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上天你若要亡我

便要让我问上一问

这凡苦的世界

为何我要走上一遭？

◇◆◇◆ ◇◆◇◆

她在哪里……

在哪里……

他伸出手，却不捉不到她的方向。

破碎的，痛苦的魂灵啊，呼唤着，渴望着终有一天可以恢复……完整。

“唉，劫数啊，”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他努力寻过去，可惜残缺的魂灵是不能“视”的。

是谁？是谁！

“原来你的五感只剩下听了吗？”苍老的声音更近了一些，“原来，你居然……果然是个痴儿啊。”

谁……他挣扎，却也只是让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片刻。

“唉，玄华王啊，你谋略过人，怎么最终也选择了这么一招险棋呢……”

玄华……王……好熟悉的称呼，是他吗？

“罢了，你的魂魄俱碎，虽然你有妖灵珠保你一缕妖灵，却仍支持不下去的。”他听着那苍老的声音，接着他听到苍老的声音一顿——

“如你我所约定的，我送你进人间，其他的就看你和战鬼的造化了……”

什么？

约定？

人间？

战鬼……

他那只剩一缕的魂灵仿佛一震，接着如疾风一般消失不见。

人间界 • 轮回

第一世，他投胎后，由于魂魄破碎不堪，即使是融合了新生命的魂灵，也只凑到了十之一、二，甚至在出生的时候，都不具备人形，在出生后半柱香的时间后就夭折了。

专管轮回的孟婆看到了才转世便死去的他，摇摇头，说，“玄华王，您还是回浑元界吧，从新炼化，都强过转世轮回啊。”那轮回的痛和苦，即使是看惯生死的虚无界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仍然未具形态的他，不言语。

痛吗？

也许。

撕心裂肺是什么感觉？

抽筋拨皮是什么感觉？

痛？

这一个字并不足以形容啊。

可是……至少他可以感觉到痛了。

第一次转世带给他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获得了五感。

他并不明白孟婆的话，他只继续坚持着渡入轮回……

第二世，他魂魄凑到了十分之三，终于可以完整的凑出个人形，只是这一次，他的转世仍旧是不长命。

八岁。

尽管他的投胎都是有意安排在了大富大贵之家，尽管他一出世，就被当菩萨一般供着，养着，他还是在八个寒暑后，匆匆回到虚无界。

这一次，孟婆见到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递给他一个碗。

“这是什么？”他瞪着。这一世后，他的意识也清明和恢复了不少。

“玄华王，既然你执意要转世，就喝下了这碗汤吧，这样至少可以让你转世时少些折磨。”

玄华瞥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玄华王——”孟婆看着玄华，她生生死死看得多了，却从来没有见过像玄华这样的，他真的经受得住吗？

玄华走到轮回门前，没有转身，淡淡地到，“虚无界里有她的消息吗？”

孟婆一怔，“战鬼大人……没有……”

“哼。”玄华冷哼，抬脚就迈进轮回门。

“玄华王！这汤——”孟婆在他身后焦急地喊道。

漆黑的轮回门内，只有一句清冷的话语淡淡飘过来。

“多事。”

他怎么能喝？？即使那样可以让他不再饱受痛苦折磨，但是那又如何？

他毫不容易才恢复至此，怎么能，怎么能，把她忘了呢……

第三世，魂魄终于凑到了四分之一，虽然仍然不完全，但是由于有妖灵珠的关系，他终于可以自行恢复一些功力了。

最重要的是，寻着他所发出的微弱妖力，始终坚持寻找他的葭嫣等过去的部属们，终于找到了他……

第四世……

第五世……

终于，终于，让他找到了她。

◇◆◇◆ ◇◆◇◆

两辆马车在官道上一前一后的急弛着，高大强壮的马儿们像是被什么驱赶着，威胁着，不用马夫鞭打便玩命地飞奔。

天色渐渐暗下来，衬着四周密密的树林，有些阴暗的感觉。

马车内，招财努力地抓着扶手，苍白着一张老脸，有些哆嗦地说，“少爷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赶路？”马车一个颠簸，他险些忍不住吐出来，“这马夫是怎么赶车的？！”

