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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不,我不想。”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了。

“那不得了,既然不嫁人,做尼姑倒有什么损失了,反正尼姑除了一辈子不嫁人以外,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分别。”

“哦。这样啊。”

十四个姑姑真不像普通的尼姑。最老的大姑姑六十四岁,最小的十四姑姑二十三岁,她们从不念经诵佛,光溜溜的头顶上却烫着货真价实的九颗香疤。大姑姑像一个老顽童,她从小就认为自己是一个女侠,十四姑姑藏了很多绣着春宫画的荷包香囊在怀内,每天晚上都到船尾一个人细细的欣赏抚玩。我最喜欢的是十三姑姑,因为我觉得在这群尼姑里头,她是最聪明的一个。十三姑姑告诉我,她是云南一个土司的女儿,三十岁的时候,她的第三任丈夫死了,她最爱的那个男人也背叛了她,带着她的妹妹私奔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从铺满了金银珠宝的小楼里面走出来,走了很久的路,遇到了一群尼姑,就跟着尼姑们走了。

“我曾经发誓,要在三十岁之前将这世界上一切能玩的都玩遍,享尽所有的荣华富贵,那天夜里,我忽然意识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念了,所以我就走出来,出了家。”

“十三姑姑,如果你很爱很爱那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还撒谎骗了他,让他的心很痛,你会原谅你自己么?”

“你不肯原谅你自己,天天都受着折磨,结果过了几年,你又遇见了这个人,却发现他身边有了人,你满怀愧疚的说对不起,可是他却莫名其妙,你的对不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就会明白,以后不要再为别人的人生负责、自责,因为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那也有另外的结局。他的心很痛,他后来发现,你是多么的爱他,骗他也是迫不得已,于是他和你一样,日日受着痛苦的折磨,却永远得不到他心爱的人儿了,只能在记忆里面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终于孤孤单单死在了悔恨里……”

“够了!不要让他知道,还是让第一个结局发生吧。”

“淳泽,选择第一个结局的人,一定能学会原谅自己,我想,你是真的爱他。”

“不……我对他不起,也爱他不起。”

“淳泽,你看。”

一轮明月照映在岸边层层叠叠的屋顶上。那些漆黑的证明人烟存在的轮廓,在澄明的夜空下,显得那么渺小。绵延的树林,随着船的移动而后退,然而不断奔跑,迎来的仍然是千篇一律的绵延的树林。

“现在睡在那些屋子里的人,也许正在做着美梦,也许正在做悲伤的梦,也许在发愁明天的生活无以为继,也许因为刚刚作别了心底爱慕的姑娘而辗转难眠。”

那些地方看起来是那么安静,安静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地方,也许一百年以后,都会在这底下。”

十三姑姑指着我们的脚下,我们的脚下,波心荡,冷月无声。

“佛说,因果报应,既然有前因,后果最差都是自愿。

佛说,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其实佛的真正名字,叫时间。”

四川成都不愧是天府之国。金陵有金陵的粉妆玉琢,散发着柔媚糜烂的六朝金粉之气,京城有京城的雄伟宽广,以宏大令天子脚下的百姓感到震慑的力量,而成都则更加贴近民生,霉绿的苔藓包裹着一节节青石阶梯蜿蜒曲折,两边的旧楼势欲扑倒,夹住这细长的道路,高高低低的丛生着。盆地内终年湿润,少见阳光,于是成都的女子个个肤色白嫩,秀色宜人,被水土娇养,又令水土更富妩媚风韵。

水月庵竟处于闹市,这是我没有料到的。十四个尼姑穿过街道,时时有路人高声招呼,热情问候,看来,水月庵在成都不仅有着好口碑,庵内的尼姑也都有好人缘。熟悉的川音让这座城市充满了人情味,我跟在十四姑姑的后面,好奇的张望着这些贩夫走卒。

走进水月庵,大姑姑忽然大喝一声,脸色突变,“谁偷了我的鎏金观音像?”

只见禅堂的正中,本应摆着观音像的地方空空如也。

大姑姑气的不轻,一时间十三个姑姑都忙着给大姑姑端茶倒水洗脸洗脚按摩胸口,我将水月庵前后观察了一番,原来是个不大的院子啊,能住下十多个人已经是极限。

当天夜里,大姑姑爬上一把梯子,对着隔壁一座富贵人家的院子足足骂了半个时辰,大姑姑坚持是这家人偷了她的鎏金观音像,因为这家人家的少奶奶在半年之前和大姑姑吵了一架,临走之前还甩下狠话说,要拜送子观音在家也能拜,不一定要到水月庵来拜。

