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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4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他的手指落在我的眼睛上,隔着一层纱布,指尖与药膏一般的散发着温润的药性。随后,他的手缓慢下移,用掌心托起我的脸来。

这触感,一时间拔落记忆的水闸,那一夜他狠狠打在我脸上的一巴掌,像噩梦一样令我的肌肤再次过敏。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往里靠了靠,“你别过来。”

“别怕,我陪着你。”

这样珍贵的一句话,我听来已只剩裂痕。

他探身过来,伸手抱我,我轻微一挣,他的手便滑过我的肩,徒劳垂落。

两个人沉默着,谁都不肯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在床侧,我缩在床内,不曾移动半分。

成千上万种打破僵局的借口,全部失效。

我听见一滴细小的水珠,溅在肌肤上,那声音,一响即没。

一滴,又一滴,比烛泪更加动人的流淌。

“你为我落的泪,我已经还你一百倍。”此刻心酸,难以解释。

“淳泽,”他声调微涩,“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我对你太残酷,是为了对自己更残酷。”

如果把心情摊开来,晾在风里,或许我们就可以不要那么迂回的试探和抗拒,可是多么遗憾,我们的差别那么细微,我们选的方式,何其相似。

“白明祀,我恨你。”

“你恨我也好。”

“你对我做下的事,我要双倍回赠给你。”

“但愿你不会食言,好的,坏的,我都等你还给我。”

我呆呆的想着他这句话。

他略顿了顿,手指轻柔的抹着我的双颊,“别哭了,这样对眼睛不好。”

日月轮回,斗转星移。在白府的日子里,仿佛一切都静止下来,半年光阴消逝,只在刹那之间,那些纸醉金迷的沉沦,动魄惊心的哀恸,自暴自弃的绝望,都已被放逐到边境。离离每天陪我在花园里散步,听凉风带来四季的讯息,闻鸟语在花香中飞驰。剩余的时间,则被源源不断的药物填满。逐渐的,眼睛里也能看见朦胧的影子,清晨里的第一束日光,黄昏中的最后一道夕阳,都让我敏感而清晰的感觉到,时光的痕迹。

白老爷无论如何不再让我出府。听说十里梦荒芜了,檐下的石阶铺满青苔,听说回楼成了长安街上最寂静的一座楼,每到夜晚,就被淹没在十里缠绵的丝竹笙乐之中。那些被回忆塞满的地方,如今变作我心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名字,念来已失顿挫。

常常有人来看我,他走近的时候,会突然停下脚步,立在两三步远的位置,沉默的看着我。这个距离,恰好让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白色的衣裳,和模糊的脸。

这一段挤迫的空气,变作鸿沟,我们小心翼翼,不敢逾越。

“今天好些了么?”

“嗯。”

“天气凉了,不要一个人在外头。”

“嗯。”

“我明天再来瞧你。”

我微一迟疑,“好。”

他萧瑟的背影,走出几丈远,忽又转过身,径直朝我走来,默默不语,解下身上的风褛,搭在我肩头,轻轻系紧绒带。

我移开他的手,侧过身去。

崇祯九年初春。

这天,白府的热闹不同寻常。

离离兴冲冲闯进屋来,“姑娘,快去看看,来了个可好玩的小东西。”

我停下点香的手,问,“什么好东西?”

离离不由分说拉着我往外走,“听说是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呢。”

一路行到前院,看见众丫头小厮围着一个圈,圈内似有什么宝贝,让他们啧啧称奇。

众人见了我,让开一条道,皆笑道,“沈姑娘快来瞧瞧这小东西。”

我走进去,看见白明祀蹲在地上,正温柔的抚摸着篮子里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呀……”我忍不住轻呼,篮子里竟然是一只幼小的熊猫。

我蹲下身去,握住它的一只小掌。软乎乎的绒毛,黑白相间,小东西四脚朝天,缓缓晃动,两只烟熏眼清亮清亮的,无辜的盯着我看。

我瞧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头异样柔软,怜爱之情顿生,露出了微笑。

却发现白明祀的目光朝我投来,他眼中,也有一般的笑意。我避开他的目光,只望着那只小熊猫,摇摇它的短胖小腿,“宝贝儿,你从哪里来的呀?”

