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帘幕无重

栖霞宫

夏日的天亮得早，晨曦微露，我和萧翊风在吹雪 柳叶的伺候下开始更衣了，穿戴妥当后，惜婉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只龙凤碗。

“皇上吉祥，主子吉祥，奴婢特地准备了些姜汤，请皇上和主子饮用些，驱驱体内的寒气吧。”惜婉道。

“你起来吧。”萧翊风接过惜婉呈上来的姜汤，又转头对我说道，“你宫里的人儿就是想得周到，甚为体贴。”

“谢皇上夸奖。”我柔声答道。

“墨儿，皇后跟我提过了，难得你以德抱怨，你的请求朕准了。”萧翊风道。

“皇上是说若萱妹妹的事？”我喜道。

“恩，只不过她不能再住栖霞宫了，住掖廷。”萧翊风看着我道。

“谢皇上恩典。”我知道这是他最大的容忍了，所以立刻跪地谢恩。

“起来吧，你的这种姐妹情在这宫里是很难得的，所以朕动容了。”萧翊风扶起我，执着我的手叹息道。

“皇上……”原来他都明白，可为什么……

“墨儿，其实这后宫根本没有真正的圣贤，就是皇后，朕也只能相对的选贤选能，莲妃在宫中的口碑，以及手段，朕心中自有数，只要她不过分，能统摄好六宫，那么这皇后朕一定会让她当下去。”

“那上次的七巧宴，所发生的一切，你也是明了的？”我忍不住问道。

“淑妃 娴妃精心的筹划宴席，无非是想让朕开心，显示自己有协理后宫的才干，又怎么会让宴席出乱子呢？那两个宫女，一个怕的要命，一个却淡定自若，朕难道会被蒙蔽吗？朕之所以顺着戏码往下演，无非是要解除娴妃协理六宫的权利，这样一来太后便少了个帮手，轩辕家在后宫的势力亦得以减弱。”萧翊风道。

“原来皇上早洞悉一切，只是可怜了淑妃。”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冷，本来应是最亲密的夫妻，在这后宫却处处使上了心机，将枕边人也一同算了进去。

“她不可怜，她得到了想要的荣耀，一品四妃中的淑妃，朕给了她。”

“也许她要的不是荣耀呢？”我顺口说出心中的忧叹，话一出，便察觉自己的失言，连忙道，“皇上恕罪。”

“墨儿，这就是朕喜欢你的地方，总是那么真切，朕在你这里看不到硝烟，看不到那后宫之人的爱慕虚荣，朕很少和人说这么多，就连对吟凤也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萧翊风看着我，却又似乎是透过看我而看另一个人。

“吟凤？”我细细的嚼着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她是朕的前皇后，可惜伊人已逝。”萧翊风的言语中竟有些许的悲伤。

“恕臣妾不敬，刚才直呼前皇后名讳。”

“你和她真的很像，不是容貌，而是性格，与世无争，心地纯良。”萧翊风道。

我静默了，与世无争——这四个字我怕我是担不上了？只是此刻让我疑惑的是萧翊风，他对我的情难道都是真的？只是身为帝王的他有着自己的无奈，以及一套帝王之术。

御花园

草长萤飞，夏日的炎炎尚未退去，便已是入秋时节，千秋湖上的荷依旧开得正盛，只是近看便知不是凡品，与盛夏的荷不同，白色的花瓣末端蕴染了淡淡的紫色，高贵而妩媚。

“妹妹，在想什么呢？”林知意看着我打趣道，“连陪姐姐散步都心不在焉的。”

“哪有，我只是觉得那荷花很漂亮，多看了两眼罢了。”我道。

“看前面有人在打秋千，不如我们也去吧。”

“姐姐，你还有十多天就要生了，哪还能玩那个。”我看着林知意的圆滚滚的肚子道。

“我只是看看。”林知意道。

“好吧，那我们就去看看吧。”我扶着林知意往秋千架的方向去了。

那几个在玩秋千的宫妃从穿着打扮上看来是掖廷的贵人，位份不高，看见我们，赶忙停止了嬉戏，上前给我们行礼。

“月婕妤吉祥，玉容华吉祥。”

“起来吧，你们继续玩，别拘着。”我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起来。

虽说我说了这样的话，但她们起来后并不敢再嬉戏了，只静立一旁，陪着我和林知意。

“怎么不玩了？”林知意道。

“臣妾不敢在婕妤娘娘和容华娘娘面前放肆。”于贵人道。

“你是？”林知意问她。

“臣妾于春儿。”

