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七少爷在云南这样对我说。
“我离开金陵的时候,看见大批锦衣卫入城,许家在金陵经营日久,与官府的关系盘根错节,犯下不少糊涂账,金陵无论出了什么事,许家树大招风,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我不能让许家倒了,许家倒了,今后的生活不可想象。我瞒住寅初,只说弟媳想回京城探望父亲,让他陪着一起去。
这件事,白明祀不可能不知道,他却没亲自去金陵处理,看来是不想卷入其中。”
我回京城之后,通过《烟云》、十里梦和回楼,到如今,得银五千余两,而五千两,不过是许寅初随手拿出来,向顾横波讨一幅十一公子兰花图的价钱。寅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回到金陵,如今的许府,只不过是断垣残壁,满目沧夷,良辰美景已逝,富贵如烟终成灰。
而京城,有我和七少爷,为你建一段遥远的金陵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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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放浪
天塌下又如何,依然有满地雪花陪你入眠。
各自飞翔各自呼吸,在京城一隅寻求内心的安宁,然后便可告诉自己,因长久被人需要才能得到自生存在的价值。
我爱此刻,爱荼靡时代,爱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
那日拥被而睡,鼻尖轻痒,一身沾染了暖阳的慵懒,竟是我入京以来最明媚的梦境。若终身不可逃脱这窠臼,也有片刻甘甜,引肉身扑入赤火。
他轻执我手,一夜间消耗十年的光景,眉色泛白,不减风流。不惧朝朝暮暮的光阴如刀,划出道道耀眼利痕,时间所有的作用,不过是欺骗。
只是从梦中惊醒的半刻,兀自怔忡回味,缱绻温馨像片片落叶,终究被空气掩盖。
披衣起立,伫于庭院内,雪人嵌上了黝黑的眼珠,憨态诱人。赤脚走在雪地里,双臂微拢,抱住那刺透骨髓的寒冻,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的身躯。
我乘着马车在黎明深处行走于街巷之中,未免感叹人心凄凉,脑海中蒙了一片阴影,挥之不去。
左手纱布已去,昨夜被乌梅肉浸过一个时辰以后,那肉刺冒了出来,轻而易举的拔去。白明祀轻揽我肩,将我双手捂在掌心里,搓出一宿的火花。
他耳语一句,我回应一声,露冷衾暖的时辰,不过一时片刻就灰飞烟灭。约到凌晨四五点的光景,他便起身来道,“你该去回楼了。”
太阳穴隐隐作痛,仍旧想不起夜里那些情景,他说过的话,都淹没在夜雾之中,坦白也好,欺骗也罢,都像跌落深水的石子,未能泛起一丝涟漪。
昏昏然蒙上面纱,走上回楼,那置备细致的薰香、竹帘、白莲、木琴,硕大房间内,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消受。
十指微挑,连痛也脉脉失去效果,在琴音里丧失着心智。锦绣年华,因为日复一日的纠缠,被摩擦的闪闪发亮。
情迷意乱,露冷衾暖,浪语倾诉,无尽爱慕。
短短十六字箴言,曲成“爱煞”。反复数遍,旋律深入心坎,在黎明微光里映出内心最薄弱的一环,将尽数粉影照成骷髅。
对面那人掌声落,径直朝竹帘扑来,双手伸入帘底,触到琴弦上,令我破音。
大惊之下,推翻了琴,踉跄奔出。
不管金暖澈是男是女,是美是丑,琴音销魂,已是不争事实。你想要什么,便能在他的琴里得到什么。鬼魅的分身,还是心魔的导火索,在京城每个隐秘的角落,迅速燃烧。
自那日之后,我与白明祀陷入微妙的境地。他并未带人封回楼,我也处处小心,不与锦衣卫有所牵扯。
白花花的银子入账来,又不明不白的出账去。善和堂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风光熠熠,京城里只有这一出证据,证明许家的存在。
我趴在回楼的间隔里,冷眼见那个人与娇妻同上醉上仙,同食佳肴,眼神纵然落寞,也好过我无人相伴的凄凉。他还是他,宽袍大袖,勾勒不出瘦削的身躯,怎么我竟觉得,他瘦成了一缕烟雾,随时都会升上天去。再清灵无尘的回忆,也总有一天如落英坠入泥土,暗无天日。昔日的无双公子,今日潦倒客居他乡,浑然不知身世的飘零,我饮一口酒,看一眼他,驱散心中的另一只影。
咫尺,胜过天涯的残酷。
有时候,我分析我自己,拿钱财去骗自己好过,令我更痛恨自己。
皇帝撤换内阁的事,不了了之,何其礼与张仁宇,皆被贬官职。意料之中,因为白明祀是一个不让别人好过的人,他们会因为丑闻,从此不能翻身。
我重回十里梦,夜醉不休。却怎样都不能寻回当夜的梦境,怎样也不能抚摸那夜眉目,不辩他口鼻,究竟是谁。
直到寒冬最后一滴残雪也消融,十里梦院内的植物萌发新苗。郁郁葱葱长起来,我看着露出一丝笑意。因为罂粟,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三日,花期在四五月间。花期过后,结出果实,以刀片轻割,果实内流出乳白色的液体,将液体收集风干,再加热煮熟,我或许便不必花费大把金银,从异域购买。
来的最勤仍是郁沉,他呼朋引伴,周遭不缺女子添香,整日唤慕容怜坐在身畔,听琴。
听毕幽幽不能省神,言道,“比金暖澈有过之而无不及。”
入夜上楼闻草香,狂笑不止,竟会忽然赤脚跑下楼去,大叫,“怜怜!”
