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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我拗不过她,站起来说了一个“好”字,朝她引的方向望去,却看见远处的透明纱幔后面,坐了一个白影,呼吸一顿,定睛看,白明祀的目光穿过层层帘幕,落在我身上,而我看的明白,他身旁倚着一款娇躯,那女子浅灰色的眸子里盛满朦胧的沉醉。

“不。我还是坐在这里。”我坐下来,推辞。

苏漫见我一意拒绝,面上有些不好看,郁沉见了笑道,“淳泽,别辜负了漫漫的盛情邀请,我知道你不想坐那儿,我们便坐在旁边的隔子里好了。”

苏漫一听,也就顺势道,“也好,正巧白大人带着内眷,怕有些不方便。”

推却不过,深吸一口气,扶住郁沉的手臂,走过去,选了背对的一面坐下,郁沉仍陪在身侧,看我的眼神有几分了然,大声道,“淳泽,若你嫌吵嫌闹,改天我把仰天卧全包下来,只陪你一个人。”

郁沉这个男人,若只是一味的沉迷声色,也许没法在圈内如鱼得水,若不懂得讨人欢心,宠爱均分,只怕身后十多个小妾早就后院起火,妒极攻心。慕容怜为他痴狂,此时才让我悟出一点道理。

我沉默不语,听见后面那人忽然说,“陌陌,疼么?”

“不疼。”

“手被烫了呢。”

“有少爷的关心,臣妾便是被多烫几下,心里头……也很欢喜。”

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我对自己说。

于是转头对郁沉道,“郁公子,你好久不来十里梦,我和怜儿都很想你。”

郁沉一愣,便会意笑道,“淳泽和怜儿都是举世无双的妙人儿,我却被府里头那些庸脂俗粉缠的脱不开身来,在十里梦楼上那些时光……”

我蒙住他的唇,轻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郁沉趁势拥住我道,“只当是枕边梦话,听听何妨?”

我侧过脸去,他将头埋入我颈项轻吻,用极低的声音道,“泽儿和怜儿两个,才是十里梦的至宝,可幸,天下只我郁沉一人知晓。”

我亦索性放开手脚,抵住他额头,柔声道,“像郁公子这样非常的贵人,旁人只道是沉迷十里梦的醉生梦死草,可那样的东西,又怎么能拴的住郁公子呢?我和怜儿,只愿伺候公子高兴,也不枉公子对十里梦眷顾一场,散尽千金。”

郁沉一路吻到我唇上,幽暗的光线里,我分明看到他目光中掠过一丝情欲荡漾,假戏已然变成真做。

“淳泽,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仰天卧算什么,明日我给你开十个十里梦又如何?”

我微笑,任他吻着,感觉自贱才是一帖毒药,让人上瘾。

他将我压在身下,灼热的体温叫我皮肤一阵惊粟,我手臂往桌上一扫,酒洒杯落。

一声娇软的女子惊呼在我上头响起,打破了郁沉的春梦。

我赶忙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理理凌乱衣裳,手势一顿,就见白明祀扶住那女子,低声问,“怎么了?”

那女子抖了抖裙摆,嫣紫轻纱上染了好大一片酒渍。她撞到我和郁沉的香艳场面,有些瑟缩,眼神闪烁,往后退了半步。

白明祀看也不看我们,只是蹲下身去,用袖口轻轻抹去她裙上的污渍,一边道,“陌陌,别怕,有我在。”

我靠住郁沉,转过目光,兀自强牵起嘴角的一丝笑。

“郁公子。”白明祀站起来面对我们。

“白大人,有什么事?”郁沉面对他,褪去了适才的热烈。

“陌陌,是我的妻子。”

“那又如何?”

“既然郁公子的所作所为惊吓到了她,便理应赔礼道歉。”

空气恍如一瞬消失。

“郁公子,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妻子有所不敬,包括你在内。”

郁沉脸色一变,冷笑不语。

我抽身立起,拿过桌上的一杯酒,缓慢倒在紫色的裙摆上,“若不道歉,那又如何?”

语音落毕,白明祀扬起手来,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掌风,令诺大的室内灯火一闪,这掌声,令所有鬼魅般的细语荡声都落荒而逃。

是他的手,曾经捧住我的、呵护我的、为我挡过劫难、为我擦过泪痕的手,如今变成了尖刀,一刀插入我血肉。

这八年,这八年里,再没有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令我毁灭自己的这具虚壳,没有肉身,或许便不用承受抵死的屈辱。

他拾起我的手,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我掌心,“沈姑娘,这一巴掌,就当是我买的。”

我呆愣愣的盯住面前这个男人,这张冷如冰峰的脸。

他牵住那个女人的手,缓缓转过身去。

“白明祀!”

