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我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将她抱在怀里,“都忘了吧,许家已经亡了,我们,把过去都忘了吧。”
谁没有一段惨烈的伤心事,我所执着的那一滴怨念,不过是沧海一粟,经过了这么多事,我才学会打开心中的眼睛,懂得惟有宽恕,才能治愈自己的伤。
万物滋生的季节,小木耳茁壮成长,有时候抱着竹叶在草地上打滚,都能引得一群丫头围观,附耳而笑。这个小东西让白府增添了不少生气,也让我变得开朗起来。
眼见春深,这一日白老爷笑眯眯的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一卷长长的纸册。他见到我,立时笑道,“淳泽,身体养好了,在府内也很无聊吧。”
我闻言一喜,“白伯伯,你现在可是准许我出府了?”
“女孩子家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不是整天想着要出去么?别急,白伯伯这不是正在给你筹谋么。”
我有些纳闷,“筹谋?”
“淳泽,我知道你从前有些伤心事儿,既然人已经不在了,你也不必再执着,京城才俊众多,你看看,可有什么合意的。”
我呆住,嗫嚅着,“白伯伯你这是……”
白老爷揉揉太阳穴,“那位十一公子再出类拔萃,毕竟也是有家室,如今这京城内未娶妻的才俊都在这名单之中,我不逼你即刻抉择,你也可慢慢接触,过几日端午节的时候,你便去长安街瞧瞧热闹,说不定能遇上合眼缘的公子。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始终记挂着,一直以来未能和你提起,便是怕你难忘旧情,但是淳泽,女儿家始终都要嫁人,趁你白伯伯精神还好,白家在京城也还算是有几分份量,趁早给你找个好夫婿,下半生衣食无忧,儿女相伴,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白老爷这番话顿时让我惊觉,现代女人尚且不能做到无视世俗,更何况古时,女子好像生来便应该等着嫁人的这一天。
“白伯伯,这事有什么可急的,难道白伯伯不喜欢淳泽住在白府,陪白伯伯多些日子吗?”
“哪有不想的道理……淳泽,你是担心从前的事落下不好的名声?不用怕,有我在,任是谁也不敢再大胆冒犯,更何况我们淳泽又是千里挑一的好姑娘,那些提亲的不踏破了门槛才怪。”
白老爷的好意却让我愁上加愁,如此境地尴尬,却又不好回绝,只得道身体不适,蔫蔫的回房去了。
端午节这天,一早便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我想还是装病的好,便蒙在被子里咳嗽了几声,“去和老爷说我病了。”
敲门声果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外的人便轻手轻脚走到我床前,拉开被子。
“还挺能装。”白明祀低头望着我。
我坐起来,他便直起身,转了头道,“不是想出去么?怎么有机会了又在这儿装病。”
我抱住被子,“不想去。”
他扶住我的肩,“你要去,过了这么久,你也该面对了。”
“哦。原来是说这个。”我顶着罗帐默默出神,想起去年夏天的一幕幕,在京城人的眼里,沈淳泽就像一段被烧毁的木头,锋芒不再,湮灭在茶余饭后,销声匿迹,他是怕我心有余悸,不敢面对世人的目光。
“你要是不敢出去,我也不勉强你。”
“去,有什么不敢的。”
白明祀微微一笑,坐在床侧,“别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
我推了推他,“现在本姑娘要起床梳洗了,你快出去。”
梳洗竟用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程序之繁杂令我乍舌。白老爷定要我风风光光粉墨登场,于是数十名丫头老妇轮番上阵,使尽浑身解数,绫罗绸缎铺了一床,口脂黛粉洒落一桌,金钗灼灼,珠宝烁烁,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多软玉温香的女子之物。
力拒了一堆老妇的馊主意,不顾她们指指点点语带不满,在那堆衣饰里捡起一件碧绿的纱裙,配了一条桃红的缎带,我仍是不想太过张扬。
这时一个丫头端着一盘小瓶小罐走入,“请姑娘试试香粉。”
我揭开一只盖子,轻轻一嗅,浓艳的香味飘散,赶紧掩鼻,又将这些香粉尽数闻了一遍,独爱莲花。
清幽的味道里,神怡气爽,哈哈一笑,又给小木耳抹了一点,才跑出门去,一群老妇又追在后头,直嚷嚷着还没学仪态。我暗中吐舌,要照你们这样下去,我今儿也别出门了。
直奔入堂内,见白明祀和白老爷各坐一方,只是低头饮茶,相对无语,若他们便在这里坐着等了我一上午,那这份静坐功夫都能比的上和尚了。
白老爷见了我一愣,“怎么,送去的衣裳首饰不喜欢?”
白明祀也抬头来看我,“这样挺好,这就走吧。”
我怕白老爷不满意要反攻,立时道,“白伯伯今天是端午节,过了午时可没热闹瞧了,再折腾下去可走不了了。”
白明祀站起身来,就要带我出门,白老爷却突然道,“等等,我和你们一道。”
“白伯伯也要去瞧热闹?”
“你白伯伯有什么热闹可瞧的,淳泽,这次有我坐镇,你放心,再没人敢欺负你。”
白明祀也没料到白老爷今天来了兴致,脸沉了下来,又不能发作,只得闷声不响走在前头,“我去备马车。”
我们一行三人,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我本想骑马,无奈白老爷认为女孩子家要规规矩矩坐马车,还特意举例说,瞧那霍家丫头便是骑马骑多了,连男人都怕了她,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弄得我哭笑不得。
端午节亦是驱邪祛病的节日,对此时的京城来说十分应景,于是家家户户门前也都悬上了艾叶菖蒲,街上尽是雄黄酒与粽子的招幅,生意还算兴隆。
“淳泽,你瞧。”马车停下,白老爷掀开车帘,只见一座新刷了红漆的楼企大敞着门户,二楼凭栏上摆满了奇花异草,直把这小楼妆点的明媚万分。
“白伯伯,这是哪儿?”
