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
也许会更久,只不过天生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一直在找卫青衣,从世界的一个角落翻到别一角落。
可是,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的蛛丝马迹。他不允许自己去想,这个人他也许是死掉了。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一种阴狠的决绝——想毁灭些什么。
这么美好的世界,只有那个人是不幸福的,连死都不允许自己幸福。
天生只是逼着自己这样想——他也许是厌倦了,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以他的精明狡狯,如果他不想让自己找到他,那就一定是找不到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没关系。他会永远找下去。
只当是一场漫长的游戏。
用一生来做的游戏而已。
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年,天生接到了叶浅的来信。
他们之间的书信传递别具一格,分裂成四片的华之晶体,有一片被送给了天生,他从那透明的水晶里看到了叶浅欣喜若狂的脸:“小白生了个儿子,天生,我当爸爸了``````”
天生两年来第一次笑了,友人的狂热感染了他,让他僵硬的面部肌肉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被人们称之为笑的表情:“恭喜你``````”
然而那样的表情毕竟是太难看了,逼得叶浅也不得不冷静下来:“还没有找到他?”
天生淡淡的说:“我会继续找。”
“天生——”叶浅欲言又止。
“嗯?”
“也许````”
“什么?”
“算了。”叶浅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命中注定的劫数,作为旁观者的自己,即使心知肚明,又能说些什么呢?
天生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叶浅也许比他更明白那个人的情况,但只要不是那人亲口说出来的话,他也就不会去问。
或许有一天他会站到他面前,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
天生只是在这样的一种过程中,慢慢的消磨着自己。
关于热情,关于生命。
他变成了一个坚若磐石的男人。
小白在圣玛丽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婴。
她第一次抱住那个婴儿的时候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都说母子连心,可她的感觉又不完全是如此。
那是一种从前世带来的熟悉的气味。
她瞪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睁开眼睛瞪住了她,好在旁边没有人,否则这对母子一定会从产房直接被送进神经病院。
可是,这并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婴儿低低的向她打了个招呼:“咳?”
小白也很有礼貌的回应:“咳。”
“那个`````不要跟叶先生说,不然他一定会掐死我的。”
小白纠正:“你现在要叫他爸爸了,阿景。”
婴儿翻了个很不雅观的白眼:“好不甘心呐。”
“没什么不甘心的,他会努力赚钱养你。”
阿景胖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古怪的表情:“我实在想像不出叶先生成为居家男人的样子。”
“以后你会经常看到。”
“那个`````曾小姐?”
“叫我妈妈。”
阿景别别扭扭的看着她:“你就不觉的奇怪?”
“什么?”
阿景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一点熟悉,当初小白刚进会馆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问过她:“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大惊失色呢?”
为此他还费尽周折躲过了那一碗孟婆汤,可是,很显然,他的计划是完全失败的。
小白也在伤脑筋,要怎么样才能瞒过叶浅呢?
叶浅是个精明人,孩子的异样他不会不留意的,他在感情上有某种程 度的洁癖,一定不能忍受和阿景这样的孩子共处一室。
“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阿景不甘寂寞的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白偷眼看着病房外:“你能不能不要讲话了。”
“凭什么要剥夺我讲话的权力。”
“出生只有三天的小孩说种话太不安全了。”
“我怎么就没觉得不安全。”
小白想那是你头脑不大灵光的缘故。
她已经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了。
果然病房的门被缓缓的推开了。
露出了叶浅那张俊美绝伦的笑脸:“阿景——”
阿景反射性的应了一声:“啊?”
他马上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可不想刚出生就再度堕入生死轮回中啊。
他听到叶浅大步走过来的声音,发出了近似婴儿哭泣的惨号。
“一个做了上千年鬼的家伙发出这种声音就不觉得恶心吗?”叶浅走到床边想要抱起他,却被小白的手坚定的挡住了。
叶浅怔了一怔。
小白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任何意愿。
只要他想,她就会去做。
但是现在,她毫不犹豫的用手护住了那个孩子。黑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敌意的光芒。这就是一个女人做了母亲之后的变化吗?