坐在他对面的月娘很同情地看着他，递上温湿的毛巾。

“老天啊，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招财有些气嘘地抱着马车内的案板说道。

“少爷，想必是着急投宿吧。”月娘斟酌着说。两道秀眉却带着沉重，她从被风吹起的窗帘看出去。

冬天，即使是深冬，也不该有这么阴寒的风啊。

◇◆◇◆ ◇◆◇◆

与此同时，前面的那辆马车内。

流矢把魉鬼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他看看魉鬼又开始瞌睡的小脸，轻问，“累了吗？”

魉鬼揉揉眼睛，“恩。”

“睡吧。”最近小家伙似乎渴睡的紧。

“动动，睡不着。”魉鬼撇撇嘴，委屈地抬起头。

流矢一笑，环紧她，“忍忍，恩？”

魉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流矢，我……”她刚刚想说，却突然睁大眼睛，反射性地挺直腰，小脸出现一种习惯性的戒备，“流矢！——”

魉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见一声惨叫，接着，马车整个翻滚了起来。

“少爷！”

“小姐！”后边的马车急急停下来，两个连滚带爬地赶下来的人，只来得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惨叫的马儿，和不断翻滚的马车。

“破！”突然，翻滚的马车中，一道白色的人影破木而出。

流矢一手抱着魉鬼，一手挡着被自己打碎的木屑。

“少爷啊！”招财见到流矢冲出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向他家少爷赶过去。

“别过来！”流矢大声喊。他轻巧地落地，把魉鬼护在身后，双眼始终看着林子中的某一点。

“少爷！”招财硬声声止住步子，少爷怎么了，他刚刚想开口问，就见从林子中突得窜出几道黑色的身影。“啊！！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招财大惊，原本就虚软的腿，此刻更是颤抖个不停。

流矢拉着魉鬼，不动声色地向招财他们靠近。

“你们，你们要金银还是要珠宝？”招财认为黑衣人是打劫的盗匪，见到他们试图包围他家少爷时，赶忙喊道，“你们不要伤害我们家少爷和小姐，要钱，只管，找，找我就好了。”说着，颤抖的老手就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我这儿有，有银票，你们不要伤少爷和小姐，都，都给你。”呜呜，回去会被老爷骂死吧……

流矢本来还想把魉鬼交给月娘，让她先带着魉鬼和招财离开，一回头，却见他那忠心又怕死的老奴居然违背命令的走了过来。

“招财！”这个老家伙要把他气死吗？

“少爷，别怕，招财，定不让这些人伤你。”招财看了流矢一眼，很义气地回道，却不知道，流矢听到他不知死活的话后差点气炸。

眼见，黑衣人中有几个开始有了动作，流矢突然把魉鬼抱起来，丢向招财，接着喊道，“月娘，带他们先走。”

