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他

原是没有恶意啊

只是想要他们陪他一起玩而已

为什么他们都大吵大嚷的呢？

难道他们不愿意陪他一起玩吗？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他们口中的“鬼”吗？

既然如此——

那就把他们也都变成鬼就是了。

“月娘，月娘……”随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小巧的红色人形，“呼”的一声扑进了听到声音而急忙转过身来的女人怀里。

“魉儿小姐！”被唤做“月娘”的女人抱住魉鬼，“小姐怎么又这么跳过来，要是月娘没有接好，摔着了小姐可怎么好。”她嘴上埋怨着，手却温柔地给魉鬼顺着因奔跑而略显得凌乱的发髻。

“呵呵，魉儿知道。”魉鬼笑笑，从月娘身上滑下来，拍拍肚子，爱娇地说，“魉儿饿饿。”

“啊，已经这个时辰了吗？瞧我，都忘了给小姐准备吃的，”月娘自责地拍了下额头，又低下头对魉鬼说，“小姐等一下，月娘去前面的饭庄买些包子回来，可好？”

“包子，包子好，”孩子性子的魉鬼一听有好吃的，笑得更是开心，一双小手抓着月娘的衣角，“包子，多买，给流矢，给招财爷爷，”她抬着头，努力地表明自己的意图，“包子，多，沉，不好拿，魉儿跟着，帮忙。”

月娘耐心地听着，等魉鬼说完，笑了，“魉儿小姐不用跟，月娘一个人可以，”她抬起头，看着急急出现的挺拔人影，“流矢少爷在找你呢，小姐留在这里——”

“不要，魉儿帮忙，魉儿跟。”魉鬼抓紧月娘，大大的眼睛，明亮的让人不忍拒绝。

“这个——”

月娘正为难着，一道有些不快的声音已经替她回答了。

“你哪里也不许去！”流矢把魉鬼抓回身边，“魉儿，你就这么把我丢在客栈里，不怕我伤心吗？”

“咦？”魉鬼见到流矢，抓着月娘的手自然地就松开了，可是听到流矢的话，小脑袋却不甚明白。招财爷爷说流矢是大人了，不需要魉儿老是跟着啊，而且还说什么男女的，授受什么不亲什么的。

流矢走到月娘和魉鬼之间，半蹲下身子，一双俊目对着魉鬼，“魉儿自从有了月娘，就不理流矢了吗？”那哀怨的神情和被爹娘丢下的孩子有得一比。

“咦？咦？”时至此时，魉鬼单纯的小脑袋瓜子算是彻底糊涂了。

另一边，月娘担心流矢误会，刚刚想替魉鬼说些什么，却见背对着自己的流矢正用手对着她轻轻一挥——

啊，原来如此，流矢少爷是……

月娘淡淡一笑，不做声，悄悄地离开。

◇◆◇◆ ◇◆◇◆

夜里。

月娘一个人来到客栈后院里的水榭旁。

月娘……

这是她的新名字。直到现在，听别人叫起来，还有几分不习惯，但是不可否认，这个名字确实比以前的那个好很多。

回想当时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

“你姓氏为何？”一直到吃过晚饭，她的新主子流矢少爷才想到要问她的名字。

“柳月氏。”她低垂着脸回答，自己的名字早在成亲那一刻就被剥夺了，剩下的只有这个让她伤碎了心的“柳月氏”。

“哦……”流矢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平常的一眼，却让她有了坐如针毡的感觉。

半晌，流矢才又开口，“看你举止有数，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让你来伺候人，不知道是不是合适啊？”他一贯散漫的眼神突然一整变的精明无比，就像是那个给了自己人身的男子，一种冰冷如剑的眼神。

她心一慌，立刻跪在地上，“这个少爷可以放心，小人——”

“流矢，流矢——”随着门被推开，魉鬼的笑脸也出现在屋子里。

魉鬼跑到流矢身边，高举着手里的竹蜻蜓，“招财爷爷，买，给魉儿，可好？”

几乎是立刻的，流矢的表情又恢复了散漫，而且带点娇宠，“好。”他拍拍魉鬼的头，“不过你要先吃饭，才可以玩。”

