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宫
我正在绣一个‘鱼戏莲叶’的荷包,随意穿着一件蜜合色长裾,头发松松的披散在肩上,随意却不失妩媚。
“主子。”惜婉走了进来。
“拿回来了吗?”
“主子恕罪,奴婢有负主子所托。”惜婉愧疚的向我跪了下去。
“你先起来。”我道。
“谢主子。”惜婉站了起来,道,“主子,是这样的,奴婢刚到淑顺门,便碰到了俞修仪的侍女落梅,她一看到奴婢便问奴婢要去哪儿,奴婢只好撒谎,说京城最好的眉羽轩新到了一批胭脂,主子您让奴婢出宫去买,哪知道她一听便笑了,说与我去的是同一地方,一路就和奴婢同行。”
惜婉说完,无奈的将一边的一个包裹打开来,一个个精巧的胭脂盒呈现眼前。
我走上前去,拿了个梅花形的胭脂盒轻轻的在手中把玩,俞修仪——她是受皇后示意,还是她自作主张?只是不管怎样,她这样做若成了一定能得皇后的欢心,封个妃子也就是皇后的一句话。
以往以为她只是皇后身边的小角色,没想到她还有几分能耐。
“把这些胭脂拿下去赏给宫人吧。”我漫不经心道。
皓景宫
“落梅,这次记你一大功。”俞修仪对正在为自己染着指甲的落梅道。
她白皙的手指配上枚红色的蔻丹十分的美艳,如同此刻她嘴角的笑意一般。
“主子过奖了,奴婢不敢居功,是主子料事如神,奴婢只是按照主子的指示来办的。”落梅微微笑道。
“这会儿栖霞宫那位一定痛恨死这些胭脂了。”俞修仪目光落在落梅刚从眉羽轩买回来的胭脂上,“落梅,一会儿,你挑些胭脂去,本宫赏你的。”
“谢主子赏赐。”
栖霞宫
“主子,这会儿皇上在皓景宫,俞修仪一定会借机说点什么,怎么办?”惜婉促起眉。
“夜探云王府。”我缓缓吐出五个字。
“奴婢明白了,奴婢会守好这里,不让任何人进来的。”
墨色渐渐染黑了天空,我亦换上一身夜行衣……落地雕花铜镜前,我只看到自己一双秋水似的眸子。
惜婉换则换上了我的衣裳,这样的她看来有了很大的变化,原本就清秀的脸,被那一身绫罗绸缎衬得生动了起来,素雅中透出几分娇媚。
“惜婉原来你也是个美人啊!”我笑着说道。
“主子,都这个时候,你还开奴婢的玩笑。”惜婉脸颊飞上一抹嫣红。
“好了,不说了,本宫走了。”我微微一笑,便往窗边走去。
却在这时飞身而进一个人影,吓了我一跳,立刻往后退去。
只见那人拿下脸上的面罩,我先是一怔,后惊喜道:“战凌哥哥。”
“墨儿,时间不多,翊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李战凌从广袖里拿出那一支累丝孔雀簪。
“怎么会在你这里?”我和惜婉对视一眼,均笑了。随即我不解的问。
“今日皇上招我进宫议事,翊云便让我寻个机会把这个带给你,还说此时他不便进宫。”李战凌道。
“战凌哥哥,谢谢你。”我欣喜的接过簪子。
这时候惜婉悄无声息的退到了门外,并为我们关上了门。
“墨儿你幸福就好,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翊云是怎么回事,但是隐约能猜到几分,所以还是劝你一句为了你自己和翊云,千万别再做什么事触怒皇上。”李战凌道。
“战凌哥哥……”
“刚才皇上和我议完事,便去了皓景宫,这会儿,我也得赶紧出宫去了,迟了会引人怀疑的。”李战凌看着我似有不舍。
“战凌哥哥,你不想看看若萱妹妹吗?我可以帮你的。”我想起了若萱。
“她想伤你,我不想见她了;可是她又是我的妹妹,所以……”李战凌叹道。
“战凌哥哥,你对我的好,只怕我今生都不能回报了。”其实李战凌对我的心意,我是有感觉的,只是无奈,我一直都当他是哥哥,“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若萱,虽然你嘴上说不愿见她,可我知道你不是那么薄情寡义的人,何况她是你的亲妹妹。”
“谢谢你,墨儿。”说着李战凌像以前学武时那样,轻轻的抚了抚我的秀发。
我一个恍惚,他已飞身出窗外。
翌日
我穿上一袭淡紫缎绣玉兰飞蝶长裾,裙摆上是飞舞的蝴蝶,拖在身后很是轻盈,最后惜婉为我簪上了那只累丝孔雀簪,雀首垂下的流苏依旧闪耀,坠角的碧蓝宝石在耳际漾开一道幽蓝的冷光。
“去飞凤宫吧,这会儿俞修仪一定在皇后娘娘那儿。”我面上一沉,扬起嘴角。
飞凤宫
我到飞凤宫的时候,柳妃 俞修仪 雪顺仪正陪着皇后说话。
“皇后娘娘吉祥。”我福身请安。
