是,可师姊执意要找,咱们配合一下便是了。”

忽然喀答一声,四人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我就说这儿一定藏了东西。”李淳的声音难掩兴奋,她小心地拿下一块石头。

三人全凑了过去,就著火把观看藏在石头后的东西。

“是羊皮吗?”原本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江绿滢在这时也提高了嗓音。

李淳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应该是羊皮没错。”她的心快速地跳著,真的让她们找到了吗?

四人互看一眼,而后目光全集中在羊皮上,李淳颤抖地摊开羊皮,只见上头写著几个大字——

哈哈,向长德你上当了。

三个月后

斜坡上开满小白花,白豪丰坐在花海中绽露笑容,凉风迎面吹来夹著青草与些许泥土的气味。

他的眼睛盯著飞舞的蝴蝶,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正想伸手抓去,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起来。

“爹,该吃午饭了。”

声音忽远忽近,他反射地转头,瞧著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面前渐渐清晰起来。

“……银……银子……”

“我在。”

一个姑娘对他笑著,他也笑著。“……银子?”

“我在这儿。”

四周的景物由模糊转成清晰,他长长地吐口气,画面来来去去,快速闪过他的脑海。

“中午了?”

“是。”白玉银在他身边坐下。“该吃饭了。”

“吃饭……”他顿了一会儿才又接下一句。“我不饿。”

白玉银点点头,微笑道:“那我们坐会儿。”

这几个月父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反应总是这样慢慢的,似乎神智仍在外头神游一般。

“我去过一个瀑布,对吗?”

“云莱山吗?”

他喃念著这名字。“不清楚,我在里头藏了东西……好像藏了好多地方……”有些事他已经都不记得了。

“是啊,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她与霍凌非曾经回去云莱山一次,因为她想弄清楚父亲藏了什么在那洞里,当她瞧见羊皮纸时才想起儿时父亲与她说笑的话语。

他一时兴起,在那洞里塞了一块羊皮,说那是人人都想要的珍宝,当时她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现在才明白父亲指的应该是写著武功秘笈的那块羊皮。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她问。

“不知道,脑袋里都是一些片段的东西。”他瞧著一只老鹰飞过山谷。“银子……”

“嗯。”

“你娘病了,我没来得及回去看她……”

“没关系,都过去了。”她握了下父亲的手。

“她恨我吗?”

“娘不恨你。”她立刻道。

“我知道她不谅解我……”

“爹……”

“没关系,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他低头看著小白花。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银子?”

“嗯。”

“爹这辈子,有做对过什么事吗?”

她的心一紧,连忙道:“当然有……”

“师父、师兄……你娘,都对我很失望吧……”

“你别胡思乱想……”

“我都做错了,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爹,别想这些,去吃饭吧!”

他抬起头,转向她,忽然露出笑。“没事,不用担心我。”

“怎么了,你们想在这儿吃午饭吗?”不知何时,霍凌非已来到两人身后。

“在这里吃也很好。”白豪丰振奋起来。“就在这儿吃吧。”

“我去把饭菜端出来。”白玉银立刻道。

“去吧!去吧!别忘了把酒也拿出来。”他高兴地说。

察觉父亲的心情好转,白玉银笑道:“知道。”听著父亲快活的声音,她才安下一颗心。

陆续自屋内拿出饭菜,三入席地享用午膳,酒足饭饱后,白豪丰往后一倒,仰躺在草地上,满足地呼呼大睡。

瞧著父亲的睡脸,白玉银有感而发道:“有时我真不知道爹是清醒的好,还是疯癫的好。”

“你别想太多,人难免想到过去的事,更别说他疯了几年,自然想得更多。”

“我知道,只是听他自责的话就觉得心情难受。”她端起碗盘往屋内走。

霍凌非将剩下的碗筷一并收起,跟著她进屋。“庞项过两天会来这儿一趟,有他在,你爹没空胡思乱想。”

“他要来这儿?”她诧异地说。“我还以为我们在这深山里没人知道。”

“我告诉他我会来这儿住一阵子,你放心,他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可靠,但其实是个能信赖的人。”

她微笑。“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没想到他会来而已。”她将碗盘放进木桶里,而后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他说爹把我许给他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他好笑地摇头。“那时他站在我身旁,你爹要我好好照顾你时,他自己认定你爹要把你许给他,之后就闹著说要见你。”

“没想到见了后却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大美人。”想到庞项说过的话,白玉银忍不住笑出声。

霍凌非定定地瞧著她,认真说道:“我觉得你是。”

她脸儿一红。“我自己清楚自己的长相,你不用说这哄我。”

他勾起笑。“我没哄你。”他伸手触摸她的青丝。

她的脸更红了,这人真是……

“第一眼瞧见你,我就喜欢你……”

“你当然喜欢,拿个山猪牙就换了一两银子,换了别人也喜欢我这财神爷。”她故意道。

他的笑意加深,黑瞳闪著火花。

“过几年,等风声过了,江湖上的人渐渐忘了你,说不定我们还能开间小当铺。”她说。

“你想怎么样都好。”他没意见。“银子……”

“怎么?”