“饭饭……”魉鬼看看手里的竹蜻蜓，再看看桌子上的饭，“先饭饭。”经过一番“抉择”她终于抬起头来，乖巧地任流矢抱起来放在饭桌旁的椅子上。

魉鬼把竹蜻蜓小心地放在旁边，然后就开始伸手抓着盘子里的菜吃起来。

“小姐……”突然被冷落到一边的“柳月氏”，在流矢的暗示下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小姐，瞧你吃的。”也许是处于一种母性使然，虽然心里仍然有些不安，可是面对纯然如稚子的魉鬼，她很自然就放下心防。而且在看到魉鬼因为不会扒壳，而试图整个的把螃蟹塞进嘴里的时候，她几乎是反射性地上前，接过魉鬼手里的螃蟹，帮她去壳，挑出蟹肉来。

“啊，吃吃，香香。”魉鬼这才注意到原来屋子里还有一个人，见到她帮自己弄吃吃，她高兴地把一大堆螃蟹都推给“柳月氏”，然后憨憨地笑着扯了扯她的衣袖，大大的眼睛里摆明了是希望有人为其服务。

“嘿，魉儿小姐，还真是天生的小姐命啊，虽然脑子还不清明，但是已经显露出使唤人的天性了。”随后进屋里来的招财看到这一幕，叹口气对他那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的少爷说道。

“呵呵，”流矢一笑，站起身来。

“柳月氏。”他走到内堂门口，突然开口。

“少爷——”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即紧张地站起来。

“这个名字太饶口了，以后，你就叫做‘月娘’吧，”流矢啪一声打开扇子，“这个名字魉儿叫起来也比较容易。”

就因为这一句话，她的名字从“柳月氏”成为了“月娘”。同样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名字，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觉得不以为然，但是现在——

“月娘，月娘……”

听到魉鬼用那么软软的声音叫着自己“月娘”的时候，她发现她——并不是不以为然啊。

“怎么了？”月娘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飞奔向自己的魉鬼。

魉鬼笑着，一只手拿着竹蜻蜓，一只手却略显奇怪地伸在身后，似乎握着什么东西。“魉儿，玩玩。”

“哦？”月娘走近魉鬼，玩玩，想来是玩这新玩具竹蜻蜓吧？“总管给你买的竹蜻蜓好玩吗？”

竹蜻蜓？魉鬼眨眨眼睛，自己说的玩玩不是指这个啊，她小脑袋扭了扭，回过头去，似乎对着身后一笑。“咱们玩玩，不是竹蜻蜓。”

月娘瞧着魉鬼奇怪的动作，瞧她那样子，仿佛是和什么人说话一样呢。

“魉儿小姐，你——”月娘略抬身，看向魉鬼身后，只见魉鬼的身后，分明是空空的草地——等一下，这种气息——

月娘立刻屏神，眼略眯——灰黑的气，从魉鬼身后散发开来，那种带有压迫性的邪气，绝对不是属于“战鬼”魉鬼的。

那是——魉鬼握在身后的手，常人看来也许以为是握着一团空气，可是水鬼出身的月娘，却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双类似骷髅的鬼爪——

“你也要陪我玩吗？”一阵凉风吹过，伴随着的是一道冷冽阴森的问句。

月娘抬起头来——赫然望入一双看不到瞳孔的，枯黑的，眼睛！

◇◆◇◆ ◇◆◇◆

“老天，怎么又是鬼！最近算是跟鬼缠上了！”一阵抱怨，就见招财撮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推开屋门进来。

流矢放下手中的茶，“你又罗嗦个什么？”

“少爷，刚刚我和客栈老板闲聊，扯到了上次我们听到的那个清水河女鬼之事，然后，他告诉我说，这个小镇上其实也不平静，从一年前就有传言说出了一个小鬼，到了夜里就出来找人陪他玩——”

“又是无稽之谈！”流矢挥挥扇子打断招财。“你就不能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吗？”

哼，少爷成天陪着魉鬼小姐满处胡晃，花银子就算是有意义吗？被打断的招财忿忿地想着，但是手里还是自动地执起茶壶，给他的少爷把茶斟满，然后略带点献媚地开口。

“少爷，老奴确是有一要事要讲的。”

“哦？什么事情？”流矢不甚感兴趣的回应，他这老奴心里的要事，不外乎是“银子的事情”。

招财笑咪咪地走近流矢，“少爷啊，你看咱们的行李我今天下午就都准备好了，不知道我们明天一早鸡鸣就启程可好？”

“鸡鸣？那不是太早了吗？”开什么玩笑，鸡鸣？那不是还没有天亮吗？

“少爷，离咱山庄只有一天路程了，要是咱走早一些，路上再赶一些的话，估计可以在天黑前就赶回山庄啊。”

“那么赶做什么？”

“少爷，咱离山庄已经近月余了，如不赶快，恐怕老爷和小姐担心啊。”

