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都被吓住,他狠狠将妆台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像一个疯子那样甩着长发,宽大的袍角被他踩在脚底,撕裂了一半,忽然他转过头将软塌上的绫罗绸缎往空中一抛,尖叫道:“滚!都给我滚!”
两个刚才还娇柔万千的年轻男子顿时脸色仓惶的狼狈而出,他又抓住我,用可怖的神情对住我,“他死了?”
我轻轻将他的长袍系拢在胸前,轻声道,“季公子,不要这样。”
他颓然瘫在地上,眼泪才缓缓流了出来,蒙蒙的烟雾里,阳光洒在他已不年轻的脸上,好像从他身上一下子夺走了十年的青春。
“他……说了什么没有?”烧成灰的天鹅绒声音无力问道。
“他最后说……要把这个戏本交给你,只有你,才能演他的戏。”我略略迟疑,撒了一个谎。
季苑笙泪水汹涌,嘴角浮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他将那本禁色簿抱在怀里,神情温柔的沉浸到回忆中去。
“他十六岁,第一次看我的戏,便为我着迷。我那个时候正当红,身边追求者无数,最不缺的就是宠爱。”
“我嗓子不适,第二天却要唱一出大戏,他彻夜为我敲开全金陵的药堂门,将所有治嗓子的药材送到了我的床前。”
“我得罪了同行,同行设计让我赌输了金羽楼,他出银子替我赎回来,我赌得欠了顾横波几千两银子,也是他……去给我把借据赎了回来。”
“这几年,我枕边换了无数过客,我还是太寂寞,太寂寞,我在迷楼里胡闹的时候,他进来给了我一巴掌,我从没这么生气过,从来,从来没人打过我。”
季苑笙抱着那本书,就像抱着寅涵一样柔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我觉得,季苑笙是个比寅涵还可怜的人。
走出金羽楼,想将这段经历抛在脑后,季苑笙寂寞绝望的容颜却萦绕在眼前。寅涵,你是被爱着的。我在回许府的路上,心中默默念着这句话。
这天夜里,我辗转反侧,听见夜的各种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远处打更的声音,近处的虫鸣,左边的丫头翻了个身,打起呼噜,墙边的木头橱里吱吱的老鼠叫,深井里噗的一声闷响,像掉进了一个沉重的东西。都是些奇特的,我从来没有仔细听过的声音。
凌晨,一个凄厉的尖叫将许府上的天空撕出一条裂缝,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
灯影从四处亮起来,我们摸黑下了床,清凉的院子外,月亮收起最后的一丝光。
青苔丛生的井边,蜷着一个黑影。
二少爷披着衣服来了,七少爷披着衣服来了,最后一个来的,是六少爷。
几个小厮用了很久的功夫,才把井下的那个东西打捞上来。
第一缕朝霞升起来,照耀着许悠浸过水的,浮肿的脸。她湿透的中衣,裹着一个单薄的身子。
风过阵阵,我们一圈圈的人,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这个曾经的美人,现在眼球外凸,湿发与水草纠缠在一起,嘴唇泛紫,变成了丑陋的,冰凉的尸体。
“抬走。”二少爷只说了两个字。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许悠的样子。
这一天,许府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氛。我一路看见下人们欲言又止的嘴唇,仿佛在交流着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又仿佛一切都湮没在了空气中。
即将和温侠成亲的九小姐投井了,她衣衫不整,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哭泣着义无反顾的跳入了井里。能让一个女子只身在月夜赴死的,只有为了守护贞节的决心。许老爷的家法再可怕,也不能堵住人们的嘴,阻止人们的联想。
而那个许悠绝望心碎的瞬间,许府外的温侠公子,也许还沉浸在即将得偿所愿的美梦之中。幸福,就在瞬间化成泡影。
许悠死的很不明白,连许老爷都震怒了,誓要查出真相。还以为总有人的爱情可以获得圆满结局,寅涵不可以,寅初不可以,结果连许悠也不可以。
两日后,许府张灯结彩贴满喜字的高堂上,钉棺材的声音有节奏的敲着。许老爷出来了,二少爷出来了,六少爷出来了,七少爷出来了,寅初出来了,江姨娘出来了,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温侠。他踉跄着,跑出来扑倒在地,恸哭声穿过一层层茂密灿烂的花丛,刺进我的耳膜。
我转过头去,寅初走过来,他伸手想拭去我脸上的眼泪,自己却也泪光闪动。
我们在树下站了很久,相对无言,死神在逐渐剥夺着我们身边最亲的人,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承受。
忽然一阵难听的怒骂盖过了温侠,六少奶奶拖着半边假髻,钗环耷拉着,肥胖的身子气喘吁吁,她呲牙咧嘴的将一只精巧绣花鞋扔在六少爷脸上,往地上一坐,就大哭大嚷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背着我偷娘们!还把情人的鞋子藏在书房里头!老娘也不想活了!让你许家只有办丧事的份!”那只大红底的三寸元宝鞋上绣着一对鸳鸯,小巧可爱,显而易见六少奶奶这庞大的身子穿不了这样的鞋。
六少爷先是惊恐,又是难堪,忽然江姨娘又冲了上来,哭叫道:“这是悠悠的鞋!悠悠的鞋啊!我给她绣的鸳鸯鞋面!”她状如鬼魅,恶狠狠的盯住六少爷,“原来是你这个禽兽!你这个禽兽!”