“昨日平武县的县令来京城,送了我一张熊猫皮,我瞧见这小家伙很惹人喜欢,便问他讨了来。”

“熊猫皮?”我语气不善。

“呃……我放在别院,没带过来,你若喜欢,可以拿来做件皮氅。”

我将篮子从他手中抢过来,“你真恶心,你自己去享用吧。”

他顿时明白说错话,有些尴尬,“那县令说了,不是这小家伙的娘。”

“熊猫皮,这么可爱的熊猫你们也能忍心穿在身上么?你若想做熊猫你就穿吧。”

我将小熊猫从篮子里头抱起来,个头虽小,抱在怀里也是沉甸甸的,胖胖软软的小身子很暖和,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它微弱却清晰的心跳,那么扑通扑通的,像一个小宝宝。

白明祀也站起身来,立在我身边,默默看着我怀内的小熊猫,“这小家伙才生下来两个多月,还没有名字。”

离离在一旁看的也很欢喜,“姑娘,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这小东西是雄的,还是雌的?”

“雄的。”白明祀答。

“它的爹娘呢?”

“山上的猎人抓回来就剥了皮,当时这熊猫太小,便当作稀奇的玩意儿送给了县令。”

我心中哀叹一声,偏就是不懂得好好保护动物,才弄得四百年后要绝种。

这个小孤儿,让我想起了一个叫木耳的小孩,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的诗人爸爸顾城,拿了一把斧头砍死了他的妈妈,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叫木耳吧。”

“古怪。”白明祀轻嗤。

我抬眼冷冷盯住他,末了他若无其事的转头,“本来就是给你的,名字随你。”

这只小木耳把爱重新带回了我身边。幼年熊猫很容易夭折,我唤人在床边添了一张小摇篮,和小家伙同睡同起。又让离离找了经验丰富的兽医回来,给我细细讲解喂养熊猫的方法,无奈京城内见过熊猫的人本就寥寥,兽医对这种动物也知之不多,只能给一些粗浅的建议。

我深怕小木耳有问题,每天都遣下人去城外的农户取来新鲜的牛奶,自己先试过了,才亲自喂小木耳喝。总之,给小宝宝喂些牛奶总是没错的,小木耳有时会拉拉肚子,把我紧张上半天,一夜总要惊醒好几次,起身来看看它睡了没有。

白明祀为了这个又来寻我吵架。

“人家养只小猫小狗是逗乐,你养只熊猫是受罪,我看还是把这家伙移到外间去,让丫头照顾就是。”

“这是我的小木耳,我爱和它睡在一起,你少管闲事。”

“抱着只熊猫睡觉,你小心它哪天爪子利了就把你的脸给抓花。”

我听的一怒,“爪子利又如何?小木耳要抓也抓你!”

“畜牲可不会选人。”他靠在门边冷言冷语。

“有些人打起人来,倒是会选人的很。”我阴阴的暗讽。

白明祀听了这句话,果然不复刚才的气势,沉默下来。

“我养大了小木耳,第一个先叫它把你给吃了。”我咬牙切齿,此恨绵绵无绝期。

“谁叫你那个样子。”他嘀咕了一句。

“你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

“谁叫你那个样子!”他脸色不好看。

“谁叫你那个样子!”我故意加重了“你”的语气。

他遥遥的注视着我,放软了声音,“不和你吵,干什么总是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

“你走开,我要带我的宝贝儿去园子里散步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一起。”

我抱住小木耳跨出门槛去,走了几步,回头望白明祀正要跟上来,连忙制止,“你,请跟我保持三丈远的距离。”

“为什么?”他挑眉。

“我怕小木耳忍不住,现在就把你咬死。”

走进园子里,挑了一块平坦开阔的草地,将小木耳放在草地上,看它笨拙的爬来爬去,像一只滚动的黑白毛线团,心头悄悄涌上温暖的情意。

我正要往草地上坐,白明祀忽然叫道,“等一下。”

他将手中的披风铺在地上,对我招招手,“坐在这里。”

我原地不动,他冷了脸,别过头走到一旁去。

我等他走出去三丈,才在披风上坐下。崭新的披风雪白一片,散发着干燥的熏香味道。鲜草丛里藏着余露,微有些凉。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做什么去?”

“去拿绕梁。”

“你呆着,我去。”

他走的很快,我便立在当地,努力望着这久违的世界。碧绿的叶子连成一片,清澈的湖水上漂着一团团浮萍,花影横斜,晴空无云。耀眼的阳光太刺眼,令我眼睛里淌了泪。低下头去,忽然不见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木耳!”我唤着。

心中一急,往湖边走去,脚下不小心磕住块石头,绊了一跤。爬起来仍是没见着小木耳。眼睛看不清楚,只好四处乱走,团团转也没见着那小东西的踪迹。

“怎么了?”白明祀抱着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木耳,木耳不见了!快找找。”我甩开他,往花丛深处寻去。

“在那边!”