水月庵原来是远近最有名的一座送子观音庙,大家都说很灵验,尽管这里住了十四个没有生育的尼姑,嗯,现在,也许是十五个。

那天晚上,我坐在水月庵里最高的屋顶上,望着天上的繁星,听着大姑姑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忽然想起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那首歌叫做,“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世界上有很多好的音乐,令心扉变得柔软,它们都是最好的疗伤药,将曾经的伤口翻开来,轻轻涂抹,轻轻呵护。可惜的是,那个人得不到这样的安慰,那个人喝的药,治不了他的伤。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静了下来,我转头一望,梯子上没了大姑姑的人影,老太太一定是骂累了,回屋睡觉了。我索性躺下来,用手臂枕着头,再看一眼,星空和黑夜。夏夜的凉风令人微醉,仿佛一瞬之间,我就飞越了千山万水,将昨夜那些可怕的回忆和挤迫的深深庭院抛在了前世。

我想起曾经说给白明祀听的那个故事。又想像着,千里之外的那座小院,那个人心中的每一分每一秒。现在的我,比这六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自由,我找到了梦想中的生活,可是,到底意难平。

胡思乱想着,忽然发觉身边多出一个人来,我吓了一跳,在月色里,瞧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他蒙着面,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星辰般的眼睛。

我坐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男子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有点模糊不清。

“我觉得……你也是。”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要躺在屋顶上?”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星星。”

“星星?”男子仰头,好像第一次看见满天的星光一样,长久不语。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睡觉,还神秘的在别人家屋顶上跳来跳去?”

“我……我在找一个朋友。”

“哪有这样找朋友的?你应该试着到大街上跟人打听一下。”

“不要你管。”

我听他这样说,沉默下来,一时间,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望着星空。

“没想到找个人这么辛苦。”他忽然说。

“我想见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里,却不能见他,这样更辛苦。”

“是么?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的人。”

“最什么?”

“嗯,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我问道,“那你的那个朋友呢?”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的人。”

我会心一笑,“是不是可以在最的后面填上所有美好的词儿?”

“是。”

我们坐了一会儿,忽然墙头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朝着我们的方向大叫:“采花贼!快抓采花贼!”

蒙面人跳起来,叫道:“哪儿?”

黑影顺着梯子一边爬,一边指着我们道:“你!你这个采花贼!连尼姑也不放过!”

“啊!”我和蒙面人双双惊呼。

蒙面人对我说了一句“后会有期”,就一跃消失在另一座屋顶。

黑影朝着我招手,将梯子放在了屋顶边上。我笑着叹了口气,走到另一边,那里有一扇小窗,我就是从那里爬到屋顶上的,十三姑姑说,如果我难过的话,就可以到这个屋顶上来独自呆一会儿。

“大姑姑……”

黑影手里已经握紧了一支木棍,她四处东张西望,蒙面人已经不见了。

“大姑姑,你到哪里去了啊?”

“我!”大姑姑摘掉套在脸上的黑布帘,“我去隔壁看看,那座观音像到底在不在他们家。”

“那看到了没有?”

“哼!他们家没有人,像是出了门的样子,一定是把观音像也给带走了。”

“大姑姑啊,你这样是擅闯民宅,是犯王法的啊。”

大姑姑露出笑,晃了晃手上的黑布帘,“所以我易过装了啊。”

大姑姑果然是个女侠。

过了几天,隔壁院子的主人回来了。大姑姑一清早就把我们从床上喊起来,让我们快点梳洗好,和她一起去申讨公道。

十五个尼姑一起站在隔壁的院子里,清一色排开,大姑姑背着手,像一个雄赳赳的司令官。丰满的少奶奶掀开东厢房的竹帘走了出来,她头上插满的金色步摇和金色珠钗令人感到眼睛刺痛。

“老尼姑!”

“你这个泼妇!快把我的观音像还来!”

“呸!你的东西做什么来问我讨!”

“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

“你哪个眼睛看到了哇?我偷你那东西做什么?”那少奶奶叉着腰,拍了拍肚子,“老娘肚子里有了种,还要你那东西做什么?”

“你看你看!肯定是偷了我的观音像天天拜,才拜出肚子里一个娃娃来!谁不知道我们这座观音最灵验了!”

少奶奶凤眉怒对,正要发作,西厢房里走出一个少爷来,暗金的寿字袍裹着他肥胖的身躯,有点可笑。

“我的奶奶啊!可别动了胎气!”少爷拍拍少奶奶的肚子,圆脸上有一丝得意。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们,高声道:“麻头!给我把这群尼姑给轰出去!”

天啊!瞧我遇见了谁!

我还没有喊出口,少爷已经指着我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紫红色,“你!你、你、你!”

“你是温宝荣!”我也指着他。

“你是沈淳泽!你真的是——沈淳泽?”

