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皇城月落

上林苑

秋日的上林苑阵阵微凉的风吹得人很是舒服，道旁的杨柳已渐有了几分淡淡秋意，终还是不敌即将到来的料峭的寒冬。

“皇后娘娘，臣妾很感激娘娘您保我，可是臣妾并没有怀孕啊，这可是欺君之罪。”俞嫔跟着皇后战战兢兢的说道。

“你慌什么，本宫既然能说得出，就已然想好了退路。”皇后随手摘了朵芍药，把玩于手中。

“皇后娘娘真的有办法保我？”俞嫔道。

“你和本宫在闺中之时就已经认识了吧，这一路走来，本宫一直记着这份情谊。”皇后微微一笑，手上一稍稍用力，刚才还娇艳欲滴的芍药，此刻已被捏碎，掉落在了地上。

“臣妾谢皇后娘娘记挂。”俞嫔听皇后这么说，露出了欣慰的笑。

“本宫可不止要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本宫可得好好的利用利用。”皇后绽开一抹绚烂的笑，转身而去。

“臣妾愿为皇后娘娘效劳。”俞嫔跟上皇后离去的步伐。

栖霞宫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寒，我独自坐在一心亭里，看着眼前一池浓稠的浮萍，是那种泛着枯黄的绿。

想思索点什么，却一片空白。

“给昭仪娘娘请安。”林知意的声音温柔传来。

“姐姐，怎么多礼了起来。”我将她扶了起来。

“妹妹现在可不一样了，已然是九嫔之首。”林知意笑道。

“姐姐别取笑我了，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接过惜婉端上来的茶，递给林知意一杯。

“我哪有取笑你，只是不想让人拿住话说你。”林知意叹了叹气，“那天皇后生辰宴会后的事宫里都传遍了，这会儿盯着你的人可多了，别给人家说我们怠慢宫规。”

“难得姐姐考虑的这么周到。”我轻抿了一口茉莉茶。

“妹妹，你不打算还击吗？”林知意道。

“姐姐是想让我对付俞贵嫔？”我道。

“你是明白人，就别跟姐姐耍太极了，俞嫔还不是皇后的人？”林知意道，“你能保证上次的事不是皇后的主意？”

“唉……”我叹了口气。

“妹妹还想菩萨心肠吗？上次的事，我想着都替你害怕，真怕失去你这个妹妹。”林知意道。

“先不讲这个了，还是讲讲姐姐的赫儿吧。”我道。

又和林知意聊了一会儿，她便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一片怅然，人总是会变的，姐姐也不例外，她也日渐的更像宫里的女人了。

林知意若有所思的从栖霞宫出来，上了凤辇，往爱元宫回去了。

这一路，她都在思索，她的话到底对宁墨产生了多大的影响，若是宁墨动手了，自己便不需要动手，前面的障碍便被扫得干净，若是宁墨没斗过皇后，那于她的好处，就是少一个争宠的人。

想着想着她扶着轿辇的手，不禁使上了些力气。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害宁墨的意思，是真心的和宁墨处姐妹，只是就因为宁墨的求情，萧翊风才没有严惩洛妃，害得她没能为姐姐报仇，之后，宁墨又将自己的圣宠抢得一干二净，自己为萧翊风诞育五皇子，也不过只晋了一级，而宁墨什么也没做，却一跃成为九嫔之首，不仅如此，就连宁墨的父亲也一跃成为当朝右相，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她恨，另外她不会重蹈姐姐的覆辙，姐姐的事情让她相信，只有无上的权利，才能保证自己的平安，最重要的是现在她有了赫儿，她要为赫儿好好打算。

妹妹，别怪姐姐。

聚烟阁

今日是中秋佳节，宫中设宴在聚烟阁，下临千秋湖一碧千顷，上凌丹霄星辰熠熠，此时正丝竹飘飘，衣香鬓影，远望仿佛琼阁仙阕一般。

此时我一袭淡淡粉紫的云雁细锦轻罗纱衣，无一朵花纹，只有袖口绣有蝴蝶纷飞，腰间用紫水晶流苏束腰，垂一个紫玉如意佩，并垂下连环珠络，长长的裙摆瑰丽的拖在身后，整个个人似笼在云中浮梦。梳简洁的如意髻，插一支珍珠碧玺镶钻石扇形钗，累累的珍珠垂下，臻首轻摆，更显身姿清逸，清新无比。

我停在湖边的一棵柳树旁，手轻轻捋着那已经深绿的柳叶，看着远处聚烟阁上明媚的色彩，光影流动，各色的珠宝在夜幕的星光下折射出冰寒璀璨的光，突然不想前去那聚烟阁了，那红粉堆砌中的阴谋让我厌倦。

“月昭仪为什么不往前走了呢？”清冷柔婉的女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眼前的人让我微微吃惊，是洛妃，今日的她一袭白色的曳地平罗衣裙，无一朵花纹，只在宽大的广袖边上以及领口处细滚了浅粉色的藤花，浅粉色的如意丝绦束腰上系一个小小的如意结，便再无他物装饰。发式亦梳清爽简洁的低髻，另斜插两只白银雕花簪子，簪首垂下一点点银丝珠串流苏，显得她如病柳扶风，虽失了以往的娇艳，却多出了一分清雅和脱俗来。

“洛妃娘娘吉祥。”我福下身子给她请安，身后的惜婉亦跟着我福下身去。

“月昭仪多礼了，本宫如今对这些已不放在心上了。”洛妃翩然一笑，“多谢你上次为本宫求情，想来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本宫了。”