担心？“我爹他只会担心咱们一路上花了他多少银子，我的姐姐担心？呵，省省吧。”流矢悠哉地扇着扇子，他老爹和老姐怎么会是为他担心的主儿啊？“招财，你是想说，如果我们一天之内可以赶回去，你就可以省下一天住店的银子吧？”

何止是住店的银子？还有买吃的，买喝的，给那魉鬼小姐买玩的银子啊，招财心里想着，可是可不敢就这么说出来，他老脸一笑，“少爷说的这个也有道理。”呵呵，跟了老爷和少爷这么久，多少会也学得狡猾一点啊，瞧，这不是一个太极就把少爷的话挡了回去吗？

“哼，”流矢瞥了招财那得意的老脸一眼。

罢了，早些回山庄也未尝不可，流矢眼睛一转，最近一路上却是有些不“太平”，而且似乎还……流矢扇子一合，开口，“魉儿呢？”

“啊？”招财还想着怎么说服他家少爷呢，却听少爷突然来了这么一问，“小姐？咦？刚刚还在这里呢？怎么——”

“啊！”

话正说着，就听客栈的后院里传来了一声女子惊恐的叫声。

“魉儿！”几乎是同时，流矢已经人形一闪冲出了房间。

◇◆◇◆ ◇◆◇◆

“你不愿意吗？”听到月娘的尖叫，黑影枯黑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吗？那就知道把你也变成——”

“小鬼，闹事也要有个限度吧？”一道白光打过来，黑影吃痛地收回手。

“谁！”黑影周围的黑色邪气更甚，张狂地像是在燃烧的火焰，而且有越燃越烈之势头。

“连我都不知道，看来，你还真是个小鬼！”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修长人影，很不齿地撇撇嘴。

“你！”黑影狂怒，刚刚想冲过去把这个“人”如平常那些人一样撕裂，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扯住了。

“流矢！”魉鬼开心地叫着，丝毫不知道自己阻止了一场可能的搏杀。

“流矢”一笑，走过来，眼睛淡淡地瞥过一边僵立的月娘，“身为水鬼，居然被一个小鬼吓得尖叫出声，是不是有失分寸？”

“小的无能，一时情急，而失了分寸，请王降罪。”月娘后背一凉，立刻求饶。

“流矢？”耳边听到魉鬼小姐疑惑的声音，月娘苦笑，小姐啊，你不知道，眼前这个同样是流矢少爷外表的男人却是另一个“人”——玄华王啊。

“魉儿，”流矢——玄华王，看着魉鬼，带着笑，“过来我这边。”

“恩？”奇怪，今天的流矢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像是——刹那有些什么东西在魉鬼的眼前一闪而过。

“魉儿？”玄华王见魉鬼不动，眼底的颜色加深。

魉鬼虽然已经失去前世的记忆，回归稚子，但是看来，身为“鬼”的本性还是丝毫不变的……她也许不知道，她现在手里握着的，可不是像先前小毛子那样的普通孩子啊。那一团黑气，恐怕是有吞噬能力的冤灵……

“魉儿，过来，招财爷爷给你准备了好吃的，你不过去吃吗？他可是会很伤心的。”玄华温柔地哄着魉鬼，试图让她可以自己松开手。虽然收拾这小小冤灵，根本不会用到他吹灰之力，但是如果魉鬼和那小鬼站得如此靠近，他总会有所顾及。

“啊，吃吃，”魉鬼果然高兴得把心里对“流矢今天很奇怪”的疑惑抛到了脑后，可是她却还是没有松开和冤灵相握的手。

“哈哈哈，”这个时候，那冤灵却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是想引她走开，好收拾我吗？”他枯黑的眼睛一瞪，没有瞳孔的灰黑脸庞，煞是吓人。

不知死活的小鬼，玄华眯起眼睛，暗地里给了站在魉鬼身后的月娘一个眼神。

趁小鬼不注意的时候，杀！

这么一个冤灵，相信已经有夜叉能力的月娘应该对付得来。

月娘得令，悄俏移动了一下——

“别动！”冤灵一晃，突然身长猛长，骷髅一般的手臂一下子把魉鬼卷到了身前。

“小雪？”原本会吓死人的画面，魉鬼却丝毫不知道害怕，只是愣愣地看着刚刚还和自己玩的很开心的小鬼，叫出了小鬼原本的名字。

魉儿……居然能如此的镇定……这是因为你“单纯”的太彻底，还是因为——玄华眼中精光一闪，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也许魉鬼血液中的精神其实并未完全消失，只是由于千年封印而沉睡不醒？没错！一定是如此，魉鬼她可以看到凡人不可见的水鬼、冤灵，甚至可以和其和平相处，甚至亲近异常……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真正的魉鬼召唤醒来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玄华缓下了原本打算一击致这小鬼于死地的动作。“小鬼，她如此信任你，陪你玩耍，你就这么对她？可义气？”虽然打算静观其变，但是那小鬼掐在魉鬼身上的手臂实在是看了碍眼。

