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我兴许是被寒夜冻醒了,看到翠玉趴在床边睡着,我有些心疼。“翠玉……”我轻轻摇醒她,“你回屋睡吧!”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柔了柔,“小姐,翠玉在这陪你就好!”真是个执拗的丫头!明明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还在这儿硬撑!“你这样会冻病的,回屋去睡吧!我没事了,有事我会叫你的!”我一次把话给说全了,免得这丫头又找出什么理由来。好端端的,那丫头的眼眶又湿润了,“小姐……”我扬起嘴角,“好了,回屋睡吧,你病了就没人照顾我了。”翠玉忙点头,眼泪也随之震了出来。
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离开我的视线,我竟也睡不着,只得愣愣地盯着床顶,脑中也空空的。
怔愣间,也没注意有人走近。“你还没睡?”闻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眼前的人一身素色长袍,轮廓鲜明的脸颊配上端正的五官,尽显英气,加之颀长的身材,好一个七尺男儿!只顾着打量眼前人,忘记了回答他的问话,有些局促,“恩。”展萧?他真人比画像更玉树临风,难怪慕容家的小姐也倾心与他。“听说你受伤了,那你还是早点歇息吧!”这本是一句关切的话,可我听着,似是在宣读着什么,并不带关心的语气。我没有应他,因为他扔下话就离开了。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特地来看慕容绫的?好烦,好乱,不想了,我泄气似的推开一切烦恼。
又独自望了会床顶,眼睛也越来越小,最后又睡去了……
伴着翠玉的唠叨,朝阳升起来了。微弱的温度,并不能融掉屋外的雪。雪……北国是不下雪的,至少我生活的那数年中,我没有见过北国飘雪……此刻,看着雪,我会不自觉地忆起那个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梦……虽然已经不会在梦中被惊醒,但它却时时出现在睡梦中。
“小姐,想什么呢?”翠玉一脸好奇地看着我。“没什么。”我像是被老鹰发现行踪的小兔子,急忙换话题,“翠玉,你带我到园子里逛逛,可以吗?”“好啊,小姐要出去走走,丫鬟哪有不同意的?”翠玉笑得甜甜的,这一刻我觉得她与清漪还有几分相像。
御史大夫也是当朝一品,为什么他的府邸却没有义父的大,甚至不及陆老爷的?我远远就看到在园子的中心有一个小土丘,在那土丘上是一个凉亭——四檐翘角,凌空托举,吸引着我到里面一坐。我转头向翠玉道:“我们去里面坐坐吧?”听到这句话,翠玉有些雀跃,可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来到亭中,翠玉才高兴地道:“小姐,你以前也最喜欢坐在这亭子里了!这儿还有你经常弹的琴呢!”我向着翠玉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张乌木古琴,一看就知道是好琴!我走近,手指拂过琴弦,轻轻一勾,一个孤独的音存留在指尖。“小姐,你还记得怎么弹琴吗?”我没有抬头,依旧盯着琴,好似它是我许久未见的亲人!我轻点了点头,眼神却不曾离开。“那小姐就弹一曲吧!”翠玉的兴奋溢于言表。
我坐到乌木琴前,一首柳永的《蝶恋花》便在指下跃出,“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曲毕,听到翠玉急急的拍掌声,还有一个不咸不淡的拍掌声。我抬头寻找声源,是——展萧!
“好一个‘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扬起嘴角,我低眉回礼以示感谢。看到这个男子活得如此潇洒,又想到那个女子活得那么累——我双手抚琴,谱出一曲《浣溪沙》。“山雨欲来天色昏,林中飞禽惊天起。诚然对月空举樽。十五出阁嫁郎君,晨钟暮鼓荡心扉。唯有留恨两昆仑!”
又一曲终,这回没有听到他的拍掌声,连翠玉也傻傻愣在一旁。看到他的笑凝固在嘴角,我直视他的眼睛,我逼视他的眼睛!自古男子寡情,女子只是一个他们依托的工具。只要一想到慕容绫那哀戚的眼神,我就为她不值,也就更想教训眼前的男子!一个女子爱他至深,他却置之不理,充耳不闻,可见得,这个男子有多么的冷酷无情!
展萧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我知道他听懂我在唱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是不是慕容绫连个工具都不是?连一个为他生子、传宗接代的工具都不是……女子的悲哀……慕容绫的悲哀……
又与翠玉在园中停留了许久,回屋。坐在镜前,端详着这不属于我的容颜,心下感叹:从何时起,小玖不能做小玖了呢?从七年前被卖到青楼起?还是五年前被义父带回府起?还是数日前进这御史大夫府起?我也没有答案……兴许,我这一生都要照着他人给设的路走,那又怎样呢?
翠玉见我发愣也没有打扰。“老爷?”一声惊呼打破了我的遐想。“你先出去吧!”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吩咐道。
我站起,回转过身,眼睛正好对上那对星眸。那双眸子不是晨钦的冰冷而美丽,让人销魂;而是漆黑而正气,让人无法呼吸。
他走近我,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你没有失去记忆,对不对?”逼人的话语直直打在我身上。我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无所遁形的老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时有被打的可能。“你没有失去记忆,对不对?”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的更有力。“我……我是……不记得……”我有些支吾。“是这样吗?”这句像是自语,没有先前的急迫。
只这样扔下一句话,他就又离开了。他的寡言少语我已经见识到。待他离开,我失去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我的眼神,以及他那种气势可以把我逼到绝境,让我不能对着他说出任何的谎言。好可怕的一个人!手覆上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周围的空气在急剧消失一般。
翠玉进来,看到这样的我,急忙问道:“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我已无法开口,只是摇摇头。“每次小姐和老爷独处就会面色苍白,不知道老爷怎么……”“好了,不要说了。”我喝止翠玉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