叶浅莫名奇妙的有一点醋意:“放手。”
“不许伤害他。”
叶浅轻轻的握住了小白的手:“我只是想抹去他前生的记忆,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不要。”小白坚定的不肯退让“阿景就是阿景,他既然选择了回到我们身边,就不能抹煞他的存在。”
叶浅的头有点大了:“你和他什么时候有这么深厚的交情了。”
“和那个没有关系。”
叶浅叹了口气,小白难得会坚持一件事,她总是那么一副可有可无的表情,但对于自己真正珍惜的人,她会毫不犹豫的展开保护的翅膀。
这样的小白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些事,心情不由得愉快了许多。他想这件事并不急,可以慢慢的和小白商量,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用心的。
这总有的一天,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拖了下去。阿景常常会发现叶浅近乎阴狠的目光长久的盯在他身上,不知不觉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阿景一直喊他先生,叶先生,也并不把小白叫做妈妈。
他的存在的确显得十分诡异。
可是,行天会馆里诡异的事情还少吗?
阿景觉得,添上自己一个也不算什么。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小妹妹降生的时候。
妹妹降生的那一天,天上下起了暴雨。
阿景望着院子里泛滥成灾的雨水想,连老天爷也在流泪呢。
这位公主又不知是什么来历的人物。
生活为什么就不能让小白和叶浅稍觉安稳些呢?
那是因为,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根本不可能,这毕竟是生活,果然是生活,永远是生活,生活就意味着,有波折,有磨难,有意外,有伤痛,也有一天天彼此的压抑和消磨,在许久许久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就变成了传说中的爱情。
而童话,就是这样诞生的啊。
番外 喜相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的连天生自己都要忘却了。会馆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墙壁像四面镜子,离红的啜泣声偶尔会传到房间里来,寂静的空气就显得更加焦躁了。那时会馆里的摆设出奇的易碎,阿景常常会抱怨玻璃碎屑扎到他柔嫩的脚心了。天生没好气的说,身为鬼就该有鬼的自觉,鬼怎么会有脚这种东西呢?
当然他这些话是要背对着阿景说的,天生虽然是天意流派阴阳师世家的第十五代裳门人,胆子却出奇的小。胆子小并不代表能力差,事实上,天生在这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嗜杀成性。不过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往往是闭着眼的,实在避这过,就以法力洞开天目,所以就得了个“渺目杀神”的不雅外号。
天生脾气不好,对这个外号耿耿于怀,被发配到会馆 来镇守离红更让他积了满肚子的火,那些制作精美的装饰品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他的出气桶。
阿景说他是俗不可耐曝殄天物,他就骂阿景是小气鬼。他绝不会承认彼此对骂给他无聊的生活带来了那么一点点乐趣,他只是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天生当然没有想到,就在他盼着另外两个被发配而来的倒霉蛋早一天光临会馆的时候,他作为一个大少爷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就一天天的接近尾声了。
天生隐约还记得那是一个春日里的晴朗的早晨,他像往常 一样从床上爬起来在院子里溜了几圈。那时会馆的名声还没有臭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他还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和街上的行人说上两句话。
然而那天他一开门就踩到了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他吓了一跳,仔仔细细的辨认了一番之后,他确定那是一只手,一只骨肉均匀的修长而秀美的手。
天生可不是没有见过美人的人,然而那只手的美,媚入肌里,根骨绝秀,几乎秀明的肌肤下仿佛隐藏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魔力。天生莫名奇妙的心头一阵狂跳,他想单凭这只手,单凭这只手他就可以爱上一个人。
那个春日里的早晨天是那么的蓝,风和日丽,十七岁的天生第一次尝到了碰然心动和滋味。他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对那只手的主人说些什么,他几次张开嘴,却到底还是闭上了。他听到有人低低的抱怨了一声:“你到底要摸到什么时候啊。”
天生直觉的反应是这个人的声音还真是好听,像提琴一样悦耳的声线,略有一些低沉,但无论如何,它在天生的脑海里形成了这样一个事实,它是属于男人的,再怎么悦耳动听,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的声音。
天生在那一瞬间有些呆滞,他希望那只手和这个声音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完全不可能。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向那人看了过去。那个人脸是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灿烂的阳 光下面。他紧蹙着眉头,眼神却是在笑。殷红殷红的嘴唇透出了一种奇异的妩媚。用妩媚来形容一个男人或许并不太恰当,可他的确是妩媚的,细长的眼睛有一点点妖丽,笑起来的样子异常狡狯。
天生不知不觉的就伸出了手去,仿佛要确认这个人的存在似的。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呢?他本应是在神话传说中才会神龙一现的。
那人轻轻的叹了口气:“你非礼我。”
天生吓得急忙收回手,做了天大的亏心事一样的向四周看了看:“胡说些什么,你是男的,我为什么要非礼你?”
