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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李与董海的关系越来越糟,但董海从来不跟帕特正面冲撞,不像丁丁有时还会跟继父顶嘴,吵个小架什么的。海海从不,海海从来没跟继父熟到顶嘴的地步,他只是更加地不出声,更加地不与帕特李共存在一个地盘上。
海海偶尔在后院里看书,他已经很小心翼翼,细长的四肢缩在一起,只占那么一小块地儿。他已坐得很不碍人,帕特李看见了,却还是脾气很坏地丢一声斥责给他:“你还真会找地方舒服。”
母子在厨房说点什么,帕特李突然闯入,警惕地看着海海,又警备地去看潘凤霞,好像她潘凤霞把一个不相干的小白脸养在他家里。母子立刻中断交谈,目光像被突然切断的电波一样落在半空中。他知道只要他一转身出去他们的目光立刻会重新接头。他痛恨这种心领神会,好像做着一笔勾当。要搞清楚啊,这是他的家呀。他们凭什么在他的地盘上做这些小动作?!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他是如此温和地提醒他们,希望他们检点自己,不要再得寸进尺了。母子都深知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匆匆分开,却是为了下一次的密谈争取机会。海海一离开,帕特就对她发牢骚:“他走连个招呼也没打,扭头就走了,就跟我是透明似的。”潘凤霞哄着他道:“孩子啊,小地方的孩子就这样。”潘凤霞的神经总是高度集中,她得时刻注意着老公与儿子的动态,随时准备扮演一个调解人的角色,将一切火星在还没起火的时候消灭掉。
帕特李现在也不再对海笑了,不再费那劲儿,他已经不想再面对他了,连讲话都懒了。即使面对面,帕特也是通过别人对海海发号施令,不给海海直接与自己说话的方便。他对潘凤霞说:“叫你儿子不要在七点到十点这个时段用电话。我的好几个电话都进不来。”或者对丁丁说:“跟你哥哥说不要这么大声喝汤,太没有教养了。”再或者对约翰说:“青菜汁是只为你一个做的。”
海只会一味地埋头,红着个脸,静观继父冲着一个缺席的对手咆哮,他紧紧地咬住下唇。继父叫他不要在七点到十点之间打电话,他干脆就不打电话了。不要喝出声,他干脆就不吃了。潘凤霞心疼儿子的老实巴交,拙口拙舌。他的克己让帕特更加觉得可怕,这还像个男人吗?什么样的巨大阴谋让他谦让至此?
海当然也不是那种单纯的老实本分,毕竟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资聪慧,于是多少有点自视甚高。以前一直是家庭和学校的中心,如今在新学校虽然不受欢迎,但也仗着有几个老师的宠爱,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多出个思想,阻止不了他的清高。他与同学们在一起时总是刻意证明自己的不一样,就连幽默,都是一种较量,谁更机智一些。他从心底里是瞧不起继父,那种洗脚上田的土财主,穷得只剩下钱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老帕特看不出;而恰恰被继父看得透透的,老帕特痛恨得就是这一点——清高加奴性,这就是中国小知识分子的德行。
而让帕特李与董海的关系彻底恶化的是因为家里丢钱。
事情出在二百块钱上。帕特李经常回家就躲进书房或在客厅,敲打他的电子计算机键盘,在上面撩出他一生盈亏的结论。这天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少了二百块钱。抽屉里有一千块钱,是他放在家里的备用金,现在只有八百。帕特李皱了皱眉,面孔绷紧,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像一个调查重大案件的公安局长那么显出稍稍的烦躁和沉重。检查了几遍后证实是少了二百块钱,他的面孔越绷越绷,眉头越压越低。
这时兄妹放学回家了。丁丁打扮仍然古怪、新潮,裙子穿在裤子外,靴子袜子一大堆。海海也是跟城堡似的匪气十足的牛仔服。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都有这么一股子早熟的少年人的厌世。
帕特摇摇头,让自己平静下来,发现地毯仍然厚实洁净,水晶吊灯擦得蹭亮,半圆形的沙发收拾得也是井然有序。这些都是一个安宁家庭的象征,一切都没有太乱,什么都还可以挽回。他走上去心平气和地与两个孩子寒暄。
“丁丁,学校怎么样了?”
“老样子。”丁丁懒洋洋地打发她的老继父,目光是那种青少年特有的松懒。好像一个顶热心又顶烦的人问她话,她不愿意搭理,又不能不搭理,就这样顺嘴一个打发。
帕特李却兴致很高地追问:“什么样子?”
“乏味的样子。”丁丁的不耐烦更明显了。
“那怎么才能不乏味呢?”
“世界开战吧。”丁丁边说边退,“好了,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
丁丁说完优雅地告辞,帕特李只能接着和海海说话。帕特很久没有与海海面对面地、心平气和地说话了,现在他尽量地放低姿态,和谐可亲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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