遇见故人,想起他做猪八戒的样子,我但笑不语。

温宝荣眼珠子一转,把我从下看到上,再从上看到下,口中喃喃自语道,“竟然是个尼姑……竟然……是个尼姑……老天爷,我火眼晶晶,真的没有看错……李格晖那小子还揍我……白揍了白揍了……竟然是个尼姑……”

我不悦道:“我不是尼姑——”

温宝荣围着我转了几圈,温少奶奶看的大是不爽,一叉腰横在我们中间,“看啥子看!连个尼姑你也看!”

温宝荣被温少奶奶当众呼喝,有点下不来脸,抓耳挠腮的,最后还是绵软无力的喊了一声,“麻头,把尼姑们给请出去。”

虽然温宝荣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可是分别三年之后,我迫切希望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关于鹿鸣诸人的消息。

我前脚刚回了水月庵,温宝荣竟然后脚就跟了过来。他往我肩上一拍,打得我一痛,我转身,见是他,也就忘了发火。我们两个从前关系并不好,但是老同窗相见,难得平平静静聊了一会儿。温宝荣告诉我,耿乔被抓走了之后,接着我也不见了,史夫子就匆匆忙忙关了书院,遣散了所有弟子。他过了一日就下了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我见打听不出什么来,有些失望,温宝荣却得意道:“肯定还是我最有出息,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的家有整个鹿鸣那么大,前些日子蜀王还认我做了干儿子,那可是蜀王啊……”温宝荣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在我们四川,蜀王就是土皇帝,谁敢跟蜀王说个不字……”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却对他如今的情况一点都不感兴趣,心里想,你那家,比金陵许家差得远了,比金银珠宝之珍,许家能气死你,比庭院格局之妙,许家能气死你,比家仆奴婢之多,许家能气死你,比诗书礼仪人才文章,许家还是气死你。

不过想到头来,许家不是我的家,不由得心中有些黯然。

温宝荣见我有点抑郁,以为我是伤心自己状况不如他,也就大度的拍拍我的肩,“沈淳泽,虽然你以前伙同着李格晖干了不少欺负我的事,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那都是李格晖那小子的错,你放心,我是不会为难你的。你看,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都快抱儿子了,也不会再做那些莽撞的事了,在成都这个地方,有我罩着你,你想做尼姑也好,不想做尼姑也好,谁都不敢说个不字。”

温宝荣的话实在是太多了,都快赶上大姑姑了。

两个多月过去了。我渐渐习惯了水月庵的生活,虽然清苦异常,但在清汤白面里洒一点成都地道的辣子油,就会觉得什么都有滋有味。

水月庵的名声实在是大,没过多久,大姑姑就兴奋的告诉我们,蜀王也要来参拜送子观音,为王妃求子。可见温宝荣这个干儿子是不顶用的,人家还是要自己的亲儿子。可是大姑姑又愁眉不展,正堂上的鎏金送子观音像不见了,如今放着一座木刻观音像,简直无颜面对尊贵的蜀王,说不定蜀王还会以观音不灵而赐水月庵一个欺世盗名的罪。

十三姑姑于是开解大姑姑,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蜀王一定见过不少珍贵华丽的观音像,看到这样木刻的观音反而会觉得朴素别致。

蜀王来水月庵那天,好大的排场,水月庵前面的一条大街,侍从从街头站到了街尾,扫清了一切障碍,所有的老百姓都被赶到了侍从后面,大家挤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好奇的等待着这个蜀地最有权力的王,那个时候没有新闻联播这样的领导日记,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见一次身份显赫的大官都很困难,别说是蜀王。

两顶明黄色的八人软轿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而来,而这个时候,封街已接近三个时辰,水月庵冷冷清清的,也等了三个时辰。

我还以为蜀王会有多大的阵仗呢,结果只有两顶软轿而已,只是软轿停在水月庵门前的时候,旁边的侍从已经快速铺上了一卷淡色长毯,长毯从轿下一直铺到观音座前,酷似星光大道。我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现代的星光大道数不胜数,每次一搞都是声势浩大,大小明星鱼贯践踏红毯,也不管别人认不认识,一律搔首弄姿拼礼服拼人气,其实真正的星光大道哪里需要这么多人来滥竽充数,一个人走的星光大道才是真正的时尚奢侈。

第一顶明黄色的流苏软轿里头,下来了一个男人。第二顶软轿里头,下来了一个女人。我定睛看才发现,第二顶软轿不是明黄色的,是土黄色。

要怎么来形容蜀王呢?蜀王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人,气质文雅,脚步却有些虚浮,只是他年轻的让我惊讶,我一直以为能认温宝荣做干儿子的人,少说也应该有四五十岁了,可蜀王看起来才不过三十岁上下。蜀王妃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深邃立体的五官非常明显的显示了她的混血基因。