许老爷立即走上来甩了江姨娘一个巴掌,怒喝道:“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回院子去!”
江姨娘嘴角淌下一丝血,冲着许老爷叫道:“是你的儿子,你许尧彻的儿子害死我女儿!我做鬼也不放过他!畜牲!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你们许家会得到报应!会有报应!”许老爷一个巴掌将江姨娘掀倒在地,命下人堵住她的嘴,将她拖走,又转身盯住六少奶奶,将六少奶奶看的一寒,吓得忘记了哭闹。
许老爷也不理六少奶奶,对六少爷沉声道,“你跟我过来。”
六少爷吓得浑身一软,颤抖着道:“爹,我没有……”他眼光望人群里一望,额头渗出汗来,衣襟竟已全湿,跟在许老爷身后,脚步虚浮,最后回头的时候,祈求的目光落在了二少爷身上。
“少爷,七少爷命我扶您回院子。”一把娇嫩的声音响在我和寅初旁边,这个明眸皓齿的丫头关切的看着寅初。我想起来,这是以前在大夫人房里见过的,七少爷的丫头紫晴,听说她被七少爷调进了寅初的院子,就住在从前饼儿的屋子。
寅初脚步不动,我皱了眉,悄悄摆摆手,我也该去做自己的活了,许家的丑事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目光一收,先转身离开,却遥遥看见远处的树下站了一个穿着青白色素服的女子,脸色苍白着,眼眶内盈盈两点泪光。我心中一动,这不是寅涵的寡妻婵娟么?
萧条的夏初时节,知了的叫声一阵阵从树上落到我头上,望着婵娟幽怨的神情,寅涵的那句话在心里响了起来。
许家,作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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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以火
这天晚上,竟然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有刺客!”第一个叫声从东南面传来,接着急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往东南面而去。
混乱的局面里,许府上下都从睡梦中被惊醒。我们披衣出去,跟随着人群一起往东南面跑去,见着几个家丁携着木棍迎面而来,嚷道:“刺客往这边跑了!”
丫头们一阵惊恐,忙打听情况,一个家丁道:“从六少爷院子里跑出来的,往这边去了!”我看见前边一片黑暗中,一点剑光一闪,映出一张悲绝的脸来。他人影一闪,随即消失在夜的深处。
啊!我心内惊呼,温侠!
七少爷也奔来,高声喊道:“别让刺客跑了!杀死刺客的有赏!”
二少爷带着一群人从斜里冲来,也喊道:“快!快去请大夫!”
温侠杀了六少爷!我在人流里手脚冰凉,不知该如何是好,情况天天变化太快,突然想到这个府里头唯一跟温侠交好的只有许寅初,他会不会往那边逃去?
趁着乱,终于摸到了未名居门口,啪啪的敲着门,过了许久,听见里面慵懒的脚步声踱过来开门,灯笼照在脸上,原来是紫晴。她冷淡的看了我一下,问:“可有什么事?”
我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好嗫嚅着,“寅初……少爷他,他还好吧?”
“少爷已经睡下了。”紫晴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寅初,是不会被这府里的事情吵醒的,我想了想,看紫晴并没有放我进去的意思,只得讪讪的立在门口,紫晴已经二话不说,把门关上了。
未名居还是像从前那样吗?心里头一丝失落,像今夜的云彩一样,遮住了天空。
温侠并没有抓到,六少爷却真的死了。许悠的棺木还停在堂上,旁边已经迅速添上了一口新棺材。六少奶奶趴在那口棺材上干嚎,她一口一个“死鬼”,像诅咒多过像哭丧,前俯后仰猛力甩头,发上的钗珠噼噼啪啪掉了一地,旁边的丫头正捏了一方手帕,蹲在地上拾珠子。
喜事一下子变成丧事,府内上下的双喜字看在我眼内,比旁人尤其多了一份凄凉。
我和众人忙着挂白灯笼,设灵堂,就看见众小厮在二少爷的指挥下,将那蒙了白布的重浑浑的尸体抬了过来。白布外露了一截黑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六少奶奶连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只兀自抱着棺材哭。
二少爷铁青着脸,叫小厮把六少奶奶架开,六少奶奶一眼瞥见六少爷的尸体放入棺木,忽然凄厉叫起来:“他俩个不能放在一起!不能放在一起!做出这等没人良的事情来!哎哟喂!奴家的命好苦!”