“起来吧。”皇后笑道,“你来的正好,有口福,她们几个正闹要喝本宫亲沏的菠萝香蜜茶呢,扶苏已经去准备了。”
“谢皇后娘娘。”我盈盈一笑,转头间闪动着璀璨光华,对上俞修仪和柳妃惊讶的目光,我的笑意更浓了,“二位娘娘吉祥。”
“月婕妤的孔雀簪真是漂亮啊!”俞修仪的声音微冷。
“修仪娘娘过奖了。”看着俞修仪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心中一阵快慰,若不是我快她一步,如今难过的该是我了。
“月婕妤吉祥。”位份比我低的雪顺仪亦向我请安。
“雪姐姐不用多礼。”我笑着坐到她身旁的紫檀木椅子上。
“看你们拜来拜去的,本宫眼晕。”皇后笑道。
“主子,茶具都已经准备好了。”扶苏道。
“你们都跟本宫来偏殿吧。”皇后走下凤座。
我们跟在她身后走着,雪顺仪一向温良纯厚,因此我和她走在一起。
旦见偏厅的紫檀木桌上已准备好了一套上好的白色汝窑茶具,色泽均匀,光泽柔润,一看便知是上品。
皇后那白皙的双手在那汝窑茶具的映衬下更见过晶莹,只见她先将少许茉莉花茶叶浸入冷水中,滤过一遍后再放到茶壶里,以刚烧好的热水冲泡,然后一一倒入几个雕刻着不同花纹的杯子里,再用小勺子取了些碎冰块,逐一放到各个杯子中,最后加入两小块菠萝丁和几缕柠檬皮丝,搅匀。
“看你们一个个都看的那么仔细,茶炮好了,都来尝尝吧。”皇后拿着一个刻着并蒂莲的杯子,轻抿了几口。
“那臣妾就不客气了。”俞修仪道。
“皇后娘娘吉祥。”澜妃一袭紫红色曳地长裙,光亮而柔和的色泽,愈显得一张脸恬静动人。
“澜妃才是更有口福的呢。”柳妃笑道。
“是啊,琴澜,你也来的太巧了,本宫这茶刚沏好,你就来了。”说着皇后示意扶苏拿了一杯茶给澜妃。
“可不是嘛,臣妾老远就闻到皇后娘娘的茶香了,就寻着过来了。”澜妃接过茶,自然的坐了下来。
“澜姐姐的马屁功夫见长啊!”俞修仪笑道。
“看看堂堂一个修仪竟说出如此粗俗之词,真不知昨个皇上怎么受的。”澜妃开起了俞修仪的玩笑。
“澜姐姐……”俞修仪面上一红,嗔道。
“看你们一个二品的妃和修仪,说话一点儿也不知遮掩。”皇后笑道。
“这不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嘛,别人,臣妾还不兴说呢。”俞修仪道。
“就你嘴甜。”皇后笑道。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事相求。”我道。
“月婕妤说吧,只要本宫能帮你。”皇后看着我,微笑道。
“臣妾想去冷宫看看李贵人。”我道。
“月婕妤的心肠真是太好了,对于一个曾经加害你的人都那么好。”柳妃的一句话,引得皇后亦看了她一眼。
我心下想到,柳妃如此的玲珑的人儿,也终有错的时候,即使她能有从娴妃跟前换到皇后跟前的本事,也未必能知道这会儿,她的这句话正打中了皇后的软肋。
“这件事容本宫和皇上商量一下,不过月婕妤放心,本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皇后认真的说道。
“谢皇后娘娘。”我跪拜下去。
栖霞宫
“惜婉,那个步摇就不用戴了,本宫是要去冷宫看李贵人,不想刺激她。”我道。
“那主子簪这个。可行?”惜婉拿了一个绞银丝的簪子在我的发间比了比。
“就这个吧。”我道。
我一袭逶迤拖地淡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挽碧霞罗薄雾纱,向冷宫的方向去了。
冷宫
当夏日里百花腾腾烈烈地的开着时,冷宫却荒苔凝碧,垂帘寂寂。
当我看到李若萱时,她冷澈灿霜般的双眸漠然的望着我的身影,带着哀怨和凄楚。
“妹妹。”我唤她。
“婕妤娘娘也被皇上打入冷宫了吗?”她笑了,笑得很冷,连炙热的阳光都瞬间冰凉了,“正好来陪我,像我们以前那样。”
“你还记得从前,就说明你还记得我们的姐妹情,别让嫉妒蒙蔽了你的心。”我上前执起她的手。
“我什么也不记得。”她冷冷的甩开我的手。
“妹妹,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呢?皇上并不爱我们任何一个,他的宠,和爱是不同的,如若他是真的疼你 惜你,又怎会不知你内心的痛?还会让你一个人在这冷宫里受苦吗?”我心痛的想点醒她。