“洛妃娘娘不必谢臣妾，以皇上对娘娘的情意，皇上终会原谅娘娘您的。”我道。

“不管是情意，还是恩情，如今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洛妃呢喃道，“若不是中秋佳节，各宫嫔妃都要参加，本宫今日根本不会出来，想来还是流云宫好。”

“既然来了，那不如和臣妾一道吧。”我朝她伸出手去。

“你……”洛妃惊讶的望着我，点点泪光在她眼里闪现，她迟疑的握住我的手。

我欣慰的笑了。

当我和洛妃携手出现在聚烟阁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们，萧翊风的目光在我和洛妃的脸上来回的游曳。

“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我和洛妃同时向首坐的萧翊风和皇后行礼。

“平身。”萧翊风微笑道。

“谢皇上。”我和洛妃站了起来。

“墨儿和洛儿就同坐吧。”萧翊风道。

我和洛妃依言坐到了萧翊风下首的第一张桌案前。

“洛儿，你清瘦了。”萧翊风道。

“谢皇上关心，臣妾没事。”

萧翊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是深深的看了洛妃。

“洛妃妹妹和昭仪妹妹来迟了，可是要罚酒的。”皇后轻笑着打破沉寂。

“是啊！洛妃妹妹，许久未露面，今日难得一见，还让姐姐等你，是该罚一杯。”如妃亦笑道。

“那云洛就先行罚一杯。”洛妃优雅的将面前白玉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我亦微微一笑，满饮杯中酒，广袖掩面之间，却瞥见林知意投来的目光，心头一紧。

“皇上，臣妾有个提议。”皇后道。

“素蕊有什么好的提议。”萧翊风转而问道。

“皇上，历来大小宴席都是由御膳房负责，臣妾想今日这中秋佳宴，不如让众姐妹露上一手，各自做一样小点心，皇上吃的舒心，又贴心。不知道皇上觉得臣妾的主意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就按素蕊说的办。”

听了萧翊风的话，众妃便开始思量了起来，怎样的点心才能博得皇上的欢心。

片刻后，一切都备齐了。

如妃做的是龙须燕丸。

澜妃做的是如意麻花

柳妃做的是软糯南瓜饼

洛妃做的是相思甜汤

到我了。我以江米，百花蜜，杏仁粉一同上锅蒸熟后，搓揉碾碎，再用特制梅花模具入模而成，同时将百花花片放入在蒸器中。

蒸好后，便是一块块漂亮的梅花糕，我轻轻的将它们取出，放到盘子里，藤升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花香。

微微一笑，往上面撒些梅花丝，白芝麻、瓜子仁等物，金缕橘则是每个梅花糕放一个。

“皇上，臣妾做的是百花香糕。”我道。

宫人将我做的糕点呈了上去，此时半透明的梅花糕朵朵绽放，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热热的飘散开来，红白黄相融的色泽十分的娇艳好看。

“墨儿真是心灵手巧。”萧翊风说着拿起盘中一个精致的梅花糕点，入口即连连点头，“味道也甚好，各位爱妃都尝一些。”

说着，一个宫女上前，将我做的糕点分发给各妃。

在我之后是景贵嫔在做点心。

“月妹妹，你的梅花糕，真是可口，下次教我做，可好？”洛妃道。

“洛妃娘娘喜欢就好，下次臣妾告诉你怎么做就是。”我笑了，这洛妃这么快就当我是姐妹了，有时候恩怨只在一念间。

待景贵嫔将开花馅酥做好的时候，突然对面的俞嫔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传太医。”萧翊风道。

就这样被搁置的不只是俞贵嫔的开花馅酥，还有我的心，在吃了我做的点心后，俞嫔就晕了过去，这次看来我是难逃干系了。

“妹妹别担心，可能只是怀孕的眩晕之症。”洛妃看出了我的担心，拍拍我的手，安慰道。

“我没事。”不会这么简单的，我有预感，顿觉手脚冰凉。

栖霞宫

“俞嫔的孩子没了。”萧翊风有些悲痛的看着我，“墨儿，太医得出的结论是你的百花糕中百花相触，于常人而言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对孕妇却是大大的不利，易造成孕妇小产。”

我细细的听着，没有说话。

“墨儿，朕的伤心并不是因为俞嫔的孩子，而是在朕心里，你一直是与众不同的，你可以为洛妃求情，可以三番五次的救朕别的妃子，难道这些都是假的？”萧翊风将我一下子搂到了怀里。

“一切都只凭皇上。皇上信，那这件事就是臣妾做的；若是皇上不信，那这件事就不是臣妾做的。”我淡淡的说着，只抬起清澈的眼看着他，我知道此刻只有他信我，我才能活。

“墨儿，朕的心里是信任你的，但朕总要给众人一个交代。”萧翊风定定的看着我，一如往昔的深情。

“臣妾明白了。”我伏在他怀里，这一刻我明白了，我算是逃过了一劫。

“暂时委屈你了。”萧翊风抚过我的头发，“朕会暗中彻查此事的。”

翌日

萧翊风传旨后宫，将我降为从五品的小媛，而俞嫔则复其修仪之位，算是对她失子的安抚。

对于这个旨意，我没怎么难过。

是夜，独自一人去到一心亭弹琴，月亮浅浅如钩，月色极明，如水银般直倾泄下来落在我的身上，思绪起，琴声飞舞了起来。

也许从此后我便可以与世无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