二少爷怒极,走过来一巴掌把六少奶奶掀翻在地,命令道:“把这疯婆子给我关起来!她再胡说八道就掌烂她的嘴!”
骄横的六少奶奶插着腰,刚想说一句“你敢!”,那个“敢”字还没出口,人已经被反拖着往院子去了,只剩下一双金莲滑过地面的撕拉声。
二少爷森森然站在灵堂之上,目光透着一股嗜杀的浓烈戾气,想他这短短一年之内竟然死了两个胞弟,犹如斩断左膀右臂,心中的那股郁闷恐怕正想找人发泄。大家都提心吊胆,低了头默默的做事,害怕被二少爷抓出什么纰漏来。
“你!”二少爷的眼光朝一个丫头身上一转,那小丫头吓得立即扑倒在地,“你说,九小姐和六少爷是怎么死的?”
小丫头结结巴巴的道:“是、是……跳井、刺客……”
二少爷冷声道:“拉出去给我打死。”
小丫头连哭都没有机会,已经悄无声息的被拖出去了。堂上的众人心上如披了一层厚霜,好似这里不止两个死人,已经是死了十七八个。
他又将头转向一个小厮,那小厮被看得手一软,几只做祭品的水果滚了一地。
“你来说。”
小厮哆嗦着,“九、九、九小姐不是跳井,六、六、六少爷不是被刺客杀……九、九和六没有关系……”
我暗叹一声,可惜他已经吓傻,居然说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来,果然二少爷面无表情,只说了三个字,“拖下去。”这小厮也没得活命了,如果二少爷只是想封住许府上下的口,一条人命已经足够,他现在的举动,正在演变成一场泄愤的杀残。
正想着,二少爷突然走到我跟前,一双盯住我的眼睛内黑云密布,“沈淳泽,你来说。”
为什么是我?我缓缓停下手里的事,望进二少爷的瞳孔中去,我望见了三分悲痛、七分恨意,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二少爷迂回着,目标不过是我。
我跪在地上,低下头,“九小姐是起夜不小心脚滑掉进井内的,眼看大婚在即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六少爷悲伤过度,突染恶疾,不幸过世。”
二少爷没有说话,盯着我望了很久,我看着被擦拭到一尘不染的地面,心情平静的接受着即将到来的厄运。
正在这个时候,在丫头小厮的问安声里,七少爷走了进来,眼睛红肿着,跪在二少爷跟前哭道:“二哥,淳泽她说的对,九妹福薄命薄,眼见就能嫁得如意郎君却发生了这种意外,六哥更是走得急,从前身体很好,哪知道恶疾夺命,竟这般英年早逝,撇下六嫂和芝侄女孤儿寡母两个,许家发生了这许多不幸,爹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得悲痛,我二人要好好守住这个家,恪尽孝道,为今之际只能节哀顺变,好好照顾江姨娘和六嫂、芝侄女才是。”
七少爷已经如此说,二少爷自然不能将我怎样,他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连伸手扶他的七弟起来都嫌费力气。二少爷的不耐太明显,我觉得,并不是好事。如果七少爷没有出现,或许现在我已经被打死,二少爷清除障碍的手段并不比许老爷更温柔,寅初对我明目张胆的宠爱,已经令全府皆知他的弱点,而他的弱点,当然也就是七少爷的弱点。一下子,感觉自己已经被推到风头浪尖,心中只有苦笑。
许悠头七的那一日,按礼当家族上下都来拜祭。许老爷率领着夫人、妾室以及许家的少爷们、少奶奶们,在灵堂内守着,迎接许氏一族的远亲近邻、生意伙伴来凭吊,本当由温侠站的主位却空着,他如今人不知所踪。
许老爷虽然是个可怕的人,可是这几日我发现,他的可怕在于对常规伦理的誓死维护,食古不化,所有他认为违背程朱礼教的事情,都是大逆不道,都该死。由此便知道,为何他一定要遵守温侠和许悠的婚约,又为何对男风深恶痛绝。
如今的许老爷,穿着黑麻丧服,脸上的悲痛之色,比几个儿子都更真切一些。
客人陆续来,陆续走,忽然寅初从七少爷身边站起来,大家不知他要干什么,都愣在那里,只见他径直走到门外头,将廊柱上贴的一个个红双喜,都撕了下来。
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我听见自己的心急速跳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寅初!回来!”连七少爷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许寅初慢悠悠的转过头,不解的看着七少爷,他指着红双喜,目光悲痛的摇了摇头。
横里窜出一个丫头,按住寅初的手,“少爷!这双喜字不能撕!你怎么忘了,九小姐的婚事虽然办不成了,但你的婚事还要按时办啊!这是皇上的赐婚,许家上下都很荣光,不能视同等闲!”
