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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终于结束了继父家四个来月的寄宿生活,又搬回以前的公寓。老头还是像以前那样激烈怪僻和满口脏话,还是每天坐在公寓门口晒太阳,在太阳下一躺几个小时,生活完全没有变化,而他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大不相同了。似乎每个人都有变化,好的、坏的,只有老头没有,他只是看着。间接感受生活,直接写进小说。
“我们需要写一篇关于这本小说的读后感。”海海从书包里拿出课堂上发的老头的小说,“你读过这本小说吗?”
老头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合上眼皮:“难道他妈的你们学校没有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叫学生做的吗?”
“你愿意读我写的读后感吗?”
“这将是我最不愿意读到的臭玩意儿。”
自从知道老头是个名符其实的作家,海海认真地阅读了他的作品,像是一种赔偿。老头的作品对海海的理解力是个挑战。以前不知道他是真正的作家还好,现在知道了,再注视这些文字,就像注视毕加索的画,尽管常感吃力,但仍得跟随;觉得看不懂,但是不敢怀疑。他有点讨好地说了些赞美之词,心存侥幸,说不定就有一两句是很到位的;有时也会有模有样地批评,同样心存侥幸,希望它是到位的;当然更多的时候态度谦虚,等待老头给他一些基本常识教育。
然而老头总是一声不吭,海海的任何评价引不起老头的反应。老头的意思是明显的:他的作品和他一样,不投别人所好,也不需要别人去喜欢他。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呢?”
“说什么?”
“说你是一个作家啊。”
“我说过的。”
“可你并没说你的作品获过奖什么啊。”
“他娘的有什么可谈的?好像能拿文学怎么样似的。既然不能拿它怎么样,就少他妈地谈它。再说亲爱的,那你不就他妈的没有惊喜了吗。你知道人生是非常乏味的,让别人常常有一点点惊讶,其实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所以,记住:必须经常留一手,好叫人突然大吃一惊。同样,你也要给上帝留点余地,让他有计可施,谁知道他会带给你什么惊喜。”
老头高兴海海搬回来,他告诉海海,他也不喜欢帕特李,因为帕特李很肤浅。
海海问老头:“什么让你这么认为?”
老头想也不想地说:“因为他住的地方太贵,开的车太贵,娶的女人太年轻。”
“这样就很肤浅啊?”
“这样并不很肤浅,但如果一个人肯花钱买这些东西,却不肯花钱买书,那他就很肤浅了。”
“那什么是不肤浅?”海的意思是像你这样苦着自己,弄着文学,带着一种激烈的疯癫吗?
老头没有回答。
哪怕再稚嫩的目光,哪怕隔着年纪、语言的障碍,十五岁的孩子还是能略约辨识大人学问和人格的亮度:老头以那份天生的对文学的疯癫来度着生命。自从知道老头是个名下无虚的作家后,海海只能把老头的穷困潦倒当某种怪僻来理解,还能显得挺有个性、特点的,你得尊重。
“你真的没有结过婚吗?”
“没有,所以我可以给你许多关于男女关系的建议。”
海海想,怎么这就“所以”上了,这是什么联接关系?中国人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给我建议?”海海想一个老光棍能给什么建议?
“就是多谈恋爱少结婚,只谈恋爱不结婚更好。要知道恋爱比结婚更让人有兴趣,就像小说比历史更使人感兴趣一样。”
海海一脸坏笑,他笑老头不是一个老光棍,是老流氓。笑问:“那你自己呢?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什么感情也没有归宿?”
“我害怕婚姻,你知道那对我甚至意味着痛苦。因为婚姻是现实主义的,而爱情是理想主义的,而性是讲究新奇的,要把这三者结合成一体对我而言,几乎不可能。我只有写作人生的能力,用笔来筑造完美生活;现实中我连基本的生活技巧也缺乏。美好的爱情都非常脆弱,所以他们只能生存在文学里。只有幻想才能产生真正美好的爱情,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独身做为生活方式。”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没有这样打算,当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时,就原地站着,千万别乱走。”
事后,海海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理,可他没有听进去,还是乱走了,最后连回头的路也找不到了。
潘凤霞怎么也没有想到,海海搬出去住,为他与雯妮莎约会提供了便利。整个暑假他们都混在一起,雯妮莎甚至明目张胆就在海海那里过夜。那天雯妮莎要带海海去看露天音乐会,正好也是月初,母亲刚刚给了一些生活费。海海把生活费的一部分给了雯妮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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