蜀王走在前面,王妃走在后面,两个人就像散步一样,走到了观音座前面。十四姑姑迎了上去,放下两个特意准备的簇新蒲团。

蜀王眼光一飘,招了招手,后面的侍从已经走上来,将那两个蒲团移开,放上了蜀王专用的锦缎黄蒲团。

参拜的过程到很简单,蜀王几乎未说一句话,拜好之后,按例水月庵要为贵客准备一顿斋饭,于是蜀王和王妃就留在了庵内。

斋饭是设在院子里的,因为水月庵实在是太小了,转过观音堂就是我们住的一排平房,连一个招待贵客的风雅之处都没有。还是十三姑姑想的周到,蜀王走进观音堂和平房中间那座小园,终于开口道:“没想到水月庵也有这等风雅情趣。”

一棵参天的老槐树拢出一片阴凉,求子同心结挂了满树,在风里飘动,绿盖红缨,鲜艳无比。树下一张圆桌,点着驱虫的薰香,几道素菜,摆在淡青色的碎花瓷盘内。

蜀王和王妃坐定,大姑姑陪在一旁,侍从和尼姑站满了院子,蜀王皱了皱眉道,“都撤下去吧,人气太盛,把烟火都冲淡了。”众人听了便退出了院子,我呼出一口气来,总算不用应付那种场合了。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在成都,这样的天气特别少见,我从后门偷偷进了屋,拿出藏在床下的一个铁盆,又轻手轻脚的迈出了门。观音堂二楼有个通向阁楼的小楼梯,我熟练的爬上去,就像往常那样开了阁楼的窗,钻了出去。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很开阔,层层叠叠的屋顶杂乱的挤在一起,世界上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清静。由于屋檐的高低参差,起到了很好的隐蔽作用,只要我不说话,没有人会知道屋顶上还藏着个人。

我小心翼翼将铁盆上罩的那层布揭开,里面躺着一个个白色的纸元宝,一个个红色的满天星,一个个金色的千纸鹤。这些东西,我悄悄地做了十天。

又是一年九月二十九,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这一年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它改变了我们这么多。我点燃了这些东西,心中默默祷告,愿冥冥中神爱世人,也爱我爱的人,愿一切苦难远去,愿逝者获得永恒的安宁。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他在屋顶上左窜右跳,身形灵活飘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扑到近前,剑光一闪,他往槐树顶跃去。是那个蒙面人!

惊叫声四起,刀剑声大作,很明显,蒙面人的目标是蜀王!我爬上屋顶的最高处,就看清楚了下面的情况,由于蜀王的侍从都退到了外面,院子里只有蒙面人和蜀王、王妃、大姑姑,蜀王跟蒙面人过了几招,就招架不住直直往后倒在了树干上,蒙面人剑光直取蜀王咽喉,王妃惨叫一声,扑倒在蜀王身上,那一抹剑光快如闪电,掠过王妃的头发,往回一收。大姑姑沉沉一棍已经趁着这个间隙打在了蒙面人的肩上,蒙面人看也不看,长剑往后一点,大姑姑狂叫一声,胸前浸血。

“大姑姑!“我看得焦急万分,趴在屋顶上大叫。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老槐树上系的红缨齐齐颤动,哗啦啦的纸声从我头顶飘过,我抬头一看,那些燃烧着的纸元宝、满天星、千纸鹤满天飞舞,黯淡的火焰被风吹得一闪,刷刷刷落下黑色的灰,祭奠的纸片飞过那些红色的同心结,掉在院内,掉在蜀王的脸上,他仰着头,眼光落在我脸上,我顿时浑身冰凉,预感恶兆来临。

侍从们冲了进来,将蒙面人围在圈内,此刻蒙面人已经丧失了最好的机会,自知行事不成,也不再恋战,猛烈剑气将众人连连逼退三步,他已跃上墙头,跳进了隔壁的院子。

混乱之中,侍从欲往那边追去,王妃高声叫道:“保护王爷!不要中了敌人调虎离山的计策!”