“你心底……还在意你娘的话吗?”他凝视她的眼。

瞧著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忧心,她轻叹一声。“你担心我心里的结?”

他颔首。“你娘不愿你嫁我,可你爹把你许给我,我担心你只想著你娘的话,却把你爹的话抛到脑后,我不在意有没有成亲这仪式,只是不想你一辈子为了你娘的话忧烦。”

他温柔的话语让她感动地再次叹息。“我很快乐,我是说跟你在一起我……心里高兴……”她的脸蛋不争气地又红了。“娘要的就是我幸福快乐,所以我相信她不会生气的。”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紧,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中的担忧随著这口气消失无影。“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廓。

“石头……”

“嗯。”

“当初你答应我爹进山庄成为向庄主的弟子是为了报恩吗?”这些日子她模模糊糊地想到从前的一些事。

“这是部分原因。”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当初如果不是你娘慷慨救助我娘跟我,我娘怕是早就病死街头。”他还记得当初自己的无助与恐慌,他身上没有半毛钱,大夫不肯为娘治病,若不是兰姨出手帮忙,不只他娘,他怕也会死在街头。

“可娘不赞成你进山庄——”

“那是一开始,后来她拗不过你爹,便没再反对,你爹说只要我进山庄,他就把你许配给我……”

“什么?”她讶异地睁大眼。

他微笑。“你爹那时应该只是哄哄我。”

“你就这样答应了?”她的脸绯红一片。

“除了这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想习武,那时我年纪小,只是想著如果我力气大,有些功夫,我爹就不会给人杀死,我跟我娘也不会沦落街头,当时只是这样简单的想法,却没想到后来几乎跟你形同陌路。”当时他年纪尚小,又怎会理解江湖的恩怨是非牵扯如此之广,更别说有许多事不是他能作主的。

她轻叹一声。“娘总是跟我说你跟我已经是不同的世界了,即使你心底有我,也不见得能给我幸福,后来……我一直以为你会娶向小姐……”

“我没喜欢过小姐,小姐喜欢的也不是我。”他轻抚她背后的发丝。“我娘重病奄奄一息的时候,我跪著跟老天祈求,只要有人能帮忙我娘,我做什么都没关系,我会一辈子记得那个人的恩惠、报答他,我跑了好几家当铺,没有人肯收我的东西,后来你把我叫进当铺,还给我钱,我心里真的很感激。”

“意思是你现在是在报答我?”她故意道。“你这牺牲可真大,用一辈子报答?”

他微笑。“这不是牺牲,是真心的。”

“又在灌迷汤。”她故意板脸。“你跟小时候比起来真的是滑头很多。”

他笑著亲了下她的眉心,她的脸色立刻泛红,叹息一声,她将脸埋入他胸膛,听著他有力的心跳,所有的风风雨雨与他们不再相干了,想到这儿,她幸福地再次叹息。

“石头。”

“嗯。”

“没事。”她轻轻笑著。

他明了地抱紧她,黑眸是温柔的笑,手指穿过她的发,停留在她的发带上,那是他前些日子买给她的,他绕著她的发,双唇轻轻摩挲她的额头。

“银子。”

“嗯。”

“我很高兴我们等到了彼此。”

【全书完】

后记

新年快乐!

一年又过去了,原本计画去年十一、二月要出版这本书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拖了这么久,希望今年能认真多出几本书,哈~~说来惭愧,好像每年的新希望都是这个。

言归正传,先说一下为什么会写《石头大侠》这本书,一开始很单纯是想写个经营当铺的女主角,原本设定的感觉是轻松小品,也就是一本很市井,描写一些小人物的故事,可后来突发奇想,想与江湖武侠做些结合,但却不是真的著重在江湖的是是非非上,而是江湖给我的一些想法。

因此江湖外传这念头就这样产生了,或者搞笑一点的话也可说是江湖歪传,没有正传,直接就从外传下手了,这系列我预计写个两、三本,主要并不著重在江湖的是非恩怨上,而是一些很少人注意到的一些小点。

像是江湖中人通常以什么维生,不可能永远打打杀杀吧,总得赚钱养活自己,想到这儿就觉得很有趣。

《石头大侠》便是由这发端的一个故事,武林中人一天到晚东奔西跑,家里的妻小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这是最初动笔的想法。

对了,书里有一些伏笔跟未解决的事件我都轻巧地滑过,有些会在下一本交代,但有些或许就不会再详细说明,因为之前已说了,写这系列并不是想以武林纷争为主,而是在江湖武林这样一个大环境下,侧写一些人物跟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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