我用尽力气,将银票往他身上砸去,轻飘飘的薄纸片在半空中飞舞,只如为我祭奠的冥钱,送我一身亡魂。

他回转头来冷笑,“不够?不好意思,只值这么多。”

记忆里没有的,就是不存在的。可是他存在,他存在的目的,只是怕扼不死我。

我睫毛轻轻煽动,体验身体内的一场烈火,将一切烧毁。

眨眨眼,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哭给谁看,哭感动谁,哭只是一个孩子撒娇的方式,如今我已被剥夺了这权力。

前因难溯,后果难算,是我亲手拒绝了你张开的臂,而抱过你的双手,开始有回忆。

然后,没有然后。

你最想要的那样东西,原来你已经得到。

我最想要的那只手,却永远不会回来我掌心。

<

绿荫春尽

天气热起来,暖房里的莲花却全都死了,全都被烫死了。

“金先生。”

“金先生……”

我琴音一顿。

“能不能……不要总是弹这一曲?”

指尖捻过琴弦,被惨烈凄厉的音律摄去魂魄。

我太用力,太用力,三天,弹断七根弦。

人们说,金暖澈这段日子以来,只反反复复弹一首曲子,那曲子里说了两个字,绝望。

他们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做,Without You I’m Nothing。

绝望的表现形式,绝不是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而是在平静的陈述之中,一点一滴目睹内心生命痕迹的消失。漫无止尽的闪耀着金属质地的哀哭,代替我淌尽鲜血。像一只离心旋转的轴,将所有黑暗的漩涡都碾碎。身体中一切绿色的氧份,在铿锵的金色琴弦上缓缓下沉,便成污秽的沙砾。

发生过了的,怎能当它没有发生。

初夏青翠欲滴的阳光穿入墙壁,令我身上披了灰。

睫毛,眼瞳,唇齿,颈窝,指间灰。

不净,不垢,不灭,不休。

所有的欲念、悲恸、爱恨,在低回无望的琴声里,化作磷火,化为乌有。

没有值得铭刻的诺言,也许就不必字字断肠,没有回忆里缱绻的罪证,也许就不必心怀怨念,没有过约定,辜负又何从说起,那些两个人不断争吵纠葛、想和平却不肯退让、想温暖却用冷语互伤的夜晚,也终有一天褪去了颜色,想抚摸却找不到回去的线索。

可是,这支曲说,Without You I’m Nothing。

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我承认,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可惜,已没有机会让你知道。

一首曲弹到七零八落,断了最后一根弦。我呆呆望住那架琴,如望一座收魂的棺木。回忆像朦胧昏黄的江水一样,一层一层漫上来,漫过头顶,让人窒息。室内静的可怕,帘外的人一点声息也无,从拂晓一直到黄昏,他例外的,没有和别的客人一样对我说,“金先生,能不能换一曲。”

我张口,艰难的吞咽下满腔猩红,才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打开在空气里,“公子,今天,就到此为止。”

等了半晌,仍没有回应。香炉里的灰,都铺到了地面。

“公子,今天到此为止。”

彼此静默着,听见对方的呼吸。

“公子,我的最后一根琴弦也断了,我没有办法再弹了。”

我虚弱的就快痛哭,昏昏沉沉的立起来,双腿颤抖。

一把扯开帘子,看见面前的景象,心里,已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个人,如雪般的脸颊,映着妖异的瑰红,墨色长发束在脑后,迷离的神色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陈年的薄纸,一触即碎。他曾优美,他曾出尘,他曾是没有污垢的一溪浅水,蕴着清澈温润的光彩,而今苍茫无依,风华飘零,被时间残酷索取的,又岂止是一段未能举案齐眉的往事。

我们相互凝视,花费了各自最为漫长的对回忆的搜索,企图作一次于事无补的重温。

顷刻间,泪流满面。

他用指尖,沾湿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别哭。”

我再也无法抑制住哀伤,刹时扑倒在他脚边,用贴近地面的那种卑微,来承受生命里最强大的动荡。

他伸出臂来,缓缓将我揽在胸口,我贴着他暖热的心跳,想回味曾魂牵梦萦的体温,却害怕眼泪沾湿他衣襟,因为那泪水,已经变得有瑕疵。

为了这个拥抱,我们都用了太长的时间,花了太多的代价,作了太无奈的选择,犯下太多无路可退的错,最后发现,再没有机会赎回自己。

冰凉的泪从他脸颊上淌下,流入我的头发,浸湿我眉间,与我的泪水融在了一起,我仰起脸来,渗血的指尖一寸寸抚过他孤独忧伤的表情,在折断的、干涸的声调里,听见自己轻声唤,“寅初,寅初,寅初……”