众人一想,我明敌暗,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的确不应该倾巢而出,蜀王受了惊,却一点儿也不慌乱,他抚平了锦袍上的皱褶,扶住王妃道:“不要追了,这就回去吧。”

转而又对大姑姑道:“师太,这水月庵的风水,我看可不太好啊。”

大姑姑看起来伤势不重,被众姑姑扶着还能说的出话,她惨笑道:“陷王爷于如此险境,实属老尼疏忽,老尼愿以死谢罪,还望王爷不要怪罪水月庵。”

蜀王不急不躁的,就着侍从端来的玉盆洗了手,理了发髻,“师太言重了,我和内子原想趁着这次机会听众位师父好好说些佛法,愿上天念我虔诚理佛,怜我膝下单薄,赐我一脉骨血,哪里知道我和内子还差点给水月庵带来了血光之灾,扰了佛门清静,如此看来,还想请位师父到我府里头说说法,免得再给贵庵添麻烦。”

王妃在一旁附和道,“我在王府里头也清闲得很,丫头们又粗笨不堪,正是想找位师父说说话儿。”

没想到蜀王竟然如此温和贤德,他看了一圈,最后指向我,“这个小师父有趣的很,陪着王妃解闷应是不错。”

“贫尼愿为王妃说法解闷。”十三姑姑立出来道。

王妃轻笑,“既是如此,那就这两位师父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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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欢

我想,成都的百姓用尽一辈子也想象不出蜀王府里的样子。

外表平平无奇的蜀王府,采用的是回字形的建筑格局,进入第一重大门内,不过只是一般府邸的模样,进入第二重大门,我立即产生了一种踏临梦工场的错觉。

透过水汽氤氲,我看见铺满荷叶的水面上一座浮木亭台,紫色轻纱缭绕,香烟袅袅,回廊临水而建,正好围绕住这片人工水域,四个弯角处的廊柱上都挖出一只小洞,各镶嵌了一颗硕大的东珠。江南园林的精巧之处在于移步换景,错落有致,而蜀王府没有园林,只有一座水上失乐园。最要紧的是,江南的后花园虽然总透露着那么一丝寂寞春意,但总是秀丽清淡的,可这里却弥漫着浓浓的醉生梦死之气。

我和十三姑姑住的那间房,挂了两重纱幔,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除此之外都算正常。这间房南北两边各有一张床,看上去是特意为了我们布置的。

十三姑姑道:“我入水月庵五年,从未见过蜀王,没有想到蜀王府竟然这般醉生梦死,蜀王实在不像个崇尚佛法的人。”

“十三姑姑,蜀王找我们来,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蜀王到水月庵参拜送子观音,竟遇冥钱漫天,这……这不是断子绝孙的兆头么?”

我听十三姑姑一说,心中一凉,没想到闯出这么大的祸,古人的迷信根深蒂固,我大概是粉身碎骨也不能驱散蜀王心中的阴影。

“再加上刺客的事,这诅咒……这足够血洗水月庵了。”

“十三姑姑,我不认识那个刺客,我……我也是无心,那天,是我一位旧友的忌日。”

十三姑姑握住我的手道:“总之,一切小心行事。”

入夜,蜀王府静悄悄的,十分诡异。

正在这个时候,王妃遣人来,说夜里睡不着,要找我说会儿话。

十三姑姑立时说要和我一起去,王妃的丫头却说王妃不喜欢人多,今日找小师父说话,明日再找大师父说话。

我战战兢兢的跟丫头走入一间房内,果然看见王妃端坐在上首,香炉里点着一支销魂的烟,烟味有些呛人。

心里有些忐忑,我这冒牌尼姑对佛法一窍不通,万一王妃真是个信徒,我可就辞穷莫辨了。王妃见到我很是亲切,硬是要拉着我坐她身旁,端过一盏茶柔声道:“这是云南产的普洱茶,尝尝可有没有滋味。”

我微抿一口,虚应一声,我是个不懂品茶的人。

“小师父,你是哪儿的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嗯……我是从海边来的。”

“海边?洱海么?”王妃说了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自己却娇躯乱颤,轻笑连连。

我有些尴尬,“是——更远的,南方的海边。”

“来,跟我说说,海边有什么?”

“海边……有一个大宅院,宅院里有很多人,好人和坏人。”

“那么,你喜欢好人还是坏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坏人令人厌恶,好人却令人悲伤。”

王妃又笑了起来,“让人悲伤的人怎么还能是好人呢?”

王妃说话真是胡搅蛮缠,我见她眼神晶晶亮的,似有无限欢愉,明明是盯着我瞧,又好像是瞧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心想坏了,该不会王妃是患了什么精神分裂症吧。

于是也跟着胡乱说了一通,王妃最后摆摆手,我就终于逃出了那个闷人的地方,还是夜晚的空气舒服些。丫头照旧领着我,回到了屋里。

夜已深,我回屋见十三姑姑已经睡下,怕惊醒了她,也就轻手轻脚的睡下了。

才睡了没多久,醒过来,周身暖暖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烟。我动了动身子,忽然发觉沉沉的动不了,意识慢慢恢复,才感觉出是被一个人从背后抱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有惊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扭了一下,那人察觉了,灼热的气息吐在我脖颈里,轻轻笑出声来。