他拉住我快步退出花丛,我才看见一团黑白相间的绒毛在湖边一起一伏的爬动,扑通一声就落入了湖里。

我大叫一声,急的就要奔过去,白明祀却比我快了一步,飞也似的一步就跳进湖里。

“快救它!”我在湖边大喊,伸出双臂去,离小木耳只有一丈远,却怎么也够不到。

“淳泽,小心!别过来!”

白明祀整个人浸在湖水里,头发湿淋淋的,将小木耳抱在胸口,一步就游到岸边。

我急忙从他怀里接过小木耳,看着那小东西浑身的绒毛都耷拉着,瑟瑟发抖,心中又疼又涩,慌的没了主意,转身就想往回奔,又一个踉跄磕在石头上,害怕摔着了小木耳,猛一用力,重心一个不稳,又往后仰去。

“叫你要小心!”白明祀在后头怒喊,话音未落,他将我往前一推,自己却被后挫之力所累,又跌进了湖里,溅起一阵惊心的水花。

我闻声也未转头,只记挂着小木耳,正要往前走,白明祀已经爬上岸来赶上我,端着一脸无奈,拉住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用干净的布把小木耳擦干,痛恨这个没有电吹风的鬼时代,只能将它抱在床上,又在床底下烧了炭,一会儿床面暖和起来,小东西动了动,趴在床头,两只小掌抓住丝绸被子。

身旁的人打了个喷嚏,这才看见白明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只是站在床侧,连床也没敢坐一下。

“你……你不要紧罢?”我试探的问。

他面无表情,抹了抹发上的水渍,“水……还是有些凉,我去找个兽医来。”

兽医来的挺快,开了方子,又教了些鉴别病症的法子,忙唤了下人去抓药熬药,白明祀换了一套新衣,坐在桌边仔细写下兽医的叮嘱,末了又叫人带兽医去拿赏。

一通忙乱下来,我凑近了去瞧小木耳,它眯着眼,不复往日的活泼生气,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感冒了。

熊猫宝宝是很容易夭折的,我的心悬起来,焦躁不安却毫无办法。

“别怕,我陪着你。”白明祀走过来。

“闭嘴。”我烦乱的很,听到这句话更是不舒服。

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抬头看见他湿嗒嗒的头发凌乱的披着,既没有束,也没有梳,心中叹息,放柔了声音道,“你……回去梳个头罢。”

他站着不动,“我不要紧,你的小木耳比较重要。”

“你若是不立即回去洗个热水澡,怕会得一场严重的肺炎。”

他微笑了一下,“我是习武的人,不会这样容易生病。”

我一想也对,武侠书里写的人都不太容易生病,除非是被刀剑砍了或者误食毒药,于是也觉得不那么愧疚了。

可是紧接着就被一个难题困住,小东西喝不下药。灌了半碗,它舔舔嘴,一会儿又原封不动的吐出来,弄的床上一大片污迹。

白明祀走过来看了看,“还是制成药丸好些。”

可是制药丸要时间,当天夜里,小木耳就呜咽着,一动也不动了。

我一会儿瞧瞧它,一会儿又走去拨烛花,一消停下来,就觉得时间流的又沉又慢,牵痛了我的心。白明祀独自坐在床边翻医书,终于忍无可忍的抬头来道,“你停一停,一个那么大的影子晃来晃去,把光线都遮住了。”

“如果我能看书,我也就不用这么走来走去的。”我无奈,这样昏暗的烛光,我只能辨清模糊的影子,那些书上的蝇头小字只会更令人头疼。

他一手捻着书页,一手撑住下巴,望住我道,“你也可以弹会儿琴,下午不是没弹么。”刚说完这句话,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迟疑了一下,“要不,你还是去睡觉吧。”

他淡然的笑笑,拍拍身侧那一摞杂七杂八的书,“这么多的书,也只有我来读读,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微觉心安了一些,毕竟是不想一个人,“白明祀,你一定要把小木耳救活。”

他苦笑,“第一次看你这么在意。”

我还在想他的意思,白明祀顿了顿,又道,“我送你的东西,你哪一次不是随手就扔的。”

我愣住,回想之下,原来他也曾有意无意送过我许多东西,从那支小时候问他讨过的玉笛,到锦衣卫的令牌,蜘蛛簪子,华贵的绸袍,甚至大到十里梦。没有一样留下来。连头发都渐渐落了。

“哦,那倒也是。”我坐在桌旁,摸着手上的戒指,质地润泽,有一股暖温。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一摸戒指,就是在想心事了。”

“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心事?”

