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繆……我不会忘了你……”
王妃不再说话。
“十年以后,我会回来,带走我的孩子。”李格晖的声音骤然冷却。
他说完这句话,便抱着我,从屋顶上跃出院落,到了地上,他解开我手上的绳,“淳泽,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也许,便是对我的惩罚吧。”
我伸手,抹去他蒙面布上的湿痕,柔声道,“别这么说,我能再见到你,心里头高兴得很。”
“我并没有真的想把你送给蜀王,我那时候是故意说给白明祀听,他一定会来接你。”
“嗯。”我点点头,凝望着他双眸,他泪光逐渐蒸发掉的眼睛里,恢复了令人熟悉的色彩。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他浑身散发的萧瑟令我难以靠近,没有烦恼的小小少年在记忆中逐渐远去,我们都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们,想诉别后衷肠,然而,不知从何开始。
栀子花的香气从夜的深处袭来,朝鼻间伸出温柔的触角,这香味里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灰。
李格晖突然停住脚步,“他来了。”
青石小路的尽头,迷雾散开,一轮月辉下,站着一个白影。
“淳泽,过来。”那个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如影随形,来的如此之快。
我转头望着李格晖,他略一迟疑,张开双臂拥抱我,这一刻,时光飞转倒流,我想起在竹林里的那个少年,曾经也以相同的姿势,给过我温暖。
奋不顾身的爱情,也许不会得到相同的回应,然而共同的年少回忆,将我们的根深深种在了一处。
第二天出城的时候,在城门口看见一顶明黄色的软轿,一排侍卫。
我勒住马,开始紧张。
“不用怕。”白明祀在旁边低语。
两匹马缓步向前。
走到城门口,那顶软轿里的人,也没有动静。
我想了想,跳下马,走到软轿前。
软轿里的人伸出手来,掌心伏线之中,滚动着一粒细小的金莲耳钉。
“我是来给你送行的。”蜀王的声音里带着疲倦。
“王爷,谢谢。”从轿帘的缝隙里,我看见蜀王那双黑葡萄一般睿利的眼,说太多,都不如一句谢谢。
“我想错了。”
“王爷,你从前所得到的一切,都不如现在来的多。”
蜀王笑了,“你可以忘记昨夜的事,如果你忘不了,便当作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我点点头,将耳钉戴上左耳。
“你要小心白明祀。”
“嗯。”
“走吧。”
“好。”
我觉得,蜀王才是天下间最绝世的男子。
崇祯七年秋天,我与白明祀回到京城,在第一缕曙光中奔入城内,马蹄声像一阵骤雨,唤醒了所有仍在熟睡的人们。
<
潜龙勿用
白家大厅的清晨显得有几分萧瑟,厅前空地上,两个丫头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扫着落叶。
身后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转过身,就看见那个坐在木轮椅上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绸衣,容颜有几分憔悴沧桑,发髻却梳的一丝不苟,乌黑如墨。朴素的衣着散发清淡的书卷气,比那些盛装锦衣的富贵之人更有百倍姿仪。
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往他身后望去,那两个丫头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他的目光像两颗钉子,牢牢钉在我脸上,让我有一丝不自在,慌忙移开眼去。
良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干咳两声,侧头叫道,“把少爷叫来。”
“我姓白。”他摇着轮椅到我面前。
“白老爷,不知见淳泽所谓何事?”
“像,像极了。”白老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我抓住一点重心。
这时白明祀走进来,我朝他瞪了一眼,怪他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把我一个人丢在白家的大厅。
“你和你娘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白明祀忽然对跟在后头的丫环道,“你告诉老爷,人已经带到,我的任务完成,什么也不欠他了。”
白老爷立时也转头对那丫环道,“叫少爷不许走,我有话要说。”
丫环垂首站着,见怪不怪的应道,“是。”
白明祀一脸不耐,索性坐在最远的椅子上。
“白老爷,你刚才说,我娘?你认识我娘吗?”无法按捺好奇。
“叫我白伯伯就好,”白老爷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你父母是我的旧友。淳泽,你不要怪他们,他们肯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嗯,我不怪。”沈淳泽的父母是把孩子送给了魏忠贤作养女吗?不管如何,这些往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都是我这个逆子办事不利,找个人竟找了这么久,让你在外头吃苦了,你放心,现在有你白伯伯在,谁都不敢再欺负你。”白老爷慈祥的目光像一湖暖水,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白伯伯,我没吃什么苦,白……白少爷他对我也很好。”我微笑着去看白明祀,他脸上没一丝表情,真是执拗的要命,“不过白少爷也真是怪脾气,要是他早说白伯伯要见我,那我一定立时就来京城了,偏偏什么都不说,才发生了许多误会。”
“哼,那个逆子!”白老爷朝白明祀微瞥一眼,“锦衣卫真是一代比一代无能,若不是我现在行动不便,也不会请白大人替我做这件事。”
我听白老爷越说越僵,怕白明祀面子下不去,赶紧说,“白伯伯,白少爷为了我千里奔波,也花费了很多力气,没有功劳,苦劳也是有的。”
“淳泽,别替他说好话,要不是因为这个人,白伯伯早就能见到你了。去年春天他明知你在京城,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那时候又卧病在床,他明知我平生之愿,便是寻回旧友之女,却偏要忤逆我,这样的孩子,养来只让人生气!”