“不,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若没有你,皇上一定会注意到我的。”她依旧活在自己的梦里。
“你以为皇上爱的是我吗?你错了,他对我的也只是宠,也许是比较特别的宠吧,否则他那六宫岂不如同虚设?”我笑得和无奈,“妹妹,你和我认识多少年了,我以为你了解我,我要的不是蜂蝶的驻足,而是相知者的和唱。可是只要进了宫,哪还有那相知者。”
李若萱似乎被我打动了,定定的看着我。
“因此,我更看重这份姐妹情,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过来,否则苦的只有你自己。”我的手抚过她微乱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将她的青丝抚顺了。
“宁墨姐姐,救我。”她“哇”的一声抱着我哭了起来。
“听你这一声姐姐,我就知道,我的若萱妹妹又回来了。”我欣慰的笑了。
栖霞宫
上午的骄阳还烈泼泼的,直撞得人眼睛作痛,午睡过后却下起了小雨,从淅淅沥沥逐渐转急,雨水漫过琉璃雕瓦,檐下垂落细流如注,仿佛宫妃们簪子上的银色流苏,水光熠熠。从灵犀阁到望春楼有曲廊相连,廊下一池碧波,夏日有清荷盛开,烟雨里那稠稠浓绿的浮萍,绿得很深,仿佛看一眼便要坠下去似的,而那摇曳了一池芬芳清莲,清芬香远,此时在雨中则更显娇嫩,有一种飘摇的感觉轻易就牵动了我内心脆弱的玄。
我一身皂裳绿袍,宫锦流云纹裙裾的袍摆青得近墨,映入眼里也似廊外浮萍,带着化不开的湿意和愁绪。
“惜婉,将本宫的古琴拿来。”我突然很想抚琴。
“奴婢这就去。”惜婉道。
“本宫在前面的一心亭等你。”我继续往前走去。
耳边是缠绵的落雨声,仿佛那一夜和翊云的记忆。
一路欣然而行,踩着地上玉砖所雕的千瓣莲花,宛若步步生莲。
一心亭
这个名字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致更为我喜欢,有别于皇宫的奢丽,清冷幽静得能让人产生一种遥不可及的错觉。
可是这样的名字,又是多么的讽刺,在这深宫里哪还有什么一心人?
惜婉将古琴轻轻放在了一心亭内的石桌上,之后垂立一旁。
我缓步上前,落坐后是一曲《长相思》,清韵古调中藏着久远的哀愁,那份悲似化不开的墨,在心胸间点染了开来。
我的眼帘迷蒙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长相思,摧心肝。
突然一抹明黄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我停了琴音,拭去了泪水。
“皇上吉祥。”我福下身子给萧翊风请安。
“为什么不继续弹下去,很好听。”他道。
“臣妾看到皇上来了,想换明快些曲子,让皇上放松放松,毕竟朝堂上的事已让皇上烦闷的了,总不能到臣妾这儿继续让皇上烦心吧。”我道。
“墨儿真是体贴。”萧翊风笑了,执起我的手,道,“看朕今日带什么给你了。”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他将我的发髻松了下来,瞬间,我的绣发便全部散到了肩上,柔顺的青丝随风飘动,似有若无地从他的衣袖拂过,芳冽气息袭人。
“墨儿,你看。”说着萧翊风拿出了一支簪子。
那簪子形似凤凰的翎毛,散着于别的玉质不同的光泽,周身寒光冷凝,隐隐浮动。
“这就是那支寒玉凤羽簪?”我道。
“是的,朕今日就将它亲自戴到你发间。”说着,萧翊风便为我认真的绾起了青丝,最后就用那支寒玉凤羽簪将我的发固住了。
“皇上……”我想要推辞,却被他打断了。
“去那荷花池照照,墨儿将那一池花儿都比得黯然失色了。”萧翊风不顾雨水,将我拉到了池边。
我扭不过他,于是我们这一帝一妃便如孩童一般,在雨里笑闹了起来。
“朕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娇花照水,杨柳扶风’了。”说着萧翊风将我拉入了他怀里,不容我多想,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惜婉不知何时退了下去,荷花池畔,只剩萧翊风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