“那这小家伙你还要不要?”

“要——”我垂下眼去,“自然……是要的。”

他叹口气,又俯下头去看书,一时间屋内宁静下来,我无事可做,只能有一声没一声的拨着绕梁。指尖微痛,才发觉进白府之后就没再摸过这具琴,琴音系心音,没有心了,还弹什么琴呢。

“白明祀,你为什么要打我?”

“什么?”

他的声音打破寂静,我才惊觉自己说出的话。

“没什么。”

他将书放在膝上,“我不知道。”

“是么。”这个心结横在我们中间,始终都是一块冰。

“我……做了后悔的事,你呢?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我回想当时的一幕幕,像隔着一块蒙了雨水的玻璃,瞧不真切,只有那一巴掌,和他过后的冷语,梗在心头,“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过来,蹲在我身前,直视着我的眼,“你不记得?”

我努力想,也是徒劳,记忆里有根神经被破坏掉,我想,那该是件很重要的事吧。

“不记得。”

“你……”他无奈,握住我的手,“不记得也好。”

我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到底……是什么事?”摇了摇头又道,“反正,你是打了我。”

他有些黯然,“不要生我的气,我当时……当时太生气。”

“你不是不要我了么?为什么后来又回来?”

有些话,真是要拉开一段时间的距离之后,才说的出口,我说着这样的话,胸口只有钝痛,回望那一段路程,太像八点档情感大戏,跌宕的不真实。

“是你不要我。”他默默的望着我,有一丝沮丧,“我……我那些日子,也没有好过。就算是我打了你,也不能任由你被那些混蛋欺负。”

“你可知我那时在想些什么?我在想,也许,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我叹息,“我的家不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我问,“白明祀,你见过……我的爹娘么?”

白明祀扭过头去,“没有。”

“他们……死的那样早么?连你都没有见过。”

“你娘,是个很美的女子。”

“她是什么人?”我有点好奇。

他忽然脾气有些暴躁,加重了语气,“别问了!”

我心里不快,“不问就不问。”

他站起来,晃了一晃,又打了一个喷嚏。

我走到床边换下被小木耳弄脏的床单,掀开被子,对他道,“过来躺一躺,这儿比较暖和。”

他木木的看着我,忽然微笑了一下,走过来躺到床上,温顺的不像是白明祀。

我给他盖好被子,又把小木耳从摇篮里头抱出来,放在他枕边。

他脸上变了颜色,“你叫我和它睡在一块儿?”

“怎么,你嫌弃?”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也没和牲畜睡在一起过。”

“你放心,它今晚上是没力气咬你的。”

“我才不怕这个。你怎么就不嫌牲畜会弄脏了你的床。”

我叉了腰,“你到底是躺还是不躺,不躺就出来。”

“那你呢?不睡了么?”

“我去外间睡。”

他盯着我,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毛,转身去又拨了拨烛花,背对着他道,“你要把小木耳看好,我出去了。”

回头来时,白明祀已经裹进被子里,旁边趴着一只憨乎乎的熊猫宝宝,我见了,忍不住想笑,抚住脸,悄悄的转过了屏风。

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床上,白明祀已经不见,小木耳乖乖的在摇篮里爬上爬下,活力十足,揽住被子看了半晌,爱心又练出一个等级来。

和了细细的鲜竹笋和药丸放在一起,小木耳总算乖乖吃了下去,我抱着它喃喃细语,“小东西,你要学会慢慢的断奶啦,这是你们熊猫家族最爱吃的东西哟。”

身后一人笑道,“淳泽到底是个女孩儿家。”

我转头看,原来是白老爷,他坐在轮椅上,恐怕已盯了我好半天。

“白伯伯,你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出府呀。”整日呆在府里,实在是太闷了。

他摆摆手,“别出去,京城里又涌进许多难民流寇,出去不安全。”

我最近除了眼睛还有些不适之外,身体已经大好,眼见春暖花开,兴了郊游的念头,可白老爷这样坚持,我也不能硬拂他的意,当下只是不语。

“淳泽,我有件事要问你。”

“白伯伯请说。”

“去年……听说明祀在仰天卧打了你?”