白老爷的话句句都难听,却还要故意当着白明祀的面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两个人说话是一般的戳人痛处。
“白伯伯刚才说到我的父母,他们……”
白老爷脸色哀柔下来,“淳泽,你别难过,他们已去世多时了。我答应他们,要好好照顾你,却……”
“白伯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别难过,我没受什么苦。”
白老爷将我看了又看,才露出笑意,“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尽管说,锦衣卫现在虽是无能,但是在这京城里头也没有什么办不了的事,你就找锦衣卫的指挥史白大人替你办,你放心,只要他爹在一天,他就不敢不听你的话。”说到“指挥史”三个字,还故意加重语气,嘲讽之意甚重。
说完他便又跟丫环道,“你问少爷听明白了没?”
丫环转向白明祀道,“少爷,老爷问你听明白了没?”
“明白,很明白。”白明祀仍是面无表情。
没想到白明祀也有这种时候啊,我心中暗笑,嘴上却说,“白伯伯,白少爷肯定不会违抗你的意思,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
“希望如此。”白老爷喝了一口茶,又看一眼白明祀,缓缓道,“这个逆子,这么大了就没做过一件让我高兴的事,却做过两件大逆不道的事,把我气的半死。”
白明祀那种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脾气怪的可以,说不定还是遗传。
结果白明祀却突然站起来,对丫环道,“你告诉老爷,家丑不可外扬,不要什么家务事都和外人说。”
“什么叫外人!淳泽怎么是外人了?我刚才的话是白说了?你问少爷究竟听明白了没?从今天开始,淳泽就是他妹妹,就是白府的小姐!”白老爷对着丫环怒道。
我心里都快笑爆了,谁能想得到在京城呼风唤雨的白大人在家里便是这种倒霉样。
“好,那便我来告诉淳泽妹妹,其一,我十八岁娶妻,十九岁休妻,其二……”
“住口!”白老爷一掌拍在轮椅背上。
看这父子俩如今的样子,积怨不是一天两天了,千万别把我轰成炮灰啊。白明祀,连休妻都可以,你真行。
白老爷看我有些尴尬,平复了一下怒气,对丫环道,“跟少爷说,他可以下去了。”
白明祀一声不吭,飞一样的走了。
“哼,他还知道是家丑。淳泽,你别介意,自从他做了那两件事,我们父子就已经形同陌路,迄今五年,没说过一句话,你以后便会习惯。”
白老爷明明心中介意的很,却喜欢在白明祀面前装作一副决裂的样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白伯伯,你看,白少爷为了你一句话就奔波了这么久,他心里是有你的,做那些事,恐怕是无心的。”
“别提他了,淳泽,你有什么心愿,告诉白伯伯。”白老爷对白明祀的态度如秋风扫落叶,对我却像春天一般温暖亲切。
我想了想,开了口,“白伯伯,淳泽只有一件事。”
从白府出来一片神清气爽,顺天府真是树也美,天也蓝。我推掉了白老爷让我住在白府的盛情邀请,自己租了一座小院,院子残破的只剩半边房屋能用,我在院内种了一株兰花,十步到底的空院子里,只有这株兰花,卖兰花给我的花贩说,这株兰的名字叫龙字,明年初春就会开花。
这件事,是白明祀帮我办的。租好了院子,他陪我出去采买一些日常用具,走在街上,引得许多路人注目。堂堂白大人,现在成了个小丫头的跟班,想想就爽。
“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偏要住在个破院子里。”
我已习惯白明祀冷嘲热讽的语气,偏要和他反着来,“白哥哥啊,你真是个神通广大的人。”
“不准叫我哥哥,听起来真恶心。”
我哈哈一笑,“也好,有你这种哥哥才倒霉。”
“你想说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老婆是谁?”实在太叫人好奇了。
“我没老婆,不是早就给休了么。”
“你是怎么给休的?”在当时休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尤其像白家这样的世家,娶的一定也非等闲之辈。
“你不是也说我神通广大了么,我自然有办法。”
“你该不会是……”算了,玩笑还是不要太过分,再说,他也不会明白ED是什么意思。
“你话太多,要什么东西赶紧买。我没空陪你瞎逛。”
飞来横福,让我赚到了这么一张超级信用卡。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意犹未尽。
“往南走。”白明祀命令。
我就往北走。
“往东走。”
我就转进西边的街。这一转,突然愣住。
“叫你往北,你偏不听。”白明祀恨恨的。
我望着街边那座店铺,紧闭的门贴着“租”字。门槛上落满灰。
“行业竞争激烈,店铺关门是常有的事。”白明祀想解释一下。
店铺上高悬的招牌还没有撤,写着“善和堂”三个字,当初的金字招牌如今黯淡无光。
“白明祀,我们这一路走来,经过多少家善和堂?”所有的善和堂,都关门大吉,你当我是瞎子吗?
