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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我们说了这么久,旁边的张仁宇插口道,“原来龚夫人与沈姑娘是旧识。说到许寅初和销香公子,那是龚兄的遗憾,也是天意弄人,我却觉得,沈姑娘这十里梦的贵宾名单,略有微疵。”

“哦?张公子可是觉得少了什么人?没料到吴三桂公子会在京城,的确是淳泽的疏忽,吴公子的英雄事迹,淳泽耳闻不少,先自饮一杯谢罪。”

我饮了酒,吴三桂礼数十分周全,也陪了一杯,“沈姑娘不必介怀,原是三桂来的巧,能结识沈姑娘荣幸万分。”

“吴公子仪容不凡,贵不可当,以后定能成就大业。”吴三桂在历史上虽有臭名,但历史这个东西,信事实即可,不必信褒贬评论。

“我说的自然不是三桂。”张仁宇笑道,“沈姑娘的名单上少了一个重要的人物,锦衣卫指挥史白明祀大人,可是京城第一公子。”

早料到会有人提出这事来,我一边给顾横波切肉排,一边说,“素闻白大人自视甚高,不爱应酬,淳泽早前特意拜访尚被拒之门外,哪能邀来大驾。”

“白大人,的确是傲了些,但如此才俊,傲也是理所当然。”张仁宇倒像是白明祀的粉丝。

“三桂此次回京,也是想拜会白大人的,可惜苦无机会。”

“哦?那吴大人不妨再多呆些日子,等十里梦小有声名,淳泽定要邀请白大人同赴盛宴。到时候便叫上吴公子一起,不就成了。”

我让侍女给吴三桂多斟了一杯酒,主菜上的差不多,拍拍掌,水果与甜点接上。

“这是淳泽亲手做的雪玉金沙,各位尝尝看。”

甜点有两样,杏仁豆腐泥和浇着牛奶的芒果布甸。先食了性热的油腻煎炸荤食,再品冰凉甜点,味觉上有落差,才有滋味。这一点,是在蜀王府的时候,蜀王爷告诉我的。山珍海味满口,如果不懂得搭配,也是枉然。西餐的上菜程序,是有道理的。

“十一公子对沈姑娘青睐有加,后来沈姑娘怎么又走了呢?”顾横波问道。

我不喜欢她在许寅初的问题上纠缠,站起来理理裙摆道,“龚夫人是才女,吟诗作对想必在行,今儿不玩行酒令的游戏,淳泽想了个新鲜有趣的。”

说完拍拍掌,离离站在众人座位中间,朗声道,“宴后沈姑娘陪大伙玩个有趣的游戏。”

古时有曲水流觞之趣,十里梦内亦仿造沟渠,沿墙而走,流经每圈沙发座,沟渠活水汩汩,可浮小盘于上,盘内装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男女人数,或一或二,行至指定沙发座内与贵客饮酒一杯,一炷香方可返回。可随意拾取渠中小盘,以纸条行事。

这个游戏类似于变相的八分钟约会,这里的人多半认识,但沙发座将区域分的过于明显,并不方便社交,所以我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活动气氛,让想结交的人也有机会。

顾横波这桌拿的纸条上写,男女二人,至九号桌。

顾横波走了,我才有机会吁口气,又叫侍女端了水烟,琴师奏曲。

一个派对的用处除了有美酒佳肴之外,社交作用也举足轻重,最后一点则是男女相悦。果不其然,如我预料,赴宴之人携妻的只有龚鼎慈一个,想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此外带妾的也有,带名妓的更多,甚至还有人把妹妹带出来,出来玩别带老婆绝对是聪明人的选择。这种酒过三旬的时候多是培养情感的良机,暧昧灯眼里头只当分不清谁是谁,男女都有机会,更何况今日尽是名流,带妹妹出来的人也真是考虑周到,没有比这个场合更适合调金龟婿的了。

拘束气氛已去,众人闹开了,十里梦的名声建立了。

宾客散尽已是子时。很多人因为饮不惯葡萄酒而醉倒,十里梦前的巷子里,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轱辘声远去,消失在夜幕里头。

我想起一事,招来离离,“明天早晨送两份杏仁豆腐泥和芒果布甸去白府,再带一瓶葡萄酒去。”

“不用送了,我来了。”一袭白影出现在门口。

“我又不是送给你的。我是送给白伯伯的。”我披了件披风,捂了只暖炉。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指指屋顶,“上去。”

十里梦的屋顶,外面看是乌瓦,里面却是个拦了矮墙的露台。

露台上一张大方桌,几把木椅,角落摆了几盆植物,点了几盏黯淡的油灯。

风声细碎,秋意萧瑟。酒醒几分,空气宜人。

“送给白伯伯何必送两份?”

