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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董勇每每这时都将吃醋、生气、庆幸和苦恼表演得很到位。
“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问这个干吗?”四十岁的潘凤霞以二十芳龄的姿势两手托着下巴。
“找他们算账去。你说我能打得过他们吗?打得过我就去。打不过我就顾两个打手去。我的老婆他们也敢打主意。嗨,娶个漂亮老婆就是这点麻烦,别的男人老像苍蝇似地盯着。你也是,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长得还跟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样。”
董勇讲这话时设法看不见他老婆已经走形的身材。
潘凤霞也很配合地挺起已经开始下垂的胸,收紧已经鼓起的小腹,尽量让董勇拿她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比时不要太吃力、太为难。同时她把苦恼作得逼真:“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那是我爹妈给的。”
他立刻接应道:“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两人一唱一合像在台上演戏。这出戏演了十几二十年了,恐怕这辈子都要演下去了,只是现在搬到美国上演。
“喂,我嫁给给你十五年了,给你生儿育女的,你从来没有送过花给我。”潘凤霞边插花边说,那语气一半是抱怨,一半是撒娇。
董勇一言不发。一改以往的热烈,面无表情地听着。
潘凤霞一点趣也没讨着,说下去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想当年我在台上唱的时候,那也是水灵灵的鲜花一朵,多少人追着捧着。现在人老珠黄了,老公也不拿我当回事。”
董勇很忧伤地看了她一眼。潘凤霞不记得大大咧咧的董勇有过这么文秀忧郁的眼神。她想,糟糕,这回夸张过了头。可是她在国内也常这样啊。角色还在,舞台背景变了,剧情怎么就不一样了呢?!他应该知道:她吹牛,只是为了让董勇牢牢记住她为他作出的巨大牺牲,对她更好一些。她一直觉得董勇是一个气度很大的男人,现在怎么这么心胸狭窄呢?她又只能自圆其说道:
“其实也不是了。他年纪也满大的了。长得根本不能跟你比。”
“可是有钱有身份啊。”董勇瞪着他梁山伯的眼睛。
“有钱有身份跟我有什么相干?!”潘凤霞也用她祝英台的声音说。
“马克思说,婚姻就是政治与经济的结合。”
一会儿后,悠长的、紧一声慢一声的二胡琴声,在破旧陈腐喧嚷的闹区中破晓出来,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在污泥里挺身而出,那般的惊心动魄。
作家老头这时第一次听到董勇的《二泉映月》,他正在吃饭,不由自主地放下餐具,嘴巴也停止了蠕动。身为艺术家的老头知道:好的音乐不应该拿来就着饭吃,那只会糟蹋音乐。二胡总是拉着很长的尾音,最后断得不干不净,悠远悠远的,老头悬着心再等,又能等出一小节若有若无的声音。分不清是接前头的,还是另开一曲了。老觉得不过瘾,从自己家里追了出来。
音乐像美食一样把作家老头给诱过来,惊叹对坐在楼梯上拉琴的董勇说:“两根弦怎么能拉出这样美的音乐?”
“这就是二胡的美。”
董勇笑笑,第一次自信的样子,毕竟在展示他在行的事物。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久违了。他想给老头上一堂中国民乐课,可是他的结巴英语不允许他。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现在是这里,”董勇指指自己的肚子;“不是这里”董勇又指指自己的脑袋。董勇的意思是:不敢谈音乐。音乐太精神了,而现在我连肚子都顾不上,离精神太远了。可能就是才子佳人演多了,艺术味强了,他多了个思想,他忍受不了的就是那个思想。
老头点点头,很有同感地点点头。
“那你们干吗要出国呢?”
董勇想说的理由太多了,只是一时对这个完全无法交流的外国老头无处说起。他随便挑了一个对自己并无说服力的、却最让老外信服的理由:“FREEDOM(自由)。”因为这是董勇惟一会说的几个英语单词之一。
果然老头很深沉地点点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祖国。”
董勇在一边想:到了美国确实自由呀,这其中包括有饿死的自由。
董勇用他浅白的英语讲深刻的感受:“我得到了自由,同时也失去了其他很多东西,如一个人的自信、信念和保障,还有老婆。”
“老婆?”老头追问。
“很快就会失去她了。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孤独,两个人打架。”
董勇潘凤霞的争吵连老头都看出来了,有时候撞上这对刚吵完架的夫妇,潘凤霞嘲笑地自圆其说:“我们在练嗓子。”老头很愁苦地望着他们两口子,像是说,看你们这男婚女嫁的荒唐世界吧。老头一辈子没结过婚,不想结婚。他总说和同一个人在一起生活十年二十年,那多厌倦啊,那是一件比写作还需要毅力的工程啊。现在董家夫妻再次验证了他的独身主义路线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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