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皇后,我俨然是这个宫里位份最高的嫔妃,照理六宫的嫔妃是要来向我请安的,但是我将一切都免了,我习惯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习惯了安静。于是,后宫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德妃——宁引绿,不过萧翊云的后宫并不多,除了德妃外,就只有宛妃——宛如静,慕贵嫔——江纱蔓,莲婕妤——沈心莲,夏婕妤——容至夏,婉嫔——章秋灵,清嫔——李云湖,以及另外三个贵人。
我踩着积雪,在同芳园的曲折小路上走着,枯竭的枝杆上堆满了积雪,有风吹过的时候,“扑簌扑簌”的直往下落,如同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一样。记忆中,那条小溪是清澈的,潺潺的流水下有好多七彩的鱼儿,自由的优游,这会看着它似乎结了薄薄的冰,那些雨儿应该冬眠了吧。
“宁贵妃吉祥,贵妃万福金安。”一个宫装丽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一袭紫色的天蚕锦缎长裙,外罩月华色的狐裘缎袄,白皙修长的颈项上围着一圈白色的狐毛,微微的飘动着。简洁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簪首成扇形状,上面镶着蓝绿的宝石,并垂下白玉珠子流苏,在她的耳畔荡漾着柔和的光润,几枚珐琅琉璃的小簪花则簪在了发鬓末端。清秀精致的妆容将她原本就娇好的面容修饰得更加亮丽了起来,仿佛雪地中的寒梅,那么清丽和娇美。
“起来吧。”我仔细的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她的印象。
“臣妾是江纱蔓。”她看出了我的疑惑微笑道。
“慕贵嫔也喜欢来这里吗?”我问道。
“臣妾只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不知道这里春天是什么样子,不过,一定很美,因为这里是先皇为月昭……”她一下子便顿住了,立刻害怕道,“臣妾该死,宁贵妃饶命。”
“这里是玄翌皇帝为本宫而建。”我接下她的话,深深的看着她,后微微的笑了。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本就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要是想利用这点试探我,或刺伤我,那她就错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贵妃娘娘。”她怯怯的看着我。
“你又么说错。”我的手抚上那枯枝,绯红色的广袖扫过树植上的积雪,我亦没有在意,“你要是喜欢这里,改明儿本皇上要去便是。”
“臣妾不敢,这里是贵妃娘娘的,不管怎样都是贵妃娘娘的园子,臣妾只是误入,这就出去。”她被我的话吓到了,立刻向我福了副身子,退了下去。
我不去理会,这后宫虽说嫔妃稀少,可并不代表就没有了争斗,而我的出现无疑打破了她们的梦,她们怎么会甘心输给一个二十五岁的先皇的妃子呢?
雪地里,只剩下我一身绯色的雏凤祥云锦缎宫裙,胸前和下摆缀着密密的金珠,闪烁的光点清冷而华丽,要间是大红色闪光缎面的腰带,系着盈盈的腰肢,更显轻柔,后面垂下长长的两条,配着拖地的后摆,煞是好看,宛如一朵敖雪的红梅,美的清逸而孤独。
这里也曾百花盛放,也曾莺歌燕语,只是一切只不过是繁华一梦,到头来真是应征了那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其实心里还挺想师父的,只是要想再听段佛经是不可能的了。
想着想着突的心头一紧,前些日子只顾着女儿,都忘了曾经的妹妹——李若萱了,她不会也被送到太妃庙了吧,她还那么年轻。
我立刻转身,往乾裕宫走去。
乾裕宫
我一路走过乾裕宫的天青玉砖,上面的兽祥纹动作形态各异,此刻正在我脚下变化着。庭中遍植深粉浅白的各种梅花,含芳吐艳,开得别样璀然和幽寂,浮动在午后微风里的花香似能醉人。
书案前,萧翊云峨冠博带的绛紫朝服,令他脱去了以往的淡漠和洒脱,轮廓深了,肤色似乎也暗了些,举止间多了从容沉着。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低头的姿态,依然像极了青葱俊雅的修竹。
“皇上吉祥。”我朝他福下身子,微微的笑了。
“墨儿。”萧翊云没想到我现在会来,有些惊讶,“只有你和我的时候,就像以前那样叫我就行了,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翊云。”我走到他的身旁,看着他桌案上堆积的公文,“我没有打扰你吧。”
“怎么会呢?这些公务很快就会处理完的,你是不是有事要对我说?”他看着我。
“你先处理凑折,我等你。”说着,我随意的坐到一边,就这样看着他,他抬眼与我对视,眼神交会处,我们互相给予彼此一个温暖的笑。
片刻后,一个太监进来换木炭,我抬手让他过来,他刚要行礼,便被我制止了,轻声吩咐道:“去沏壶人参茶来,在里面放一两片香片。”
“是,贵妃娘娘。”他亦轻声的答道。
我接过他呈上来的人参茶,将之小心的倒在茶盏里,走到萧翊云旁边,轻轻的放了下来,他太过专注了,头也不抬就接过了人参茶。
轻抿一口,抬起头,“我就知道小章子沏不出这样的茶来。”
“我看你似乎挺烦恼的,想让你顺顺心气儿。”我道。
“战凌虽然已经将那些小国收服,并且我也以叛变之名解除了舒亲王的兵权,但是朝堂上还有他们的余党,而且还有一个林相。你父亲又辞了官,我正在为右相的空缺而头疼呢。”萧翊云先是无奈,后又郎声的笑了,“不过,我已经想到解决的方法了。”
“是我这杯茶的功劳吗?”