“哦，你就是皇上很宠爱的那个于贵人吧。”林知意笑道。

“臣妾不敢。”于贵人听林知意这么说似乎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

“于贵人不必害怕，快起来吧。”我亦笑了，看来有时候话还不能随便说，这说着无意听者却留了心。

“妹妹，我们还是走把，我们在，她们也玩的不痛快。”林知意道。

“我也这样想。”我亦无奈的笑了。

又走了一段路，林知意似乎有些疲累了，我道：“姐姐，走了累就回去吧，别累坏了。”

“不会累坏的，太医说了，多走动，到时好生产。”她说着，害羞的低下了头去。

“看姐姐多幸福，到时再得一麟儿，姐姐哪还会想起我这个妹妹。”

我等着林知意回话，她却没了声音，我寻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她是看着那洛神亭了。

看着她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我连忙阻止她，“姐姐，这亭子是淑妃的，我们就别去了。”

“我偏要进去。”林知意执拗起来，我也没办法劝的住，只好跟着她进去坐了下来。

说来也巧，我们刚坐下一会儿，淑妃便来到了此处，她一袭水红色的彩绣孔雀云烟锦缎长裙，手上挽的金色镏金水云纱，往这百花园一站，硬是将娇艳的百花给比了下去。

“淑妃娘娘吉祥。”我福下身给她请安。

身旁的林知意虽然也给她请了安，却一点弯腰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我暗想，今日姐姐是怎么了，这样做不是明摆着要得罪淑妃吗？

“玉容华好大的架子啊，连月婕妤对本宫行的礼都那么周正，偏你这容华倒不会行礼了？”淑妃柳眉一挑，缓步走到了洛神亭内，“月婕妤真是乖巧，难怪皇上对你另眼相看，你且起来吧。”

“谢娘娘。”我道，看来淑妃今日是不会为难我了，也许是念在我曾救她一命，也许是因为我乖顺的表现，只是……我不由的担心起林知意来。

“请淑妃娘娘体谅臣妾有孕在身，不便行礼。“林知意开口道。

“哦！是这样啊，你要不提醒，本宫都忘记你怀了孕呢。”淑妃冷冷的说着，手却抚上了林知意的肚子，“本宫也是过来人，就恕了你的不敬之罪了。”

“谢淑妃娘娘。”林知意嘴角微翘。

“但是，你们擅自进入皇上御赐给本宫的亭子，这个罪责该怎么办呢？”淑妃低眉思索着，柔柔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凌厉无比。

“淑妃娘娘仁德，应该不会做出伤害皇嗣的事吧。”林知意道。

“你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本宫吗？”淑妃微笑道。

看着她们这一来一往，特别是林知意的一返常态，似乎将要发生什么。

“臣妾不敢威胁娘娘，臣妾有些不适，先退下了。”说着林知意便从淑妃身旁走过。

莲步轻移间笑魇如花，而只在下一瞬，林知意面色突变，脚下一歪，人便失去了中心，往前面摔去。

“姐姐。”我惊呼一声，瞬间提了气，在她要摔到地上的时候，将她稳稳的扶住了。

“妹妹。”林知意一脸惊恐，一下子便晕在了我怀里。

而此时的淑妃亦是一脸的惊慌。

爱元宫

太医在里面为林知意诊断，正殿内，萧翊风看着淑妃道：“洛儿，你对知意做了什么？”

“皇上明鉴，臣妾什么都没有做！”淑妃跪了下来，那一身水红色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为何知意会摔倒呢？要不是月婕妤及时出手，这会儿后果不堪设想。”萧翊风叹道，“原来朕以为你只是娇纵率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

“不，皇上，真的不关臣妾的事。”淑妃没有想到萧翊风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泪水连连的为自己做着辩白。

“墨儿，你能把事情复述给朕听吗？”萧翊风点了我的名。

“臣妾当时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是看姐姐经过淑妃之后便摔倒了。”我平静的说道。

“墨儿的话，朕信。”萧翊风道，“淑妃，你先回流云宫好好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一切等知意醒来，再定。”

“皇上……”淑妃的梨花带雨再也换不回萧翊风的回眸一顾。

看着萧翊风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感叹，曾经和她恩爱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只是说弃就弃的。

我走了过去，想扶起淑妃，谁料她恨恨的盯着我，“是你，是你和那贱人串通好了，陷害本宫，本宫根本没碰到她，她怎么会摔倒，而你又那么有默契的将她扶住，她现在里面装柔弱博取皇上的同情，可怜本宫被你们陷害！”