“呃……”闻言，被魉鬼唤做“小雪”的冤灵果然一顿，可是这也只是一瞬间，“哼，你别想骗开我的注意力，我可不是傻子！”虽然不了解自己遇到的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可以感觉到面前的这几个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而且，那个男人也曾经告诉过自己……

哼，就冤灵而言，这个小鬼还算是挺机灵。

玄华摊摊手，同时示意一边意欲攻击的月娘缓下动作。“随你说了，”玄华一笑，“不过，你确实是抓对了人，”他手一指魉鬼呆呆的小脸，“你手上的这个可人儿，可是我的心头肉，定是不能让你伤了。”

这人说话——还真是……闻言，除了没有听懂意思的魉鬼，在场的另外两个资历较长的“鬼”都忍不住皱皱眉头。

“你想怎么样呢？”玄华看着冤灵小雪的动作，这个小鬼，怨气确实不小，不过那吞噬的邪气似乎已经有些弱了下来。

看着玄华自然地支使月娘擦干净后院石椅上的露水，然后自得地坐了下来，冤灵小雪的心里满是疑惑。

怎么最近老是遇到奇怪的，先是身边这个完全不怕自己，十几年来第一个主动要求跟自己“玩玩”的小姑娘；然后是身上明明带着鬼气，却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叫的歇斯底里的“老姑娘”；当然最奇怪的就是这个俊美而邪气，让人完全看不透，猜不出他的意图的“男人”……还有，那个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的“男人”……

“说啊，你想如何？”玄华见小雪呆滞的样子，嘴角略略扬起，哼，终究是个“小鬼”！

“我，我，”小雪看看他，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小雪？”此时，连迟钝的魉鬼都觉得不对劲了，真是奇怪啊，大家在搞什么啊？怎么突然一下子都不动了？难道这是——新的游戏？魉鬼笑着扯扯小雪的手，“玩玩？”

呃？小雪看看明明被自己困住，却丝毫不见一丝恐惧，反倒笑得很开心的魉鬼……他枯黑的脸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点点头，“玩玩……是啊，我好想找个人陪着我玩玩，再也不要一个人面对那一切了。”他开口，最后一句几乎是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喃。

“王？”月娘悄悄开口，眼神比了比小雪那边。

小的去把他收了？

不。

玄华修长的手指一掐算，嘴角的笑加大。

“小鬼，你死了十几年不去投胎，留恋在人间，可是因为没法子向你那狠心的大娘报仇啊？”

小雪听到玄华的话，一怔，果然，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居然这么一会儿就清楚了自己的出身。

“小雪？”什么死？什么投胎？报仇？太多新单词，对魉鬼来说，理解起来太困难了。

小雪苦笑，松开了钳制魉鬼的手。

冤灵，不，小雪，他本名，王觞雪。当年，他本是富家少爷，身为家里唯一的男丁，虽然是妾室所出，却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享受着全家上下的宠爱——不，不是全家上下，至少那他以为一直疼爱他的大娘就不是真心的宠爱他。

还记得，那天，是他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举家庆祝，大娘叫他去了后院说要给他礼物，他不疑有他的去了，收到的礼物，确是三尺白绫！他苦苦地挣扎，却怎么也松不开脖子上的白绫，他哭了，他问大娘为什么，只见大娘狰狞着那一向慈祥的脸，“因为你是那贱人的贱种！就是因为你的出生，我才会被老爷冷落，被全家嘲笑是有名无实的大夫人！”

那时，他还小，十二岁的年纪，无法理解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但是，有一件事他明白，那就是，他不想死！

所以，他恨，恨！

可是，当他由于怨恨而成为了冤灵，当他满怀报复之心回到家里，却发现，他的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原来大娘在杀死了他后，没有多久就因为杀人的愧疚感，和担心事发的惊恐而疯掉了，大娘的疯，在家里掀起了一场风暴，他那一心想靠着儿子享受荣华富贵的娘，一见到自己的一生没了指望，便发狂地放了一把火……