“有一半是吧,这么香的茶让我茅塞顿开。”萧翊云指着一个凑折道,“这是前年的状元——苏亦成的奏折,皇兄在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从七品的盐运司经历,想不到他的见解如此如此独特,不止盐运,更谈到了如何治理每年的黄河水灾。看来他是被压制久了,希望我这个新皇能有新的政策。”
“苏亦成。”我轻轻的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过,对了,是那次随着萧翊风出宫,还买了纸鸢和一支玉簪,说不定那些东西现在还在栖霞宫,因为自我走后,栖霞宫一直空着,所有的物品都在静静的看时间的变迁。
“你知道他?”
“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亦成,多美好的愿望。”
“我准备让他出任右相一职。”萧翊云道,“你也看看他的奏折。”
“我?”我道。
“是的,你看看,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如何?”萧翊云含笑点头。
我接过那奏折,仔细的看了一遍,之后,我嫣然一笑,“盐运各官员中饱私囊,确实可恶,但是律法上的漏洞以及执法不严,才让这些人如此猖獗,所以首先要做到律法的完善和执法的严格;黄河年年治,年年泛,不是国家拨给银两不够,而是治的不透彻,而同时从每年治理黄河上得到好处的官员也是比比皆是;对于治国,他的意见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以理应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当为民造福,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
萧翊云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认为苏先生乃大才,有他在必能辅佐翊云做个贤德的君主。”我道。
“我不想当什么贤明的君主,只想和你做一对闲云野鹤,只是……现在时世这么乱,大皇子又那么不争气,而二皇子的出身太底,身后没有支持者,即使让他坐上皇位,也不会太平,而萧翔才十岁……”萧翊云的目光带着歉疚看着我。
“我明白,现在这样,我已经满足了。”我纤细的手握上他的手,以示安慰。
“对了,你是不是有事要对我说。”
“翊云,你打算怎么安置李若萱?”我问道。
“放心吧,战凌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把他的妹妹送到太妃庙里长伴青灯呢?已经化名将她送出去了。”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
“谢主隆恩。”我嬉笑着向他行了大礼。
“皇上吉祥,臣妾给皇上请安。”一个娇媚的淡紫色人影娉婷袅娜的走了进来,长长的紫色纱罗拖在身后宛如御花园里的紫藤花,柔美娇艳。
“平身。”萧翊云淡淡的说道。
“谢皇上。”她起身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娇媚瞬间凝结成冰,“宁贵妃吉祥。”
“起来吧。”我平和的笑了,并没有因她的敌意而生气,因为没有必要,她的怒气在我看来只是年少的无知。
“慕贵嫔,你有什么事儿找朕?”萧翊云对慕贵嫔不适时宜的出现感到不悦。
“臣妾知道皇上处理朝政十分辛苦,所以特地炖了补汤,送给皇上。”她淡紫色的衣袖轻轻一拂,一阵花香袭人。
只见一宫女端放着一盅补汤和一只白玉碗的朱漆盘子走了进来,她小心奕奕的给萧翊云和我行礼。
“宁贵妃,臣妾不知道您在这儿,只准备了一只白玉碗,所以……”她面带为难的说道。
“那你就先回去吧。”萧翊云道。
“皇上,慕贵嫔在这大冷的天还记着给你送碗补汤,您就别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了。”我看萧翊云脸色不好,立刻柔声道。
“那你就放这儿吧,朕和贵妃有话要说,你跪安吧。”萧翊云看着她说道。
