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若你从未出现

我定然依旧傲然地漠视人间

若你不曾伸手

我定然依旧笑看生死

只是 命运中

错乱的交点

终让我这不粘尘事的心乱了心弦

◇◆◇◆ ◇◆◇◆

“啪！”手中正在搓洗的衣物突然落入水中。

纤弱的身子猛得一震，月娘抬起身来，警惕地四处环顾，而她身边的水也开始躁动起来。

这种感觉……

没错，刚刚自己所感觉到的确实是——幽力！虚无界人所独有的幽力！

月娘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手下正在净洗的魉鬼的衣物。体内的幽力因为受到那强大幽力而开始震颤起来，骚动着，仿佛呼之欲出。

“可恶！”月娘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属于人形的纤细手指尖，由于受到体内骚动的幽力影响，居然开始挣脱人形，渐渐蜕变成原本尖利的鬼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娘努力地按奈下心里伴随幽力一起骚动的感觉，把自己的手恢复人形。她环顾四周，还好自己不习惯山庄里其他那些人心肠的丫鬟、大娘，所以选了个僻静的角落，不然刚刚那个样子要是被人见着了，可真是“见鬼”了。

月娘心想着，淡笑，跟在战鬼大人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那种平和祥静的日子，居然让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等一下！

战鬼大人！

月娘猛得丢掉手里的木盆和衣物，拔腿就开始往魉鬼所在的居所跑去。

蔓延在四周的这种强大到压迫人心的幽力……会是“他”吗？

难道是“他”又来找战鬼大人？“他”该不会伤害到战鬼大人吧？月娘越想心越慌，也顾不得自己这副样子吓到了不少庄里的人。

“月娘，月娘，你怎么了？”

“啥事这么慌张啊？”

“月娘，月娘——”

月娘勉强稳住心神，停下脚步，她冲其中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家丁喊道，“劳烦赶快去通知一声流矢少爷。”

“啊？通知少爷？出了什么事？”众人一见月娘如此，也不由地关心，谨慎起来。

如果真的是“他”来了……而战鬼大人还在昏迷中……月娘咬咬唇，靠她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一定不是那个人的对手，一定要玄华大人在才可以，所以……

“就告诉流矢少爷，告诉他——小姐醒了，请他速回！”提到战鬼大人，流矢少爷一定会赶过来的，这样一来，即使“他”来了，战鬼大人也有了保障。

月娘嘱咐完家丁，即立刻转身冲向魉鬼的房间。

◇◆◇◆ ◇◆◇◆

几乎在她感到魉鬼房前的同时，流矢也赶了过来。

“魉儿醒了？”流矢脚步还没有停，便开口道。见月娘也是一副刚刚赶到的样子，他疑惑地一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恩……”月娘迟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原本以为，就像前几次一样，在听到战鬼大人醒来后，赶过来的应该是“玄华王”，而不是“流矢”。

这下子，她该怎么办才好？

流矢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眼中精光一闪，他缓下声音，“先进去看看魉儿的情况再说吧。”

“是……是。”月娘松口气，赶忙走上前来推开房门，“流矢少爷请进，魉儿小姐她——”月娘原本握在门把的手，突然顿住，只因房间内的景象已经把她惊得目瞪口呆。

战鬼大人，居然真的醒了？！

只是，这次，不止是醒了。

此刻，房间内，原本一直昏迷正的魉鬼正静静地站在床边，由于是背对着他们，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见几簇紫青色的冥火在魉鬼身体四周跳动闪烁着。

“小姐！”月娘见状，心一急就要上前去，不料却被一股力道甩出房门。

“月娘！”房外，匆忙赶上来的家丁和丫鬟刚好接住她。

“碰”的一声，房门在众人眼前被关上。

“少爷怎么了？怎么突然把魉儿小姐的侍女推出来，自己却留在小姐的房内呢？”

“月娘，出什么事情了？魉儿小姐醒了吗？”

“是啊，看你刚刚慌张的样子，把大家吓了一跳。”

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的月娘，一时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众人的关心。

