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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也能有个应急。”董勇又说。
潘凤霞看见他发黄的牙齿和萎缩的牙龈。牙齿已经很久没清洗,都发黑了,牙龈萎缩到牙根。董勇来美国后有一次牙痛,说痛得不行了,一定要拔牙。夫妇两人开车去了医院,他嗯嗯地叫了一路。到了医院,光是挂号费就让他的牙吓得不敢痛了。两人又开车回来了,从此董勇再也不敢上医院了。这样的一口牙怎么吻得下去?潘凤霞想完就有点脸红,她怎么会想到吻董勇?
“董勇,别再抽烟了,瞧你这牙黄的呀。”
“听你的。”董勇难得好脾气地笑着回答。
“董勇你这钱哪来的?最近都在干什么?”
“跟几个朋友做贸易,赚了一些钱。”只有想成就大事的人才有他这种容忍、不计小过的好脾气的笑。这笑让潘凤霞起疑,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他一点抗议的小脾气也没有,肯定有什么瞒着她。
“做毛衣?”
“什么毛衣,还毛裤呢?!是贸易,没文化。”
“贸易?你?贸什么易?”潘凤霞重复着,她的神态除了关切,更多的是不解,“你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吗?就贸易上了?还说我没文化,我看你也就只能做做毛衣。”
“瞧你说的,我就那么没本事?”
“你这贸易靠谱吗?”潘凤霞总觉得董勇的贸易跟别人的贸易不一样。
董勇看着她一脸的迷糊,连说安慰的话来定她的神:“你就放心吧。我不是把钱给你拿来了吧。以后我还会常常送钱来。”
“你的钱,我们怕是用不起啊。”潘凤霞半是撒娇半是恼怒地说。
“钱在我这,管不住自己,说不定就花了,我自己花还不如让老婆孩子花。”
“少来。谁是你老婆啊?!”潘凤霞嘴上反驳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就是老婆的态度。
他们都是读书不多的人,台上唱着长长的丰富细腻的戏腔,台下只会这种简单的狭隘词汇的对话;台上那种文绉绉的唱文,台下只会这种下三烂的粗话。也只有他们才能从这粗话中听出彼此的牵念、问候,还有小两口不当真、不算数的拌嘴。
丁丁见她父母又吵架,说:“嗨,嗨,离婚的目的不就是让你们停止吵架吗?”
海海阻止住妹妹说:“你懂什么。闭嘴。”
董勇又把钱往女儿一推。丁丁拿眼睛问她妈妈:“这钱能收下吗?”
潘凤霞大声指示说:“拿着。他是你们的爸,花他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拿白不拿。”
“你妈说的对,不拿白不拿。”
“你们不用,你爸爸说不定就请哪个女人下馆子了。”
“哪里?都是女人们请我下馆子。”董勇有时候教几个富有的太太们唱越剧,都是些有钱有闲的老女人,她们有事没事就打电话给董勇,第一句话就是“梁兄啊”。
“不错,到美国混成了师奶杀手。”潘凤霞竟有些醋意,“那你看上谁了?”
“我谁也没看上。一群的深宫怨妇,我能看上她们吗?再说我教她们唱戏,跟这个不跟那个,也不平均啊?”董勇竟有点哄着潘凤霞的意思。
“那是,你得一碗水端平了。不然搞不好就闹个社会事件来。”
“所以我根本不敢请她们下馆子。”
“臭美吧。”
“所以钱得搁你这。”
“那行。这钱先放在我这,用的时候来拿。”
“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董勇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的时候,帕特正好进家门,一边手上拆着邮件一边往房子里走,这时看到董家父子三人兴高采烈地从他身边一晃而过。帕特和董勇点了点头:“走了?”似乎一个水管工刚从他家里完工出来。董勇也点点头:“走了。”似乎也像水管工干完活离去。两个孩子脸上明显的笑意、温情,及仗势。两个孩子明显地依仗父亲在场,公然地对他不买账,连个招呼都不打。
帕特眯着眼睛,这样才能将自己的晚年惨景看清楚。他想,他帮人家养孩子,吃他的,住他的,花他的,到头孩子还是人家的,还有比这更血本无归的事吗?做了一辈子精明生意的帕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一档亏本生意。
帕特李进门就对潘凤霞说董勇很没风度,连起码的礼貌也不讲,两个孩子也一样。潘凤霞只能像抹稀泥地说:“他们只有十五岁。”她能怎么说呢。帕特李说:“可董勇不是十五岁。”潘凤霞笑道:“我以为他也只是十五岁。”帕特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低头继续看手上的账单。
帕特李挣钱是认真辛勤的,花钱更是认真勤俭。每天晚上都会听见他的电子计算机敲个不停,核对大小帐目。他们住进来一个月了,电话账单刚刚寄来。每次各种形形色色的账单,都会让帕特在心里作一番深刻的检讨:电费要节省一点,煤气费要注意一下,看到电话账单让帕特感觉所有的检讨都没有了意义。他想他省啊省啊的,他们这一家三口都在花啊花啊的;他在开源,他们却没有节流。这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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