这个最令我害怕的时刻终于来临了。许寅初正神情疑惑着,小鱼跑上来,将那说话的丫头往后一推,怒道:“紫晴,七少爷要和十一少爷讲话,哪有你插话的地方!”
寅初恍恍惚惚的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过身又接着撕了两张红喜字,七少爷已经冲过来,一把抢下他手中的喜字,沉着脸,“寅初,还不快回去,不要在这里胡闹。”
寅初盯住七少爷,他不能说话,他所有的疑问都不知该如何找人解答。本来堂上的一丧一喜已经构成尴尬奇观,而许寅初竟然亲手撕了自己的喜字,这样不吉利的兆头,一时令客人们交头接耳。
七少爷一定没有料到这样的状况,谢婉一到许家,虽住进壁影园却再也没有抛头露面过,这是大家闺秀待嫁的礼仪,而如今许家又横生丧事,她在成亲之前是不能来祭拜的,以免没进门就沾了霉气。而府内一直喜气洋洋的筹办婚事,有许悠与温侠的这一桩挡在前面,寅初自然更加察觉不出异状来,可一下子,纸破了,真相被摆在了寅初的面前。
“寅初,回去,回去我会和你解释。”七少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祈求。
“怎么回事?”许老爷阴沉沉的声音从堂内传来,跟着,他的人便走到了日光下。
许寅初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层层叠叠的面孔之中寻觅着,那些面孔漠然的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的迷茫。
许老爷语重心长道:“寅初,我知道你痛心悠儿和寅翰的死,但是你和谢家小姐这亲事既然是皇上的赐婚,恐怕……还是改期不得。”
完了,我手心里的冷汗都流尽了,果然,许寅初脸色大变,他身子一晃,急急的转头,终于目光钉在我脸上。
我看见一颗颗晶莹的汗珠从他额头淌下来,幽黑的眸子好像浸在冰凉的清水里,一触就会碎。他朝我伸出手来,整个人素白素白的,绝望一层一层洒在他周围的光晕里面。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要冷静下来一想,他该明白,他现在除了伤心,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可站在那里朝我伸出手的那个人是许寅初,他是许寅初……哪怕他伸过来的是一把剑呢,我鼻子一酸,眼睛湿湿的,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无法拒绝他。
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这样也许太不明智,可在这个时候,如果淳泽不能陪着寅初,我想我在离开之后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曾经怯懦过,曾经无视寅初的求助过。
许老爷的目光落在我们相牵的手上,还没有弄明白情况,七少爷一个箭步冲上来,啪的清脆一声,我别过头去,紧皱着眉,良久,才发现自己的脸没有痛,而心却渐渐开始痛起来。
“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七少爷一字一字的道。
寅初苍白着脸,他呆呆的看着他的七哥,疼他爱他的七哥,在他脸上留下了五个惨红的指印。
“寅初!”我急急握住他的手,想温暖他冰凉的心,“快跟七少爷回去吧。”
他的眼神飘过我的脸,我轻启嘴唇,想说的话只停留在口形上,“信我。”我想他看得懂。
七少爷的下手虽狠,可眼睛里尽是疼惜乞求,许老爷忽然轻飘飘的道:“我当为了什么,只不过为了个丫头,寅仕,你何至于下这么狠的手打你弟弟,带寅初回去休息一下,给他上上药。”
我和七少爷,齐齐站在寅初面前,怀着同样的焦急担心。他看着我们两个,终于垂下了头。
第二日办流水宴,流水宴一连办了五天,我竟都没见到寅初。七少爷好像故意躲着我似的,来去匆匆,没有给我打听的机会。
心里十分不安,思前想后,不知不觉走到未名居墙下,仅一墙之隔,怎么就像咫尺天涯。却看见门口守了两个家丁,竟是原先帮着老爷办事的人。不安更甚,我走上前去,其中一个把手一横,“老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紧蹙眉头。
正在这时,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小鱼,她看到我一愣,立即和门口的家丁道:“这位大哥通融一下,我去给十一少爷抓药去。”说着亮了个药方,还塞了两只金镯子到两个家丁手里。那家丁拿了好处不再说话,小鱼拉着我走到拐角处,悄悄道:“你怎么来了?还不知道么,老爷说要把少爷关到大婚那日呢。”
“啊……少爷、他还好么?”