夜色像茧,一丝一丝的缚住黄昏的光芒。

我和寅初坐在回楼内,看窗格外的斜阳一点一点飞远。有一刹那,错觉令我以为自己被奇迹所感染,故事倒退,回去一切还未发生那一年,我们在未名居内,开拓出小天地,对坐碧窗下,守住一轮没有哀愁的明月。

兜兜转转一圈,我才知自己求的只有这一刻安详。可是故事仍会再发生,未过多久,那具被我拽紧的躯壳,开始轻颤。

我抬头望他,他轻蹙着眉,瞳孔缓缓放大,额头上不断冒汗。

我伸手撩开他的衣袖,看见手腕上布满狰狞可怖的刀疤,纵横交错,像从阴沟内翻出的毒虫尸体,一条条嵌在青筋隐现的苍白皮肤上。他甩开我的手,别过头去。

我抓住他双臂,令他不得不面对我,“寅初!戒了它!戒了它!鸦片是毒药,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寅初身子一晃,瘫软无力,他咬住下唇,淌下两行清泪,我心中一痛,将他抱在胸口,“寅初,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陪着你,我们戒掉它好不好。”

他在我怀里轻轻抽泣,眼泪湿了一片又一片,我摸着他柔顺的长发,一下又一下,仍无法抚平他身体的反应。

这抽搐,一阵大过一阵,令他背脊弯成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透过薄薄的衣衫,脊梁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我只是哭,他为何会瘦成这样。

他忽的大力挣开我,奔去墙边,我慌忙扯住他衣角,见他扶住墙,不停干呕,十只手指狠狠嵌在墙面,划下十道灰白的抓痕。我在他身后,目睹他的痛苦,知道老天爷开始惩罚我。奇迹,终于没有来临。

我环住他的腰,企图给他一些温暖。他猛的倒退,将我推在地上,转过头来,双目凝满血红,那眼光里,悔恨一丝一丝抽离,只剩错乱的癫狂。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只是哀戚的摇了摇头,便转身往门外跑去。

“寅初!”我扑去一把抱住他的双足,任脸颊被刷上尘土,双臂像一段枯藤,越缠越紧。他无法动弹,脚上加了力道,却无法移身。最后颓然坐倒在我身旁,将我抱住。

“寅初,你不要走……”我慌乱的捧住他的脸,只想给他一点力量,唤回他的意志。

他只是摇头,不停的摇头,按住胸口,痛的倒在地上,眼泪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如果,如果我知道有这一天,我绝不会选择离开,我要守住他,哪怕是亲眼目睹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发生,我要守住他,同生,同死。

“寅初,你不要离开我,我都是骗你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要陪着你,哪怕……哪怕是做妾也可以,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只要你戒掉鸦片,我什么都答应……那些都是我和七少爷合谋来骗你的,你不要难过……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可以……不要丢下淳泽一个人……你喜欢谢婉也可以,你要回金陵也可以,你要什么都好,就是不要……不要这样!”我一边哭一边喊,双眼逐渐失去焦距,面前那张脸一下子飘到千里之外,越是想看清,越是徒劳。

我将他拖到干净的坐席上,用披风将他紧紧裹住,害怕他突然消失,我知道老天爷不会饶恕我,即使老天爷瞎了眼,我又怎么能饶恕我自己,沈淳泽,如今你即便是死,都换不回许寅初,那个在浊世之中一身独清的翩翩公子,曾伫立风霄,披戴月霜,那一年零落的樱花舞里,轻扬的发端与最初的悸动,都逐渐和世事的污垢一起焚尽。

他昏迷了一会儿,醒过来,望着我,拉起我的手,写道,“我都知道。”

我躺下来,与他双手相握,他的手,烫的出奇。

有许多话哽在咽喉,未曾想到再见面便是这样的情景。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一封又一封,撒落在席上。那些信封口的红漆剥落了,露出青白色的信纸。我一望便已知晓,摊开信纸,当日的笔迹与泪痕,历历在目。

“不要再为我受苦。”寅初的唇,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他理着我额角边湿透的发丝,我只是望着他,只能望着他。

他在席上写,“十里梦,烟云,回楼。”

我缓缓点头,什么都答应。你要的,你不要的,只要你说了,我什么都答应。

这些日子,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旋转不停的陀螺,已经忘记最初是什么力量,让我这样消耗着自己,然而突然停止的瞬间,发现身旁风景已换,整个世界都已变得那么陌生。