我被他道破,有些尴尬,末了还是说,“白少爷,你家别院可真够奢侈啊。”

他立在远一些的地方,朝手上呵气,“第一次见你这么有人样。”说完这句话他便转头来把我看了一遍。

“第一次见你这么有良心,该不会在十里梦外头守了一晚上吧?”想到众人寻欢享乐的时候,这个人却在外面忍饥受冻,又好笑又歉然。

“谁有空干这种蠢事,我办了事路过,看看那些无聊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觉得,今晚的白明祀还挺可爱。

“白府别院才无聊,堆那么多女子的东西,弄的像个藏娇的金屋。”

“那些啊,都是我以前那个老婆留下的,放着也浪费,不如再用用。”

“哦。”

两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屋顶上黑的什么也望不到,只能抬头看天。一天清辉,浮光游弋。

“吃醋了?”

“谁会吃你的鬼醋!”

“那就好。”

他搓搓手,又说,“这里太冷了,下去吧。”

“你自己下去。”

“我饿了,我要吃雪玉金沙。”

这个人真烦。我探头叫唤离离,不一会儿就把甜点端上来了。

白明祀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了一会儿,又说,“太凉了。”

“那你别吃了。”

他二话不说就吃完了,一点没剩。

“喂。”

“干嘛?”

“我刚才是骗你的。”

“骗我什么?”

“就是……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

“那些东西都是我娘留下来的。她在那座院子一直住到去世。”

“哦。”

“哦什么哦,陪我说话。”

“你娘为什么不和你爹住在一起?你老婆是谁?你怎么休的老婆?你慢慢回答吧,我下去了。”

我走到楼梯口,要抬脚,却走不动。回头看,白明祀一脚踩在我裙裾上。

“你,把脚移开。”

“火气太大,小心会变丑。”

我用力一扯裙摆,还是没扯开,“不要你管。”

我扯了又扯,他突然松脚,“好吧。”

我没料到他这一下,正使力,重心不稳,摔下楼去。

摔的我头昏眼花,全身都痛,头撞在墙上,插的金钗往头皮上狠狠一戳,大概头皮都裂了。白明祀,你明明可以救我,却撒手不管,任我摔下去,心肠恶毒,我非杀了你不可。

他急步下楼,蹲在我身侧,“没事吧。”

我甩手给了他一耳光,痛的眼泪都流下来了,“我恨你!”

“真可怜。给你揉揉。”

他伸手把金钗拔下来,揉了揉我的头顶,“有血呢。”

摊开指尖给我看,月光下一片殷红。

我捂住头,吓着了,再用力一点,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他按住我头上冒血的地方,“可真不经摔。”

“痛死啦!”

他忽然伸过头来吻了我一下,冰凉的唇碰到我的唇,温柔瞬间即逝。

夜色凝固,四周悄然无声,黑漆漆的楼梯转角里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痛是不会死人的,笨蛋!”

我抿抿唇,回不过神来,心中默念,都是月亮惹的祸,都是月亮惹的祸。

“你打了我一巴掌,我亲你一下,这下扯平了。”

好你个卑鄙无耻的,我扬起手来又要挥下一掌,他一把抓住我手腕,俯身过来,鼻尖逼近我脸颊,黑黝黝的眼眸闪着光,“还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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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随身

下雪了。

细雪霏霏飘过肩头。

送炭的小贩把一箩筐子的炭放在门口,我叫他给我搬进屋子里头去,他摇摇头,拿了钱就闪人。只好我自己来,拖着一篮炭,冻僵的手上沾上一抹黑黑的炭迹。奸商,刁民,无处不在,今年的炭又长了价,听说郊外的树林都被砍伐的太厉害,供不应求,物资短缺。

躲在屋子里,烧着炭仍然觉得冷。把所有的棉被都裹在身上,望住窗外满天飞舞的雪花,真的不想动。小屋温馨干净,竹书架,竹衣柜,大写字桌,两把藤椅,一张沙发,那扇销香屏风后头摆着一张大床,我终于觉得,有了自己真正的窝。除了没有电线插座和电器电脑之外,这个地方已经极具现代风格。等过年的时候,我便要存银子将这里买下,变成一个有房的女人。

