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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仍然在自认隐蔽的地方暗自观察他的女郎,她极随意的一笑,几乎是无意的,他却为此一阵心痛。总之她无意的一个回眸,一个手势,她与其他同学的闲聊,都让他感到隐隐的伤痛。更糟糕的是,他已经在文艺作品里学会享受那伤痛了,他从那里领悟到人间的一种痛苦:爱情所带来的痛苦。
他以为他永远就只是这样默默地暗恋,可是有一天事态有了改变。寒假过后的第二个学期,这个性感而麻辣的白人少女强势地、突然地进入这个中国少年平静到被人忽略的生活中去。
又到了数学课,海顶着自己设计并施工的发型,早早地就躲在教室的一角,默默地等待。从这天的第一节课开始,他就期望着下午这堂数学课。每上完一堂课,他的高兴就增加一点。到了数学课的时候,他竟然高兴得有些忧郁,可这忧郁也是含着激动的。进课堂的时候,脚下像是有风,会不自禁地一跃。
雯妮莎一出现,海海的目光像小手似地向她示意,而她一如既往地冷淡着,偶尔也会反咬住向她示意的目光,表情仍然是冷漠的、厌世的。碧绿的眼波闪电般放射过来,海海不禁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那眼波闪电使海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微醺、被电着的神采。
数学老师是个非常随和的老先生,在他眼里,每个孩子都有糖吃,每个孩子都是天使。在课堂上评讲刚刚结束的数学测验的情况,最高分多少,最低分多少,平均分多少。老师只对高分的同学提出表扬,不敢对低分的过分批评。
这正是董海郁闷之处,他太喜欢国内中学那种龙虎榜了,看着自己的名字总是名列榜首,对于一个学生没有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了。如果这里也搞它几次龙虎榜,看像彼得、五人党那些四肢健美、头脑愚蠢的人还有什么可自以为是?
丁丁她爱死美国这点了。像中国那样把每个学生的分数公之于众,一点不讲人权,让小小年纪的人们就已经活得痛不欲生。她想起过去学校里的同学夜以继日地学习,她怎么也赶不上。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董丁同学,由于你的成绩,我们班的平均成绩下降了三个百分点。所以你一定要加油,不要拖大家的后腿。”丁丁深怀负罪感,原来她的成绩好坏不单是个人行为,还祸及整体荣誉。每次面对排行榜,心情沮丧而阴暗。
数学老师再一次狠狠地表扬了海海:“最后这道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一个是我,另一个人就是海。”老师含情脉脉地望着海海,说:“Thatisgreat.”
老师每次必如此慷慨赞美,谁不爱才呢?海海刚来美国不久,可是已经知道不能太拿美国人的话当真。有时候这个民族的情绪夸张让人怀疑:打一个喷嚏,就以为病入膏肓;撒一个小谎,就以为能进国会。如果他把这些表扬当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当个什么家,酿成的悲剧可能会像作家老头那样。作家老头当年还不是老头的时候,很可能就是误听了他老师的鼓励,说他的文章写得“了不起”、“真伟大”,作家老头误把这些鼓励当回事,自我膨胀到真的当起作家,结果六十多岁还得给人看房子。看看,误人子弟了吧。
全班同学都往老师宣布的“伟大”的同学那儿望去,在众多的目光中海一下子捕捉到一个少女的目光,那目光寒冷而火热,横冲直撞地就过来了,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考场上接受到的电波一样,这时所有的目光都不重要了。
少女向他眨了眨眼,这个眨眼很有些意味,好像她和自己熟识,不仅熟识,而且有个秘谋,现在她正提醒他那个秘谋。两个人的目光极短暂地捉了回迷藏。那种白种少女直撞的目光,那么大胆而热烈,他有点招架不住,那不是他前十四年中国教育范围内的内容。少女一下子就知道这个腼腆的东方男孩脸上的红晕是怎么回事,她太识破了。因为懂得,所以知道利用。
那一刻,董海不清楚那个秘谋是什么,但清楚它是存在的。
果然,老师来了个当场小测验。课堂上一阵不情愿、搞别扭的骚动,她的不情愿表现得特别明显,小声地骂了声“操”。他听见了,而且为她脸红,他想这多粗鲁啊,跟她精美的外形多不相符啊。她也看见那声“操”让他眉头微锁,像被冒昧了,她想他是一个剪了短发的小姑娘。
老师发下卷子。少女又向他偷递了一个眼神,他见她的眼神迫切起来,求助起来。他立刻明白了谜底。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学生,他明白学校的事情。中国也罢,美国也罢,教育方针再不同,教的都是“一加一等于二”,只要没教“一加一等于三”,那么就意味有考试,考试就意味有作弊。
他和她在埋头作题的人群中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不动声色,不被任何人知晓。事后,董海每每想起这个眼神,仍然觉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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