我迷迷糊糊的转头,睁开眼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推开他挣扎着坐起来,他却又扑上来抱住我,我往床内靠着,他便附在我身上一样,软绵绵的靠着我。

“十三姑姑……”我以为自己大喊了一声,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的消失在空气里。

他终于忍不住,抽搐般的大笑起来,只是笑得断断续续,声音同我一样虚弱。

他笑着抬起头来,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他分明的眉目,模模糊糊的记起了这张脸。

“王……王爷……”

“好不好玩儿?”蜀王轻声问。

“不、不好玩儿……”我结结巴巴的道。

说完这句话,蜀王的笑声歇了,他垂下头来,再也不说一句话,好像是睡觉了。

我被他抱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僵硬了半天,见蜀王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便小心翼翼推开他,头也不回的跑出房间去。

走到回廊里面,被清新空气一激,觉得清醒了一点,回想刚才的事,实在太古怪,心中有点害怕,回头仔细瞧了瞧,看见回廊里每个房间的门都一模一样。该不会是我自己走错房间了吧?想到这里,我从大门左边开始仔细的数,数到第九扇门,白天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数着门号来辨认的。我轻轻推了一下,那门虚掩着,往缝里一瞧,十三姑姑正好好的睡在床上呢,奇怪的烟味也没有了。我悄悄进门,哪里有蜀王的影子?难道是我自己梦游?怀着这样的疑问,我摸到了自己的床上,裹着被子,还是惊怕会突然闯入一个人来,但是疲倦太甚,最后撑不住眼皮,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第二日,王妃果然叫了十三姑姑去说话。我等了半天,直到十三姑姑回来才安心,想说说昨夜的怪事,又觉得好像做了个梦,怪的感觉远甚于怕,不知从何说起。

第三日,王妃再叫我去,和那夜情况相似,我照旧胡扯,王妃心情愉快,一点儿也不怪我不讲佛法,只是我仍然觉得她神情有点恍惚,不太清醒的样子。

这一次从王妃房间里出来,我不敢马虎,仔细的数到了九号门,才放心入内,还把房门拴牢。十三姑姑已经睡了,我便爬到床上去,心想这次该不会再出问题了。哪知道到了半夜仍然是一般的状况,身侧躺着蜀王,他语焉不详的再问了我一句,“好不好玩儿?”

我大骇,想哭无泪,活似见鬼,心想也罢,就这么吓死算了,在蜀王府里还能逃到哪儿去。而蜀王也并没有真正对我冒犯,除了抱着我以外也没做什么其他的事。

第四日醒来,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身旁无人,十三姑姑走进门来道:“贪睡!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

再这样下去我就算不被吓死,恐怕也会被弄疯。正想跟十三姑姑说,王妃又来叫我,这次是青天白日,我暗暗祈祷不会出事。

走出门,见浮木亭台正停靠在岸边,丫头手一指,我便掀开帘幔走进去。

看一眼就愣住,一人端坐在地上,面前一架古筝,不是王妃,却是蜀王。

“对不起,我走错。”我立马想退回去,蜀王却惊呼着扑来,一手挽住我的腰,我回头一看,亭台离岸已远,我刚才这么倒退着走,要不是蜀王动作快,早就掉进水里了。

他见危险已除,立即放开我,又回原座,“淳泽,陪我坐一会儿。”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见他眼神清亮,不像神智不清的样子,就惴惴不安的席地坐在了他对面。

亭内飘着一阵水一般的清香,我瞧见古筝旁立着一只金缕花小烟笼。

“这香叫做莲花,提神醒脑。”

“确实和晚上闻到的不一样。”

他听我这么说,微微一笑,“晚上闻到的是什么味儿?”

“熏人的怪味儿,却不讨厌。”

“岂止不讨厌,可奇妙的很呢。”

他说完这句话,一双修长的手指轻抚了一遍琴弦,那眼神就如剑客擦拭宝剑一般的欣喜。

“这把琴,唤作绕梁。”他指尖一勾,一抹清越的琴声惊飞亭檐鸟群,纱幔也似有风吹过,轻轻一颤。

“相传春秋时代有一把叫绕梁的名琴,我多方打听,揣摩古籍,才终于仿造了一架出来。今天早晨工匠送过来,还没开过音。”他又拨了几下,将音细细调准了。

绕梁这把琴的音色先不说,光乌黑的木质琴身和金色的琴弦,就已经美得炫目,就是太过朴素,少了些装饰花纹。

“你想听什么?”