我将小木耳放到地上,拍拍手,“白伯伯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担心,你白伯伯自然不会听信京城里那些流言蜚语,明祀对你有些……有些不喜欢,也是有缘故的,你不要怪他。”

白老爷的话倒让我有些莫名其妙,“白伯伯,我没有怪他。”

“还说没有,你这次入了白府之后,我便觉得你们两个怪怪的,都有些淡漠疏离。”

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只是我一直在生病,不喜欢和人说话罢了,白伯伯,你同我的父母是旧友,不如和我说说他们是什么人,我自小便没见过他们。”

白老爷沉默下来,脸上露出莫测的神情,良久,忽而朝我笑道,“淳泽,陪我到园子里走走如何?”

我推着白老爷走入花园,他才缓缓开口,“你娘是个很美的女子。”

这句话,昨夜里白明祀也说过,“那……我爹呢?”

“你爹……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是人人称道的侠客。”

“白伯伯,他们是怎么死的?”

“你爹是病死的,你娘是因为难产。你还有个弟弟,你娘就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死的。”

“那,为什么我……”

“淳泽,你不要怪你的爹娘,你娘是不得已,才把你送去鹿鸣的,你千万别怪她。”

白老爷说起我娘的时候,总有一种难以自抑的激动。

可是,我为什么会变成了魏忠贤这个大太监的养女,中间恐怕有许多不为人道的曲折。

“白伯伯,你说我有个弟弟?”

白老爷点点头,“你弟弟生下来就夭折了。若他没死,今年也该十五岁了。”

我暗叹,还以为终于有个亲人可以相认。心生一计,又道,“白伯伯,我想去拜祭我爹娘的墓。”

白老爷愣住,摇摇头,“他们没有葬在京城,墓地是在滁州,那地方现在兵荒马乱的,等战事平了之后,我自然会叫明祀带你去。”

原本还想趁此机会出府,如意算盘又落了空,摸摸手上的戒指,愁眉不展。

“明祀这孩子,想来也受了许多苦,我过去老是骂他,现在心平气和的想想,却是我对他不住。”

“白伯伯,这样说可真不像是你的脾气。”

“我过去很少见他,他七八岁的时候便随他娘住到别院去了,我忙着白家的事业,逢年过节的才看他一眼,十六岁以后,我便让他孤身去了鹿鸣,现在想想,竟从来没和他好好说过一场话。直到你在白府生病这半年,我见着他的次数多起来,他起先只是跟我吵,后来有一日我见着他一个人坐在湖边,不声不响的流眼泪,这个冷脾性的孩子,小时候任打任骂都咬住牙,未曾张口喊一声,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落泪。”

含着金匙出身的贵家公子,也不见得就有完美的成长,白明祀的顽固刻薄,大概藏着不少内伤。但是怎么听,我仍觉得白老爷像是在为他儿子做说客。

“白伯伯,你让他去鹿鸣做什么?”

“为了寻你。我多方打听,费了不少时间人脉,才查出点线索,便叫他下去查探。哪知道后来这条线因为一起事故,又断了。”

那起事故,让鹿鸣一夜之间鸟兽散。

“他怨我不是没有理由。我待他娘不好,就和他如今待陌陌一样,这孩子从前看了太多,现在还要学他爹,真是……没有长进。”

我默然不语,白老爷却陷入回忆里,似乎在努力搜寻有关白明祀的点点回忆,他皱了眉停顿一会儿,忽然微笑道,“不过他胆子还真大,七八岁那会儿便嚷嚷说,要是爹不喜欢娘就干脆把娘给休了,免得娘要守活寡,我听了这话大怒,没少让他挨揍。”

“白伯伯,你现在后悔了么?”

白老爷抚着胡子长叹,“说什么后悔,我便是再回去那时候,年轻冲动,仍然还是会那样做。淳泽,这便是他为什么不喜欢你的缘故,因为你娘……”

“白伯伯……喜欢我娘?”

白老爷讶异的盯着我,有些涩然,“和你娘一样聪明。”

白老爷每次看我的目光都有些不同寻常,对我又百般呵护疼爱,他越这样,白明祀怕越是会讨厌我,小孩子总是对抢去他心爱玩具的人心怀怨恨,更何况,这份关爱原本该属于他。上一代的恩怨就该留在上一代,我这样以为,只是因为我没有背负回忆。

“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罢。”

“所以……我希望上一代的事,不要影响到你和明祀,你们不该有隔阂。”

我和白明祀之间的种种纠结,都并非停留在这个单纯的表面,白老爷大概想不到,我们的故事里,已经发生了太多欲说还休的遗恨。

“我没有怨他,白伯伯,那你现在对他好点儿,还能弥补。”

白老爷摇摇头,“我们白家演不来那套父慈子孝的戏,淳泽,你去劝劝他,让他待陌陌好些,虽是妾室,毕竟也是皇上赏赐下来的,他若是一味的我行我素,走我的老路,那才是冤孽,并且……并且你白伯伯也老了,人一老,便想抱孙子。”

我未料白老爷最后说出这番话,却无法婉拒一个老人家的恳求,只得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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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锁重修

茉莉香片经滚水一烫,缓缓舒展,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在波心里打着转。

离离带着一个面生的丫头走进屋来,“姑娘,这个丫头是刚进府的,还没名字。”

我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紫晴?”