慕容怜有几分尴尬,停了琴,扬手扶住跌跌撞撞的郁沉,上了楼,两人在榻上细语缠绵,全不顾我立于帘幔边上。有时我便掀起帘来,脱了鞋子上榻,与他们混在一处。帐中香迷人,我和衣而睡,醒过来便发现两个人均已不知去向。
没过多久,我见一个大肚孕妇在十里梦前张望,面熟的很,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见到我便道,“姑娘,慕容公子可在?”
我有些纳闷,仍客气引她入内,叫离离去找慕容怜。不一会儿,这绝色少年便从楼下下来,兀自鬓发凌乱,脸泛桃红,扬首见到那女子,微微一顿。
“融融,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眼圈有些红,走上前去要抓慕容怜的手,慕容怜侧身半步,躲过。
“怜儿,你……”
慕容怜神色一冷,低头轻声语,“他在上头。”
唤融融的女子撑住腰,姿容被一片清愁掩盖,听到慕容怜这句话,显出一丝惧色。
我忽然记起,这个女子便是几月之前,与慕容怜对过眼的,郁沉的爱妾。
赶忙将他们拉到僻静的角落,对慕容怜不客气道,“慕容,你胆子怎么这样大!”
慕容还没答话,融融先拽住我,“姑娘,你别怪怜儿,我……我是真心喜欢他。”
慕容怜始终垂着头,不敢面对融融。
瞧两人眼色,心中已明白七分。
慕容怜的移情,步步险着,旁人看来变态,我却只有怜悯。
那些没有希望的日子里,他求不得心上人一点一滴的疼爱,也死都要守住这一丝线索。在她耳畔闻他的细语,在她身上找他手指抚过的青痕,在她唇齿间吸取他的似火之舌。岂料情况逆转,如今郁沉回心来眷顾他,当日所作所为却变成皮肤上挥之不去的瑕疵。
“融融,你快走。”慕容怜跺脚。
“怜儿,他……他不会知道,你为何不肯见我!”融融流下眼泪。
大腹便便,还要为情所苦,我牵住融融,低语,“有事,下次我给你们机会再说。现在,你不想事情败露,快回去。”
融融带着泪,飞快的瞥了一眼慕容怜,那少年如今脸颊上流光微转,被爱情所迷惑,倒影不出一个落魄女子的辛酸。她咬着下唇,退了一步,然后是两步,三步,最终调转了身子,惶惶而去。
面对她,我卑鄙的感觉到庆幸。
冷然注视慕容怜,“慕容,你做的好事!”