“如今中原流贼太多,加上农民造反,不太平的很,许七爷想是怕受损失,不做这一带的生意了。他在云南之时,也曾向我提及。”
“嗯。”我点点头,还是移不开脚步。
白明祀用手挡住我的眼,“看什么看,看多了又要乱想。”
我笑笑,推开他的手,“难免会想想,不然你告诉我,你是找了什么借口休的妻?”
白明祀面露不快,抢过我手中的东西,“快走。”
处理好杂事,别了白明祀,就去见了霍之行。
霍之行没什么变化,在郊外的印刷坊里头忙碌,正和老先生一起策划下期的《烟云》。
《烟云》如今的发行量过万,无论是影响力还是收益,都与去年不可同日而语。我真是个后妈,除了那时候准备了十多篇兰心专栏稿留给霍之行,就对《烟云》撒手不管了这么久。还好霍之行的谋略与聪慧,都派上了用处。她见了我自然是十分惊喜,复又埋怨我不守信诺,一别年余没有音信。
《烟云》两钱一份,卖掉一万份也只收回二十两银子,广告五两银子一则,每期至少十五则,除去成本,每个月盈利在三百两白银朝上,当时一个七品官的官俸不过一年四十五两,这笔数目已算不少。
霍之行把我那间办公房收拾的很干净,那座屏风上的人儿栩栩如生,如时间停滞,一切原封未动。
“霍姐姐,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
“销香公子,谢什么,如今你大名远播,《烟云》还要靠你再创出点名堂来。”霍之行看看那屏风上的人,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写的那些东西,反响还好?”
“岂止。《烟云》全靠兰心这个栏目,得到许多士大夫的追捧,你也知道,时下的狂人很多,自李贽先生之后,怪才却不多,你这些怪念头,我们想不到,不过京城里头舞文弄墨的那些家伙都说,销香公子行文立意深远,才思冠绝当今,涓狂有李贽之风,洒脱如庄周再世,以事讽世,不言理而甚于理,不说道而高于道。”
这样的评价却是我没料到,但转而一想,所谓的思潮不过是对当世社会弊端的一种反抗和矫正,现代人接触的各种观念已经远比古人繁杂前卫,世界文化潮流日新月异,我虽领略皮毛,在明代也已经是惊世骇俗。未曾想到明末的文人不但开明,更乐于接受新事物,我精神大振,兴致盎然,当下便决定下些狠料,大师电影看的多了,拿来引为己用也未尝不可,《罗拉快跑》的偶然与宿命、《陆上行舟》的执著与梦想、《柏林苍穹下》对生命和欲望的哲学思考、《梦旅人》的青春残酷镜像,保管叫你们看的是又惊又呆,爽到不行。
“霍姐姐,把广告提价到八两银子。”
“这没问题,只是,许多人打听销香公子,我都用霍家的势力推了回去,如今你回来了,有没有打算和这些士大夫会会,也好让他们一睹庐山真面目,知道我们女子之中也有能人?”