紫晴微缩了缩身子,低头道,“紫晴是奴婢在许家的奴名,如今奴婢进了白府,不敢再用这个名字。”

我望着茶心的叶片儿,“嗯,也对,你本名叫什么?”

“奴婢本名唤阿喜。”

“那就叫阿喜吧,你——你怎么进了白府?”

“许家七少爷将奴婢卖给人贩子,人贩子转手,便将奴婢卖给了白府。”

她也算是陪伴过寅初的人,忆及此处,有些黯然,又多添了些好感,“那——那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蒙小姐垂青,阿喜愿服侍小姐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我微微怔忡,这样的诺言我从未听过,却从一个丫头口中说出来。

“姑娘,你不是有事要说么?”离离提醒。

“对,”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阿喜,你去别院一趟,是少爷住的那座,你去瞧瞧,少爷在不在,这几日在做什么。”

白明祀已有数日没来白府,这半年,好像他从没消失过这么久的时间。

阿喜很伶俐,立时道,“小姐有没有什么话要奴婢带去,又或者,有什么物事?”

我摆摆手,“没有,你悄悄儿的去,别说是我派的。”

阿喜应了一声,转身要出门去,我想了想叫住她,“带些糕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老爷命你送过去的。”

等阿喜走了,离离笑道,“姑娘真是别扭。”

我瞪他一眼,“别看老爷对白明祀总是冷言冷语的,其实心里巴不得天天看见他。老爷不能开口,我这是善解人意。”

离离坐在我对面,撑住头望着我,“那倒是,昨儿白府选奴婢,我就瞅见这个丫头样子伶俐,便和罗管家说了下,买了她进来。”

“李离离,你是不是春心动了?”

离离脸一红,急忙辩解,“她比我大,听说比我大三岁呢,我怎么会喜欢她。”

我呵呵一笑,“瞧你急的,我开玩笑呢。”

等到中午,阿喜便回来报说,白明祀在别院里头,这几日哪儿也没去。

“这样啊。”我正在吃饭,听闻停下筷子。

“听说少爷前几日受了风寒,在屋里头歇着。”

果然就病了?想起那一日白明祀落水之后也没喝过一碗药汤,还湿淋淋的陪我折腾了半天。

“可喝了药么?”

“那边的下头人说,少爷不肯喝药,说是歇一阵就会好。”

也不是没有道理,感冒这个东西,到二十一世纪仍是不治之症,全靠自行痊愈。

“那就让他歇着吧。阿喜,你还没吃饭?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阿喜退了半步,躬住身,“奴婢和小姐身份悬殊,怎敢与小姐同桌。”

我拍了拍身旁的离离,“饭要多些人吃才够香,离离,你说是不是?”

离离赶紧去拉阿喜,“坐吧坐吧,跟姑娘用不着拘礼,可不像你从前的主子。”他说完这句自知说错了话,吐吐舌头,朝我眨眨眼,“我是说,我们姑娘可没有许家七少爷那么可怕。”

我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我与阿喜、离离日日相伴,只是阿喜处事警小慎微,常察言观色,不多说一句闲话,让人觉得她虽然伶俐总有些木楞,不如当初在许府时候的乖觉讨喜。我想起她在许家对我也有些冷言,想她也许是怕我如今对她暗地为难,才如履薄冰,自然就上了心,待她更比旁人亲切些,谈天说地,不似主仆。

过了几日,初春时节冷雨纷纷,不免愁思上心,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始终有件事放不下来。清明节,应就在这几日了吧,我当然,当然要去看他。

内心纠结着,立于檐下,却有个身影悄无声息的靠近。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阿喜道。

“阿喜,我想出府,你说有什么办法?”

阿喜晗了头,“姑娘是想去给十一少爷上坟么?”