他墨绿的眼眸渐渐退去了光彩,羞愧难当,却无力挽回,“我……我当时是不得已。”
“卑鄙。”可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谁又能比谁不卑鄙,越来越不能深想下去。
“淳泽,你骂我,会让我好过些。不然,我怕与他在一起,都要被回忆折磨。”
我最终叹口气,“慕容怜,你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你做什么,我都接受。”
慕容怜感激的看我一眼,我又觉得心中隐隐不安,脱口问道,“有件事,你老实答我。”
他点点头,我清清嗓,“融融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他默然不语,等于默认。
“你!”我气急。一招错,步步错。
这三角恋,关系微妙,没人可以周全而退,最终只会三败俱伤。我一下眼底通透,恍惚看到未来。
“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但愿他,永远不知真相。”我告诫慕容怜。
触手可得的幸福,像停在桌角的花瓶,随时随地都能失手打破。心底有个声音很执着,指引我无论如何,要护住慕容怜一点卑微的快乐。他一丝欢欣,一丝迟疑,一丝落寞,一丝隐忍,都像极了我心中从前的自己。
四月半,发帖请诸位贵客来十里梦赏花。
“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三日,这花的名字,叫做罂粟。”指着那些可爱的花骨朵,我笑语嫣然,对白明祀说道。
他在我身旁伫立一会儿,却笑意全无,末了说出扫兴的话,“罂粟果实入药,名叫阿芙蓉,止咳有神效。全京城内,用阿芙蓉的人不止一个,却只有一人上了瘾。”
我浑身一震,缓缓去瞧他,他发丝被风轻吹,在春寒时节仍然是不变的一张肃然表情,“闭嘴。”
白明祀眉心轻蹙,也终于尝出了黯然的滋味,他走开去,站在罂粟丛里,捻着一粒花苞,手指微一用力,折断了花茎。
“住手。”我慢慢说,叫他听的明白。
他站在阳光里,转头来看我,阳光将他的长发染上了金穗般的细芒,一双眼眸里映着满满的,罂粟的残绿。他将那花苞握在手里,碾碎,碾成碎片,从指缝中飘落。
“淳泽,你不爱他。”
“闭嘴。”
“你不爱他。”
“闭嘴。”
他将掌心里余落的残花,抛向我的脸。我被砸,依然冷冷望住他。
他走到我面前,猛的一把抱住我,下颚抵在我肩上,勒的我生疼。我只是木然不动,连挣脱的力气也无。我痛恨自己,竟这般软弱。
他忽放开我,退后,仔细端详着,表情中退去了温柔的光晕,只有漠不关心的冷漠,“可笑。”
我左手啪一下,打在他脸颊,这力度,不过相当于拍拍惹尘的衣物,可有时候,力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涵义。
想起来有一夜他对我说,“你打我一巴掌,我亲你一下,这下扯平了。”
扯平。我们想要的不过是这个。
他嘴角牵出一丝冷笑,没有低头吻我。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获得完全的公平,尤其是感情。
可是他却没像从前那样拂袖,也没有回手,只是盯着我,那目光,比刺还伤人。良久,我转身进屋,看见满室的人,用团团目光将我包围,细细簌簌的耳语,都因我停止。
一张张面容模糊不堪,从我心上渐渐浮起姓氏,一一对应,坐在角落里的女子,叫做霍之行。
“闹什么别扭。”霍之行饮茶,口气淡淡的。
“没有。”我靠在沙发上,有些疲倦,“常常会。”
她微笑,“别介意,明祀说话总是这样。”
“再过两日,花就开了。”我望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
“这花,开的时辰太短,错过了便又要等,不知为了等一朵花开,会耗去多少时日。”
“只怕还没等到这一日,便被人捏碎。”
霍之行又笑,“你何必耿耿于怀。不过是一朵花,值得这样么?”
值得?我蜷起手指,连他脸颊上是什么温度,都还没体会到,这一掌就成定局。
她叹一口气,转而道,“《烟云》这个月的一千两银子,我已转到你名下。”
“谢谢。”
“淳泽,你身上的衣裳旧了。”
我缩了缩身子,“穿的舒服就好。”
春天来了,微风习习,泛起心头的,却只有一阵哀凉。
罂粟花的美,没亲眼见过的人大概无法想象。高低错落间,空荡荡没有绿叶的陪衬,妖娆的不明不白。一条条纤细的花茎,从泥土里爬起来,向上生长,托起一片袅娜的姹紫嫣红。花茎上毛绒绒的软刺像怪兽的触须,丑陋的令人厌恶,然而每一朵罂粟花,都纯洁可爱,张开几片柔软的花瓣,像情人的信物一般甜蜜。
客人们鱼贯而入,在庭院内摆开一圈小桌,饮着水果酒,品着嫩鸡蛋味的甜点。这罕有的奇花,从默默无闻,一直到名声大噪,上位只需一夜。
我和七少爷坐在室内僻静的一角,喝茶。
“没想到还能看见这种花。”七少爷叹谓。
“七少爷看,我这儿的罂粟花,比从前你院子里那些,长的可还好些?”