“少爷他……他不好,他写了封信,叫我拿去给老爷,哪知道老爷看了以后大怒,说少爷是混账东西,就把少爷给关起来了。后来我听七少爷来跟十一少爷说,若是少爷抗旨拒婚,那许家便是欺君,那是要满门抄斩诛九族的,这时候才知道少爷那信写的是拒婚。”小鱼眉间略有隐忧,瞧着我又道:“少爷那个样子,我看了难过得紧,这几天旧病复发,又咳的厉害,淳泽,这可怎么办好?你告诉我,如今我也没了主意。”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寅初,未语泪先流,想和他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惘然,只拣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话,对小鱼道:“把这话转告少爷,就说……是淳泽跟他说的。”
小鱼念了两遍,不觉流下泪来,凄凄道:“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和少爷说。”
小鱼和我静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淳泽,有件事,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中有不祥预感,握住她的手。
她压低了声音道:“那日……六少爷被刺了以后,温公子躲到我们院子里来过。”
果然如此,我赶紧问:“少爷知道么?”
小鱼摇了摇头,“少爷听不见,我们……也都没有吵醒他。”
“那……”
“是紫晴发现的他。他身上受了伤,他说,六少爷身手很不错,他虽然偷袭刺了六少爷一剑,但却没伤到他要害,还被六少爷伤了,他看情势不妙,赶紧伺机逃了,他那时候还说等过阵子还要回来报仇。”
我心头一紧,“这些话紫晴也听到了?”
小鱼道,“那时候外面有人敲门,紫晴便出去挡了一下。”
“小鱼,这件事太重大,千万不要和别人说,紫晴也不行。”看来紫晴给我开门的那个时候,温侠正是在未名居内。
小鱼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道:“这我晓得。紫晴这个丫头,虽然平时和我不太说话,心倒是不坏。”
紫晴居然肯帮素未谋面的温侠,让我另眼相看。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错话,让寅初和大家都措手不及,性格还是太莽撞,让人不放心。
过了十多天,许府把灵堂移到西园,其他的地方又开始张灯结彩,才停过灵的传思堂又结着大红色的绒花,四段巨大的五彩纹腊摆在高堂上,皇帝的贺礼也从京城运达了,下人们不敢高高兴兴的笑,也不能摆出愁苦的样子,于是表情都木木然的。这喜气很是妖异,离七月初九只不过五天了。
我在杂院里洗衣服,忽然一个丫头跑来喊我,说是七少爷要见我。我洗了洗手,就着裙摆擦干,就被那丫头带到了七少爷的院子。
七少爷的院子种了些奇怪的花草,我从没见过,他一个人立在书房里等我,样子很憔悴。
“七少爷。”我不安的低着头。
七少爷看见我,从桌上拿起一卷长轴甩到我身上,冷冷道:“是不是你写给寅初的东西?”
我将那卷画轴展开,看见上面画着一段病竹,半片水仙,点点湿迹,墨韵染染,旁边题了阙残词:
我是人间惆怅客,
知君何事泪纵横。
断肠声里忆平生。
“是。”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你是想害死他是不是?”七少爷一掌打在桌子上,震得一只青瓷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寅初……他怎么了?”