“小姐她，她……”月娘心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做何反应，想到战鬼大人，不知道刚刚的情景，没有被旁人看到吧？她担心地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都只是很单纯地关心魉鬼和流矢后，才放心下来。

“月娘？”

“恩，其实——小姐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得紧，流矢少爷不想小姐受打搅，所以才不让我在一边陪着。”月娘正苦思着如何应对众人，流利而平顺的话突然脱口而出。

“哦，原来如此啊。”众人了解了状况，安了心。

“呵呵，少爷啊，可真是把魉儿小姐疼到心肝里去了。”几个资历比较老的丫鬟，还放心地开起了自己家少爷的玩笑。

“是啊，居然还着急地把月娘你给推了出来，真是。”丫鬟们暧昧地轻笑。

“呃，不是，其实刚刚是月娘自己不小心，被门槛绊了脚。”月娘又开口，脸上有着略微复杂的表情。

“哈哈，好了，好了，既然没事就好。”

“刚刚月娘一时慌乱，惊扰了大家，真是对不住。”月娘向着众人福了福身。

“呵呵，说这个多见外啊，将来魉儿小姐嫁给了咱流矢少爷，大家还不是一家人吗？”一个家丁心直口快地说道。

“呃……说的也是。”月娘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呆子，哪有说这么明白的？”一个清秀的丫鬟瞪着那直率的家丁。

“嘿嘿，这也是实话啊。”家丁老实地搔搔头。

“呵呵。”众人皆大笑起来。

月娘走到一边，对着几个丫鬟道，“小姐刚刚醒来相比疲乏得紧，不知道，能不能借灶房一用，月娘想烧点水，让小姐梳洗一下。”

“啊，是啊。”

“瞧咱们大家净顾着说笑了。”

“那好，月娘，在着候着你们家小姐吧，烧水的事情有咱们。”

“对，对，顺便做些清淡的小菜，魉儿小姐昏睡了几日了，肯定饿坏了。”

“我去找厨子李大娘要些补汤。”

谈笑归谈笑，雪苑山庄里下人们虽然素来都是轻松谈笑的样子，但是到真事儿上，可是没有半点含糊的，毕竟，这可是天下第一庄啊。

没有几分钟，魉鬼房前热闹的人群已经四散不见了。

“月娘。”这个时候，房间内才传出声音。

房外，月娘忍不住轻揉自己的脖颈。“是，王。”

是的，现在，在房间内的，已经不是雪苑山庄的流矢，而是千玄山的玄华王。

而刚刚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所有下人的，其实也不是她月娘，而是房内的玄华王。

正如初到雪苑山庄，面对老爷子的时候，玄华王也是像今天这样，暗中操纵了她的身体，借由她的口来解决事情。

“下去。”玄华淡淡地丢出一句。

“可是，小姐，不，战鬼大人她……”紧闭的房门隔绝了一切，月娘忍不住问道。

“她无碍，你记得，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这间屋子。”玄华的声音一向清清冷冷的，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

“是。”战鬼大人刚刚的样子，确实不宜让旁人见到。

“你也不可以。”玄华又加上一句。

什么？月娘身子一动，刚刚想开口问，就听玄华接着道，“你刚刚所见的冥火，不同于以往，如果你定会被这冥火中的吞噬之力吸食了自己的生气。”

“……是。”难怪刚刚见到的冥火不同于上次的青色，反倒透着一种浓郁的紫色光华。

“月娘，”玄华的声音突然又传出，“你刚刚的作为虽然过于慌乱，倒也还过得去，希望你每次都可以作出正确的决定。”

冷。

月娘拼命忍住颤抖的欲望。

“是，奴婢，先退下了。”

房间内没有再传出任何回应。月娘脚步略微凌乱地走出小院，突然想到，当初，“他”对玄华王的评价——

谈笑状无害，弹指取人心，谋算天下事，其心比海深……

在这样的人面前，搬弄心机岂不是班门弄斧，自找死路？

月娘想着，扬起一丝苦笑。

◇◆◇◆ ◇◆◇◆

魉儿，魉儿……

他轻轻地唤着，深怕惊扰了她，却又深恐她再次沉寂在那个安静的世界，那个他所无法到达的世界里。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背对着他的人儿，先是一阵，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魉儿，你——”玄华的话突然打住，只因为他看到了她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