“好。”
“再过几日,你便可遣人过来,制作药物。”
七少爷默不作声,喝茶,茶却洒到了衣襟上。
“许寅仕,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
七少爷抹了抹衣襟上的湿渍,表情如磐石不化。
“我想杀了你。”我不紧不慢吐出这句话,轻盈好似在谈天气。
他垂下眼帘,也不急不缓的回道,“沈姑娘今非昔比,我不过是仗仰你鼻息才得以苟活。这条命,你要拿去,我还能图个痛快。”
“当年那些害了寅初的人,和现在的你,有什么区别。口口声声都说为了他,却喂了他十多年的毒药,七少爷,你从前若是知道有今日,不知还会不会要坚持下去呢?”
他的神色慢慢变了,最后却冷笑,“你别忘了,现在种这种花的人是你。”
“如果寅初死了,我就杀了你。”
“多谢你还有这份心思。”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桩事,便是听信了你。”
“我并没有叫你信。你即使不信,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
七少爷说的太直白,直白的太残酷。小人物即使有自知,也没有力量改变宿命。
我感到一阵疲倦,撑住额头,转过脸去轻声道,“他戒不了么?”
七少爷语气沉下来,“戒过几次,我把他关在屋子里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痕,那样的情景,做人还不如做鬼。最后跪在我脚下,还是要。”
“没有用别的药么?”
“用了。不行。病的很厉害,腕上都是刀口,我总不能眼看着他自杀。”
“别说了。”
如果他说他受不了,他要死,爱他的人可不可以让他死。这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依旧没有答案,谁还能评断是非对错。
只不过,那个时代的人,还没有料到,鸦片是这样可怕的一样东西。
我站起来走出屋外,阳光刺眼的让人昏眩,摊开手掌,掌心里都是被指甲掐出的殷红。
有个坐在院子里的男人看见我,微笑着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我也牵了一下嘴角,想叫离离拿杯酒来,还没开口,那男人忽然一阵抽搐,倒在罂粟花丛边上。
我跑过去翻开他的身躯,见他口中吐出一串白沫,身体越来越冷,鼻息尚在。
“离离!快请大夫!”我仰首喊道。
一张张惊疑恐惧的脸在我周围聚拢,人们交头接耳,彷徨失措。
“沈姑娘,你这是什么酒?”一人穿出人群,质问道。
我听到这话,站起身来一看,张仁宇手里端着一杯水果酒,酒杯里的液体酝酿着一股浅青的色调。
“猕猴桃酒。怎么,张大人怀疑酒里有问题?”
被贬了官的张仁宇如今只是五品郎中,很久未曾露面,低调了很多。
“有没有问题,大伙都看的雪亮。”张仁宇冷笑。
“那怎么张大人喝了没事?”
“沈姑娘,一人喝了有事,便是有事,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梁公子平日身体很好,怎么突然就……”另有一人道。
我不理他们,将那昏厥的男子解开衣裳,双手压在他胸膛上,开始做急救措施。
“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消灭证据?”张仁宇满嘴胡言乱语。
他抬手来抓我,我甩开他,大喝,“别碰我!”
察看了这男人的脸色,最终横了心,深吸一口气,往他口中渡气。
“不知廉耻。”张仁宇冷冷的声音在后面斥道。
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像利剑,通通钉在我背脊上。
还有救,还有救,我默默祈祷,手上又加重了力道。
忽然被人用力拉开,又有人叫道,“大夫来了!”
“沈姑娘,请你解释一下。”张仁宇朝我逼近一步,将那酒送到我面前。众人竟不去顾那男子,只把我团团围住。
“解释什么?”
“十里梦有醉生梦死草这样的妖物,不知可还有其他迷惑众人的毒物?”
“听说有人用自身的血酿制毒酒,饮了的人……便是这般模样……”人群里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却异常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的脸色全变了,猜疑质问的眼光编织成一张巨网,让我不能脱身。
“荒谬!”我冷笑。
“请你,解释。”张仁宇神色阴鹜,语气中威胁更甚。
“黑色的毒血落入酒中,便透明无色,与酒色融为一体,听说,这酒能让人死,也能拿来蛊惑男子,让男子对这血的主人,魂牵梦萦。”那细小的声音又道。
越来越荒谬。“是谁!站出来说,不要躲在人群里蛊惑人心!”我喝道。
张仁宇又逼近一步,“蛊惑人心的不知道是谁!”