“我陪你。”

“不离开你。”

“淳泽还是我的。”

寅初一连写了好几段,烛光的温度只有那么浅,烛光的亮度只够映出我们彼此的脸,那些字,在我眼皮底下跳跃着,悄无声息,如梦如幻。

若可听他亲口说出,或许我便能不怀疑这场景是幻觉,可是听他一句承诺,竟有这么难。回忆将我们束缚在一起,不能忍痛割舍的,又岂止是此时此刻的拥臂相卧。

这一夜,他屡次焦躁,昏厥,呕吐,浑身发烫,痉挛用闪电的强度与暴雨的长度,将他笼罩着,他十指紧紧箍住我的背,刻下一道道印记,我不放开他,我不能再放开他,只有背脊上的疼痛才能令我有赎罪的快感,加重一分痛,心中的那利刃,才割的轻一分。

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连日来的痛楚与疲惫,让感官变的越发迟钝,似乎慢慢的痛,也都可以习惯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像沉到了无底的深渊,四肢舒缓,失重的飘荡着。醒来的时候,只有一身的汗,初夏的闷热天气,从席垫上腾腾升起,我睁眼,身边的那个人已消失,只留下一张字条,“等我。”

我慌乱爬起,可怕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拽住那张字条,看了又看,心才渐渐落下来。

反正,已走到这一步,就算是违背伦常,被世人唾弃,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横竖,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走到楼下,看见回楼里唯一的一个少年正在扫地,大门紧闭着,光线有些昏暗。他看见我,恭敬的叫了一声,“金先生。”

我心情有些轻松起来,于是和颜悦色道,“什么时辰了?”

“午时。”

“哦,是么?”

他大概很久未曾见到金暖澈的笑容,有些恍神,也笑了一下,“那位公子……清晨就离开了。”

我摸了摸手,回想着与他双手温柔的触动,掏了一两银子放在那少年的手上,“要是……要是待会儿有客人来,也别拒在门外,随时都可以进来。”回楼的规矩,一向是只有黎明时分才开门营业,我害怕寅初来了之后找不到我。

一个“回”字,取的多么好。

我上楼,脱下那套陈腐味浓重的衣裳,洗了一个澡,赤裸的背浸在温水里,泛起一丝丝轻微的撕痛,却是一味安慰剂,证明昨夜不是一场幻觉。

对镜梳妆,湿头发很快风干,换上一身雪白的长袍,从衣柜里取出的衣袍,和着浓浓的薰香,我嫌这味道太沉太闷,洒了一点淡淡的蔷薇水,驱散了扑鼻的气味。

敲门声响起来,赶紧赤着脚去开门,那少年伫立在门口,望见我一呆,脸上泛出红晕来。

我不以为意,急忙问,“来了么?”

少年从身后搬出一样巨大的箱子,说道,“有人送了这个来?”

“这是什么?”

“说是从成都送来的。”

我心中一动,赶忙叫他把木箱拆了,打开一看,一架楚楚的黑漆古琴露了出来。

金色的琴弦上夹着一封信,展开信纸,是蜀王的笔迹:

“很久没奏过,怕这琴太寂寞,丧失了灵性,送给我唯一的弟子淳泽。”

那具绕梁琴,如初一般的矜贵,琴身左上角刻了“暖澈”二字,古意盎然,骨骼清奇,宛若绝代。我笑了笑,想起在蜀王府,绕梁之音,三日不绝。掐指一算,王妃产子大概已有好几个月,新生的小生命必定会叫王府上下皆大欢喜,忙问,“那人走了么?”

“还在下面。”

“让他等一下,我有信叫他带回去。”

坐在桌旁提笔,诸多念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又想蜀王既然知道我便是金暖澈,想必对我在京城内的事也知之甚多,于是便写道,“知遇之恩不敢相忘,王爷,现在的你还会叹息人生没有意义么?天伦之乐,也许是一切尘世享乐之中最难得、也最持久的一种,愿王爷好好珍视。”

人生是一个局,我们都看的太不明白,以至于走了很远,依旧没能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我写好信送出去,关上门,将那具绕梁摆在琴架上,细细观赏每一根闪电一般灿烂的琴弦,熟悉的梦境扑来,混合着一片惊鸿似的白影。

我心中一酸,闭上眼,音乐从指尖流泻,是最初时候开始弹的那首,“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