月之巾！

她怎么会有的？

“魉儿！”玄华收起刹那的诧异，抬起头来，不料，却望进了一潭熟悉的，深深的秋水中。

带着一抹轻柔的笑，魉鬼稚气的小脸上有种不属于她的成熟，和忧伤，她向玄华走过来，伸出手臂，交缠上这个难得会僵立的王者。

“魉儿，你……”醒了吗？记起我了吗？记起那些时光了吗？记起你我之间的约定吗？玄华心里喊着，却没有问出口，只是顺势把魉鬼大力地抱住。

而就在两个人终于拥在一起的那一刻，一道近似于叹息的呻吟溢出魉鬼的口中。

“玄华啊……”

◇◆◇◆ ◇◆◇◆

虚无界

战鬼倒了？！

战无不胜的战鬼！虚无界中第一战将的战鬼倒了？！

对于虚无界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它就是发生了。

于是乎，整个虚无界，上至阎王殿里的各个官吏，下至百鬼族里千万冥民，甚至连刚刚进入虚无界的人间界亡灵们，都可以感到一种名叫慌乱的不安正在四处蔓延。

“玄华大人，战鬼大人她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身为魉鬼副将的刑天，走近玄华，问道。虽然玄华名义上是魉鬼的护卫，但是所有虚无界的人，除了魉鬼，却无一人敢真把玄华当做什么护卫看待，所以一般人称呼玄华，仍然是“玄华王”或者“玄华大人”。

眉头不自觉地一皱，正在磨制药材的玄华放下手中的药草，“没有，丝毫不见起色。”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莫名的懊恼……

“也难怪了，”刑天清秀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担忧。

玄华无声地打量他一眼，虽然来到虚无界已有一段日子，但是他和这里的人接触并不多，毕竟他平时都只是老实地在扮演着“护卫”这一职责，哪有时间对其他人费什么心思？不过，最近，由于魉鬼的病情，他反倒与其他人联系多起来了，特别是这个作为魉鬼左右手的刑天。

记得，当他抱着满身是血的魉鬼赶回魉殿时，所有人都慌乱的不知所措，只有这个看上去，清秀得像人间界里那种叫做书生的人一般的刑天，可以力持镇定，安排众人各司其职……

“玄华大人，请将战鬼大人交给在下。”那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将魉鬼交给他？看着他眼里对魉鬼赤裸的在乎，玄华突然觉得他伸过来的双手，是那么刺眼。

于是，他没有理会他，径自抱着魉鬼回答她的寝宫。

原本，以为魉鬼是被那上将的九环光刃所伤，可是，当玄华检查了魉鬼身上后，却发现，没有伤口！

没错，没有任何伤口。

那些玄兵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碰到她！

可是，那为什么她却如此痛苦呢？

“玄华大人，”就在他诧异不已的时候，刑天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

“她怎么了？”虽然心中有一种不甘心，可是玄华知道，这个男人明白魉鬼会如此的原因。

刑天一挥手，让仆从留下他们手里的东西后，全部都离开。“这个，原本不该由在下来跟玄华大人说。”

刑天的面孔上有着严肃的神情，他打开刚刚仆从带来的白色锦帛，走上前来。

“你这是做什么？”玄华戒备地眯起眼睛。

“相信大人也注意到了，战鬼大人没有受伤，却虚弱痛苦不已。”刑天执起白色的锦帛轻轻擦拭魉鬼身上的血迹。

玄华看着他的动作，瞳色一深，“难道，真正让她痛苦的是这些玄兵的血？”

刑天的手一顿，俊秀的脸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愧是玄华大人，一猜就中。”

原来如此，玄华低垂着眼帘。

难怪在杀敌时，魉鬼不时拿腰间的那块白巾擦拭，原来是因为这个……而现在这白色锦帛恐怕和那白巾属于同样的功效，而且——“这白色锦帛有何特殊之处？”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啊。刑天笑着摇摇头，“这白色锦帛乃是用虚无界冰谷中幽蚕所吐的丝织成的，名为‘月之巾’。”