设计好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拿刀来。”我伸出手。
“姑娘!”离离在一旁唤,声线颤抖。
“快!”我瞪他一眼。
薄薄的一片小刀,银光熠熠。
我执刀,在手腕上比,刀刃冰凉,质地坚硬,贴着柔滑的皮肤。
快速一划,惨白的腕上,落下一条细线。皮开,却没有血。
“没有血呢……”人群细细簌簌,都伸头来望。
咬牙又重重割下,血线蜿蜒着冒起,这才感觉到疼。撕开皮肉般的疼,令我感觉到肉身的微妙。血流的很慢,像一缕哀艳的火光般刺眼。
我抢过张仁宇手中的酒杯,血滴溅在杯沿,顺着杯壁淌到酒中。血色的烟雾沉在透明液体里,开出一朵罂粟。
半晌,人群默默无语。
“看清楚了么?”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愚昧的人,七少爷的脸在人群中一闪即逝。
“沈姑娘。”大夫拨开人群,走来。
我朝他点点头,“梁公子犯的是什么病?”
“梁公子……”他有些迟疑。
“先生但说无妨。”
“梁公子的确是中了毒。”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朝我射来。
“有救么?”我心一沉,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
“毒性不深,救的及时,应无大碍。”
我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中了什么毒?”
大夫摇摇头,“只知应是中毒,可这毒,却查不出一丝半毫的线索。”
“诸位,梁公子平日可有仇家?”
“梁公子为人和善,怎么会有仇家?”张仁宇冷哼,“这事,和十里梦脱不了干系。”
“张大人,好久不见。”一人声音传来。众人听见这声音,让开了一条道。
张仁宇转身,微微一顿,略有一丝诧异,“白大人?”
白明祀神情冷肃,径直走到我面前,手伸来握在酒杯。
我坚持了一下,仍让他接过去。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饮毕,只轻轻说了五个字,“我相信淳泽。”
这五个字,力量比张仁宇说一千一万句更强大。
没有人敢再说半个字。
“疼么?”
“不疼。”
“傻。”
“你不也是?”
说完这句,我们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黄昏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分外柔和。
应是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我有一秒感动。
他用纱布将我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喂。”
“哦。”他摇摇头,又将纱布解开,剪去一段,打了一个结。
转头来望我,我突然心头扑扑跳的很急。
“怕什么?”他包好伤口,顺势握住我的手。
“谁怕了?”
他冰凉的手指穿过我指间,两人的十指便交扣在一起。
“冒汗了呢。”
“胡说。”
他浅笑,摊开我的掌心,“还说没有。”
别再折磨我了吧。四周越是安静,我便越被压的透不过气来。
他朝我掌心轻轻吹气,凉飕飕的。
我身子僵直,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骑马的情景。
那时候他说,“你紧张的很。”
我若无其事,“没有,我干吗紧张。”
如今的白明祀,褪去了冷峻的色彩,离我越来越近。
“好香。”他一边吹,一边说。
“恶心。”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说,血香。”他笑起来,目光暖暖的望着我。
“恶心。”我瞪他一眼,想装鄙视,却觉得被神情出卖。
他不由分说,凑过身来,鼻尖摩挲在我耳畔,热乎乎的气息扑进我耳朵里。
这灼热的呼吸,一点一点将我融化成水,一点一点游走,最后落在我唇上。
他用舌尖将清润的猕猴桃酒香、和血气的腥甜渡入我齿间。
感官的美好,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震撼着我的心。
这一吻过后,他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我耳边悄悄响起,“也恶心恶心你。”
我感觉心底某个地方,正在迅速陷落。
“关了十里梦,好不好?”
“不。”
“关了回楼,好不好?”
“不。”
“关了《烟云》,好不好?”
“不。”
“你是沈淳泽,不要再为别人活。”他捧起我的脸。
目光交织,光彩从我们之间悄无声息的飘散。
“对不起。”
我能说的,也许更多,为什么说不出口。
黯然相对无语。他双手从我脸上缓缓移开,身影变成一座惨白的石像。
“我走了。”
“嗯。”
总是相同的这句话,这个世界上的三个字是这么多,为什么我们总要说“对不起”、“我走了”,而不是别的。不怕受苦,只怕没机会受苦,想要期待,却亲手扑灭下一次期待。也许等一梦醒来,表情已忆不回昨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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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时代
颠倒日夜,坐看拂晓。
我揉揉眼,坐起身,披风从肩上滑落。细听那楼梯上的脚步,轻轻一下,碾在尘土上。
一时心上横起一道线,紧绷着。
脚步声忽而消失。再侧耳,仍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心中略有些失望,摇摇头,怪自己的幻听,惊扰了清梦。
嚓的一声,脚步又往上移了一寸。
我拢了拢乱发,双手抚住脸颊,竟烫的发奇。
“姑娘。”有人在门边上叫。
心上那根线,断了。
“进来吧。”
紫衣少年端着盘子,立于门边,温柔的瞅着我,“人都说春困,春天果然叫人爱睡觉。”
近日来走十里梦走的勤,常常在楼上小寐,却嫌下午太过寂静,静的涌起不祥预感。
“离离……没人来过么?”