悠扬舒缓的曲子像流水一般,清洗着心上的污垢,淡淡的哀伤里,我听见琴音越来越厉,越来越凄,睁眼时,音调赫然一转,变成了这些天不断折磨我的那首歌,Without You I’m Nothing。霎时明白,一切无关琴,无关指尖,放出那个魔鬼的,是我的心。

细听这曲调,将我倒映的如此清晰,一夜之间树立的信念,纷纷倒塌。只剩落寞,满屋的落寞,陪我一起品舔不能说出口的伤痕,永远不会结疤、也开不出鲜花的伤痕。哪怕人世看厌倦,到底意难平。

若能凭爱意就攀过这世间一切磐石,令人落泪的悲剧也就没有资格流传千古。

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放松自己。

这样坐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听见踩在地板上的脚步,那个人的衣裾扫在坐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下意识往帘内靠了靠,心虚的不敢面对他。

他出奇的安静,他本应该是这么安静的,我听见他坐在席上的声音。

坦白的琴声,赤裸裸只是震痛我一个人的耳朵。我停下来,捂住耳朵,帘后传来一声低微的抽泣。

“寅初……”我慌了,隔着帘子就去摸他的脸。

摸到一脸的湿,连忙掀开帘子,纠结的眉心顿时定住,连脸色都未来得及转换。

她不是寅初。

她束着长发,穿着寅初穿过的长袍,眼泪从尖尖的下巴掉落。

“沈淳泽。”

谢婉瞪大了眼,透过层层泪光,眼里的恨意足够将我千刀万剐。

她缓缓扬起手来,朝我眼里洒下一道灰白的粉末,“你再也见不到他,我要让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呆呆的望住她,才想起,寅初有一个妻子,叫做谢婉。

“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谢婉的声音这么清晰。

粉末轻飘飘的落在眼底,变成了比箭更锋利的武器,我捂住眼,尖叫一声,向后倒去,感觉一阵猛似一阵的灼痛将眼睛撕毁、扯碎。

“你再也见不着他了,他死了,寅初——死了。”

我滚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双手抓住她哭喊,“你说什么!你骗我!我要见他!我要见寅初!”

“他死了!你见不着他,你连他的尸体也见不着了!”谢婉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挣脱我,我什么都看不见,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笼罩。

“谢婉!我不相信!你骗我!我要去找他!”

她将我狠狠摔在地上,“他死了!他今天早晨,吞鸦片自杀了!沈淳泽,是你!是你害我家破人亡!”

寅初死了。这四个字,从神经的末梢,一直燃烧到心脏,一刹那,所有的意识都开始腐烂,我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你说什么?”

谢婉的呼吸声近在面前,她没有温度的哽咽像沼泽里的气泡,像魔鬼的召唤,“寅初回家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吞了鸦片,他亲手做的鸦片……沈淳泽,我谢婉今生今世最恨的人就是你,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却毁了我这一辈子……九岁,我九岁认识寅初,到如今十三年,我们之间的十三年,为什么比不过你……比不过你……你知不知道,九岁的时候,寅初是多么喜欢我,可是……可是为什么再见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沈淳泽,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和寅初就会平平静静的过完这辈子,我们会有孩子,我们会相爱……我们会相爱……”

眼泪一颗一颗滴下来,和粉末一起烧着我的眼。

面对她,我理应感到羞愧么?为什么我拱手让出的幸福,与寅初朝朝暮暮的幸福,另一个人却收不到,她收不到,她恨我。

“你哭吧,我要你哭,你的眼泪越多,这石灰就会烧的越厉害,烧瞎你的眼,你这辈子,都再也不能见到寅初,甚至……不能跟他告别……”谢婉惨笑着,喃喃的念,“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寅初,若是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寅初……叫我等他……”

谢婉停了呜咽,冷冷道,“他不会来了。他骗了你。你等到死,他也不会来。”

我抓住她的衣裾,泪水汹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匍匐在地上,只能哭。我骗过你,你终于也将这欺骗还给我,让我知道背弃诺言的惩罚,会一生阴影不散。寅初,我是要恨你,还是放了你,是爱你,还是忘了你,是纵容你,还是原谅你……

黛山微蹙,碧水轻泛,妾也无人哀怜。

忘川彼岸是人间,哪寻见,三生石立。

回头露冷,转身夜凉,他世黄泉手牵,

镜花水月扮欢颜,誓盟过忘泪断帘。

天很黑,天总是这么黑。我在回楼上守了七天七夜,寅初的余温,渐渐散了。我知道,他的魂魄回来看过我,我听见他的脚步,听见他的呼吸,听见他说话。我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他的声音远远的朝我走过来,像一个刚哭过的孩子,睫毛湿润,表情安静,影子忧伤,我想背过身去,却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靠着我,不断的说话,悠扬的低吟声里,是缱绻甜蜜的叹息,是寂寥失落的呢喃,死亡并不能让我们变得麻木,可是命运像一束扭曲的荆棘,缓慢的生长着,枯萎着,又再次死而复生。