面对她的指责，我一脸茫然和无奈，“淑妃娘娘，臣妾只想说，不管事实怎样，此事与臣妾无关，臣妾要是想害你，皇上刚才问臣妾的时候，臣妾大可说看见娘娘你推到玉容华，可臣妾没有那样做，娘娘，你认为，臣妾是要害你吗？”

“你……”淑妃濡了濡嘴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看着她静静的转身，仿佛一朵傲世的寒梅，阳光将她美丽的背影拉长，可在此却显得格外的落寞与孤寂。

我轻叹一声，姐姐，这一切都是在你的计划内吧，让我陪你散步，故意去淑妃的洛神亭，激怒淑妃，再接着假意摔倒，这样淑妃便会背上谋害皇嗣和恶毒善妒的罪名。而我亦在你的计划内，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以我的轻功接住要摔倒的你是十分容易的。

“姐姐。”我到林知意卧房的时候，看见她正伏在萧翊风怀里，一双妙目充斥着委屈的泪水。

“墨儿。”她看见我欣喜道，“妹妹，今日多亏了你。”

“姐姐客气了。”我微微的笑了。

“墨儿，坐吧，陪知意说说话吧。”萧翊风道。

“皇上，臣妾想为淑妃求情，请皇上……”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林知意打断了。

“妹妹，你要为她求情？为什么？她刚才故意睬住我的裙角，我差点因此出事，你还为她求情？”林知意不解道。

“臣妾刚才看到淑妃娘娘的背影，突然感到她其实也是可怜的人，所以希望皇上念及以往的恩情，对淑妃娘娘从轻发落。”我知道事情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有尽力替淑妃求个恩情。

“你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朕也并非薄情。”萧翊风轻叹一声，执起我的手。

我起来的时候，看着林知意眼里的责备之意，别过脸去。

翌日

萧翊风的圣旨下来了，将淑妃洛氏降去一级，为洛妃，并在流云宫闭门思过半年，罚奉半年。

我不知道这样的处罚对于淑妃来说是轻还是重，但从位居众妃之首的一品妃到一个平常的妃子，这其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我在爱元宫外站了许久，林知意谴了侍女落梅来，她恭敬的说道：“月婕妤吉祥，我家主子她身体不适，此时不便见客，婕妤娘娘还是请回吧。”

“唉。”我微微的叹了口气，看来姐姐是生我的气了。

是不是我真的错了？这后宫根本存不得半点仁爱之心。

飞凤宫

皇后一袭绣凤稚相舞的绯色咽地宫裙，长长的裙摆上嵌着金银丝线，腰间则细细坠下密密的玉晶珠子，精美华贵异常。

“皇后娘娘的衣裳真是好看，将那牡丹都给比得黯然失色了。”俞修仪道。

“不对，要臣妾说，不是娘娘的衣裳好看，而是娘娘本就国色天香，这身衣裳只是起个衬托作用罢了。”澜妃将鱼食递给皇后，笑道。

“你们再说下去，本宫岂不成了那天上的仙女了？”皇后接过鱼食，笑眯眯的往池子里投去，引来鱼儿无数。

“娘娘本来就是神人，臣妾们说的一点也不过呢。”柳妃亦道。

“柳妃，你和俞修仪前些日子的胡闹，本宫是看在眼里的，那月婕妤的聪慧远在你们的想象之外，不到万不得已，连本宫都不想去动她，偏就你们两个瞎闹腾了一场。”皇后道。

“娘娘恕罪。”俞修仪和柳妃同时道。

“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现在不是除她的时候，本宫要的是一击即中。”皇后道。

“皇后娘娘说的是，看现在的洛妃，臣妾心里就痛快。”澜妃道。

“你啊！就会捡现成的便宜吃。”皇后笑道，看来对林知意说了那翻话是有用的，现在她不就正为自己出去淑妃了吗？只剩一个娴妃，这得从轩辕家入手，“柳妃，听说令尊和轩辕相过从甚密啊！”

“皇后明鉴，自从臣妾跟随皇后娘娘之后，家父亦不再同轩辕相有过接触，轩辕相还因为此事将臣妾的父亲给闲置一边，不再重用家父。”柳妃赶忙跪了下来。

“你起来吧，跟本宫说说轩辕家吧。”皇后眼神一冷。

“是。”柳妃站了起来，开始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皇后边听边望前走去，柳妃落后一步跟着，最后的俞修仪和澜妃对视一眼，她们明白皇后这是要向轩辕家在后宫的势力动手了，因为只有除去了太后，她这个皇后才能真正的统摄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