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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凤霞点点头,想,以后这辈子我就要和你间接地打交道了。
“他是先天性的残疾,生活不能自理。”
潘凤霞看见青年人非常不正确地躺在轮椅上,她想替他扶扶正。可是她很快就放弃了,因为他已经习惯这样,换过去反而不舒适。她想:原来有人是这样痛苦地活不下去,却坚持着活下去。
“他的免疫性很低,每天都需要换洗被单,清洁房间,要用特定的洗涤药水。你知道有些药水太刺激了,有些则没有消毒的作用。还有他所有的衣服用品都必需是纯棉的。他喜欢白色、淡蓝色和淡绿色。食品更重要。像你们中国人吃的那些食物是完全不符合他的标准的。”
她想,他没有注意到他说“你们中国人吗”?
他没有意识到她开小差了,接着说:“你们中国人的食物炒啊煎啊的,太不符合健康标准了。尤其是下锅的时候,等油很热了,把东西放下去,吱吱吱声,那是最糟糕的,把食物里所有的原生态都给破坏了。”
“有没有那么严重?我们都是这么吃的,也没吃出个残——,”潘凤霞哽在那里,“残疾”两个字也哽在那里。
“记住,约翰每天晚上要喝一碗青菜汁。做法是:将青苹果、青椒、苦瓜、芹菜、黄瓜放进榨汁机里榨,再加两勺蜂蜜,再放进冰箱冷冻。记住了吗?”
潘凤霞点点头,重复道:“青椒、青苹果、黄瓜、苦瓜、芹菜……”
帕特纠正道:“不对,是青苹果、青椒、苦瓜、芹菜、黄瓜……”
潘凤霞看了一眼他,意思是说:不是一回事吗?
帕特说:“顺序错了,效果就不一样。更重要的是,约翰的这些青菜都必须去一家有机食品店买。一般的店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激素来催生蔬菜。”
“行,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对工钱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不过……”潘凤霞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潘凤霞想了想,已经穷成这样,也就没有什么面子不面子。她说,“有没有可能先付我一半的工钱?我现在非常需要钱。”潘风霞脸上是不接受回绝的勇往直前。
“噢。”帕特皱了皱眉头,想她确实已经穷出一种大无畏的气概来了,“那我就先给你写一张支票吧。”潘凤霞敢开这个口,也是认为他们之间一种微妙的关系已经建立。
不潇洒的帕特写支票的样子非常潇洒。唰唰唰一挥笔,大房子就来了,好车就来了,现在他也是这么唰唰唰声地把她这个保姆招来。帕特把支票从支票本撕下来的样子更是潇洒,“呲”,厉利的一声。
潘凤霞这时发现帕特李长得不难看。帕特的钱突然支配了潘凤霞的审美观:他的瘦小也不是瘦小了,那叫干练;他的蒜头鼻子越看越富贵,是聚财的鼻子;他有钱,因此并不因为衰老与半秃就失去了全部的魅力。总之,这时帕特李已经是一个有魅力的男士了。
接下来两人看似平常的闲聊,其实是在摸对方的老底,在暗自盘算。比如潘凤霞说:“这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有七八年了。”“现在房子涨得厉害,这房子现在得多少钱呀?”“二百五。噢,对不起,我是说房价是二百五十万。”“那你的生意一定很成功。”“我是开餐馆的,那是三十年前了,人人都开餐馆的时候我就不做了,后来又做建材生意,等别人都做时我又不做了。再后来我又做房地产买卖,等人人都盯着这块肥肉时我已经什么都不用做了。现在我只是偶尔去公司看看。”“那你的经历可以拍电影了。”潘凤霞嘴上说,心里却在盘算帕特的资产。她想这些年下来,他应该有上千万了吧,没有千百万,也有几百万。
“你在国内是做什么的?”“我是唱戏的。唱越剧。”“粤剧?越剧?”“不是你们广东的粤剧,是越剧,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那个越剧。”帕特李边听边轻轻点头,意思是,看得出来,到底是演员出身,就是不一样嘛。帕特李说:“可不可以请你唱几句你们的越剧,让我这个只会粤剧的广东人一饱耳福。”潘凤霞笑,站起身,用小嗓子咬文嚼字唱了一段:“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一边唱一边比划着水袖语言,那划出神秘的、有着自己情绪的语言。她一板一眼都带着无限花腔动作,有点像她的人。帕特李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唱得就是好。”潘凤霞浅笑如花:“你喜欢听,那我以后就常唱给你听。”
两个人都有点放鱼饵的意思,上不上钩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是小心的,可她更不掉以轻心。
潘凤霞留下的第一天帕特李就感觉到变化,约翰的身上干干净净的。第二天,约翰的卧室换上白色的纯棉被单,浴室也打扫过了。她记住了他所有的交代与提醒,而且做得比他想像的好。第三天,约翰可能经过的所有地方的家具都用布块包成一个棱角。整个房子就这样浑圆温暖起来。帕特看到潘凤霞正四处挥动她的一双灵巧的手。经过这样一双灵巧而贫贱的手,哪里都不再乱,哪里都有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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