千万只手向我袭来,在我的心上轻轻按摩,气若游丝的密语冒出隐隐的热气,让耳畔暖暖的,痒痒的,血管的脉络从他掌心里飘散开,一直渗入到我身体里最深最远的地方,融化我,煽动我,占领我。他用柔弱无骨的方式,把我的听觉一一碾碎,只让人看见,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思绪,却,并无苦痛。

在他的魂魄里,空气太脏,身体太脏,眼泪都太脏。

“姑娘。”

“谁?”我缩到墙角,侧耳听。

“我是离离。”

“不要过来。”

“姑娘……你的眼睛……要去看大夫……”

“走开。”

一双手扶住我,离离哽咽着,“去看大夫,你的眼睛再不治,会瞎……”

“你快走,你会把寅初吓跑,你快走。”

“姑娘!你醒醒!许公子今日要入土了!”

我往后一倒,后脑重重的撞在墙上。

闷雷一声,雨丝零落。

离离搀扶着我,下了车,我听见雨声里的白色纸钱,像尘埃一样细细密密的落在双肩。

膝盖冷得发抖,泪水滑过脸庞都像灰烬似的没有重量,我站在最远的地方,听着那个陌生女人为你哭丧。是她,为你念尽送魂经,是她,有资格为你立牌位。黄泉一别,躯壳入土,许寅初三个字不过变成了一段身前身后的旧事。

我跪在雨地里,遥守孤坟。

一双双哀戚的脚步从我身旁经过,没有人停下来和我说话。

“七少爷!”我大喊。

有个人走到我面前,我看不见他现在的样子,也许不见面,更好。

“寅初,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那个人静默了很久,“没有。”

“我不相信,寅初不会就这样走了。”

“寅初走的时候,只有婉儿陪着他,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一地烟灰,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苍老的声音,不再怨毒,也不再具有慑服的力量。

寅初给我留下的,只有无止的悬念,他叫我等他,可是他没有留下结尾,留下一句话,来结束我们之间,只剩我一个活着,该怎么收拾现在的局面,寅初,你告诉我。

爬了很久,双手伸在雨中,终于触碰到冷冷的坚硬墓碑。

指尖一路蜿蜒,摸着湿滑的石碑,读那座碑文。淡薄的文字,怎么可以描绘你的一生,怎么能承受你的心意。

忽然,我手势一顿,摸到了两个字,手指打了一个圈,只是抚摸着那两个字。

亡夫。

亡夫。我们终究,没有名分,没有联系,没有前世,更没有今生。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离离。”

“姑娘,我在。”

“在这里,种上兰花。”

“种在哪里?”

“种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一片,全部种上兰花。”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让我……再呆一会儿。”

“姑娘,你不要十里梦了么?”

“十里梦?随便吧。”

“你不要回楼了么?”

“……我不想回去。”

“可是……我们收了定金,这么多的钱,我们还不起。”

“把十里梦卖了。”

“姑娘!”

我握住他的手,“离离,听我的话,我不想再弹了。把十里梦卖了,来还那些定金。”

冷雨打湿阡陌,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马车入城,行了没多久,忽然缓缓停下,异样的喧嚣穿过车帘。

“怎么了?”

离离身子探出去一看,倒吸了一口气,犹疑着不说话。

“离离,出了什么事?”

“前头,是回楼。”

“那又如何,径直走就是。”

“回楼前头围了许多人,他们……他们正在砸门。”

我握住车拦,身子直起来,“他们这是做什么?”

“说是……金暖澈卷钱逃了,他们要把回楼给砸了……”

“扶我下去。”

“姑娘,太危险,我们还是先躲躲。”

“不,离离,扶我下去。”

脚踏在地上,有一阵昏眩,就听见一个人笑道,“沈姑娘,怎么,你也是被金暖澈骗了钱么?”

我理了理头绪,才认出这是张仁宇的声音,不想理会他,只朝着人群沸腾处大喝,“住手!”

周围的嘈杂声一点一点退去,我感觉到许许多多的眼光浇注在我身上。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这不是十里梦的沈淳泽?她和金暖澈是什么关系?”