看看天色,还是要起来,搓着手写稿。还好《烟云》版幅有限,不需要长篇大论,只是字字珠玑,岂非更考验人的文思。

写完的稿就放在门口的铁箱内锁好,赵安每到固定时间便会过来打开铁盒,取出稿件。我们便以这样隐蔽的方式联系,没有人会知道名动天下的销香公子和十里梦主人,就住在这样一个寒酸破旧的小院子里,更别提,这个院子在七拐八绕的胡同深处,寻常人找不到。

写好本月的专栏,开始换衣梳妆。

销金梦十里,十里梦难回。

从后门窜进十里梦,上了二楼。暖和,真暖和,十里梦的供暖方式不一样,室内如春。脱去披风,拍掉眉毛头发上的冰粒子,离离拿来了暖手炉子。

我翻了翻账本,一个月以来十里梦进帐八百五十三两,这个数目,实在是太少。太阳穴开始痛,按住额头,想了又想。

“姑娘。”离离摇了摇我的肩。

“没事。”我抬头对他笑,“人都来了么?”

“来齐了。姑娘可以下去了。”

“好。”

十里梦的冬日下午是暖洋洋的。厅内坐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云鬓高耸,珠钗横,金缕衣影纷纷。这些面孔,有生有熟,缀着茶的,手拈酥糕的,聊天的,都朝我望来。

先生们有先生的享乐,太太们有太太的休闲。

我击掌,掌声落,琴声起,第一个侍女出场,身着七彩织锦曲据,头戴双头彩凤珠钗。纤腰盈盈,步履款款,在厅内环绕一周之后,第二个侍女紧接着,紫色襦裙加鹅黄半臂,一条绣金线的腰带系住腰身,明艳玲珑,秀色宜人。如此一轮,十余位侍女作为最早的模特儿,向我的贵客们展示着新一季时尚霓裳。郁沉名下有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和珠宝铺子,我特地上门拜访,出此计策,他欣然同意。在十里梦卖出的东西,三七分账,因所有物品都是天下独一无二,所以采取拍卖的方式。

看见角落里坐了个熟悉的人影,低着头,有些局促。

“慕容公子?”我走去坐在他身旁。

慕容怜脸色有些苍白,见到我略略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沈姑娘。”

“大冷天的,要当心身体。”

“沈姑娘,上次的事,谢谢你。”

“没事儿。”彼此心照不宣。

“我……带了礼物给你。”他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玉戒指,刻着一个极其瘦削灵秀的“梦”字。

我一见钟情,接来戴在无名指上,那戒指薄如蝉翼,透明的可以看见皮肤。

“这个字,是我自己刻的。”

“慕容公子实在是个心细如尘的人,淳泽太喜欢这个礼物了。”

“沈姑娘喜欢就好。”

他朝右首飞快的看了一眼,那边坐着郁沉的三个小妾。

“这些日子没有见到郁公子吗?”

他沮丧的摇摇头。

其中一个小妾也朝这里望来,看见慕容怜,眼色有些欣喜,很快的,便转开了目光。

时尚发布会很成功,贵妇们比拼浮华虚荣的决心不可小看,更加上关系复杂,一直不停往上加价。离离是个嘴甜的孩子,我教他怎样讨女人的喜欢,这次派上用处,夫人们都围着他调笑,小姐们听了那些令人脸红的话,也以扇遮脸,吃吃的笑。

夜色降临,这些有钱的女人们用了膳,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女人们走后,男人们登场,如此轮回一番。十里梦采取会员制,我只开了三个条件,其一不能透露十里梦的具体地址,其二入会需有会员引荐,其三十里梦内一切景色不可画像,包括我在内。

我和慕容怜坐了一会儿,就看见郁沉带着苏漫走进来。真是个花心的主儿。

我朝郁沉微微一笑,他看到我身边的慕容怜,脸色一暗。复视而不见,大摇大摆的经过我们。

“郁公子。”我走去坐在二人对面。

“沈姑娘,下午可还顺利?”

“托郁公子的福,好的很。”

“你说的那个三七分账,我看也不必,今日下午十里梦拍卖所得,我一并送给沈姑娘了,就当是相识的礼物。”郁沉的口气好大,一掷千金的本事也不小。

我手指上的戒指在光线里泛出一丝青痕,慕容怜难道在他眼里只是一粒小尘埃么?