“他,他说他会成亲。”七少爷走到我面前,眼中涌起泪意,他不过三十多岁,鬓边已生白发,,“但是他不吃饭,不喝水,日日只写这几句话,他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便会死。”
“七少爷,我,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脑中一阵昏眩。
“他若死了,你,我,还有整个许家,全解决了,这就是他的解决之道。但是淳泽,你和我,恐怕这余下的半辈子,都会活着等于死。”
人生在世,为什么这么沉重,活着的时候,连选择死的权力都没有。
七少爷在我面前,缓缓跪下,双膝着地。
“我求你,救救寅初。”
我哭着跪在他面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救他……”
“只要你答应我,便有办法。”
“我答应!我怎么会不答应。七少爷,你救救寅初,不管你要我做什么,只要能让他活着,我都答应。”
七少爷轻轻一拭眼角的泪,站起来道,“你去见他一次。”
“好。”
“你照着我说的话去做。”
从七少爷的院子里出来,空气中飘着温暖的香,我摇摇晃晃穿过花园,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走到我住的小屋里,换上碧绿的蝶花罗裙,系上鲜艳的桃红芙蓉缎带,理了理头发,挤出一丝微笑,杂院外,七少爷在等我。
他带着我去寅初的院子,我看着他的后袍边随着脚步的起落而飘浮着,一会儿带起一片尘土,一会儿又垂在地面。
夏天,真是一个令人出汗的时节,天色将晚,暮色凄凉也不减暑意,土黄色的天边响雷一声轰鸣,闪电一阵抽搐,暗红尘霎时雪亮,照亮了我脚下的路。
“七少爷。”我停下步履。
七少爷转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喝一口酒。”
转过那道山重水复的屏风,双足踩在满地的纸墨里面,忽明忽暗的萤烛之光映在寅初的面容上。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眉间藏玉,双颊如雪。
“寅初。”我轻轻叫唤着,感觉自己像一个碧绿的影子。
他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像两盏冥火。
“你不要怨我。”
寅初清醒的望着我。
“他来了。他要带我离开这儿。”
一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的蛾子,停在了寅初的黑头发上。
“我从前骗了你,你不要难过。”
蛾子飞走了,两片薄薄的翼贴在白纱罩灯上。
“我和他一早便认识,在比你更早的时候。”
寅初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像琥珀里的标本一样,栩栩如生。
“我等了他五年,他才给了我我最想要的那样东西。”
这间屋子,就像墓穴那样寂静无声。
“我把自己献给了他。就在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一声惊雷,夺走了一切听觉,掩盖了所有的秘密,没有声音,没有声音。
“我想找个机会和你谈一谈,但没有机会。发生了那么多事,让我没有机会。”
一粒灰从天花板掉下来,掉在寅初的睫毛上,他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寅初,你不要难过。十年以后,我会回来看你。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就像灰尘那么小。”
黄昏,夕阳,晚霞。一切动情的字眼都被大雨冲走了,雨滴落在寅初的眼睛里,他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流眼泪吗?肯定不是为我。我也是。你这么聪明,你肯定能想明白。”
闪电只有一刹那。有一朵血红色的蔷薇从他唇边一直开到雪白的颈项上。
“时间不多了。他就在门外等我。我穿上了最美丽的衣裳等他来接我。”
美丽的闪电只有一刹那,然后就死去。
我爱你。“再见。”
我无知无觉的走出去,穿过大雨,开始呕吐。
我们那里的情歌说,过了很久以后,你就会发现,你的眼泪不止为了我流,也会为别人而流。
我们那里的情歌说,冷酷的时间会将一支花变淡,真正得到了又有什么好,你迟早发现我不过是清水,没有什么好。
我们那里的情歌说,谁来就碰着谁,恋爱不过是本能,不需要当成独有的荣幸,最后那个名字只会化成耀眼的疤痕,比怀念更深。
我们那里的情歌说,若这份厚爱没法消受,就当它是命犯不起的桃花,因为谈情不过是为了享受。
我们那里的情歌说,那件不值一提的疯狂小事,叫爱情。
这些话,都是真理。我来到这里不过六年,就是再过十年,有你,或者没你,我信,我还是全部都信。
七月初七,乞巧节。我在杂院里洗衣服,忽然听见丫头们兴奋的笑叫声。
我转头望去,见夜空里开出了好大一朵焰火。比我所见过的所有焰火都大,都更加金灿灿,焰火的形状,是一朵莲花。
“好漂亮呀。”我擦了擦手,站在人群里面观望。
“听说是十一少爷院子里放的呢。”旁边一个丫头笑着瞅我。
“乞巧节的烟花,那都是传情之物,像十一少爷这样的人物,俊模样儿又温柔细致,普通人哪真是想都不敢想呢。”另一个丫头一副闺怨的口气,嘟着粉唇。
“那可也不一定。等十一少爷和谢姑娘成亲之后肯定需要使唤丫头,改明儿你运气好,进了十一少爷的院子,可不就能像某些人似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了。”第三个丫头加入进来。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玩出些十一少爷喜欢的花样,瞧你们那些愣头愣脑的呆样子,十一少爷这种神仙一样的人怎么会看上眼。”这是第四个丫头的话。