“我是金暖澈。”我平平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就像投入深水的一颗石子。

“沈姑娘是疯了吧。”张仁宇冷笑着,“这会儿居然自称是金暖澈了。”

“对,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金暖澈消失了七天,我们下了定金他却跑了,是当我们好对付不成?”

“沈姑娘,在十里梦可从来没听过你弹琴,你会弹琴么?”

“还是沈姑娘和金暖澈设计好了的?十里梦和回楼可都是京城内响当当的地方啊。”

这些饱含猜疑的语言令人群再次动容,他们朝我围过来,我感觉到那些浓重而污秽的阳气,朝后退了一步,仍朗声道,“不相信的人,都跟我上回楼。”掀起袍角,小心翼翼的上楼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势弱,大睁着眼,仍是一点儿光芒也见不到。

离离扶我在绕梁琴前坐下,我伸手抚摸着那具冰凉的琴身,千百首曲子在脑中过了一晌,想弹的只有一首。琴音飞泻,将所有杂音掩盖,将所有前尘埋葬。

一曲奏毕,室内鸦雀无声,一人拍起掌来,接着掌声此起彼落,虽不绝于耳,却很是零落。

“沈姑娘,你果然就是金暖澈,掩埋身份故弄玄虚,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甘心为你奉上银子,当我们京城里的人,都是傻子么?”

“我早有言在先,你们听的是琴,不是看人,谁来弹琴,你们没有必要管那么多。”

“既然如此,沈姑娘请把定金退给我们,金暖澈的神话已破,沈姑娘的琴,恐怕就不值这个数了。”

“定金我自然会退,等我把十里梦卖了,你们的钱我都会还给你们。”

“卖了十里梦?沈姑娘,十里梦前些日子的确是值些银两,可是你猜,现在还有没有人愿意买呢?”

“张仁宇,你不必在此蛊惑人心,十里梦再不济,这些银子,我一样还的起。还请诸位先回去,他日我必遣离离登门将定金悉数奉还。”

“不行,我们凭什么信你,沈姑娘,想必你也知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价。”

“张仁宇,你什么意思?”

“现在你还期望白大人来为你解围么?你不过就是被白大人始乱终弃的残花败柳而已。”

“住嘴。”我立时站起,气的发晕。

“怎么?不是么?仰天卧那一场好戏,早就传遍了京城,没想到,你沈淳泽也有今日,成了京城的笑柄。”

毒言恶语只不过是墙壁上掉下来的灰,与我何干。

“张大人,若非要这样说,我们不过彼此彼此。”

“沈姑娘,你逞一点口舌之利也罢,但是我想在座的诸位,一定要从这回楼带一点东西回去才能安心。”

我抱起绕梁琴,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听见张仁宇喊道,“别让她跑了!”

他喊的急,却没有人敢来拦我,我循着记忆快步走到门口,却一个踉跄,绕梁琴脱手而落,滚下楼去。

慌乱的伸出手去摸,空气中什么都摸不到。

“她瞎了……”

有人小声说道。

“我没有瞎!”我瞪大眼,循声而望。

又转过身去叫离离,“离离,我的琴,我的琴丢了!”

“姑娘,别动,我去给你捡琴。”

他牵着我的手走下楼,将绕梁放入我怀内,我紧紧搂住那光滑敦实的琴身,像是抱着我的梦。

“回楼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看,也只有这把琴,还值些银子。”

那些人跟在我身后,大声的嚷嚷起来。

“离离,不要让他们抢了我的琴。”我低声道。

“你们谁敢打沈姑娘的主意!”离离怒道。

“小子走远点!”有人将离离推了开去。

“沈姑娘,在下一直很仰慕姑娘,只要姑娘肯嫁给在下,在下一定为姑娘还了所有银子。”

“荒谬!”我惨笑,抱住琴往前走。

“何公子说的有理,沈姑娘这样的绝色,我们大伙儿也不好欺人太甚,只要沈姑娘肯陪我们一个晚上,那银子的事便一笔勾销。”

一只不怀好意的手放到我肩膀上,我狠狠一甩,喊道,“滚开!你们都滚开!”