“郁公子太客气了,这样贵重的礼物叫淳泽难以承受。”

“不过是一点小心意,就这么说好了。”

下午拍得银子九百八十一两,在他口中不过是一点小意思。心中感叹着,生出一个念头,理了理头发,对郁沉笑道,“既然郁公子如此盛情难却,那淳泽便收下了。淳泽也有样好东西要给郁公子试试。”

“什么?”郁沉眼睛一亮。

“请郁公子和苏姑娘跟我来。”

带到二楼,穿入第二进房,上了大塌。

我从袖口拿出一截卷的精细的烟卷来,“这个,叫做醉生梦死草。”

下楼的时候,发现慕容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摸摸手上的戒指,有些不习惯。离离走来在我耳边低语,我听了,系上披风,出了门。

门口一个小厮架了一辆马车,看来已等了很久。

马车带着我一路奔向白府。

灯火通明的侧厅里头摆了一张福字桌,桌上菜肴飘香,热气腾腾。上首坐的白老爷,见到我十分欣喜,笑道,“淳泽,快来陪白伯伯坐。”

我应了一声,坐在白老爷身边,看见对面的人正抬眼来看我,目光交错,两个人都移开眼去。自那夜之后白明祀就再没来找过我,也不知他在跟我冷战个什么劲儿。

“从外面过来,凉着了吧,先喝杯酒暖暖身子。”白老爷亲自给我斟了酒。

喝过之后果然暖和了很多,“好久没来看望白伯伯,白伯伯不要生我的气。”

“怎么会,听说我们的淳泽姑娘开了一家十里梦,京城里头的达官贵人都爱的不得了,白伯伯听了自豪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伯伯喜欢,改天我来带白伯伯去十里梦坐坐。”

“你看,我这腿不方便,出个门太麻烦,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我也不会,反正有锦衣卫罩着,你大可放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和白老爷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白明祀在旁边比空气还透明。

白老爷又夹了许多菜给我,真是暖融融共享天伦之乐。

他招了丫头过来,“你问问少爷,这么多日子为什么对淳泽不闻不问的,这臭小子是不是又哪根筋不对了?”

白明祀只是低头吃菜,拒不作答。

“喂!白伯伯问你呢!”我伸脚去踢他。

“跟老爷说,我吃完了,我要走了。”

“跟少爷说,不许走!有这样对妹妹的么?一家人吃个饭,太没家教!”

“白伯伯别生气,白少爷他肯定在愁心皇上交待的事,他这么行踪不定的,哪里有功夫顾及到我呢?”

“淳泽你别替他说好话,他这个月都在别院里头,大门不出,哪儿在忙什么事。”

“有些人的监视功夫真是比锦衣卫还厉害。”白明祀眼睛望向天花板。

“白少爷……可能在练什么绝世武功吧?”我偷笑。

“我今儿听说,有人参了他一本,说他玩忽职守,消极怠工。”

“参指挥史大人?”

“你看吧,他还在这儿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知道脑袋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做事没个限度,等哪天皇上把他给做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转头去望白明祀,他站起来,系上大氅,一言不发的就走出去,连看都没看我一下。

我立马追出去,他走的快,我一路追到白府大门口,扯住他大氅,他将我的手一甩,怒了,“做什么!”

“喂!你有毛病是不是!”该生气的人没生气,这个害别人摔破头的人还在这儿闹脾气。

“你进去吧。”

他头也不回,骑上马绝尘而去。

回头我问了问白老爷,白老爷说,昨天是白明祀他娘的忌日,每年都有这么几天,他脾气不好,没想到今年发的火特别大。

十里梦再一次轰动京城,是因为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销香公子特地撰文,写了自己上门拜访十里梦的事,并对上次未能赴约表示歉意。《烟云》出版的第二天,我便叫人在十里梦内挂起了销香公子的真迹书法,其实那自然是我在小屋里头酝酿了半天,才提笔写下的。在许家那些日子无聊,寅初指点过我的书法,瘦金体是我最爱临摹的一种,平时写蝇头小楷,没有机会展示。

于是算是昭告天下,十里梦不仅是富贵公子的销金窝,更是文人墨客的赏味风雅之所。

第二件事是,十里梦的醉生梦死草,一经露面,便风靡无数,二楼软塌上,夜夜聚众吸闻,烟雾缭绕之间,每闻一两声嗤笑,安宁中带着几丝诡异的氛围。

这件事,是秘密流传开的,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经引荐入会的显贵,超过百人,十里梦的收益,也比从前提升了三倍。

尘世一切享乐,跟蜀王的精钻比起来,这些人所懂的不过是皮毛。所以,他们拿着钱来,让你教他们该如何获得快感。

十二月,我在晴雨楼上看《烟云》,听见楼下的小二大喊,“二位许公子,楼上请咧!”