“想听一支你没弹过的曲子。”

“世间有什么曲子是我没弹过的,你说出来我都不信。”

我轻轻哼了一下,“这首你肯定没弹过。”

蜀王一听,也不答话,手指便拨在琴弦上,才飞出几个音就把我惊倒。这双手的力度与节奏配合之好,就像是有生命的生物一样,与琴弦缠绕不休,亲昵不断,那几乎是我所见过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双手。行云流水的琴声在亭内旋转,熟悉的旋律又再次唤醒内心的哀愁,这琴音像水银一样流畅的灌进我耳朵里,令人感到阵痛,却不能自拔。

蜀王一曲,我泪流满面,心魔从最深的地方涌上来,淹没脖颈。

缘是镜中花,留在镜中死。

当年许寅初从我手中看到的那句话,只有上句,没有下句。若我有记忆,我的记忆不过就是为了延续欠你的戏份。

蜀王见我神色悲戚,微微一愣,“你哭什么?我弹的不好么?”

“不……王爷弹的太好,所以我忍不住伤心。”

他若有所悟,“我听这首曲子,却心意开阔,只觉得俗尘缥缈,放手无声。”

“啊,我却有种难以回头的伤感。”

“琴心系君心,你这个小丫头伤心事太多,所以被勾引了心魔出来。”

我见蜀王态度亲切温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问,“嗯……王爷,我夜里在蜀王府总是遇到一些怪事。还请你解答一下。”

蜀王定定的瞧着我,忽然大笑起来,笑的气都喘不过来,笑的我心中发毛。

“你……哈哈……去把帘子……哈哈哈……卷起来……”

我依言去卷起帘子,这座亭子顿时清爽明亮,四周荷叶亭亭,翠色连绵。刚想好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忽然亭檐处落下一串水滴,接着整座亭子的亭檐都落下细细的水珠子,这些水珠子不像雨水那样无续,而是绵绵不绝却又阵列清晰,一缕一缕在阳光中看的真切。一道隐隐的彩虹投射在水帘上,我们身处亭内,被水帘包围,而帘外天气晴好,景色宜人。

“好不好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蜀王站在我身后,轻声地问道。

我听见这句话吓得往前扑去,蜀王又把我拉住,大笑起来。就在我以为他患上了精神分裂的时候,他终于止住了笑,“别怕,逗你玩儿呢。”

他走来把我的帽子一揭,“你这个小丫头假扮尼姑做什么?”

“我没有假扮,我就是头发短,用帽子遮一遮。”我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弯着九曲肠子揣测别人用意的人。

“你知道那日我为何选你?我是瞧见你趴在屋檐上,帽子掉下来,不是光头也没有香疤,原来是个冒牌尼姑。”

“尼姑……也可以带发修行的啊。”

“带发修行的尼姑就好好带发修行呗,把头发剪成这样做什么。”

说到这里我突然预感不好,蜀王说我假扮尼姑,那我不是变成了刺客的内应?

“我……我不认识那个刺客,我只是喜欢上屋顶玩儿。”

蜀王装作没听见,转移话题道:“你既然不是尼姑,就别住在水月庵里头,小心被尼姑的运气一熏,嫁不出去。”

我听的一乐又一悲,“女子就偏要嫁人吗?不嫁人就要做尼姑吗?不能有别的选择吗?”

“有啊——给我生个儿子吧,不嫁我也行。”蜀王凑过来道。

我听的头脑一昏,身子连忙往后靠去,这个胡话连篇的王爷实在是太难搞了!刚想完这个念头,扑通一声,蜀王的手僵在半空中,我的身子已经穿过水帘,掉在了水里。

暮色时分,蜀王走进房间来,我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清衫坐在床上。

“怎么不点灯?”

“灯油用完了,我……我又没鞋子穿。”蜀王只送了衣服,没送鞋子。

蜀王将门掩上,我一紧张,脚心都冒汗了。他看到我的窘迫样子很开心,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好了一段蜡烛。

“王……王爷,你要是敢……我立刻就做尼姑。”

蜀王凝视着我,“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啧啧,人间惨事莫过于此啊。”

他仪态雅致,如翩翩君子,将手伸给我,我有些迟疑,还是就着他的手,跳下床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我下了床,他却上了床,只见他在床内侧一阵摸索,咔嚓一声,那床内的墙壁上就翻出一个长方形的木门来,看得我只觉毛骨悚然。

他回头对我招了招手,柔声道:“别怕!跟我来。”

我顺着他穿过这个木门,他又点燃一支蜡烛,我原以为会看到什么可怖的景象,哪知道光亮一照,竟然是一个和隔壁一模一样的房间,连地毯的花样、纱幔的颜色和床的摆放位置,都毫无差别。而我们踏脚穿过那个木门,恰好就是在另一张床上。