“臣妾告退。”慕贵嫔低下头,却掩不住伤心,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之后,掘强的泪水就要冲眶而出。
“皇上,臣妾想去永宁宫看依依,还是由慕贵嫔陪您会儿吧。”我说着便走下台阶,“臣妾告退。”
“墨……”萧翊云很想拉住我,却碍于慕贵嫔在场,只好作罢。
经过慕贵嫔身边的时候,我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好伺候皇上,别惹皇上生气了。”
“谢娘娘教诲,臣妾知道了。”她看着我点点头。
我明白她心中的不甘,可是为一个不爱她的人,这样做值得吗?不过同为女人,我不想为难她,她其实只是个可怜人。
上林苑
去永宁宫的路上,我路过上林苑,几个妃子正在赏梅。其中一个华彩章衣,广袖绫罗,粉色的蜀锦绸缎长裙上绣着繁复精美的花草纹,发髻右侧插着一枝景福长绵簪,簪首垂下璎珞流苏,红蓝宝石的珠玉坠角在雪天里反射出动人光华,整个人仿佛一株盛开的睡莲,淡雅芬芳,却透着一股特别的美艳和娴静,让人见了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纷纷落英恰被风吹散,如雪砌落,只见她伸出手掌,接住了几点飘落的花瓣,就算质若初雪,但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忽然有种感觉,看着她好像看着六 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自己也在这雪景里。
“宁贵妃吉祥,宁贵妃万福金安。”几个位份较低的贵人看到了我,立刻紧张的给我请安。
她回过头,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而我亦愣了,她的脸竟与我那么的相似,尤其那一双眼眸,横春水,泛秋波,轻点的绛纯竟也与我平日里用的色泽相同。
“臣妾宛如静,给宁贵妃请安,贵妃娘娘吉祥。”她福下身去请安,姿态优雅飘逸,却挡不住眉间的哀愁。
原来她就是宛妃,据说在我回来之前,她是萧翊云最宠爱的妃子,两年前她还只是京城的一个歌妓,却不想碰到了萧翊云,一下子便成了侧王妃,并且是萧翊云做宠爱的女子。
现在我明白了,萧翊云为和宠她,他把她当成我了,我微微的叹息,想必在她看到我的时候,也明白了一切,因为她眼里的泪此刻正一滴一滴的打在积雪上。
“起来吧。”我伸手扶起她,
“宁贵妃,你真的很美,难怪皇上他忘不掉你,臣妾跟本不及您的十分之一。”她看着我,说的很直接。
“宛妹妹别这么说,本宫还觉得你挺美的。”我笑了,这个女子看来不只长的像我,性情到也有些相似,偶尔很直白。
“其实您回宫那一日,我就偷偷的在远处看过您,当时距离太远,您一身白衣,在那正红色的依仗映衬下,臣妾当真以为您是仙女下凡,后来皇上就很少来各宫嫔妃处了。臣妾心中也恨您,为什么你一回来就强走了皇上对我的爱。”说到这里,她盈盈的泪光摇摇头,绽开一抹极绚烂,却苦楚的笑,“看来是臣妾想错了,你并没有抢走谁的宠爱,而是你早就在皇上的心中,而我不过是因为长得像你,而得了宠,可那却不是爱。”
我挥挥手,让那几个宫嫔都退下,上前,执起她晶莹白皙的柔夷,柔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若你不开心就痛快的哭出来吧。”
“娘娘,听说您学了五年的佛,臣妾以后可以去找你吗?也许你会让臣妾的心平静下来,减少臣妾的苦。”她道。
“恩,我一般都会在甘棠宫的。”我点头应允了。
这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融融的雪花落在我和她身上,看着她睫毛上一层密密的冰珠,我道:“快回去吧,别冻着。”
接着一个宫女过来为我们撑起了伞。
“送你家主子回去吧,本宫要去永宁宫了。”我对那宫女说道。
不等她们反映过来,我将绯色斗篷上的帽子拉了起来,一个纵身飞跃而去,漫天雪飘里我那一抹绯红显得遗世而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