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寒

我身着缟素，踏着微湿的石板路，曲径通幽，迈向那个四年前去过的地方。石板路旁的小草已再无生气，是这凄凉的秋让它们失去了继续青绿的勇气？想到这儿，不禁一笑，我最近好像总是胡思乱想，总是把很多情绪带到生活中去。

记得不知第几次我受罚的原因就是因为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师傅说这样会被敌人利用，不可取。那次，师傅不是用鞭子抽打的，而是命人不间断地向我泼水。那时是冬天，其实很喜欢冬的，它冷得刺骨，像没血没肉没情感的我。当水从头上浇下时，我似乎感觉到，它在触到我身体的那一霎那间就结成了冰柱，刺进体内，使我动弹不得。颤抖到后来，我就已经基本感受不到寒意了，麻木了……直到有人把我从刑架上放下时，我才觉得只要略微一动，骨骼就会似枯枝般脆得极易折断。而我那时就这么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自己又能够感觉到牙齿也在颤抖，无节奏地颤抖……那日回屋，清漪看到脸色煞白，嘴唇青紫的我，心疼了半天，也唠叨了半天，说什么要我多穿衣裳我偏不听，看现在冻的。我却暗自庆幸外衣被我烤了一下，没让清漪察觉是湿的。

石板路的尽头就是清幽，与世俗的喧嚣形成反差的雨轩阁。

我轻敲了门，心里很是忐忑，我不知道今日义父突然召见是因为何事。

“进来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看着依旧健朗挺拔的身姿，我发现五年的光阴未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可，小玖却长大了，从一个会对着义父撒娇的小女孩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

“不知义父找小玖来所为何事？”我开门见山道，眼睛却瞥见屋内的另一个人——晨钦。

小六送来了茶，便退出去了。在出去前，义父吩咐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我觉察出了事情的重要性，更是凝神细听。

只见义父动作优雅地为我们和他自己倒了一杯茶，命我们在桌前坐下。

他浅呷了一口，神情自得，似在品茗。放下茶盏，他悠悠道：“小玖，你和小钦应该都认识了吧！”

我点头，不语。

他继续说，“小钦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孩子。”这句话多少让我有点吃惊，但我立刻想起了第一日学武的时候，师傅提到“在我这儿，没有小姐、少爷”也就明了了。

“爹爹——”他好像是故意拖长的音调，“如今有件事要你们去完成。”还是方才的悠悠的语气，听不出其他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和晨钦皆站起，作揖，齐声道：“孩儿自当万死不辞！”

他笑了，笑声很爽朗，立即招呼我们坐下，与我们简单讲述了一下这件事的内容，我听得是一愣一愣的。要我——杀人！

我没有拒绝，我的命是义父的，他要我的命我都不会多说一句，更何况他是要我去夺走他人的性命？

任务大致吩咐完毕，他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匣子。匣子很精致，是木雕的，上面的图案极其细致，是一幅百猴图。每只猴的表情各异，动作也不类同，好像是人间百态。

打开匣子，是一条比普通蚯蚓要短一半的蚯蚓。它通体雪白，还泛着寒气，在匣子里蠕动着。

我看的一阵恶心，头皮发麻，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是‘忠诚之蚯’。”

“‘忠诚之蚯’？”我和晨钦异口同声地质疑。

“如其名，它是忠诚的象征，只要它进入谁的体内，那个人就必须忠诚于将它植入的那个人。”义父一直看着我道出这一段话，我的心寒了，如置身冰窖。我最依赖的人，竟然不相信我？我最依赖的人，竟……

脑中断开了所有思绪，只是一直重复着重复着响起这句话……

“我该怎么做？”我任命地闭上了眼睛，吞了口唾沫，挤出这样一句话。

睁开眼睛时，看到义父他正拿出匕首在自己的指尖划开一道小口，将一滴鲜红的液体送到“忠诚之蚯”的口附近。它极快的吮吸了那滴血，通体变成火红。“小玖，将手臂伸过来。”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却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慈爱。看着这样的他，我甚至怀疑……不，小玖，你在想什么，不会的！

我卷起了袖口，将白嫩的手臂伸到他的面前。

只见他赤手抓起那条已变色的蚯蚓，比之刚才，更加令人作呕。将要靠近我手臂的时候，晨钦的一声“义父”，使他的动作顿了顿。“这是不会伤害身体的。小玖，不要怕。”冷冷淡淡的语气，我感觉前半句好像是在对晨钦说，后半句才是对我说的。昔日的义父不在了，昔日的晨玖还在。

其实，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怎样对待小玖，在小玖的心目中，你永远是那个给我爹爹感觉的人，小玖是不会背叛你的！小玖会记得一辈子——曾经那个对着小玖，笑得好温暖，好温暖的爹爹。根本不需要什么“忠诚之蚯”！

他把蚯蚓放在我的手臂上，眼睛只是注视着它。

“啊……！”我紧皱眉头，那条蚯蚓咬破我的皮肤，在我的肉上打洞？天！我闭紧眼睛，不敢看下去！只是感觉着它在我的身体里蠕动，带着的寒气游走在手臂上，顺着手臂来到了心脏的周围。

我睁开眼，发现臂上的小洞已经愈合了。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感叹它的神奇？

我和晨钦作揖告辞，说要去准备细软，明早就启程。

他在我们将离开时，还不忘叮嘱晨钦要好好配合我完成任务。

走出雨轩阁，我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去了“望生湖”。

站在湖边，感受着微风拂面，那淡淡的湿润，那清爽的空气，令人惬意。

清漪，姐姐来看你了。明日，姐姐就要离开这个国家去到另一个国家。那里对姐姐来说，很陌生，很陌生……姐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你。你会很想姐姐的，对不对？那你要乖乖的，姐姐会尽早回来的。到时，姐姐给你换个新的地方，好不好？还有，姐姐发誓一定会查出凶手的，不会让你冤死的！

我手握紧成拳，垂放在身侧。一时间，真的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那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那该多好啊……

又独自吹了一会风，我向清漪道完别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某处，有一个身影一直关注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