“我想大人您应该已经知道，虚无界中最重血统，因为我们的幽力高低，很大程度上取决与我们的血统，所以，在虚无界中，可以上说，如果血越纯，能力就越强，等级也就越高。”刑天将一块已经浸透了鲜血的月之巾丢进一边的火盆中，“但是，受制于血统，对我们来说，在拥有强大幽力的同时，也有着相同的危险，就像现在，天上界对我们来说，其实并不算强大，只是他们的血，对我们来说确如同是毒药一般，一旦沾染上，必是灼痛万分。”刑天取过一块崭新的月之巾，“而这月之巾则是虚无界中唯一可以阻隔和去除天上界‘圣’之血的物品。”

玄华看向魉鬼，她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好受多少，“他们的血对你们来说，危害有如此之大吗？”

“不尽然，血统越纯的人，受‘圣’之血的危害也就越大。”

“而像她这样的‘鬼血’呢？”玄华打断他道。

刑天在听到玄华的话是，手猛地一怔，他反身面对玄华，一向的清秀的面孔瞬间变得青目獠牙，“敢问‘鬼血’一事，玄华大人是从哪里得知的？”

玄华也取过一块月之巾擦拭着魉鬼沾血的手指，“收起你的戒备吧，我若想对她不利，早就动手了，你不是也是因为知道这些，才会对我说这些的吗？”

确实，因为算准了他对战鬼大人无害，他才会坦然把‘圣’之血，以及月之巾的事情全全相告。刑天恢复常样，“是在下冒犯了。”

玄华扯出一个淡笑，算是回应。

刑天的视线回到魉鬼的紧皱的眉头上，悠悠地开口，“作为虚无界中的最纯血统的‘鬼血’，战鬼大人所承受的痛楚恐怕是我们的几十，不，几百倍吧……”

玄华不语。

因为自己对刑天真情表露的一种不悦。

因为自己心头又一次窜出的一种心痛。

就在这个时候，刑天刚好伸手到魉鬼的前襟。

“你要做什么？！”手中的月之巾突然像刀子一样射出去，玄华冷冷地开口。

咋，只差分毫，他的手就要分家了。刑天叹口气，“玄华大人，妖力再深厚，也不要吓小的啊。”

“你要做什么？”玄华不理睬他的抱怨，冷冷地又问道。

“当然是要将战鬼大人身上的血衣换下来啊。”刑天笑笑，很无辜地说。

“你？”玄华眼睛眯起来。

“是啊，”刑天还不知死活地继续道，“战鬼大人受伤，一向是在下来处理的啊。因为战鬼大人是‘鬼血’之事，乃是虚无界的秘密，不可泄露出去的。”说到最后，他还刻意看了一眼玄华，“虽然不知道大人是怎么知道的，但请大人无比保守秘密，以保证战鬼大人的安全。”

玄华不快地冷哼。

“鬼血”的重要性他自然知道，一个小小的副将居然还敢用威胁的眼神看他？简直是找死。

难得动怒的玄华没有发现其实他心里最介意的是刑天那句一向是他来处理魉鬼的伤势。

见刑天又伸出手，玄华快一步截过月之巾，“这‘圣’之血对你应该也有伤害吧？”

“恩……恩，是啊。”刑天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丢到一边，接着，魉鬼床上的床幔悠然而下，将他隔绝开来。

床幔内，玄华的声音传来，“只要把‘圣’之血擦拭干净就可以吧，剩下的我来就好了。”什么狗屁‘圣’之血对他这个浑元界的人来说，可是半点作用没有。

“啊，哦，那就拜托大人了。”床幔外，刑天优雅地站起身，轻拍自己的衣摆。

看着床幔内朦胧的身影，刑天那张斯斯文文的脸上，有着完全不相符的一双深邃幽深的眼眸。

无声的，刑天再一次重复，“魉鬼她就拜托你了。”

似我亦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