“哼!咱们是不如谢姑娘那样的高贵出身,精通诗书,有才又有貌,可咱们比某些不明不白的人也不差啊,这十一少爷啊,我说也是鬼迷了心窍,哪儿值得为了个丫头就要死要活的。”第五个丫头说完就盯着我看。
“别说了,你们别看人家今日遭难,说不准儿明日就被十一少爷收成了偏房,怎么着也是你们的主子了,小心人家忌恨着,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第六个丫头站在五丫头身后,轻声道。
“是啊,勾引少爷的天份没有,名正言顺的嫁个老实男人,也总比不明不白让人始乱终弃了好,女人的名节啊,那到底是要紧的。”
“话说回来,还指不定是十一少爷呢,先前不是说,十二少爷也……”
“嘘……乖乖啊,这样说下去还叫不叫人活了,园子里统共也就这么两位柔和着点的少爷,你可别忘了饼儿那事了。”
“今儿乞巧节呢,我说啊,跟老天爷乞巧还不如跟人家乞个巧呢,人家那功夫呀,才真叫一个巧……”
我的目光在这些丫头身上缓缓扫了一遍,冷冷道:“不想被老爷杖毙的,就闭上你们的嘴。”
丫头们怒形于色,不着痕迹的将我包围在圈内,“臭丫头,还敢这么得意,你看那十一少爷院子里的烟花,你当是放给你看的么?那是朝着壁影园放的。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没人要的贱东西,放在我们院子里真是污了我们的清白,丫头就是个丫头,别装着一副小姐脾气。”
烟花只有一个方向,她的方向是天空。听说人言可畏,无知的人们发疯的时候,就会用世界上最脏的污水来淹没你。可她们只不过是一群做着卑贱的活、动不动就会遭到主人打骂、可能一辈子不能嫁人也可能明天就被卖给了一个穷汉子的奴婢。
“是啊。丫头不过就是丫头。庆幸的是我再低贱,却没有入奴籍。”
我的话触怒到了这群丫头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上,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可笑,明明是自轻自贱,却又容不得别人来揭露真相。
“不要脸的东西!”丫头们真的生气了,她们朝我涌来,伸出尖尖的手指。
旧衣裙蒙住了烟花的色彩,手和脚从四面八方生长出来,用尽最怨毒的力气打在我身上。女人们的厮打是最可怕的,一张张嫉恨的脸像幻灯片似的,从我眼前晃过,我使力推开几个女人的身体,奋力冲出包围圈。
“叫你跑!”我转头看见一个丫头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高举着我那条碧绿色的轻纱罗裙,桃红色的缎带飘在黑夜里,闪着霓虹色的光芒。
我立定,她一咬牙,双手狠狠一扯,纱帛裂开的声音就像响尾鞭那么响亮。她不停的撕,将我的绿罗裙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最后双手大力一抛,那些绿色的轻纱就随着夏夜的清风飞舞在了院子里,她哈哈大笑,看着我。
她一定觉得她成功的伤害到我了。美丽的裙子,心上的人儿,做人的名声,反正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带走,我所能带走的,只有我自己的躯壳而已。
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恨我。我头也不回的走出院子,走出许府,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七少爷说,就连寅初也是有心魔的。当日白明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身上系的玉笛抛给你,已经令人动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策马急奔来解救我们于危难,他凭什么为了许家做这么多事。更何况元宵节那夜,你和他同赏烟花,又共乘一马离去,迟迟未归。你如果不是想长久住在京城,办什么《烟云》,白明祀又为什么在我们临走的时候,对你说了那么多的嘱托。
“七少爷,这想法究竟是你的,还是寅初的?”我当时如此问他。
七少爷说,这不是重要的事,如果寅初没有这个心魔,那无论我在他面前说什么,无论你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会动摇他。但是,你对人心不能这么信任,人心有太多弱点,它太脆弱,尤其是对它在意的那些部分,它简直不堪一击,它会变得敏感,多疑,患得患失。
“七少爷,你这样做,不但是扭曲真实,而且你会让寅初更痛。”
七少爷说,能够令事情好转的真相才有意义,至于真正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有句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当我恨不得你没有存在过的时候,就发现,抹杀这件事就是对寅初最好的治疗,他现在也许会痛,但他可以不再执着,因为令他执着的东西已经消失了,没有意义了。
“心病用心药,克毒终需毒。”
对,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那部分,接下来,就由你完成。
寅初,你恨我也好,忘记我也好,两个对你来说最亲的人合伙完成了一出好戏,这两个人的愿望只有一个,那便是让你好好的活着。
许府的周围涌了许多许多百姓,他们有说有笑,兴致高昂的仰头瞧着绽放在许府上空的烟火。北面未名居的烟火刚刚泯灭在夜空,南面壁影园的上空就开出了又一朵莲花,竟然是一模一样的,绽放着惊世的灿烂。若你们能做一对精美烟花,也许不枉我做一世无色烟灰。我背过身去,往前大步走,再没有向许府转头看一眼。
大雨忽然没有预兆的落下来,浇灭世间灯火。多谢这雨势,黑暗里面的我,泪水涟涟。