他的声一落，一旁待命已久月娘立刻飞一般把魉鬼和招财卷起来，退到后面的马车后。

而他们动作的同时，黑色的人影也瞬间发动。

“找死！”流矢眼一眯，手一抖，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在手。

自小学武的流矢，剑术自然不含糊，虽然他长年经商，少有动手的机会，但是他的出招凌厉，丝毫不犹豫。

黑衣人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一时反倒让流矢占了上风。

他们——不是一般人。

流矢手中剑光一闪，随即没入一个黑衣人的身体。可是那人却像是没有反应一样，即使鲜血如泉，依然继续冲向他。

或者，他们——不是人？

可恶！流矢一个反踢，踹倒一个想从后方偷袭的人，接着一个拨月式，砍掉了另一个人的胳膊。

黑衣人，人数虽然多，但是很显然，武功并不强。

流矢应付着，抽个时间扫向另一边——可恶，他们怎么不走！

“少爷！”招财见流矢以一敌寡，抄起一个木棍就要上前。

“总管！”月娘死命地拉住他，开玩笑，让他这个时候出去，最多，让黑衣人的刀口见见血而已。

“比拦我！”招财死命挣扎。

而流矢因为他们而分神，险些被黑衣人击中。他略带狼狈地向后连连翻越，才躲过黑衣人不要命一般的攻击。

“少爷！”招财着急地大喊。

“总管你别出声啊！”月娘一手拉着他，另一手赶忙捂住他的大嘴。

而，另一边，林中，突然传出一阵笛音。

接着，几个黑衣人突然一齐冲向他们这边。

“月娘，挡！”流矢被剩下的几个黑衣人缠住，一时没有办法分身，只好靠月娘来抵抗黑衣人的攻击。

其实不用他说，月娘也早已抽出一把弯刀，挡在魉鬼和招财身前。

打。

杀。

黑衣人仿佛是不死之身，不管流矢和月娘如何砍杀，他们只要还有一口力气就会拼命地反扑。

招财呆在一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好，怎么好啊！”他着急地四处看，想着如何去帮助两个奋战的人。

“啊！魉儿小姐，你先躲到一边去，招财爷爷先去——”他想到一直不做声的魉鬼，以为她被吓坏了，却发现，魉鬼确实是张大了一双水眸，却并未显露半点恐惧，仿佛是……对这样的场面再熟悉不过了……

“魉儿小姐——”招财伸出手想拉起坐在地上的魉鬼，却发现魉鬼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流矢！”

只听到魉鬼的一声大叫。

没有人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流矢身后的那个黑衣人想趁流矢不备，发出暗器的时候，却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

而是，被瞬间撕裂成碎片，落在了地上！

一边刚好看到一切的月娘和招财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魉儿……”流矢也处理掉一个黑衣人，他匆忙地转身过来，就看到，魉鬼从半空中慢慢落下——

她原本粉色的衣服因为沾上了人血而呈现出一种妖艳的红色，水袖裙摆迎着风飘逸着，那一刻，魉鬼飘渺如仙，一个带着血腥，却笑得无邪的仙子。

“流——矢——！”魉鬼落地，直接冲进了流矢的怀里。

而就在同时，剩下的还能动的黑衣人，却突然同时倒下来。

流矢揽着魉鬼，仔细地查看着她身上是否有不妥。

而一边月娘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黑衣人，她眉一蹙，“少爷，这些人早已经死了——”

“什么？”一边原本吓得有点呆呆的招财闻言跳了起来，“胡说，死人怎么可能如此？”

有时候，死人才能如此……

月娘和流矢对看一眼，心里有了一些了然。

这个时候，林中突然笛音又起。

流矢敏锐地感觉到，怀里魉鬼的身子随着笛音猛得一阵，接着，魉鬼挣开流矢的双臂，跳开来。

“啊！”魉鬼，捂着头，痛苦地喊出声。

“魉儿！”

“魉儿小姐！”

“等一下！”招财快一步赶在两个人上前时拦住他们，“少爷，你先看地上！”

地上，血如河，浸污了魉鬼锈着银花的绣鞋——而背对夕阳而立的魉鬼，停止了呼痛的魉鬼，愣愣地看着自己脚边的魉鬼——

她脚下，原本应该浓黑的影子，正在渐渐消失。

终于，没有了。

她的影子，没有了。

◇◆◇◆ ◇◆◇◆

虚无界 • 阎王殿

“阎王大人，你看这战事……？”大殿内，无常，判官，鬼吏，都有些不安惶恐，气氛压抑的让人疯狂。

阎王手一抬，止住他们的话，他转头看向一边的刑天和玄华，“不知道，战鬼的情况如何了？”

刑天上前拱手，“禀告阎王大人，战鬼大人情况略有好转，但是还没有醒来。”