顿时失手,打翻了一杯茶,茶水浸湿了那份薄薄的报纸。

按捺住疯狂跃动的心跳,站起来不知该往何处去,瞅见一个屏风,便钻到了背后。

脚步声悄无声息的,重叠在木梯上。

首先上来的那个,一身素袍,鬓角多了些白发,人到还很精神。其次上来的,宝蓝色锦缎袍,长发上系着一条缀宝石的发带,容颜清瘦,眉目分明。他没怎么变,还是像从前一般的光彩摄人,只是眼眸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看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心里头作出一个茧,渐渐把自己缠的透不过气。

他径直走去我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小二搭着毛巾上来笑道,“这位公子,这桌子不太干净,还是换张得了。”

他仍站住不动,目光直直盯在那份《烟云》上。

小二见状便把《烟云》捡起来,用毛巾把桌子擦干净,把打翻的茶杯收了。刚要转身,他的手搭上小二的肩,将那张湿嗒嗒的《烟云》拿过来。

“寅初……”七少爷唤了一声,只好对小二道,“拿条干巾过来。”

两人坐下,一时默默无语,寅初拿那条干毛巾,仔细的吸去《烟云》上的水渍。

若上天允许,我此刻是不是可以抛开一切顾虑,跑去他面前,将他紧紧抱住。

然而意念中无数次想象的场景,终于因脚步的沉重而一点点消散。

他目不转睛看《烟云》,我目不转睛看他。

楼梯上又上来了一个人,忧愁的眉眼间洒落着清澈的光晕,墨绿眸子绝色生辉。

糟糕,我忘记约了慕容怜的事情。

慕容怜往四周一望,清晨的晴雨楼上只有七少爷和寅初两个人。他有些迟疑,走到寅初跟前,开口道,“公子可曾见过一个姑娘?嗯,一个姓沈的姑娘。”

寅初听不见,他只是读报。

七少爷这时抬头看了一眼慕容怜,“什么姑娘?”

“左耳上戴了一颗金莲耳钉,灰褐色的眸子,公子若见过一眼,就肯定会有印象。”

“她叫什么名字?”

“沈淳泽。”

七少爷缓缓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慕容怜有些焦急,又有些尴尬,寅初这时才抬眼来望他,嘴角浮出一个温柔的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那是请坐的意思。

慕容怜见了寅初一愣,面上现出一丝倾赞,刚要坐下,七少爷忽然道,“公子不是要找人么?我忽然想起来,我们上来的时候见一个姑娘下楼,楼道里暗,没看的仔细,也许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也说不定。”

“哦,是么。”慕容怜还有些不舍,但既然七少爷已经说了这样的话,不便再留,只好道,“叨扰了。”说罢转身,匆匆下了楼。

“寅初,我要去铺子里办些事,你跟我一起去可好?”

寅初摇摇头。

七少爷扯过那份《烟云》,“别看了。”

寅初呆呆望住七少爷,目光之中一片惘然。

“也别想了。”

寅初无力的低下头去。最后,还是站起来,点点头。

他跟着七少爷下楼,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只来得及看见宝蓝色的袍角一闪,细碎的灰尘粘在他的鞋底。

走到桌边,十只手指还能感觉到他指尖触过的那片木头,也有了暖意。体温散去,仅有线索睹物思人。造物者造出这副躯壳,只不过为了体验这温存的片刻,微风吹过他仍可吹我,阳光落在他身也落在我身,如此已足够。

“沈姑娘……”背后有人唤道。

“慕容公子,你好。”我转身笑,不着痕迹的抹抹眼角。

“刚才这儿坐了两位公子。”

我“嗯”了一下,坐在寅初坐过的那个位子。

“你找我?”

他过来坐在我对面。

“不知慕容公子有没有听说近来京城来了一个异人?”

“你是说金暖澈?”

“慕容公子听过?”

“听过此人的名字,却没有听过他的琴。传闻在他的琴声里头有一个魔鬼,让听过的人既害怕难过,又不能忘怀。”

“听说慕容公子的琴艺也很好。”

“略懂一些。”越是才子,便越谦虚。

“我是想,请慕容公子做十里梦的琴师。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是慕容公子也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

慕容怜出乎意料的,“好。我答应。”

“做十里梦的琴师,的确有些大材小用。可是淳泽很想听公子弹琴。”

“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谁识他生?缥缈缠绵一响情。

当时留恋诚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慕容怜喃喃念着。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词,适才幕幕重温一遍,便有一扇刀刃,从心头刮下血来。

“琴是弹给知音人听的。沈姑娘,是慕容怜的知音。”

“有时候,能见到那个人,便已经值得庆幸。”

“可是沈姑娘,你为什么不去请金暖澈呢?”