我隐隐抓到了重心,指着蜀王道:“好啊……原来晚上真的不是梦,你做这样的机关是什么居心。”

蜀王有一丝孩童般的得意,走到对面的床上,又打开了一扇木门。走入这扇木门,我倒吸一口气,还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这一次,蜀王走到房侧掀开一幅画,扣动机关,仍然是一个木门。走进这个木门,房间内的景致有了些变化,床从两张变成了一张。如此我跟着蜀王不停在房间与房间之间穿梭,蜀王在一个房间内停下来,手上的蜡烛往空中一探,“这是我的屋子。”

雪白的地毯上洒着一些零星的花瓣,艳红色的双重纱幔笼罩着正中一张宽大的软塌,他走到软塌前面将竹帘一拉,月光就从天空中洒落床前。我走到窗户旁一看,见是一个房间大小的花园,竹影婆娑之间,盈盈一脉水光荡漾。

蜀王将窗户下的墙一推,我才发现那是半截小门,他带我走到花园内,石子路踩在脚底冰凉冰凉的,掀开两层竹枝,就看见一汪与睡床差不多大小的水池,冒着热气,竟然是一个小巧的温泉。他伸手在我头顶一抹,叶子中间就忽然洒下热气腾腾的水来,我赶忙一避,衣服上溅了少许。

蜀王哈哈大笑,“我最爱做的事,便是月夜里头在池中一边洗浴,一边饮酒,一边望着这漫天的繁星。”

我抬头一看,果然满天星辰摇摇欲坠,美轮美奂,叫人忘记尘嚣的烦恼。

我轻声叹道:“世间的人真可笑,整日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可是到最后他们却也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变得根本不懂得怎样生活,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生活。”

蜀王拉着我坐在池边,不知何时他脚上鞋袜尽褪,我们两双脚便垂在池子里头,泡在温热的水波之中。一时间通体舒泰,无限放松,惬意难挡。

“你说,什么样的人叫天才?”蜀王问。

“有悟性,过目不忘,最重要的是,他须把自己放在常规和常理之外,做一个局外人,才能堪破这个世界的种种陋习缺憾。”我想了想答道。

“譬如说,女子为什么为了嫁人而生,男子为什么为了延续香火而生?”

我目视他一笑,“这些通通都是这个世界强加给人的一套规矩道理,就好像成者为王败者寇这样的话,也是世人的片面说辞,谁就知道成者一定是好的,败者一定是不好的呢?人生没有一定要做成什么才算是好,只要不违背本性,能自由自在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着,那就是最好的。”这番话是我的肺腑之言,对着大明亲王说出这种话来,也可谓大胆至极。

“这么说来,我三十岁还在四处拜神求子,可叫你笑话了。”蜀王不露怒色,反而挪谕自己。

“王爷想要膝下承欢,也是人之常情啊,毕竟那种天伦之乐,也叫淳泽很是羡慕。”

蜀王叹了一口气,“我莆一出世,便含金佩银,世人要争一辈子的东西,上天一下子全给了我。我十二岁时,便再也没有师父,所有的先生都说,他们平生所学已倾囊相授,接下去再没有什么好教给我的了。十三岁,我亲自设计,建了这座蜀王府,被世人称作神童转世。”

我重新审视了一番蜀王,发觉他样子虽然普通,却有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灵气四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呢……

蜀王道,“十七岁时我娶了美若天仙的王妃,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得到了世界上的一切,这个发现让我万念俱灰……”大明亲王是世袭,永生不得进京,既没有争王位的机会,一般也不会受到皇帝的猜忌排挤。

而蜀王竟然因为所有的欲望都得到满足,进而万念俱灰,我不由轻叹,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十七岁以后,我沉缅于享乐,世人都说,成名过早反而让少年天才骄横无度,不思进取,由此变平庸了。其实我却悟出了另一种道理,决定要为自己活着。”

“能将世人的评判置之脑后,这本身便需要有勇气、以及对自己的智慧的信任,王爷,我很佩服你。”蜀王今夜说的话,大多令我感觉到见解不同寻常,他实在没有外表那样普通。很少人能做到真的无牵无挂,我们都被各种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蜀王笑了笑,“可是我仍然很迷惘,要不是这十三年来我一直对没有子嗣耿耿于怀,恐怕早就觉得生无可恋,见阎王爷去了。”

“那王爷还是没有子嗣的好一点。”

蜀王不以为意,索性手撑着头,侧躺于池边,“那日在水月庵,我竟发现有刺客要来杀我,真是太叫我震惊了,我虽然不是个好王爷,但也没有过于压榨百姓,导致民怨沸腾,可竟然有刺客要来杀我,我一边想不明白,一边又觉得很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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