“不,不要让他们知道销香公子是谁,”我连忙道,“霍姐姐,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我不喜欢太招摇,再说,越是神秘,越叫他们心痒难搔,对销香公子便会趋之若鹜,追捧如神。”
“好。你放心,坊里头的这些人口风都很紧,量他们也不敢瞎说。”
我再同霍之行一起研究了下《烟云》,提了些建议和意见,最后两个人骑马回城,已是夜幕初上,在凉风中奔驰,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好不舒畅。
从德胜门往东走,有一座拈花寺,从德胜门往西走,有一座法华庵。从德胜门往南行,过一座小桥,有一条很小的胡同,人们管这条胡同叫做“狗尾巴”。这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有一座双层回字楼。乌瓦碧墙,每逢风动,整墙的爬山虎就细细簌簌的荡出波浪。
走进年久脱漆的门内,是一大片葱郁的花园,花园里种着一堆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灰绿植物,拨开长到腰际的枝叶,顺着细碎的石子路往前行,走进回楼里去,沿着墙壁边的沟渠走,深不及半尺的沟渠内,铺着晶莹剔透的鹅卵石,石上金鱼甩尾,浅灰的淡影忽静忽动,最后仍选择奋不顾身往前游去。檐下风铃声跌落一地,传到耳中像一阵细碎的金砂。空旷的屋内,立着一排排半透明的绢色香屏,十二座八扇屏依次连绵,分隔出十三个大小不等的空间,鸦青色软缎铺盖的沙发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苏绣抱枕,明黄翠绿,艳红宝蓝,熏笼内的香气萦绕缥缈,若有似无,与窗格外洒入的暖阳纠缠在一起,令人昏昏欲睡。
沿木阶拾级而上,二楼又是另一番景象。三间屋,第一进略大,正中是一座尺余高的四方台,扎着一层金色帷幕,围着这舞台,摆放着一些轻便玲珑的沙发座;推开折叠门,第二进放着两张巨大的软垫,每张能坐五六人,软垫上摆着小茶几,将顶上的双层轻纱一拉,便成了私密的香闺,解尽人间风月;第三进的门紧锁,谁也没进去过。
杯盏、茶具、碗碟、象牙箸、瓷瓶、甚至是门口的风铃、桌上的雕花白烛、窗下的织锦娃娃都描着三个镶金的字,这三个字,不仅是一个地方的代称,更是京城最绚丽的一个梦境,最低调神秘的奢华所在,最不能自抑的人间极乐,最被贵胄名门追捧的销金之地,这三个字名叫,“十里梦”。
下午的“十里梦”,清雅怡然,点一盏清茶,看香燃半日,窗外什刹海的落日便渐渐点燃水面,浮起半片的淡红金影,与友闲聚也好,独自发呆也好,消磨浮生不过如此闲情雅致。夜里的“十里梦”,关了门,点起彻夜不眠的宫火,莲叶灯由沟渠活水输送,游走于大厅之间,忽明忽灭之间细语莺莺,只见勾魂眼光四处闪烁,白昼的磊落明媚被尽数消解,只有暧昧气氛,四处蔓延,八方聚散。
酒是淡红色的,蒙着一层血雾一样的颜色,茶心里开着紫色的小花,散发着暖人的香,甜点是黄色的雪豆腐,入口即化,各色果肉上醮着一片乳酪,湿滑爽口,要是没有胃口,仍然可以尝一小杯水果榨出的汁,如果连水都喝不下,将口凑在细长的竹管口,就能吸到果香四溢的水烟。
十里梦,是我用一个月来完成的杰作,也是当日在泸沽湖畔对白明祀提的唯一一个条件。
京城最大的报纸《烟云》上说,“十里梦酣,醉而不沉,日烧忘忧香,夜饮迷迭酒。”
一旬后,《烟云》又说,“十里梦是一座楼,有如世间彼岸,享绝代之享,乐极尽之乐,然能踏足之人,寥寥可数。”
再过一旬,《烟云》广而告之,“十里梦昨夜送出象牙签七七四十九,邀贵客同赴醉生梦死之乡。”
七七四十九枚象牙签,签头刻上了京城最爱享乐的四十九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签尾签着十里梦的镶金亲笔。
这四十九个人,九个将门之后,十二个大富之家的少爷,十九个三品官以上的公子哥儿,八个名满京城的士大夫,第四十九枚签,写的是销香公子。每人可携带一名女眷,算起来,十里梦将要迎接的第一次盛大派对,人数近百。宴请名单直接公布在《烟云》上,霍之行曾问是否太过招摇,我回答,区区一个十里梦,再有诱惑力,毕竟还没有创出口碑,四十九人名单却是最好的一招棋,就算你对十里梦心存怀疑,但看到自己名字左右都是京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或位高权重,或风流冠世,或千金缠身,或文坛领袖,没有人会不感到荣幸,更没有人会放弃这个结交顶级人士的机会。十里梦不仅仅是贩卖享乐之梦,更是成为提升身份价值的象征,从古至今,只要明白这个道理,就不愁银子不来。
这便是我回京城之后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世界上从来不缺乏对时尚趋之若鹜的人群,也不缺乏一夜洒尽千金的巨富豪客,重要的是,你拿什么去吸引他们,诱惑他们,然后再制服他们。
这个下午,伟大的白大人终于从百忙之中抽空,来给我指点一二。我的贵客们,何种嗜好喜恶,何种关系网络,何种弱点禁忌,京城内恐怕没有人比锦衣卫更清楚。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背熟这些人的各种信息,做完功课后揉揉酸疼的脖子,才发现天色已黄昏。
白明祀站起来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你还真是不安分,我又不会饿死你,你弄个十里梦,偏要搅京城里这些无聊公子哥的浑水,如今朝中局势复杂,皇上朝令夕改,频繁更换内阁,你即便是今天结交了这些权贵,明日又不知红人是谁,有何意义。”
“既然如此,我还不是要靠自己,万一你哪天失势,别说饿死我,说不定还要先饿死你自己。”
白明祀不理我,走到那些空白的屏风前看了看,又拿起窗台上的一只怪娃娃瞧了瞧,“这是什么东西?”