“还挺倔,沈姑娘,你还不出银子来,还不是只有沦落风尘,不如你从我们之中挑一个也好,我们不计较你眼睛盲了,不计较你和白大人的旧事,这样的恩惠,你可别不识相。”

陌生人的手轻轻来摸我的脸,令我感到一阵恶心,用绕梁琴往周遭打去,惊退一群浊世男人。

我往前急奔,心里逐渐涌上了害怕,眼泪飘在风里雨里,世界黑的无边无涯,我伸手也摘不到晚星,找不到想要的手,寻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停的跑着,一路深浅泥泞,染污了鞋。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不想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折磨自己,就让我回去,让我回到二十一世纪,我怀念那些平淡的小幸福,怀念那些梧桐树后的温馨霓虹,可是,我无路可退。

“谁抓到了沈淳泽,沈淳泽就是谁的!”有人高声大笑,他们欢快的气浪,淹没了我。

混乱中,只记得很多手,很多身体,像一块块油腻的肥肉,不断落在我身上,我想哭想叫,想挣扎想逃跑,却无法突破人墙。

那场景该有多残忍,我已不能再回想,全部的意识集中在一个愿望上。

让我回家。

肉身的侮辱,比不上内心被凌迟的痛苦。原来,死比生有尊严,若能死了,也许便可以保住清白,一了白了。

不知何时,周遭安静下来,我听见脚步一点点朝后退去,寂静多么可怕,令我的耳朵也失去作用,抓不住一点讯息。

“离离?”我试探的叫着,慌乱的绕了一个圈。

没有人应我,四周悄无声息,只有雨,还是那样淅淅沥沥,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

冰凉的肌肤相触,我瑟缩了一下,那只手,用力的牵起我的手,掌心的伏线贴在一起,雨水从缝隙里渗出,泪水却溅在了手背。

“回家去。”

他轻轻的说。

我抽出颤抖的手,抚着他的眉目,感觉着在我掌心轻轻煽动的睫毛,温热的鼻息,化成山峦也无法忘记的那道曲线。

他一把抱起我,上了马。我靠在被雨水浸透的身躯上,护住我的绕梁。我的梦。

马蹄踩在泥水之中,带我离开这里,惊心的一幕,缓缓远去,而前头,仍是无边的灰烬。可是现在,就让我稍稍闭一下眼,稍稍体会这怀抱,妄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恬静的睡眠,在一瞬间捕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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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无意外

一觉睡过去,日夜都不再重要。

有人将我抱在干燥的床单上,贴住柔软的丝绸,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温暖的呵护。陷在床榻内,仍有不安全感。

漫长的时间内,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苏醒过来又昏厥,滚烫的身体一点点消融着意识,疼痛从四肢一直蔓延到脑内,蚕食着仅存的感官知觉。

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让大量的细胞开始凋零,大片的黄土堆在我身上,也许生死,不过只在一念之间。

我为什么还不死。我问自己。

因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有一只手牵住我,他轻轻的牵住我,贴近我,没有一丝犹疑,他坚定的拾起脏水里的我,像捡起一个无助的孩子。

整整一个月,我缠绵病榻,床前的人来了又走,进进出出,似有无数种声音侵扰着我的梦,那些刻意放轻的紧张脚步,大夫们焦急的窃窃私语,药碗打碎在地上的惊心动魄,逐渐的,只剩烛花哔剥的单调一响,身畔缓慢冗长的呼吸,和夜里无尽的蛙鸣。

搭住我脉搏的手有几只,数不过来,给我擦身的手有几只,没有数过,为我卷起罗帐又放下罗帐的手,总是那么轻柔,敷住额头的湿毛巾,换了又换,从不曾冷却,喂我喝药的那只手,会细致的抹去我嘴角残余的药液。那些交替在我生命里的手,如浮光掠影,却有一双臂膀,紧紧的抱着我,在我被疼痛折磨的几近昏迷时,在我哭着滚落床下的时候,这双手便会出现,冰凉的不带丝毫温度,将我的手包住,他不断叫着我的名字,“淳泽……淳泽……淳泽……”,像一道救命的咒语,令我获得片刻安详与宁静。

孤独的旷野里升起一束光,夜莺在远处歌唱,玫瑰的香气破土而出,拂晓就在浓雾的后面。

破坏自己的生活,破坏自己的身体,破坏自己的信仰,破坏一切值得保护和坚持的东西,我用过这么傻的方式来祈求获得他的一丝怜惜,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穿的妩媚性感,笑的温柔奉承,施展千种风情,坑蒙拐骗,勾引设计,不顾尊严,婉转承君欢,风尘里绝代。有很多人都懂得争取的办法,唯独我,用了最无望的一种。

我渐渐的清醒过来,发觉眼睛里上了清凉的药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寒透脑海中一片紊乱的思绪。

角落里有人轻咳一声,我立即惊醒,缩到床内,“谁?”

他无声无息的走过来,坐在床边,衣物落在床单上,发生簌簌的声响。

“别过来。”

“淳泽,别怕。”

这个声音,曾让我很渴望,这句话,是这么熟悉,熟悉的在心里插了一根拔不出的刺,只令人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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