“有。”
“是谁?”
“慕容公子。”
“哦。”
我默了一阵,仍问,“没别的人么?”
“没有。”
“那好。”转眼望窗外春色凄凉,开尽的罂粟耷拉着枝条。
“姑娘。”
“怎么了?”
“楼下的马车给你预备好了。”
“我没说我要出门啊。”
“姑娘既然想见那人,不如自己去找他。”
“你说什么呢?我哪有想见的人。”
离离笑笑,走过来递给我一把梳子,“姑娘想什么,还不都是写在脸上么。”
我捂住脸,忡然发呆。
复拿了篦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竟落了一地的碎发。才结了没几个月的头发,仍然是会一丝一丝凋落。回忆一幕幕,再不好,也都活生生的,积聚着生气。而如今,这生气,一点点淡了。
我放下篦梳,在屋内翻箱倒柜,躁的拌住裙角,双手不听使唤的颤抖。
“姑娘,在这儿。”离离一扬嘴角,掌心摊开,露出玫红的胭脂膏。
我接过来,胡乱的抹了一点儿,好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凄清,然而镜子里的眼眉,却被这醉红,衬的过于凄艳。
“走吧。”
离离跟在身后,高兴道,“好。”
扳着手指数日子,十三、十四、十五……不对不对……重新来数,应是十四、十五、十六,最终捂住心口,思绪乱糟糟的,克制着莫名的激动,这才知道什么叫做患得患失之苦。
行至别院,我抬脚下来,却见门口许多人进进出出,忙着搬运大红的礼箱。
“这是在做什么?”我走进院子,抓住一个下人问。
“沈姑娘,我们家少爷要纳妾了,这不,都是皇上送的贺礼,从白府运过来的。”那小厮喜滋滋的,朝我颔首。
我脑中“轰”的一声,五内犹如被巨石碾过。
“纳妾?好端端的为何要纳妾?”
“听说是白老爷奏请皇上,说白家三代单传,男丁稀薄,希望有个孙儿来继承香火,皇上便一下子赐了少爷二十个美人……”
“二十个?”我怒极,一把抓住小厮的衣领,手腕却软的没有力气,一个劲只是轻颤。
小厮见我神色大变,也吓了一跳,嗫嚅道,“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我喝道。
“不过少爷只要了一个,别的,都送回去了……”
要了一个,我松开手,倒退半步,“他是……要了一个?”
“是……是要了一个……”
“人呢?”
“已经……送进院子了。”
我转身往院里走,发疯般的踢开所有房间的门,大喊,“在哪里!在哪里!”
