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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海非常安静,像许多亚裔学生一样,虽然拿了一串串的A,可是内向而腼腆,从不争风头,很少参加学校课业以外的活动,比如干部的竞选,比如时事辩论赛,所以很难被记住。等到中学毕业的时候,人手一册带相片的通迅录,有人眯着眼睛像追溯历史人物那样,说,这个亚裔好像有点面熟。中学生就是这样:一旦你不去争风头,风头也把你忽略了。他们看出谁不重要,就会从注意力中将谁模糊掉。董海就被淡忘在同学们的视线外,而且运动场事件后,海海就更加不说话了。
海海虽然寡言少语,但内心活动很丰富,时刻审察着自己在精神面貌上与这里的不和谐。比如美国同学之间随便聊天,一个眼神,一个玩笑,就会有很多信息,很多感情在里面。随便说一个词,双方可能就会对这个词的内涵与外延追溯到他们小学的一件往事,而他完全体会不到那种情感,也不是说同学们就不欢迎他,可是他和他们的交流达不到那种默契。
再比如,在这里很正常的事情在中国学校简直是大逆不道,在中国学校顶正常的事情在这里会显得很反常。有一次他为老师擦黑板,这在中国课堂再正常、理当如此的行为,却让老师很奇怪地看着他,上前惺惺然对他说:“谢谢,不过这是我的工作。”美国同学更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讨好老师。美国学生管这种同学叫teacher’spet,中文应该翻译成老师的小宠物,海海想其实就是跟走狗的意思差不多。
而这些不同或者差异都还是可以接受的,直到健康卫生课的那一幕。就当董海认定自己绝对不会是新学校受注目的焦点时,原本他也就打算这样一直消失在同学的视线里,好好读他的书,过完他不被关注的中学时光,突然在健康卫生课上,这个叫“海董”的中国男生出了风头。
健康卫生课老师放了一部片子给学生看。影片一出场就是一对男女青年的约会,交流着一些感情。然后就开始亲吻抚摸,再然后就到床上进行交流去了。
董海的脸涨得红红的,十四岁的董海虽然开始对性很好奇,可是当众看这种影片还是有点扛不住。就在这节骨眼上也就不再真人示范了,改成卡通了。董海换了口气,想学校毕竟还是学校,没有太过分。卡通片里出现精子与卵子结合的情景。这之后再次回到真人秀。女主角发现怀孕了,最后只能和男主角结婚。婚后两人对生养孩子没有准备,没有经验。两人彼此埋怨,最后婚姻破裂。
影片看完后,董海迷惑极了——影片宣传的是什么呀?它是在说他们的不幸福是因为没有科学地避孕造成的吗?那贞操呢?难道这个不该是谈论的重点吗?
其实这种困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从海海踏上这块国土就开始困惑。比如中学生会在走廊里公开的手拉手和亲吻,他就看见一对恋人在走廊里把对方的口腔一扫而空。他想这在中国还得了,没有被开除,也是要记大过的。从小到大,老师、家长耳提面命的都是早恋的危害性。作为一个中学生,尤其一个小县城的中学生,中学阶段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读书,就是考学。把精力和时间放在恋爱上,必然使学习上的精力和时间受损,那不值得,如果因为了感情上的那点小事而影响了一生的前途,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老师一再强调,恋爱一定要等上了大学。他来美国不久,还不曾从中恢复过来。虽然他很看不惯美国校园的西洋景,但在内心深处,他感谢这种环境,还是觉得有趣,因为这样的事情应该发生在美国。这种自由之风大大减轻了他学习的压力。他想起以前国内中学老师讲的一句话:看到别的同学玩,不要去效仿,而要在心里偷笑:玩吧,你们多玩一个小时,我就赢了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他不知道国内的教育会如此渗透地影响到他的美国校园生活,想:没有出息的人们,你们只知道玩,只知道交女朋友,将来看我如何比你们强吧。
海海在教室的一角,挺着细长的脖子把自己困惑得不行,课程还在继续。惯例到了学生提问的时间,一个满脸雀斑的女生问:“保险套是否百分之百保险?”另外几个同学也是问防止性病、爱滋病传染的问题,比如一个男生问:“避孕套应该比避孕药更安全,除了能避孕,还能防性病。是这样吗?”这时另一个男生抢答:“话虽如此,但是避孕套的感觉不舒服,就像戴个气球。”学生大大方方地提问,老师也坦坦荡荡地回答,就像谈论一道新学的数学公式。这时老师注意到一个东方男生的一脸不入戏,她点了男生的名字,问他想说什么?
一个有异国口音的男声表述道:“他们不应该那么随便就有性行为。”
不错,是那个叫“海董”新生的声音。
话一出口,董海就有点后悔,因为班上有了一片怪笑。他虽然已经学会像美国同学那样坐着回答问题,而他的思维方式,仍然充满了异国情调。美国同学们好好地领略了这个叫海董的新生从形到神给他们带来的异样的、不可理喻的作风。一种原则上的误差。与他们的时代、风气脱节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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