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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兄妹俩放学就会去老头家呆一会儿。兄妹俩去老头家不是学英语,更不是看老头,而是看老头家的猫。老头家里有一条非常聪明的猫,它会数数,你伸一个指头出来它就叫一声,伸两个指头它叫两声,能从一数到五。兄妹俩觉得老头太平常无奇,不配拥有这么一只神奇的猫。兄妹俩心里暗自为老头编了一些故事,比如老头曾经是个海盗,或者是个土匪,总之他们不希望老头整天坐着公寓门口晒太阳、看报纸,更不希望他是作家,他们觉得太平庸了。洛杉矶缺什么也不缺作家啊。
海海尽量不去观察老头那间充满旧书、旧报和他这个旧人所散发出的陈货气息的旧居。它是寒碜、陈腐的。海海想老头大概是那样一种人:对自己的才华有着过高的估计与期望,对自己的物质生活过分的刻薄,以为这种清苦就能榨出一个功成名就。海海担心这样观察下去自己难免会去同情这个性情激烈和怪僻的老头,而作家是最不需要同情的。老头已经活出了自我宣言,这些正是作家顶要追求的。
丁丁在和猫玩,老头问:“你们喜欢猫吗?”
丁丁故意嬉皮笑脸地逗老头:“喜欢,它的味道不错。”
老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出现惊恐,等明白过来也笑了,承认自己被吓着了。
“你有很多书哩。你都读过吗?”董海指指书架。
“谁读它们。它们只是装饰品,为了让客人他妈的有个好印象。”
“客人?”海海笑着重复这个词,意思是你有什么客人?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不曾看见他有亲威朋友来看过他。
“你就是我的客人。”老头笑。
“你真的是作家?”
“很他妈的不幸,是的,我是。”
“你现在在写什么?”
他有点烦扰地回答:“写作品呗。”就像用一句外行话打发一个外行人的外行问话,这样对方就可以闭嘴了。
“那是写什么的?”
“等我写好了你们可以看的。”
兄妹俩说:“英语的二十六个字母分开我们全都认识,合起来就全不认识了。”其实兄妹俩是对老头的书不抱好感,他们想:你的脏字像满嘴唾液一样丰富,动不动就带一个F字,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老头的英语并没有很快地在他们的作文课上表现出来,却很快就将老头的满口脏话学会了,而且派上了用场。
兄妹两人初来乍到,没有什么朋友,在学校里相依为命。他们总是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到图书馆、运动场。像冬天里的两只同类小动物挤着靠着在取暧,在互相保护免受另类的袭击。
这天他们经过整理得很规矩,绿得很欣欣向荣的草地,准备到运动场玩一会儿。老远就听到笑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虽然是那种单调一致的尖叫:“太棒了”、“酷”,却是一片欢息之声,兄妹俩心情随着他们的单调的尖叫声丰富起来,他们抱着想法,今天也许可以交到几个朋友。那种少年人气息使他们得到片刻的归属感,直到几个美国少年的到来,他们才知道一切只是个假像。
一个白种学生看了他们一眼,扭头对另几个白种学生说:“他们不属于这里。”
又一个白种男生对他们说:“离开,你们不属于这里。”
“什么?”
“你们听到了,我们叫你们离开,你们来得太晚了。”
丁丁别过脸困惑地看哥哥,意思是说明明是我们先到的,怎么不能呆在这里呢?
兄妹俩刚来美国一个多月,这一串的音符到了他们耳朵还是一串的音符,只是听懂表面的意思,完全不懂它的含义。他们努力翻阅脑海里的英语语法与词汇,这句话还是无法被真正消化,但是也感觉到这句话没有那么单纯,它暗指着什么?他们苦在估不透它。
海海挺着他细长的脖子,用他结巴的英语,文质彬彬与他们据理力争道:“不,是我们先到这里的。”
“不,你们是最后到的,你们比黑人来的还晚。滚回你们亚洲去,中国也好,越南也好,日本也好。总之离开这里。”
直到他们吐出更直白、更清晰,更完美的句子时,董家兄妹才猛然理解了上下文,像是智障的孩子顿时智能上有了突破性的成长。现在才真正地听懂,产生意义了,听懂了就该有反应。
兄妹俩的反应是两秒钟的沉默。
海海性格秀气得像个小姑娘,让人看了都替他受罪。只会去揪自己的裤腿,忍受着自己的手足无措,忍受着自己和他们一切人。他永远只会风度很好地想这帮人不讲文明礼貌,我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他还想只要不回嘴,他们骂完也就完了。
丁丁一向比较泼辣,可这儿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乱说、乱动。像初进城的乡下女孩,在家乡再厉害,刚到一个新地方浑身上下都是一个知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冒犯了什么。加上她的英语还没到可以与人争辩的地步,再一紧张,英语水平就急速下降。只是她黑眼睛里闪动的刀光一亮一亮的,她就是用这双眼睛狠狠地回敬一下,一副柔弱的狰狞。她想,等她来这个国家久了,英语好了,她丁丁才不像眼下这样无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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