一群下人奔跑着过来,被我的举动弄的惊惶失措,却不敢来阻拦我。于是一堆人跟着我从东奔到西,从南奔到北,刚要发作,就见一个素衫女子迎面而来,她肤若凝脂,眉轻眸淡,浅灰的眼瞳里映着一个可笑的沈淳泽。
可笑。谁说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我咽下口水,艰难的问。
“少爷赐名,陌陌。”那女子低颔着头,不安的撩了撩额角的发丝。
“很好。”
我笑起来,眼角泛起一圈的浑水。
“很好。”
头也不回的大步往外走,不要跑,不要跑,我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这一路,脚步若也能震塌石地,我希望立时天崩地裂。
上了车,一言不发盖上车帘,离离在车内忧心的望着我,目光从惊诧转为怜悯。
“走吧。”
“姑娘,别这样。”
“走。”
离离朝车外喊,“走。”
“去哪儿?”外边的马夫问道。
“尽管走便是,别停。”离离回答。
我缩在角落里,抱住双膝,埋下头来。
不要让我假装,不要让一切皆大欢喜。如果可以像看一场电影,中途离场,我也许愿意承认自己是胆小鬼。要解释怎么说的清,一时情绪上的软弱,就当我突然心血来潮,为难我自己。好像是,也没轮的到我来有意见,也没有一句说的出口的、理直气壮的指责。但我为什么是这样一种类型的人,和你行事风格如此不同,当你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切才悄悄离开,而我抛弃了所有退路,才发现已经赶不上末班车。
“姑娘,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
“离离,我累了。”门口的人沉默了一会,脚步声远去。
夜深时分,睡意全无。
手边的那块方帕,血色泛了黄。
很久之前的那一个清晨,他若无其事的将方帕藏入怀内。
放弃我的,始终都是你。
还要勾引我的泪,染上僵硬的绸布,与血迹混在一起,变作了冷汗,扼住呼吸。
没有说出口的勇气,也没有放开手的勇气。
没有离开的勇气,也没有停留的勇气。
怎么办呢?请原谅我是这么没有勇气的一个人。
原来我和电影里的那个机器人一样迟钝,过去十小时以后,当时的眼泪,才有知觉落下。
才知道,再没有人会来陪我度这样难熬的黑夜。
两个月后。
十里梦毕竟是出了不好的事。人们可以不说不问,同样也可以不来。
可是,十里梦是经不起萧条的。
我在《烟云》上登了一则广告,昭告天下,十里梦撤销会员制。
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来,反正,我要的是钱。
所以,不怕死的人,好奇的人,想彰显身份的人,想结交贵胄的人,通通涌入十里梦。
不管是刚杀过人的江洋大盗,还是身份可疑的骗子,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手里拽着银票,都来了。
醉生梦死草不再是小撮人的享乐,它变成了大众的一场狂欢。
妆愈浓,衣愈艳,有多少人对十里梦心怀厌恶,就有多少人对十里梦趋之若鹜。
只有眉梢眼角的美色,还能证明我有用。
哪怕是陪酒陪到一路呕吐,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狂驰,奔向回楼,按住疼痛的胸口,仍要振作。
而金暖澈是一个谜。这个谜将永远继续下去。
生病也不可以,每日黎明我裹着黑色披风,登临回楼,琴声比从前更铿锵。
来听曲的人已预约到三个月之后,定金收到手软。
没有什么不会改变。
我轻手轻脚踏过十里梦内一地的烂醉身躯,吹熄所有灯火,点燃手中的烟花。
“你看!你看!”大笑着,旋转着,倒在那些肉体上,受了潮的火线,只露了一丝火星,灭了。
站起来又想去拿火折,伸手撞在花瓶上,一声巨响,一地碎片。惊起众人,迷蒙中来抓我的衣袂。我推开那些陌生的手,脱下鞋子朝他们扔去,他们不怒反笑,狂笑的声音震的屋外风铃一阵呜咽。
“淳泽,过来,淳泽,过来。”
陌生的脸重重叠叠,化作幻影,朝我涌来。
“别过来!”我拾起地上的碎片,尖叫。
转身跑上楼去,将碎片狠狠砸在墙上,恸哭。
人们说,国之将亡,妖孽尽出。沈淳泽,不过是个妖孽。
可是十里梦经过一轮回光返照之后,客人依旧变的越来越少。
我看完帐本,喉中一股腥甜味,长久不能说话,抬头去看离离。
离离黯然,“京城里,开了一家新的,叫做仰天卧的地方。这个月,许多客人都去了那儿。”
百里梦,千里梦都赢过了,为什么会输给仰天卧?我不信。
“仰天卧的服务,要比我们周全些。”
“什么服务?”
离离不语。
我将杯子摔到地上,“什么服务!”
话说的太急,一阵咳嗽,掀翻了胸中的气浪。
离离猛的抬头,眼眶红了,“姑娘!你这是何苦!”
我颓然靠在沙发上,对他摆了摆手,“对不起,离离,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起身来换上华服,雪白镶金纹的短衣,红艳艳的蝴蝶花缎子裙,扑香粉,描蛾眉,散发着蔷薇味的口脂,令容颜生辉。黑色的长发,松散垂在胸前,不挽起来,也就不会断落。
悄悄出了十里梦,骑马一路奔去郁沉的府邸。
郁府花园里有一片海子。京城里,管这样大的湖叫做海子。
杨柳树上的柳絮像春日里的飞雪,粘湿了湖面,和人的衣衫。
郁沉正靠在树下垂钓,见了我,有一瞬惊异,随即绽开笑容,“淳泽,真是稀客。”
我提了提手中的礼盒,笑道,“来恭贺郁府又要添位小公子了。”
郁沉唤下人接过礼盒,挽住我柔声道,“怎么好叫我们淳泽破费呢,这些日子不见你,心下真有几分想念。”
我被他手臂一贴,涌起一丝不适,想了一想,却没挣开,只是嗔怪,“郁公子既然想念淳泽,为何许久也不来十里梦坐坐?”
