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他沈万三竟然没死，还真回来了！
却隔了这么长时间。
我挂了电话就冲回南京，终于见到了沈万三。
然而，他却有点不对劲。
沈万三在黑货店里，身上是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最爱穿的那种，但此刻他依偎在小欢的怀里，面黄似蜡，瘦如骷髅，双目无神，露着痴傻的笑容，当我上了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在一边眼睛都红肿的沈清莲，道：“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我，老头儿在楼下看店，他没上来，而在座的几个人，大锤子，小川，阿凯，仇百里都没有回答我。
我越看沈万三越不对劲儿，他还朝着我咧嘴笑，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淡然模样。他的头发也变得很长，披到肩膀，胡子虽然刮了，但却参差不齐，那无神的眼睛里透着的茫然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又道：“阿凯，你说。”
阿凯一脸的阴沉，道：“三爷是昨天早上回来的，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就缩在店门口，身上的衣服都烂了，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还有馊的剩饭，三爷他……他疯了。”
疯……疯了？
我不能接受，沈万三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不能疯了，他怎么能疯了？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决堤了，脑子都在烧，我的理智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一把拽住沈万三的衣领，把他从小欢的怀里拽出来，他就跌倒在地上。我喊道：“沈万三！你他妈是沈万三！你给我起来！”
沈万三疯了，我还能靠谁？
沈万三吓得大叫，叫了两声就哭了，我越看越来气，就想给他两巴掌，但却被阿凯抓住了，沈清莲冲上来反给我一巴掌，喊道：“你谁啊，这么对我哥！我哥都成这样了，你们还想叫他怎么样啊！”
我浑身一震，刹那间清醒了，可却如坠冰窖，通体冰寒。是啊，他沈万三都疯了，我还能要他怎么样？
沈万三往后缩着，怎么也站不起来，还是小欢扶起他，他就往小欢怀里缩，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跟个几岁的孩子一样，我的怒火被沈清莲的一句话熄灭了，又生出无限的怜悯，他沈万三是不是太可怜了？
我没有再挣扎，道：“大小姐，你应该听得出来我是谁。”
沈清莲一愣，刚要说话，我摆手表示让她闭嘴，又问道：“阿凯，他……一回来就是这样了？”
阿凯道：“嗯。三爷现在很怕生，唯独不怕小欢和沈清莲，他就算疯了，也记得她们。”
我冷静了下来，道：“你说错了，三爷眼里女人从不是威胁，他不是还记得她们，他是还保留以前的思维。”要说记得，他最应该记住的不是别人，是楼下那老头。
小欢听到这，脸色更苍白了。
阿凯叹了口气，道：“估计是三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路乞讨回来的，回来后还吐了一次。我们仔细检查了一下，三爷身上没外伤。”说到这，阿凯已经开始哽咽。
小川接着道：“看这情形，他是受了刺激疯的，我看了他手里的碗，是一件明代瓷器，应该是刚出土，三爷带出来的，他一直不肯丢。不过我仔细检查了，那只破碗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听着小川的话，脑子里只有一个信息，沈万三变成了傻子。
难怪他将近两个月都不出现，估摸着一直在乞讨，也亏他还记得这里，而不是沈家大宅。也亏他还不是个路痴。也亏得，他还能活下来。
但是你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捂着嘴，生怕自己真笑出声来。我原本还打算沈万三回来收拾烂摊子，还打算把我贡献出去的那一千万从三爷身上捞回来，现在倒好，他反而成了我们的烂摊子。
大锤子道：“方笑，三爷好歹还在，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这么激动。”
我挤了挤眼睛，生怕笑出眼泪来，道：“我最不想被你大锤子说激动。”
阿凯道：“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治疗他，三爷说不定能好起来。”
我道：“你别扯淡了，从斗子里出来就疯掉的，你看过几个能好起来？”我知道这么说是在打击在场的所有人，我甚至自己都不忍心这么说，但这是一个事实，三爷可能就此就变成一个三傻子。
小欢终于被我再次弄哭了，一边抽泣着一边道：“方笑，你还是人吗？三爷……三爷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好话？”
我心说好话就是沈万三他可能是装的。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变傻了？他是沈万三！
但是小欢哭了，他妹妹也哭了，他的伙计个个都要哭了，我还是看不出哪怕一点是装的。
我没回话，一直盯着沈万三，看他那无神的眼睛，心里想着到底有什么，能让这样的人物疯掉。
被吓疯的？不太可能，也不是被打的，但是他怎么疯的？
我想不出来。
一时间，谁也不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三傻子，他平静下来之后，还是看谁都带着一副怕怕的表情，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就问道：“百里，他一直在说什么？”
一直没有开口的仇百里回道：“从回来他就一直念叨着三个字：都死了。”
难道是自己把自己折磨疯的？
阿凯道：“方小爷，你是三爷的朋友，三爷变成这样不能传出去，还得请你配合一下。如果有状况发生，这三爷的摊子，还得请你出头。”
我点了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对了，张二呢？”
阿凯道：“没二哥的消息。”
这老顽童又跑哪去了？
我不忍心再看沈万三的模样，就打算下楼找老头说会儿话，在老头记忆中的沈万三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哭，会笑，会幼稚，会成熟，而不是我一直看到的老狐狸的模样。可是我刚转头，就听见“啊啊”地声音，回头一看，三傻子正张着嘴，跟待哺的小鸟一样。
小欢和哄孩子似得道：“三爷乖，你要是饿了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阿凯，快去弄点吃的。”
沈万三充耳不闻，还是啊啊的叫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有意无意地看着我，我立刻道：“别动！阿凯你先别走。”说着我走到沈万三旁边，看着他长大的嘴里，就发现他的一颗牙上，缠着细小的钢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