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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勇已经迈出门口了,他的背影就是回答:出去了就根本不想回来。
就在董勇对孩子说“以后爸爸会有时间陪你们”的时候,潘凤霞也下班回来了。潘凤霞一边揉搓肩膀一边说:“累死我了。这中餐馆老板不把人当人使。来,帮妈妈捏两把。今天学校怎么样?”
丁丁刚想说运动场的事,潘凤霞又说:“我整个人都累散架了,妈妈爸爸这么辛苦可全是为了你们。”
丁丁到舌尖的话又吞了回来。
“老师表扬你们了吗?”
“有。”
“那就好。那妈妈一下子就不再觉得累了。”
潘凤霞的脸吃力地撑出一个笑容来,那个笑显然是收敛了自己的苦楚,好像在说,她的苦难都是不算数的,只要你们好。
兄妹俩看到一个最具忍耐精神的中国母亲:苦难又自虐的笑容,一股子为了家庭前仆后继的英勇,同时谢绝平等的心甘情愿。她让你感觉到她的一生都是为你付出,你这辈子欠定了她。她非常擅长让你内疚,让你对她的牺牲内疚。这能使两个孩子考了A-都感到对不起父母。
海海不敢看她,不知道如何对父母说他的少年心事。记得小时候有什么委屈,回来对父母说,他们只会说,男孩子不哭,没出息。他渐渐明白:这个文化不鼓励他们表达自己的负面情绪。于是他越来越安静了,直到没有声音。
“作业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复习了吗?”
“也复习了。”
“那预习了吗?”
“也预习了。”
“那就找一点题来练习一下。”
“也练习了。
“那就睡觉去。”潘凤霞说完,拖着疲惫的身子操持家务。
董海点点头,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记住:这是别人的国家,我们要比本地的同学更努力才能出人头地。爸爸妈妈的期望可全在你身上了。所以你们要懂事,要好好读书,听到没有?”
海海又点点头,嘴上没话,心里也没话了。
“海海真乖。”
董海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乖孩子的概念就在于听话,听父母师长的话,不违拗。当他知道自己的形象与父母心目中的乖儿子有出入时,他会为父母心目中的那个海海为标准,且向他靠扰。比如他想去打篮球,他妈妈说,还是去做几道数学题比较有帮助。他就把打篮球的那点想法收起来,乖乖坐到书桌前。再比如他想学画画,可父母认为当个医生或者工程师比较实惠,于是他咬着拳头,渐渐收起想当个画家的那个想法。他知道父母在美国很不容易,都是为了他们,他从来不敢违抗父母的意愿,刻苦读书,辛苦回报着父母为他们移民付出的巨大牺牲。只是想到自己付出自信、甚至自尊的代价来讨好成年人,去做一个“乖孩子”,心情有一点沮丧且阴暗,为自己不能不屈服于强权而反感自己。
兄妹俩闷闷不乐地回房间睡觉,丁丁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对父母说:“我们今天在学校被人骂了。”
“骂什么了?”
“他们叫我们滚回亚洲去。”
潘凤霞也听闻美国校园有些暴力事件、种族问题,她详细地询问了事件的经过,也感觉到孩子们受了委屈,可能觉得事情也不是很严重,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能严重到哪里去?中国人的承受力还担不了这点小事吗?也可能觉得自己的力不从心,她一个英语都说不清楚的中国母亲能拿它怎么样?而且家里的事情已经够多、够烦的了,哪儿有心绪理睬孩子课业以外的诉苦。总之思来想去她最后是对孩子们说:
“那以后就避免与他们冲突,不要理他们,避开他们。凡事要忍耐,在别人的国家更是忍字当先。忍字就是心头一把刀。”
海海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以后行为做事更加小心谨慎,畏首畏尾。
丁丁突然站起来,嘴角开始发紧,翻着她冷傲的单眼皮,当场就义愤填膺道:“为什么我们中国人凡事都要忍?越忍越让人欺负。中国人为什么不能生气?越老实越让人看不起。中国人除了会忍还会什么?人家打你左脸还把右脸拿出来给人家打?这样忍下去,我总有一天会被压抑出问题来的。我真讨厌自己是中国人,有这些软弱的品质。”
一直一声不吭的董勇突然一蹬脚站起来说:“对,我女儿说得对。中国人就知道忍,从最早的卖猪仔开始,中国人就开始忍。人家挡住左边的路,中国人从右边走;人家挡住右边的路,中国人从左边走。被人提起辫子吊在树上,中国人还想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忍死了。”
然后就趁全家人被他的演讲吸引住的机会,他告诉潘凤霞他今天炒了老板。他说:“来美国这么久就今天最痛快。你没看见我炒老板的样子,他都呆了,不知道拿我怎么办。他就这么小看一个人的尊严与志气。要知道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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