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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勇的目光落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解释到哪里。“这个椅子是……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牌子,那个叫什么来的?”潘凤霞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洋名,但她是不会想不起价格的,“这个要二万块一张,我是说美金。”
董勇阴阳怪气地说:“哇。可以买辆车了,而且还是新的。”
董勇喜欢这里的金碧辉煌,但他也知道那种塞满新旧家具与电器拥挤热闹的家比较适合他,比较自在,比较安全。他基本上总结了认识:这里虽好,但他们这种人并不属于这里。可能潘凤霞已经不这样认为了,现在她是拼命要让自己属于这里。
“你不用在这盯着,去忙你的吧。这么大的房子收拾起来也挺花时间的。我呢?就自己在这呆着,看有什么好偷的顺便就偷走。”他一边自嘲,一边四周打量,“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来,不就是图这个嘛。”
这时两个孩子放学回家,有些日子没见着的一对子女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像是给这对兄妹吓住了:“儿子女儿,让爸爸好好看看。”
一件非常窄小的背心绷在丁丁身上,硕大的耳环,浓密的蓝色眼睫毛。太阳镜也不好好戴,夹在头上。头发也不是以前的清汤挂面,染过,也卷过。还有酷野的手镯和挂链悬在裤腰上。她不像以前只会勤恳老实地模仿,不再是成群结队的摩登,而是标新立异的,有冲锋陷阵领路的意思,像是咄咄逼人地发表个人见解。
海海相反,他本来就瘦小,偏穿着尺寸上非常夸张的衣裤,就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衫衣盖于大腿,两只该是肩膀的接壤处已经滑在小臂上,宽大的裤子得用一根皮带系紧点,不然随时有滑落的危险。海海就在这种不合体的间隙找生存,裹在过大过肥的衣服里,像一根小青葱。虽然哪里都是垮垮的,耷拉着,却有点凛然的劲儿。
双胞胎虽然打扮上各有各的审美,但是走进来的姿态却是一模一样的。那种没劲、活得不耐烦的样子,胯部松垮着,两条腿舍不得太用力去走路,拖着个脚走过来。美国中学生都是这种样子。
董勇冲着他的孪生儿眯了眯眼,这样才能把他们看清楚,然后回头冲潘凤霞说:“这两个孩子好好的,在你这养成什么样子?一个清纯的女儿被你养得小妖精似的,一个好好的儿子被你养得像小叫花子。”
“对,在我这养不好,你拿去养好了。有本事你让两个孩子跟你过啊?!”
双胞胎有些日子没见到父亲,见了面,丁丁反而有些生疏,不知道是女孩子长大了,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样亲热;还是好日子过久了,见到穷酸落泊的父亲竟有些瞧不起,总之丁丁的表情相当矜持,只是懒洋洋地叫了声“爸”。而海海见了父亲加倍的亲热,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委屈多了,现在算是见到亲人了。他跑上去,与父亲靠了靠肩。像小犊一样用头去蹭蹭老犊的头,非常亲热。
“在这过得怎么过?那个帕特李对你们好吗?你说说一个英语都说不好的人偏偏起了个洋名,还把姓放在后面。你说他还是中国人吗?”
潘凤霞说:“这点你放心。他比你我都还中国。”
“怎么讲?”
“一般的中国人是赚十块,花二块。人家帕特李是赚一百块,花五分钱。”
他们这家人就在帕特李家里,当众戏说帕特李的种种轶事。比如洗发水用完了,帕特李也不是马上丢掉,而是灌点水进去稀释一些里面的洗发水,再用上一两回。比如帕特李每次喝完酸奶,都会用水涮涮瓶子,再喝下去。
潘凤霞是当笑话说的,董勇也是当笑料来听的。可是听着听着,董勇就不再当笑料听了,而是问两个孩子:“帕特李没亏待你们吧?”
潘凤霞知道其实董勇也是在问她:你过得好吗?他没亏待你吧?
海海和潘凤霞对视了一下,都没去说前几天刚发生的偷吃事件、约翰生病等等。他们都不太愿意让董勇第一次来就听说这桩桩的不快。前者是因为自尊,后者也是因为面子。他们都不太愿意明确的表态,只有丁丁说:“就那样吧。有时候我管他要钱,他也会给。”
董勇平稳地点点头,像是还满意丁丁的工作汇报。然后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五千,给我儿子女儿的。不过交给妈妈保管。”
潘凤霞听出这话是对她说的,心里一片柔弱。以为这一年的美国生活已经将她练得刀枪不入了,她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仍有那一片柔弱。她一直没忘记离婚时董勇把所有的家当和存款都给了她,虽然它们不值几个钱,但她知道董勇是倾其所有。现在董勇一共就这五千,全给了她。老帕特呢,有五百万,也只是给她五千。这么一比较,那个感慨啊。
潘凤霞心里软得不行了,嘴上的话还是硬的:“我们用不着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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