“听说金暖澈为人孤僻乖张,独来独往,而且,我相信慕容公子的琴艺不会输给他。”

冷风里面闲逛,脸却烫的发烧。

我执意要给慕容怜选一架好琴。他拗不过,只好随我一起。

我系了黑披风,戴上帽子,将脸埋的很低。

两个人走的缓慢,各自想着心事。

“淳泽。”慕容怜停住脚步。

“怎么了?”

“我……,要进去买些药。”慕容怜指了指旁边的药铺,那药铺上刷着“善和堂”的金漆。

“好,我等你。”我微微一笑,望着重新开业的善和堂,过去一个月里,京城所有的善和堂都恢复了营业。

“你不进去么?外边很冷。”

“不,我热的很,就在这儿等你。”

等了半晌他出来,拎着一包药,又和我一起走。

“我刚才又见着了那两位公子。嗯——其中的一位,很特别。”

我笑笑,“怎么特别了?”

“在京城的显贵里头,很少有神色这么清淡的公子。”

“还有呢?”

“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不凡,却难得的不骄不躁,让人很想亲近。”

“硕大的京城里头,就找不出这样的人了么?”

“我见的人不少,没见过这样的。”

“你该不会是……”我盯住他。

他脸一红,急道,“不是。”

慕容怜这样的人,竟会喜欢郁沉,旁人看来大概是想不通的一件事,只是老天爷牵情丝的时候,从来无所谓公平不公平。

回到住的地方,看见远远立了一个人。

我走上前去,声音平静无波,“七少爷。”

领他走进屋内,把炭烧起来。屋子凉的清透,四面墙如虚设,我点起烛火来,才有些温暖的光。

“你今天见到他了?”

“嗯。”

“他前阵子病着,现在好了许多,我就带他出来透透气。”

“七少爷,你别那样对寅初。”

七少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补充,“他连看一下《烟云》,都不行么?”

“我知道你那时候在楼上,我只是想让他快些离开。”

“我,”我盯住七少爷没有温度的眼,“我是不会见他的。你放心。”

“淳泽,我不是要逼你,事情过去之后,不要再扯开旧伤口,不然,只会更痛。”

“我明白。”

我只看着烛泪一颗颗往下滴,在烛台上凝成一片。

“另外,我来谢谢你。”

“谢什么,七少爷,我做的事,你也知道是为了谁。”

“好,我替寅初谢你。”

“不要……我不要他谢。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那……我走了。”

七少爷跨出院门,我略一犹豫,仍转身叫道,“七少爷!”

他回头来望着我,细细的雪落在他的头发上。

“让寅初高兴些,有事,来找我。”

他点点头,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很少有人是单纯为自己而活,我们都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奔走在人群之间,奋力挣扎,这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命,对那些关心着的人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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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

月黑风高杀人夜。

离离走上楼梯来,手执一盏荧荧小火,“郁公子来了。”

我同一群人坐在软塌上正闲聊着,回首笑道,“正说着,郁公子来的可晚了。”

郁沉一边脱狐皮大裘,一边嘴角抿着笑,“淳泽,我给你带来了一位贵客。”

“什么贵客让郁公子这般高兴?是哪一家的千金?”就数郁沉带的女人最多,每次都不一样,名妓带完了还带名媛。

“我郁沉只带女人的么?”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座的都笑了。

他不理众人的嘲笑,“看看是谁来了。”

走上来一个人,披着白狐大氅,系着红艳艳的绒球,扎着红金线交织的发带,贵不可言。他目光朝我看来,连个应酬的笑容也懒得给,眸中雪光一闪即逝,还是郁沉来介绍道,“这位是锦衣卫的指挥史白大人,诸位应该都见过。”

张仁宇第一个下了塌,朝白明祀拱手,“白大人!久仰久仰!在下礼部侍郎张仁宇。”

白明祀微微一笑,也作了个简单的缉,“承让。张大人青年才俊,白某闻名已久。”

“白大人,果然是贵客。”我意味深长的笑,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姑娘,十里梦的名声实在太大,白某好奇的很,便请郁兄带我来瞧瞧。”白明祀话说的周全,语气却淡。

