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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潘凤霞就从以前的餐馆、旧公寓这一带消失了,她对自己的消失很满意。不过她也很忙,有做不完的家务,偶尔有时间她就琢磨家里的现代化玩意怎么用。比如一台电视的遥控器就有四五个,也分不清楚哪个管哪个。把本来很容易的娱乐复杂成这样,害得她连电视也打不开。她没问帕特家里的现代化玩意怎么用,不想他觉得她像“刚下船的”。潘凤霞觉得这个从女儿那学来的词挺形象。
她到餐馆辞工,与工友们道别,说她以后不做了。她在曾经工作过的餐馆吃了一顿午餐,工友们开玩笑:“你现在不在这做了,就拿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了。”
她雅致地笑笑,说她结婚了。大家自然就问起她的丈夫,潘凤霞有问必答,讲着讲着,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老公的好坏全凭自己的一张嘴。帕特从她嘴里出来便成了个地产大亨、华商精英。他在全美各地都有庞大的生意网络,生意遍及东南亚地区,除了房地产,还有橡胶园、果园、树林,还有原始森林,最近在那原始森林里发现了矿产,现在专门派了一支科学考察队前去勘察。
潘凤霞使劲地讲着,人们用力地听着,全都瞪着眼,因为不用力就听不懂这样的天方夜谭。从此那个华商精英、地产大亨帕特李就是人们印象中的潘凤霞老公。
“那你现在每天都做什么啊?”人群中有声音道,人们想这么有钱了那该怎么过啊?
潘凤霞于是迫不急待地炫耀她的富足。她说她惟一不多余的就是时间,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大大小小的社交活动安排得满满的;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清理房子。她抱怨车子太好,反而不方便了,像开到这种地方就需要时刻小心;其实她有这些车的钥匙,却没有它们的归属权。她又抱怨院子太大,房子太多,七个房间,六个厕所,厅大的就像走到排球场似的,真是够二百五的。众人笑,她又解释,不是那个二百五的两百五,也不是房号,而是房价:二百五十万美元。
似乎她做太太做得心满意足又怨气冲天,说话时她的钻戒很助兴地像流星似闪过来,亮过去。说得工友们都犯嘀咕,心里酸酸的:潘凤霞是漂亮,可也四十的人了,漂亮也是个尾声了,难不成这尾声还能如此嘹亮?以前只听说灰姑娘的故事,今天是见着灰阿姨的传奇了。
讲着讲着,潘凤霞就知道自己的这份生活是被众人羡慕甚至妒忌的了。潘凤霞心里冷笑:我其实没乱讲啊,讲的大致是实情,只是对一些状况选择了不讲罢了。年龄大些又怎么样,年龄大知道疼人,可以对他撒娇;有个残障的继子又怎么样,也比活蹦乱跳的继子或继女好对付多了,他们简直把继母当老巫婆看。
潘凤霞现在想明白了,她的处境并不是那么糟,嫁的人也不是太差,帕特李的那些长处还是很体面的,至少在工友眼里颇幸运。然后付了多多的小费,庄重地走出了餐馆。
回来,潘凤霞怀着少有的愉悦心情在厨房里做饭。她在烹调她最拿手的卤牛肉,加上八角、酒、桂皮,一股浓浓的卤肉味就缠绕在整个房子。潘凤霞几乎要感谢这次告别之行,它让她将那份幸运挖掘出来。
帕特下班回来,一进门,潘凤霞扭过脸给了他一个媚眼,“回来了?”那一眼真是媚极了。女人都有最艳丽的时候,就是那一瞬间的绽放,像潘凤霞现在这样。这空前绝后的媚眼使帕特惊喜得神志一阵恍惚,也跟着扭脸去看后面,想证实他身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迎接这个笑脸?因为这个妩媚很可疑,在她含情脉脉的眼睛里,他连自己的影子也找不见。他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对象是那个“地产大亨”。他想她怎么和出门时判若两人?
帕特被这一眼幸福得春心荡漾,带着火气血性地盯着她。然后突然消失了,再然后更衣好出现在潘凤霞面前。潘凤霞明白它的暗示。
她把头扭向一边,不面对他,这样可以使他感觉上不这么具体。她感觉他的逼近,那股热呼呼的呼吸,它带着内脏里沉淀了几十年的食品,陈旧的,新鲜的,混出一种混沌之气现在正向她逼近。想到这,她感到败兴,不再动,强迫自己去忘却那丰富的想象,去平息身体里那强烈的不适。他开始用松动的牙吻她,她隐约感觉到那衰老身躯驾着激情,正既汹涌又迟缓逼近她。潘凤霞使劲紧闭双眼,不敢看他。老帕特以为她享受得很,更加卖命地工作着,问他年轻的妻子:“喜欢吗?说你喜欢和我做爱啊。”老帕特的声音越来越撒娇,老男人撒娇起来有点卖痴的样子。潘凤霞有点不忍地,故作娇态地拍了拍他的背,那是一个松散的老男人的背,她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温情也没有了。她像一只有温度的容器接受了某种东西的填塞,无知觉地躺在那里。终于随着帕特李的一声呻吟,他那颗不大的头颅倒塌在她的肩膀上。她驮着老帕特,看了一眼他湿淋淋的头颅,偏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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