满腔的恨啊，满腔的怨啊，面对那一片废墟，他无处可发。那怨恨，在十几年的游荡后，渐渐转变成了一种孤独……

于是，他开始找人来陪他，一个，又一个，可是他们不是被吓死，就是大哭小叫的，最后，他失了耐心，便决定，把所有人都变成鬼……这样，他们总该陪他了吧？

可是，还是不行，变成鬼的人，很快就被虚无界的鬼使给带走了。

于是他又是一个人在这荒凉的世界里孤独地游荡……

“既然，你这么孤独，为什么不干脆让鬼使把你也带了回去？”虚无界的鬼那么多，这小鬼也就不会再寂寞了。

小雪看了一眼开口的玄华，他怎么没有想过？只是，“鬼使说，我的怨气太重，丢不开，就进不了虚无界。”

这倒也是。

虚无界中，要求所有不管是灵，是鬼，都必须作到“虚 • 无”二字，既“虚空往生，无欲无念”。最人间往事有着如此纠葛的小雪，单看他这身边浓郁吞噬之气，就不可能进得了虚无界。

玄华沉思着看着小雪身边的黑气，而他身边的月娘，也同样看着小雪，只是那低垂的眼睛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雪，不想要，怨气，丢掉，”听了大家半天的话，一直安静的魉鬼突然开口，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但是看大家的样子，和她所能理解的“只字片语”，她直觉小雪身上的这一团黑气是造成大家“不玩玩”的原因。

“如果可以丢掉，早就丢掉了。”小雪看着魉鬼，牵强笑了，他的吞噬之气不知已经吞噬了多少人的魂灵，而那些被吞噬的魂灵就像是带着毒刺的藤蔓牢牢的捆绑着他的身体，已经是丢不掉的了。

魉鬼看看他的表情，突然伸手拍拍他的手臂，“小雪，别，流水水，”虽然小雪是在笑，但是魉鬼却感觉到了小雪心里的哭泣，“小雪，不要，怨气，魉儿，帮你。”

说着，魉鬼手一张，一团青色冥火呼得出现在手心，没有给大家时间诧异，魉鬼很自然地双手上下一合，再一翻，手心向外，一推，冥火瞬间把小雪包围。

“啊！”小雪尖叫一声。

“小姐！”虽然诧异，但是月娘担心就站在小雪身边的魉鬼会被小雪反击所伤，她一跃而起想要上前，却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了回去。

“别妄动。”此时玄华也走了过来，他看着面前的景象，脸色复杂不明。

“奇怪……”这个时候，被冥火包围的小雪，愣愣地举起手，看着自己身上燃烧的青色火焰，明明是很骇人的样子，却丝毫感觉不到预料中的炙热和疼痛，这是怎么回事？

他奇怪地看向魉鬼，就见她俏眼一瞪，青色的火焰闪过一道金光。

“小雪，怨气，魉儿，帮你，收掉了，别流水水……”魉鬼略显虚弱地说着。

小雪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吞噬之气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且他的身体也褪去了灰黑的颜色，变成一如普通亡灵一般的透明。

“魉儿！”他开心地抬起头来，可是，只来得及看到魉鬼虚弱的笑容一眼。

“魉儿！”他慌张地伸出手想接住魉鬼颓然落下的身子，可是手却被一横空出现的一条铁链拴住了。

“小鬼，前尘已了，虚无界里有请，忘却今生，准备投胎吧……”鬼使的声音飘渺地传过来，接着铁链一收。

“等一下——”

等一下，他还没有扶住魉儿，他还没有告诉魉儿他没有办法和她一起“玩玩”，他还没有向魉儿道谢……可惜小雪什么都来不及了，青色冥火随着魉鬼倒下而消失，而他也在同时被铁链拉进了虚无界。

“魉鬼！”玄华手一张，面前的无形墙立刻破碎，他冲过去，扶起魉鬼倒在草地上的身子。

“王，战鬼大人她——”月娘跟着过来，焦急地问。

“闭嘴！”玄华手浮在魉鬼额前，闭上眼睛，半晌，那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他张开眼，丝毫不掩饰自己浓郁的感情，“她没事，只是还不熟悉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身子一时受不住而已。”

“是。”月娘透过玄华的肩头，看到魉鬼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确实无什么大碍，心里放下心来。她见玄华抱起魉鬼，赶忙走上前，“王，我来就好。”

“不，”玄华制止了她伸过来的手，“魉鬼是我的。”他突然大声地说道。

呃？玄华王怎么突然这么说？

像是警告自己，又像是——说给另外的人听的……月娘看着玄华抱着魉鬼大步地离开。她看了看漆黑的四周。

“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在这里吗？”

镜子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