我跟离离招个手,低语道,“把慕容公子叫来。”离离点头而去。

塌下烧着暖炉,很热乎,矮桌上温着一壶酒,摆着些糕点。当下几个人移了位置,让两个人上了塌。左手边坐着苏漫,右手边空出来,郁沉正要坐过来,白明祀忽然拦住他道,“这儿有些凉,郁公子不是怕冷?还是坐里边去好一些。”

郁沉尴尬笑笑,白明祀已经坐到我身旁来,瞄见我膝上盖了一层薄被,又加了一句,“你看,沈姑娘冷的都盖被子了。”

不一会儿,慕容怜过来,我故意道,“慕容,来坐我身边。”

慕容怜见到郁沉,霎时有些失神,应了我,我便又向苏漫移了移,让慕容怜坐在我身侧,将我和白明祀隔了开。

众人坐定了,从我右手边数过去一个圈,依次是慕容怜、白明祀、郁沉、何巍、张仁宇、陈达夫、苏漫。八个人,足够杀人游戏开局。

“月黑风高杀人夜。”我说的阴森森。

“沈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何巍一头雾水。

“别急,玩个有趣的游戏。这个游戏叫做杀人游戏。”我笑起来,将游戏规则细细说了一遍。由于人少,我便只用了最简单的版本,设一个判案的,一个杀手,和一群百姓。

第一局,自然由我做法官。

“天黑,请闭眼。”

“杀手出来杀人啦。”

“杀手杀好了人。大家可以睁开眼了。”

我望着郁沉,一脸遗憾,“郁公子,你被杀了。”

“我?”郁沉无辜,“我和你们都无怨无仇,谁杀的我?”

苏漫轻笑,眼光就转到了慕容怜脸上,慕容怜脸一红,“我……我没有。”

众人目光齐齐射向他,没办法,谁叫他和郁沉太多前尘旧事。

慕容怜就这么给冤死了。

“天黑,请闭眼。”

“杀手出来杀人啦。”

“杀手杀好了人。大家可以睁开眼了。”

反复一次,只我心如镜明,知道是谁在作怪。

“苏姑娘,不好意思,这次是你。”

苏漫撅嘴,娇目往四周一扫,一个个人看过来,最后竟然发嗲,“你们杀我做什么?连女子都要欺负。”

陈达夫立即接道,“漫漫,我会帮你报仇的。依我看,是何公子。”

何巍不豫,“苏姑娘这么娇媚的美人儿我怎么舍得下手。倒是有些人,怕心里有鬼……”这话没说完,却很明白,郁沉带苏漫来十里梦那次,正巧遇见了陈达夫,陈达夫当场就没给郁沉好脸色,这样想来,先杀郁沉,再杀苏漫,方能解心头之气。

陈达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不得不摊出手上那张纸签,又冤死了一个。

“达夫……”苏漫柔声唤。

“漫漫,我怎么会杀你……”两个人你情我浓。

我清清嗓,继续开始天黑请闭眼。

这一次是何巍。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最后一个指认权在何巍手里,只须他选白明祀或者张仁宇。

“停。两个嫌疑人可以自我辩解一下。”

“白大人实在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局棋步步都精妙。”张仁宇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白明祀面无表情,也不辩解也不嫁祸。

“那,何公子认为是谁?”

“张大人,你这摆明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何巍是个武夫,说话不经大脑,思考也不经大脑。

我微微一笑,“恭喜白大人,你赢了。”

白明祀的最后一道棋,走的最微妙,何巍心里是否明白,不敢代言,但卫国大将军的大公子这样选,起码令锦衣卫指挥史和礼部侍郎身份高低立现,如果一定要在当今最风光的年轻高官里头指认一个,他也不会傻乎乎的得罪白明祀。更讽刺的是,指挥史的官衔不过正三品,而礼部侍郎却是从二品。

我满眼深意的望着白明祀,恰好他也朝我望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交碰,还没读懂相互的意思便淹没在夜色之中。

第二局,白明祀做法官。也是,众人怕了他,又不敢杀他,又不想被他杀,他做法官最合适。

这一次的杀手,很不巧,是我。

等诸人都老老实实的闭了眼,白明祀这才带了笑,朝我眨眨眼。

他指指郁沉。我偏指了慕容怜。

慕容怜一死,大伙儿又开始猜不透。

他自己却说道,“我知道是谁。”

“是谁呢?”