听到他的话，玄华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好转？

这刑天的好转到底定义在哪里？

想到魉鬼不时痛苦的低吟……玄华不知不觉握紧拳。

“哦？这可如何是好？”判官忍不住叹气。

“我们除了等，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医治战鬼大人了吗？”鬼吏也在一边道。

刑天为难地摇摇头。

哼。玄华自始至终不言不语。

浑元界里一切都要靠自己，靠能力。面前这些一见到自己的保障倒了就惊慌失措的人，对他来说，压根就蔑视都不配。

“下官也没有什么办法，如今，只有先等战鬼大人醒来再说——”

“哈哈，刑天你可真不老实，谁说没有办法啊？”这个时候，大殿外突然一阵轻蔑地笑声打断了刑天的话，接着就见一阵黑烟中走出一个挺拔的男子。

“阎大人！”刑天和其他的官吏见到来者，都恭敬地行礼。

“免了。”男子挥挥手，视线与一直坐在一边的玄华对上。

“玄华王，看来，你当护卫当的不怎么尽责啊，居然让主子受这么重的伤，让阎王大人为调兵谴将这等小事发愁。” 众人口中的“阎大人”——正是四鬼之首魑阎。

玄华抬眼，带着妖媚而轻忽的笑回道，“战鬼大人向来独来独往，即使是出征也从来都是一人战敌，我这小小护卫虽然有心护主，可也得遵从虚无界里的规矩不是吗？”

战鬼，战鬼！

他们把魉鬼到底当什么？他们专署的战争娃娃吗？他们既然知道她是那么怕天上界人的血，为什么还要派她一个人出战呢？！

玄华心中思绪翻腾，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直是他一贯的邪魅。

“怎么？”魑阎眼略眯，“魉，若是知道你对她如此抱不平，定会感动不已。”他刻意暧昧地轻呼着战鬼的名字，“魉”，他们四鬼间才会用的，对彼此间亲密的称呼。

“哪里，”玄华淡笑着回敬道，“这是我为人护卫的职责不是吗？”

一边的判官，看看似乎波涛暗涌的两人，终于忍不住上前打断对视中的两人，“阎大人，您刚刚说的，可是还有其他方法？”

魑阎转身，眼神扫过刑天，对上判官他们期待的眼神，“这个自然，要魉鬼恢复，还有一个绝对有效的方法。”

“哦？”闻言，官吏们莫不兴奋以待。

而阎王和刑天却脸色有些复杂起来。

玄华把一切收入眼底，不做声，暗自思量着。

“没错，而且此法一出，只需要几个时辰，就可以让战鬼重出战场。”

“啊！太好了，阎大人！那是什么方法？”

“就是——”

“阎大人！”

“魑阎！”刑天和阎王同时出声打断了魑阎的话。

魑阎笑笑，似乎早就算到了他们会打断他。

“刑天大人？”判官看着刑天，惊讶于一向斯文有礼的刑天，为何会有此冒犯无礼的举动。

刑天没有时间理会判官他们的惊讶，他向他们略显敷衍地行了个礼，接着，转身对魑阎道，“阎大人，战鬼大人……已经不能再用那种力量了，您是知道的，而且封印她的不就是大人您吗？”

魑阎冷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瞥了玄华和刑天一眼，像是随意地说出，“哦，你不说我都忘记了。”他笑了，看着他的笑，玄华莫名地一震。

接着就听魑阎用他低沉的嗓音轻轻地说道，“魉那鬼血的力量，已经被我用醒心印封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轰！

整个阎王殿，不，整个虚无界都为之震动了。

原来这一代的鬼血就是战鬼大人！

原来醒心印在战鬼大人身上！

一句话，把虚无界中至高的两个秘密全部都爆露了出来。

“魑阎！”阎王痛斥地出声，只是声音中还带着一份说不出的无奈和痛心。

刑天早在魑阎话一出口的时候就压抑似的闭上了眼睛。

判官，鬼吏，无常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玄华看着魑阎，对他刺探的目光不闪不避。

慢慢地，两个人，都笑了。

诡谲……

魉宫中，话题的主角仍然在与灼热的疼痛相抗争。

伽罗窟，申君子看着面前开始转动的轮回盘，无奈地摇头。

要来的，始终是躲不掉的。

始终是。

无

雪袍血染战影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