那个怪娃娃用白麻布缝成,里边塞了些棉花,像个粗糙的人形偶,无眼无嘴,只是添了圆头上边两只大耳朵,看起来憨头憨脑。
我拿毛笔在怪娃娃脸上点上眼珠子,“这个东西,叫做暴力熊。”
白明祀看看暴力熊,看看我,“你满脑子尽装些莫名其妙的蠢东西。”
我也不理他的恶语,坐到沙发上,点了一盏灯,开始琢磨第一次派对出些什么奇招才好,忽然想起一事,“我说,白明祀,十里梦开张那天,你别来凑热闹。”
他冷哼,“你没请我,我自然不会来,幸好没和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一起上那个鬼名单,不然我还要心烦被苍蝇蚊子骚扰。”
“好大的口气,我不请你自然是有原因的,我不希望十里梦一开始就和锦衣卫有纠缠,这样会叫许多人有所顾忌。”
锦衣卫虽然是十里梦最好的靠山,但是却会让官场上的人心存疑虑,谁知道十里梦不是锦衣卫故意设的陷阱,来探听各种情报秘密呢?没人喜欢被监视,白明祀之所以在京城势如中天,除了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以外,也因为他掌控着最大的情报机构,以当今皇上的多疑,即使是内阁的一品大臣,也会害怕被白明祀密告一状,参上一本。他这个人,追着讨好的人多,躲着防着的人也多。
“你在做什么?”白明祀坐到我身旁,看我一边写字,一边吹着左手掌心。
“字写久了,手就会冒汗,我吹吹。”我是个手心喜欢出汗的人。
“别动。”他探身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脸颊,我一呆,他从我颈上捡起一根落发。
“嗯——,你以后不准来我住的地方,我喜欢清静。”
白明祀低头盯住烛火,将那根头发一圈一圈缠在指尖,又一圈一圈松开,一条白痕淡淡的现在他无名指上,“好。”
“那,十里梦派对那天我穿什么好呢?”
“派对?”
“这个词我发明的,就是很多人在一起玩的聚会,这些人肯定都带着最美的女眷来,我穿什么好呢?”
“你又不是名妓,和那些女人争什么艳?”
你这个坏蛋,我有机会非要毒哑了你不可,“我好像问错人了,看你那样子也不懂这些风雅之事。”
他还在玩头发,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请销香公子?”
“销香公子是如今京城的风头人物,又从未露面,士大夫们就算不屑与俗人为伍,为了他也非来不可。”
“我是说,你准备一人分饰两角么?”
“不,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沈淳泽是沈淳泽,销香公子是销香公子。”
“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但是这些人虽然无聊,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你小心玩火自焚。”
我抱住抱枕,窝进沙发内,揣摩他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算了,哪次的烂摊子不是我来给你收拾。”白明祀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去门口,回头来说道,“我走了。”
“好。”我对他摆摆手。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夜色渐起,我起身将窗纱拉上,忽然他又返来,倚在门边道,“你这个十里梦,就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最难看,我看你还是先清理一下的好。”
“再见。”
我说完这句,他果然就飞也似的离开了,还算识趣。
夜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迷迷糊糊的穿过院子去开门,看见两个男子。
官兵?盗贼?神仙?妖怪?
两人不由分说,把我架上马车。我张口欲呼,又被击昏,这个年头的砸头党太多了。
这晚睡的特别沉,醒来时候在一个陌生的华丽房间内。两个明目皓齿的丫头垂立帐前,齐声道,“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难道又穿越了一回不成?
我打着瞌睡坐起,等等,掀开被子下床,穿着亵衣就往外跑,丫头们猝不及防,跟在我身后跑。
“镜子,我要镜子!”我大嚷。
“小姐,镜子在这里!”丫头拿来一面大镜。
我一照,顿时呆住。
镜中人三尺瀑发如泻,乌黑润泽,满头青色浓于墨,轻拂脸际,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美的长发。
来来回回在房内渡步,想不明白。两个丫头仍然跟在身后,我走到左跟到左,走到右跟到右。
“停!”我喝道,转过身去盯着二人,“让我想想。”
我抓住自己的头发,扯了扯,问,“这是哪里来的?”