“你就是瞅着我碍眼,恨不得我死。”慕容怜说着脸上变了颜色。

“怜!我不是这种人!”郁沉慌了。

“我……我不该缠你。”我发现越是慕容怜这样的才子,越是个书呆子。

“你别这样。你瞧。”郁沉就把手上的纸签摊开了。

慕容怜看了,仍忧伤一片,“对不起。”

“我会陪你一起。”郁沉看着慕容怜的眼光温柔起来,我充分相信他后面有个死字没说出口。

白明祀咳了两声,两个人才发觉旁边大堆人,有些尴尬,我却觉得他们之间的隔阂消融了不少。

第二次,白明祀指的是何巍。我猜他肯定认为我要跟他唱对台戏,便顺着他也指了何巍。

何巍笑了笑,看着张仁宇,“张大人,我仍然觉得是你。”

“何公子,错了一次,便不要再错第二次。”

何巍摇摇头,“这次不会错。”何巍肯定认为张仁宇是因为刚才的事忌恨了他。

张仁宇面色难看,将手上的纸签一甩。这两人的梁子恐怕是结下了。

第三次,白明祀笑着望我,我等他指人,他许久也不指,心中忽而雪亮,死人们都在周围虎视眈眈呢。

剩下的只有苏漫和陈达夫。似乎选谁都还是会惹到自己身上来。正犹豫之间,白明祀身子往前探了探,轻声道,“你说谁?” 众目睽睽之下,白明祀起身正好压住烛火,我和苏漫、陈达夫又坐在一处,苏漫、陈达夫闭着眼,只我一个将他的举动看的真真切切,他朝苏漫脸颊上吹了一口气,苏漫轻轻一颤时,我快速指了陈达夫。

陈达夫基本上听见白明祀说的话便在他耳边,睁开眼就见自己死了。

苏漫大反常态,也不关心陈达夫的生死,反而一双妙目只是盈盈的望住白明祀,嘴角溢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微笑。白明祀也不避讳,瞅着苏漫,目光有一丝暧昧的情愫。

最像傻子的还是我和陈达夫两个。

陈达夫看都没有看我,只是盯住苏漫和白明祀两个人,咬着牙。

“陈公子。”白明祀对陈达夫一挑眉。

“我……我不想猜了。”

“你放弃?”

陈达夫点点头。

“好。”白明祀将我的纸签和苏漫的纸签一并收了去,“那这局就这样了,苏姑娘,你死了。”

“淳泽好厉害。”郁沉首先拍起手来。

“哪里,淳泽是颗小棋子,诸位公子不会注意我就是了。”这些人都不会跟我计较。

“沈姑娘,这游戏真是好玩的很。”苏漫笑的欢畅,却拿眼去瞅白明祀。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想发一个短信给白明祀啊,祝贺他又轻而易举赢得一颗芳心。

听见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离离掌着灯上来,“姑娘,下面有一位贵客,说是来找白大人。”

“是谁?”

“霍大小姐。”

白明祀转头道,“差点忘了,是我叫之行过来的。”

“快请。”

霍之行上楼来又添了不少热闹,身世显赫的美女一下子令人将苏漫遗忘。

“之行,来坐这儿。”白明祀难得的好脸色。

霍之行眼光一扫,笑道,“还真有不少熟人呢,沈姑娘的十里梦可谓名不虚传。”

京城里都知道霍之行是《烟云》的幕后老板,与销香公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我忙着十里梦的这些日子自然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书信往来的时候多,却是许久没见过面了。

“霍大小姐,怎么没请销香公子一起?销香公子来了,今儿晚上也算是聚齐了。”我还真爱玩这故弄玄虚的游戏。

霍之行是个明白人,接着我的话,“销香公子深居简出,怕不喜欢这般热闹。”说着便坐在了白明祀身旁。

想接着玩杀人游戏,却发现周遭的人都有些异样,霍之行一来自然扫了苏漫的兴,郁沉和慕容怜也提不起兴致,陈达夫兀自有些生气,何巍看见霍之行是眼光一亮,可是估计白明祀又扫了他的兴,剩一个没有表情的张仁宇,和我面对面。整个屋子里只听见白明祀和霍之行两个人的低语,像有说不完的话。

过了一会儿,郁沉才道,“淳泽,可还有别的消遣?”

我想了想道,“正有一件好事,慕容公子答应做十里梦的琴师,不如趁着这机会为大伙儿弹上一曲?”

当下叫离离将琴端来,慕容怜轻抚一声,众人便叫了好。

慕容怜的琴与蜀王走的不是一条路,蜀王肆意恣为,慕容怜清幽柔雅,更有女儿情长味,谁说不是琴心系君心呢,满屋子的人,他只为弹给一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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