郁沉有些尴尬,推说,“郁府上上下下几百人,我爹一个人做生意还忙不过来,我这做长子的自然要替他分忧。这不,既然你今日来了,晚上我们便去十里梦快活一番。”
他说着又来扶我的腰,我立时按住他胸口,笑道,“郁公子,淳泽今儿可不是请您去十里梦的。”
郁沉的手松下了,一挑眉微笑道,“哦?”
“郁公子,淳泽想去个地方,长长见识,不知郁公子愿不愿意带淳泽去?”
仰天卧竟然也开在什刹海边上,与十里梦隔着长长的一片湖。
这幢品字楼没有院子,径直行进去,转过几道屏风,便可看见堂内的香艳场景。一排红纸敷的宫灯散发着黯光,沙发、软塌七七八八的摆了一间大屋子,被金色纱幔隔成了一段一段,刚入暮时,已有好些客人横卧在塌上,身旁皆有明媚女子红袖添香,软声笑语,亲昵缠绵。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烟草味令我心头一震,醉生梦死。
昏暗中,我与郁沉四目相望,他伸臂来环住我肩,在我耳边悄然道,“这里有忘忧草,听说,是云南的东西。”
我见几对男女才说了一会儿话,就往两边的楼梯上走去,竟不自觉跟着走,郁沉急忙拉住我,笑道,“淳泽,去不得。”
我望着他,不解,“上面是什么地方?”
他鼻息的热气将我脸侧发丝吹起,轻笑道,“男人寻欢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谓特别的服务,最终仍逃脱不了色性。
我的手握成了拳,木然随他坐下,便有脂艳香浓的女子迎上来,媚笑,“沉哥儿,今晚……”,那女人看了看我,捂嘴又笑了几声,“今晚看来是不要她们几个侍奉了。”
郁沉有些尴尬,立时转了话题,“下去,下去,只把你们的忘忧草拿来。”
那女人盯着我,暗讽道,“这位不是沈姑娘么?十里梦的醉生梦死草名满京城,怎么,也有兴趣尝尝我们仰天卧的东西?”
我知同行打探是为大忌,便婉转笑道,“在十里梦我沈淳泽说的是十里梦的话,在这儿,我便只是郁公子的朋友,郁公子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
她不好再加为难,片刻,就端了一盘细细的烟丝上来,正撩了袖子,露出一截藕臂来卷烟管子,郁沉按住她的手道,“你下去便是,我来。”
很久没有吸这东西,香气冲入肺部,一阵巨咳,良久,才有腾云驾雾的虚幻感。再用力借助药物,却找不回快乐,只当自己应加大剂量。吞下两杯酒,才恍惚起来,一醉忘忧。心坎上的血烧成了烟,从七窍里流尽,心若空无一物,便无边无涯。
忽然近前站了一个人影,眨了眨眼,仍一团模糊,那人影开口笑,“沈姑娘,好久不见。”
这才看清了,金灿灿的珠钗插在乌发上,红的衣红的裙,外罩金色披袍,那一身打扮,竟是十里梦初开那日,沈淳泽的模样。坐起来,朝苏漫点了点头,也笑,“苏姑娘,今儿好漂亮。”
苏漫的目光从我与郁沉身上扫过,意味深长的道,“沈姑娘光临我这仰天卧,可是京城第一大贵客。怎么好坐在这里,快上贵宾席去。”
我微微惊愕,“仰天卧原来是苏姑娘的杰作?”
苏漫毫无愧色,反而有几分得意,“也不能这么说,这是达夫送我的生辰贺礼。”
原来如此,怪不得十里梦除了我沈淳泽,什么都能被你们尽数偷了去。
我暗叹,仍强打精神,“苏姑娘遇到陈公子这样的痴情人,亦是三生之幸。”说到这里,心头微酸,十里梦何曾不是白明祀送我的礼物,可送礼物的人,如今心系何人。
苏漫听到此话,才转了语气,“沈姑娘,怎么说没有十里梦在前,便不会有仰天卧在后,我苏漫唯一佩服的,也只有沈姑娘一个女子而已,无论如何,沈姑娘是贵宾,一定要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