“奴婢彻夜未眠,为小姐接上的。”两个丫头异口同声。
“接发?你们说这是接发?”我低头仔细研究,果然在肩下发现每一缕头发都有一个细微的疙瘩,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药水,比现代的接发技术更加出神入化,不需任何盘扣。
“香汤已准备好,请小姐跟随奴婢前去沐浴。”
“别一口一个奴婢,烦死人了。”
我走出门去,张望了一下,院子不大,植被不少。
丫头一边一个,就带着我走。
浴房内布置的典雅精致,香气袭人,浴汤里洒了许多花瓣。
我沐浴完毕,两个丫头不由分说,就把衣服往我身上套。穿戴好往镜前一照,玫瑰红的短衣,金羽红锦缎长裙,缀金丝金底外袍,转了一个圈,明艳万千,落落风流。
“我不适合这么艳丽的霓裳。”我说着就要脱下衣服,两个丫头又牵着我回房,将我按在梳妆床上。
青黛粉眉,桃色腮红,嫣然口脂,这些从没碰过的东西在脸上轻扫,令眼角眉梢皆泛艳色,精细五官渲染一番,流云发髻梳起,配上这套衣裳,霎时变身。
连自己都忍不住啧啧称叹,果然女人无德无才都无所谓,就是不能无貌。
丫头还要往头上插琥珀钗,被我制止,“再下去就要变成暴发户了。”
“这一支是少爷特地差人送来的。”丫头拿起一支细细的金簪。
我一看,簪身简洁细长,簪头两颗琥珀八支金脚,竟然是只蜘蛛的模样,刁钻古怪,现代感十足,“好吧,这个东西我收下。”我接过来揣在怀内,“少爷?少爷是谁?”
<
十里夜宴
十里梦外。
宝马香车从巷头连绵至巷尾。
十里梦内。
檐下灯影如织,室内烛火如萤,水晶帘影印在雪白的墙上,珠光迷离。
他们果然来了,一个接一个,一群连一群。
香风扑面,软语低吟,锦衣靓衫,美眷如花。
俊美少年紫衣黑靴,在廊首叫道,“何巍何公子到。”
何巍,卫国大将军的大公子,去年的武状元,平生最爱的事物有三,习武,斗蛐蛐,女人。
走进来的男子,身修伟,体端健,眼如鹰,眉间有戾气。
“郁沉郁公子到。”
郁沉,京城首富的独子,爱结交名士,附庸风雅,出手阔绰,最近一桩轰动京城的事迹是一下子为三个名妓赎了身,纳了妾,又为一个叫慕容怜的才子还了巨债,置了房产。
这一位,肤白体瘦,脚步虚浮,容色清俊,三十岁上下。
“慕容怜慕容公子到。”
慕容怜,通天文地理,博贯古今,唯病体虚弱,生活曾一度窘迫,性格沉默寡言,资料上最让我记忆犹新的一条说,他不爱女色爱男色。
来人尽管着素袍,仍叫人眼前一亮,竟然是个绝色美少年,眸子闪着墨绿的光,只是眉间一片愁云,看来心事重重。他未带女眷,只身前来,往厅内一站,竟有种蓬荜生辉的感觉,引得许多人朝他往来。
他目光游移着,脚步略有些踌躇,我往丫头耳边说了句话,丫头应声而去,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道,“慕容公子,请随我来。”说着便把他带往郁沉的座。
两个人见面有一些尴尬,慕容怜似怒又喜,仍是坐在了郁沉对面。
“陈达夫陈公子到!”
陈达夫,朝中首辅的二公子,常带童子二十余人、婢女八九人于家中饮酒作乐,酣畅时游街出行,极尽招摇,最仰慕的女子是京城第一名妓苏漫,曾在其窗下彻夜高歌,癫疯之至。
陈达夫今天看来还算清醒,没有饮酒,携的女眷仪态万千,腰若杨柳脸泛桃花,宝蓝纱裙拖地,又引得不少人关注,有人低笑,“这小子终于成了苏漫的入幕之宾了么?”
“张仁宇张公子到!”
张仁宇年方二十六,十八岁进士及第,如今已官拜礼部侍郎之位,白明祀认为除去自己之外,张仁宇也能算一个前途一片大好的青年才俊。如果我没记错,去年的礼部侍郎应是谢婉的爹谢振宣,白明祀答,一代新人换旧人。
张仁宇是这些人之中看起来最正常的,体形中等,青色便服,可身边却站了一个年轻男子。他朝旁边的紫衣少年问道,“小公子,带友人来也可以么?”