我良久无语,只盯住那些被雨水冲刷至清亮的绿色枝叶。

“姑娘,阿喜有个计策。”

这一夜,我与阿喜依计行事,她悄悄进入我房内,乔装成我将头发散开拥被而眠,阿喜与我身形相似,我将手上的戒指摘下给她待上,嘱咐她只将手露在外头,我平日本无需下人伺候起居,装乏力卧于室内也是平常。若是有人问起阿喜的去处,离离自然可以编个借口说遣阿喜出府去替我采办货物之类。我则裹上厚厚的披风,蹑手蹑脚从后门出府,伫立在清冷的月光里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时辰还早,这时间也没什么去处,兀自有些彷徨,却看见街角处停了一辆马车,一个白影儿靠在车旁,抱住手臂。他遥遥望向我,“出来的还真是时候。”

“你怎么会知道我……”我向他走去。

“不能知道么?”他微挑了挑眉。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我才轻声道,“我要去……看看寅初。”

“我知道。”他点点头,向我伸出手,“上来吧。”

我爬上车去,坐入车厢,他在帘外,皮绳一抽,那马车便缓缓行驶起来。

“这儿过去还有点儿路,怕要走两个时辰。你可以先睡一觉。”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我答应一声,阖着眼,却睡不着。

一路无话,马车走的很慢,也很平稳,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露出肚白,飘起了蒙蒙细雨,才知道什么叫做“路人行人欲断魂”。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帘子被掀开,“到了。”

我下了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一座小山丘的山腰处,植满新绿,好几枝早开的兰花在雨里扬着花瓣,添了些微的生气,几段朦胧的身影,在兰花尽处若隐若现。这时我才真正知道,寅初是长眠于什么样的所在。

“你……”白明祀有些迟疑,“现在要过去么?”

“那边……是谁?”

“十一公子的家人。”

“哦。”我顿了顿,“那,我再等一会儿吧。”

“上车来等,外头有些凉。”

他将车驶出大路,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停下,约摸等了半个时辰,天色大明,方说道,“他们走了。”

我一下去,白明祀将马车调转了头,回首向我道,“你去吧,我就在附近,过一个时辰,仍在这里接你。”

我朝他摇了摇手,一时说不出话。

理了理鬓发,一路往花丛深处行去,一身碧绿的纱裙被繁盛的枝叶淹没。究竟心里也有几分安慰,山腰里的兰花种目繁多,零零星星的几朵娇兰,色调各异,陪伴着寅初四季不寂寞。瞧见那座单薄的墓碑,高高隆起的孤坟,坟前干净清爽,果蔬排了一地,烧尽的纸钱在风里扬着灰。

眼眶里有了湿意,这条路是我匍匐着爬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洒满我尽断的肝肠。林间的细雨像一阵轻烟,迷蒙了来路。在墓旁坐了半晌,强自让眼泪倒流,抚摸着那冰凉的墓碑。因为寅初说过,不要再为他受苦。时间令我学会宽容他的离走,死,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如果凡事都会枯萎,起码在你身后,为你求得一个宁静的安息。如果回忆能带的进棺木,现在的你,是否已经释怀,家毁人亡、毒病缠身和深情至爱的无力偿还,在这些灰烬里头,你是想保住尊严,还是守住曾经的美好。沉睡之间,你终于可以不必艰辛的朝着明天赶路,生命的残酷真相,都已经划下句点,虚名不累人,心有清风意,深土之下,埋藏着改朝换代也不能侵蚀的永恒。

不知何时,身旁洒下一片阴影,抬头望,一张素净的面容略带着一丝忧伤,也正低头望着我。

“顾姑娘,你也来了。”我朝她颔首,没有称她为夫人。

顾横波默默坐在我身侧,抬手抹去脸上的水迹,“我……我来拜祭一下故人。”

“世态炎凉,不知有多少人对身边的感情都是朝思暮忘,难得顾姑娘有这份挚情,对十一公子缅怀至深。”

顾横波脸色黯然,“秦淮河畔一见,不想竟误了终身,如今在京城,心里遥想着与十一公子不过咫尺,也就算是略有所慰了。”

“误了终身?”