“是呵。”那个人懒洋洋的笑了“明知道我是个男人,为什么还要对我上下其手呢?难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十七岁的天生彻底的混乱了,生长于深宅大院中的他还是个孩子,拥有着犀利武器的孩子,骄纵却又异常的纯真。
什么是见不得人的癖好呢?天生为这样的词汇微微的惶恐着。
那人笑得喘不过气来,忽然间重重咳了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的蜷缩起来。
天生吃惊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那人边咳边笑:“没什么,不过是要死了而已。”
天生不禁退后两步,却被那人一把揪住了:“怎么,吃干抹净就想走人了。”
天生顿时涨红了脸:“谁?你说谁吃干抹净了?”
“自然是你。”那人轻咳微笑起来“刚刚你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想不认帐了么?”
天生常常在电视里看到这样的情节,始乱终弃的花花公子和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丽的女人,但这其中的任何一项跟他们两个仿佛都扯不上关系。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对一个男人下手,一个看上去就不像良善之辈的男人。
“你——你想要怎么样。”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天生迟疑着:“我`````我也不想怎么样嘛。”
那人笑起来,终于知道自己碰到的这个男孩子空有一副漂亮的外表,他与时代是脱了节的,没有任何龌龊的心肠,那人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确切的说,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人。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要你肯养我就好了。”
天生和下巴一直掉到胸口上:“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
“不过——”
“你答应的话,我就一直躺在门前,把你对我做过的事告诉每一个人。”天生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的立了起来,他呆呆的看了他许久,终于彻底的觉悟了:“好吧好吧,只要你能在会馆里呆的下去,就尽管住进来好了。”
“多谢。”那人微笑了“不过这件事还得要你帮我。”
“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抱我进去。”
天生反射性的往后一跳:“做什么?”
“你没看我一直躺在地上么?”
“那是你比较喜欢地板的缘故吧。”
“我全身的筋脉都被挑断了。”
“你这种人活该——”天生忽然顿了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那人淡淡一笑“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安安静静的死去就好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天生震惊到了极点。
那人轻咳着:“你要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哪,为什么死到临头还可以和人调笑自如,仿佛死亡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
天生手忙脚乱的抱起他:“我——我去给你找医生。”
那人苦笑了:“如果医生有用,我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天生没由来的心头一阵慌乱,这个人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只能看着他死,眼睁睁的,束手无策。
天生坚信这世上任何一个遇到别外一个人都有他的道理所在。世人将其称之为缘份。
他和他的缘份就只有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么?天生绝不能容忍,他是那么美丽的一个人哪。
“我一定会救你的,你放心。”
那人偷偷的微笑了,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狐狸,他所相信的是,这世上没有一种相逢没有它的用意所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行天会馆门口,又为什么那么碰巧的被天生一脚踩到呢?
缘分这种东西是偶然还是必然,是人意还是天意,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走进会馆里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琉璃飞檐之下站了一个人,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唐装,衬得他身形越加修长华丽。
“这里的格局要改一改。”他双负在身后,略略仰着,仿佛是在和天生说话,眼神却又全不看他“卧室要挪到东面去。”
他伸手一指大院东南方,秀丽的凤眼波光流转,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这种地方,我是绝对住不下去的。”
“你是什么人哪?谁又让你住下去了?”天生有些气愤的瞪回去。
“我是叶浅。”那人十分矜持的从雪白的牙齿间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叶浅代表了某种身分和地位,他是叶浅,所以,他的傲慢和无礼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然而天生是最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人,叶浅又怎么样?叶浅——天生心头猛然一震:“难道——”
那人冷然的点了点头:“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就是我。”
“那么另外一个人呢?不会是——”
“就是我啊。”怀里的男人百般无赖的站了起来,施施然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天生呆呆的瞪着他:“你不是说——你的筋脉都被人挑断了么?”
“是呵。”那人连脸都不肯红一直“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可是——”
那人笑着打断了他:“这就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啊,小弟,不管什么人的话都不能轻信,当然喽,如果你想早死早投胎的话,那又该另当别论了。”
竟敢叫他小弟?!天生咬得牙关吱吱作响,这个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去死吧你——”
虽然他们的相识是从欺骗和暴力开始的,虽然他彼此都未必会抱有什么好感,但就像天生所相信的那样,这世上的每一个,和另一个人相逢,都有着不同寻常 的意义。
而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意义就是,不管怎么样,从那一天开始,会馆变得热闹多了,会馆里所剩不多的古董,也由此而得到了幸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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