紫衣少年是当时赵安做叫花子时的伙伴,名叫李离离,进了报坊一些时日,我这次回来见他长的十分俊俏,人又聪明伶俐,便把他调入十里梦。
离离往我这边望来,隔着水晶珠帘,我轻点下头,做了一个纪录的手势。
于是离离又高声道,“欢迎之至,还请这位公子也留下名号,以便十里梦主人下次再邀。”
那张仁宇身边的年轻男子作了个缉,向离离笑道,“再邀倒是不必,在下这次恰好回京办事,办完了便走,下次再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是还请小兄弟代在下向十里梦主人问好,吴三桂这厢有礼。”
我听到这名字,心中免不了一阵激动,好奇之下,掀开帘角仔细瞧,吴三桂哪里有半分奸恶之相,容貌虽不出众,却自有一股摄人的沉稳威仪,看起来比京城众公子哥儿都要少年老成些,他身上散发的北方男儿气概叫人忍不住喝一声彩。
这时候夜已黑尽,筵席即将开始,我看着手中名册,仍有两人未打上勾。
“龚鼎慈龚公子到!”
终于来齐了,我吁了一口气。龚鼎慈是当时的文坛领袖,“江左三大家”之一,为人旷达放任不羁,诗歌俊逸灵动,今年刚中了进士。龚鼎慈的身边,一位柔媚至极的美人儿轻依偎,妆容潋滟,胜却世间无数美景,气质出群,含情脉脉。
倒吸一口气,这个叫顾横波的女子,曾有一年在秦淮河畔,为求许寅初一面之缘费尽诸般心思。
龚鼎慈一边往里头张望,一边朝离离问道,“销香公子可来了没有?”
这时门口走来一对双胞胎婢女,一般高矮,一般丽容,头扎牛角髻,明目皓齿,炯炯可爱,齐声道,“销香公子特遣奴婢来问候十里梦主人,因忽染恶寒,体虚不能下床,因故爽约,有失十里梦主人厚爱,他日定登门谢罪。”这句话说的响,厅中细语静下来,都听的清清楚楚。
龚鼎慈听了,略有些失望,顾横波在旁软语安慰,二人执手轻言,状极恩爱亲昵。
离离走至厅中,高喊道,“开席。”
此时有十余侍女鱼贯而出,皆着靓丽紫衣配血色罗裙,端盘立于各桌旁。
餐前开胃菜,玉米蘑菇奶油汤配薄荷酒。
我掀帘走至厅前,望着那些烛影中的身形,袖有暗香,怀藏金玉,整一个上流社会的缩影。语声停顿住,厅里再次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纵横交错,定在我身上。我朗声道,“十里梦主人沈淳泽在此多谢各位捧场,淳泽自创了一个新食法,希望大家喜欢。”
侍女听我说完,齐齐放下餐前菜,薄荷酒盛于玻璃杯内,那时候玻璃是罕有的东西,透明薄荷香液体在杯内微晃,煞是诱人。
前菜过后,上主菜。侍女的菜单上只有两个字,鱼/肉。
银盘细碟上摆放着刀叉,白绢布,送上桌去。接着上煎鱼排或煎猪排,以青椰菜点缀,侍女给刚煎好的肉排淋上黑胡椒肉汁,哗啦啦白烟阵阵,滋滋之声大作,引食欲味觉大开。
猪肉排配红葡萄酒,鱼肉排配白葡萄酒。
我悄无声息走在地毯上,裙裾拖出沙沙的声响,胸怀派对女王般的壮志。
“酒,是域外运来的葡萄美酒,佐肉食味最佳。”
我跪在何巍桌前,将薄荷酒与开胃汤撤下,换上红白葡萄酒。酒杯仍是玻璃质地,只是阔口高脚,比之前略大。
“沈小姐,你怎么只给我半口酒?”何巍摇晃着杯中血色红晕。
我拾起细脚杯,与他轻轻碰杯,笑道,“轻抿细尝,才有滋味。”说着缀了一小口,那何巍依我样也尝了一口,方笑道,“清甜的很,尽是女子味儿。”
我又替他用刀叉切了一块肉排,“何公子来尝尝异域的口味。”
他接去,盯住我看了又看,我理了理两鬓,笑道,“可是淳泽有失仪之处?”