“我在金陵之时,亲眼瞧见许家的败落,多方打听,才知公子来了京城,我区区赢弱女流,无力追随,恰好……恰好鼎慈对我情深一片,特意从京城前来迎娶,我便抛下迷楼,希冀能再见他一面,沈姑娘,斯人已逝,你我之间终究是谁也没能得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争的了。”

“顾姑娘,不过一面之缘,何至执着如此。”

“纵然十一公子在世之时从未好好看过我一眼,但我顾横波,为人半生,却只引他为知音。”

身在尘世固然有所牵累,心落在何处,却是谁都管不了的,我觉得面前这个女子,比我自由的多。

她轻轻从披风内抽出一卷长轴,“这便是十一公子后来遣人送来的画,我今日,便以这画祭奠他身后,他一个人在地下,也许,也许可以睹物思人。”

她一把火点燃那画轴,冷风相送,火势渐大,画轴的边烧没,画卷延展开来,淡墨轻点,勾勒出一幅惟妙惟肖的美人像来。我瞧着那画中人,捂住双颊,“顾姑娘,这是……”

“这是你。淳泽,当年我见到这幅画的时候,顿然醒悟,悔恨交加,原来十一公子的心上人,是你。”

“睹物……思人……”

“想了这么久,我早就放下了这段怨恨,我不想他……不幸福。”

我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掉寅初的笔墨,将白纸烧成灰沫。倘若这是十一公子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作又如何,这一点联系我不需揣在胸口珍藏,即使一切化为乌有,只要心在,便没有什么会失去。不带走,也会化作身后的影。

我站起来,从袖口洒下一片小小的颗粒,来年,这些种子会发芽,会生长,灰烬会再重生,变作新的生命,在未来等着我们。

回程上,一路的氛围都有些凄清,街道上游荡着一群群上坟归来的人,而角落里挤着一堆堆背井离乡的难民,他们破旧不堪的脏衣露肘露腿,唯有挤在一处才能驱逐春寒,污浊不清的脸怀着对生的祈求与怨恨。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正在死去,逝者已矣,生人还在怨叹中苟活。

盲目了这么久以后,我才看清这个世界,这座城市,哀伤在空气中传染,衰败随着无家可归的人们四处蔓延,寂静的冷雨里,所有景象都已被悲剧挤压的不堪重负。顺天府的人依旧那么多,它不是空城,它只是在满城的喧嚣里,听不见温馨的人语。

回府之后,坐在窗前,眼望庭前,如桃花源般静谧。

“姑娘,十一少爷,他还好么?”

我转头见阿喜站在旁边,脸色有些戚然,“嗯,很好。阿喜,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阿喜十指纠结,“姑娘,我对不住你。”

“说什么呢。”我淡淡的笑。

“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和十一少爷。”

我略略诧异,“怎么会?”

“九小姐灵前,十一少爷要撕喜字,我是故意冲上去,搅露了骗局,才使得十一少爷被幽禁,后来,十一少爷叫我跟七少爷撒谎多拿了阿芙蓉,加工制毒,也是我陪着他做的。我明知这东西有害,可我还是替他隐瞒着,直到……直到他无法自拔。”

“阿喜……十一少爷是自己做的鸦片?”

阿喜点点头,“自他和谢小姐成亲之后,便落落寡欢,常用这东西排解心愁,我那时候,那时候只是恨七少爷,我便想叫他亲眼瞧着自己最爱的人死。”

“阿喜,七少爷做了什么?”

“七少爷为了治十一少爷的病,拿我聋哑的哥哥试药,用了许多重药,一年之间,竟被折磨至死。我最亲的人死了,我也想让他尝尝这滋味,十一少爷越是痛苦,我便越觉得报仇的痛快,我随少爷北上之后,没多久便传来许家被抄的消息,七少爷严令我们不准对少爷透露半点口风,后来我从七少爷的行迹里又查出了姑娘,才知道姑娘为了少爷做的事,这些真相,都是我亲口告诉十一少爷的,哪知道……哪知道少爷就这样自绝了,他入土那日,我见着姑娘瞎了眼,一路流着泪爬到坟边,我才觉得,我犯了错……十一少爷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待我好的人,可我竟然这样害死了他……”阿喜泣不成声,跪在我脚下。

我拍着她的头,声音也有些哽咽,“不怪你,不怪你,有些事,我们谁都料不到,你即使没有这样做,事情也不见得会有更好的收梢,寅初是个倔强的心性,这是他选择的路。”

“姑娘,你们都是好人,我守着这个秘密报仇,却害了好人……”

“阿喜,有些人死了,却还有那么多的人念着他,忘不了他,我想,寅初会知足,寅初不会怪你。”

阿喜抬起头,“当初六少爷书房里头那只九小姐的绣花鞋,也是七少爷叫我偷来放的,那一夜,我……我用了我自己的身子,换得了六少爷的欢心,才把绣花鞋藏在他房内,那些事,都为了博取七少爷的信任,可是我心里,恨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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