跑了一段路,发现身边的人潮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没了影儿,大雨渐歇,乌黑的泥潭闪着光,全世界静悄悄的,只听见屋檐下滴水的声音。
一群沾着泥污的脚步从我身旁像鬼魅般飘过去。我看见十多个尼姑密集的排在一起,往前走。我不知不觉跟着那群尼姑,她们走了很久,穿过几条大街,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了秦淮河边,然后一个接一个,鱼贯的上了一艘船。我跟在最后一个尼姑的身后,也提脚上了船。
这条船缓缓离开了河岸,这里的秦淮河,是那么寂静,没有一丁点儿的喧闹,一丁点儿的灯影,只有一重又一重的深水波纹,一声又一声细微的虫鸣。
我坐在船沿上,瘦小的身子就像一具石雕,没有气息和热度。这条船从顺着秦淮河一路走,又走了很久很久,前方出现了更加宽阔而陌生的水域,这条船逆流而上,朝着河水流淌的反方向,向北方开去,离金陵越来越远。
我坐在船沿,天色渐渐亮起来,朝霞把水和天染成了一件金黄色的绣着团云的锦袍,逐渐消散的河面上的雾气,像尘埃一样拂过我的额头,清晨的空气里传来船身被水浸湿的木头腐香,最后一丝星辰的微光被凉风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世界美好的安静着,安静的美好着,阳光就要来了,它会照耀着万物,也照耀着我。我把自己的心扉晾在风里,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痛苦。
一首柔软的歌儿从另外一个世界里传来,在我的身边变成一只飘浮着的魂魄。
“如果我不坠落 如果我有未来 如果我很期待 如果我现在……
和你一样洁白 美得像个意外 用天使的光彩 来证明我存在……
可是我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每一个梦境 都离我而去……
如果我会忘记 如果我能放弃 如果我不敢确定 如果我有勇气……
在你的身躯之外 在世界以外 找另一种澎湃 来填补情怀……
可是我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每一个梦境 都离我而去……
在消失的前一秒 要所有的梦用力用力烧……
如果我不会坠落 如果我有未来 如果我很期待 来证明我存在……
可是我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每一个梦境 结果是什么 我又是什么……”
“好听吗?”我听见这个魂魄在对我说话。
“嗯。”
“这首歌,是我们一起写的。”
“这首歌的名字叫什么?”
“你怎么忘了呢?她叫……小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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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缘是镜中花》完 请看《下卷-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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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我以为闭上眼睛,故事就会结束。
可这是一场人生,翻完小说的最后一页,即使男主角已经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人生的无奈,在于不能把时针停住,一切都还是在发生着,容不得你拒绝。于是每个早晨睁开眼睛,我都告诉自己,要奋力的活在这个世上,必须恬不知耻的背叛从前信奉着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觉得痛。
我跪在船上哭了一天一夜,尼姑们终于收留了我。她们在我睡着的一个黑夜里,把我从草垛子里揪起来,用剪刀剪短了我的头发,我挣扎着,跳下水去,她们又把我救起来。我发了十天的高烧,躺在草垛子里面希望我的头发可以像野草那样长得快,但是等我的病好起来以后,我却沮丧的发现,头发还是只有到脖颈那么短。尼姑们给了我一套尼姑的衣服,虽然我不想穿那套衣服,但是为了戴上那顶尼姑帽子遮住丑陋的头发,就只好把衣服也穿起来了。
我和那群尼姑一起乘了十多日的船,取道长江,船过西陵峡的时候,最老的那个尼姑指着两岸高耸巍峨的山峰说道:“看!这便是著名的巫山十二峰。”
我一边欣赏着云雾缭绕的神女峰,一边才知道,原来这艘船早已经偏离了北方,转线往西南而去,经过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三峡之后,我们的目的地原来是四川。
“大姑姑,我要去的是京城啊。”
“呸!去京城做什么,去京城送死啊?”
“我的朋友在京城,我是去投奔朋友的。”
“不准去,跟我们回四川,四川有你的家。”
“我家不在四川,我跟你们去四川做什么啊?”
“现在开始四川成都的水月庵就是你的家!我们十四个姑姑还怕养不活你?”
“大姑姑!我不想住在尼姑庵里面。”
“尼姑不住在尼姑庵里面,那要住在哪里?”
“我——我不是尼姑啊……”
“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你不是尼姑,有人会相信吗?”
我跑到船沿往江里边一望,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映入眼帘。
“啊!是你们硬要剪了我的头发,我不是真的尼姑啊……”
“嗬!小丫头不想做尼姑,难不成是想嫁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