对面坐的陈达夫与苏漫,已有些耐不住,“何兄,别对沈小姐失礼。”
何巍这才转过脸去,嘿嘿笑了一下。
我又去给苏漫切肉排,苏漫见我手势娴熟,笑道,“没想到十里梦的主人竟是这样蕙质兰心的美人儿,沈小姐让苏漫好佩服。”
我回道,“哪里,苏小姐名冠京城,淳泽才是仰慕已久,开这个十里梦的原意,也便是为了结识各位气概不凡的风云人物。”
说着又转头望了望陈达夫,“听闻陈公子最爱喝酒,不知葡萄酒有没有喝过。”
陈达夫抿了一口,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陈某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奇妙的酒,沈小姐果然是懂得风雅情调的人,只是漫漫不善饮酒,不能与我同尝美味。”
“葡萄酒性温,暖身美容,对皮肤最好,苏姑娘也可小试,顶多三分醉而已。”
苏漫听了自然欢喜,也试了一口。
公关这件事的奥妙,是永远要保持亲切温暖的笑容。
郁沉和慕容怜这桌有些尴尬,郁沉和爱妾坐在一边细语,慕容怜盯住郁沉,眼神哀痛。世界上的伤心人真不少。
“郁公子,慕容公子。”
我坐到慕容怜身侧,亲自切了肉,送至他嘴旁,他有些迟疑,郁沉停下说话,转头望他,他便张口吃了。
我将白绢布捡出一角擦他沾了油的唇角,一边柔声道,“慕容公子,做人不要太执着,难过的时候,记得要找朋友倾诉。”
“我没有朋友。”慕容怜平静道。
我接过侍女手中的葡萄酒,又递到他嘴边,绿眸映红酒,其光艳艳,其态凄凄。他抓住我握着杯子的手,就势一饮而尽,饮的急,一阵巨咳。
郁沉眉头一皱,终于说了句话,“喝不了就不要乱喝。”
慕容怜脸色难看,我轻拍他的背,对郁沉道,“郁公子,淳泽有句话,不知当说不该说。”
郁沉对我倒是春风拂面,极殷勤道,“沈小姐请说。”
“淳泽有个朋友,性子很倔强,虽然常常惹人生气,可世上从没人像他这般真心诚意的对我,我知道他心里很孤单,很苦,我心疼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快乐些。”
我说着去望慕容怜,他神情落寞,眉梢眼角都出落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有什么难,他想要什么东西,就给他什么东西。”郁沉笑道。
“郁公子也知道身边人最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郁沉转头问他的爱妾,那女子钻入郁沉怀中笑。
“知道了,金钗玉镯,绫罗绸缎,无非是这些东西。沈小姐,我郁沉身边的人都能得到她们想要的,都很快乐。”
慕容怜咬住下唇,神情更幽怨。
“我那朋友什么都不缺,只想我永远陪着他,对坐明月下,吟诗赏花,心里只有他一人,郁公子,这可是你给的了的?”
“沈小姐怎么扯到我身上,”郁沉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我……我不知道。”
“世间最难得到的,是一心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句话很多人只能放在心头想,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郁沉放开搂住爱妾的手,搭上额头,沉默不语。
“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谁识他生?缥缈缠绵一响情。”我黯然念道。
“当时留恋诚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慕容怜魂不守舍的,对了我上阙。
才子出口成章,情意缱绻悲切,令人扼腕。
郁沉缓缓望向慕容怜,复长叹一声。
离离来我耳边低语。我拉起裙摆,走到屋内深处。这是光线最暗的一桌。
沙发上坐了四个人。
抬起头,与顾横波四目相对。
“淳泽,好久不见。”她的嗓音还是如从前一般沙哑惑人。
“顾姑娘竟还记得我,叫淳泽受宠若惊了。”
“内人今姓徐,名善持。”龚鼎慈在一旁道。
我看看二人,“龚夫人嫁的好夫婿,龚公子在文坛上名号远播,淳泽亦十分仰慕。”
“哦?沈姑娘也爱诗文?”
顾横波对龚鼎慈笑道,“沈姑娘从前侍奉在金陵十一公子近前,小小年纪扮书童,耳渎目染,自然也是慧心的人了。”
“许寅初公子书画都堪称一绝,在金陵颇富盛名,只是他深居寡出,流世佳作又少,龚某在金陵之时无缘拜会,很有些遗憾,想不到在这里遇上许公子的故人,真是缘分。”龚鼎慈先前轻视之意一扫而空,变了语气。
“我和十一公子有同门之谊,那些时候在许府借住了一段时间。”快顺藤往上爬,叫龚鼎慈不敢轻视。
“失敬。龚某平生之幸是得善持如此娇妻,平生之憾是广结天下文人骚客,却独少二人。一便是许公子,二便是销香公子。”
“销香公子,淳泽也极倾慕。”
“可惜今日不能得见。”
“销香公子在《烟云》上的专栏,淳泽读来,每有同感,他实在是淳泽知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