“你怎么不认得了,这是你的回楼。”
白老爷一下车,人群里突然就跑出许多衣着显赫光鲜的老少男子来拱手寒暄,直言白老爷子隐居在白府内多时,不能得见令他们很是想念,那趋炎附势、谄媚奉承的嘴脸,只让人感叹人间世态。到底姜是老的辣,白老爷既非朝廷命官,也非富甲一方,又深居简出,也能引起这般的骚动,可想而知他当年是如何叱咤的人物了,看来要树立威信,也不见得就要像某些人那样整天满城乱跑,想到这里不由得去瞧白明祀,只见他木着脸站在白老爷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渐渐露出不耐烦来。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行人上了楼,坐定之后,少不得恭维话再轮番来一遍,还屡次要提及白明祀是如何如何的虎父无犬子,如何如何的少年才俊,“令郎”声此起彼伏,别说白明祀被人品头论足的感觉,连我听着都要吐了。
放眼望去,这些面孔有生有熟,夹杂着几个十里梦曾经的常客,见了我,眼神不免有些闪烁,自然是没有张仁宇,连陈达夫、郁沉、何巍等也不见踪影。
白明祀凑过头来低声道,“张仁宇后来被皇上革了职,这人也识趣,自动辞官投奔辽东的吴三桂去了,听说在吴三桂帐下坐了一个幕僚,陈达夫他爹也被皇上罢了,势去如破竹,何巍跟着他爹去驻守边防了,也算是不妄他得了个武状元的名,郁沉家在山西、河南的田地都遭了重灾,元气大伤,恐怕这会儿也自顾不暇,对了,去年底仰天卧给查封了,皇上听说京城里还有这样纸醉金迷的毒窝,直叹难怪国家无可用之才,一怒之下就下令将那古怪的忘忧草尽数焚毁,沈淳泽,十里梦没撞到枪口上,都是因为你运气好。”
“包打听。”我微微撇了嘴,却暗自心惊,世事多变,不过才几个月的光景,物是人非。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白明祀不以为意,指着人群之中的几个年轻公子,又道,“这几个是新近冒出来的,左边这个眉心有痣的中了进士不久,听说娶了两个小妾才不过一年就先后死了,后面那个脸色惨白的刚刚升了四品官,只不过年纪轻轻就咳血,也不知是患了什么病,那边那个虎背熊腰的刚从中原剿匪回来,立了些战功,就是脾气躁些,几个月家里的丫头小厮打死了不少,哦,还有那个帽子上镶了金玉正看着你的,是新任首辅的公子,听说准备跟霍家提亲……”
“喂,你说这么多要做什么?”
“给你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
“他们都还未曾婚配,前途无量,是我爹名单上的大好人选。”
“白明祀,你给我闭嘴。”
刚说完这句,白老爷忽然转过头来,“淳泽,过来。”
众人的目光便聚集在我身上,我走到白老爷身侧,笑道,“白伯伯要是说累了,就歇会儿吧。”
白老爷望了诸人一圈,朗声道,“淳泽是我近日新收的干女儿,还给诸位引荐引荐,从今以后,淳泽就是白府的小姐,明祀的妹妹。”
他这句话一出,不单我和白明祀脸色变了,众人也脸色各异,急着奉承的有,惊愕猜测的有,倾慕艳羡的也有。
“原来白老爷早早便发帖子请大伙儿到回楼来,是为收了这么一个绝色的干女儿,白老爷真是好福气,不但令郎是玉树临风,令女也是世间难寻……”
我听了一阵恶心,还不至于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白明祀诡异的微笑朝我投来,令人实在是尴尬不已。接着那些大桶大桶的腻水就转移了目标,朝我泼来,估计白明祀一定很高兴有人成了他的替罪羔羊。
白老爷收干女儿,在回楼上开席九桌,果不其然,就把我和那些白明祀指点过的公子哥儿们安排在了一起。我们这一席,别提有多别扭。
饭后又是一阵喧扰,白老爷便心满意足的回府去了,众人各自散去,我方喘了一口气。
回头望望白明祀,他倚在栏杆处,凝神不语。
“喂,你在想什么?”
他一双黑眸如渺渺尘烟,转到我脸上,“你想做我的妹妹么?”
我一时有些语塞,扶住栏杆,“这……还轮得到我想么。”
他握住我双肩,“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淳泽,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想听你说。”
他专注的眼神,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的触动了我的心。
“你呢?你想不想?”难以回答的问题,便抛给对方。
“不想。”他答的很快,毫不犹豫。
目光胶着,这热度即使点不着焰火,也足以令冰块化成暖水。
我退了半步,侧过身去,轻抚住脸,“别这样,下面……下面人很多。”
他忽然将身后的纱幔一扬,朝我头顶罩来,那层层叠叠的轻纱将我们紧紧裹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我胸口几欲窒息,想深呼吸一下,却将他舌尖迎入,凉唇热吻,苦涩与甘甜辗转反侧,百般绞缠,刹那已胜千言万语。
我被他吻的透不过气来,身子往后一仰,两个人摔在桌旁,纱幔承不住重力,硬生生从悬梁上扯下来大片,铺了一地。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小姐,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焦急的喊,见白明祀从我肩窝里扬起头来,露出笑意,心中恨恨,仍无可奈何的补充道,“没事!别上来。”
“怕什么。”他压在我身上,将脸轻轻靠在我耳畔,丝毫也不动弹一下。
我用力推开他,坐起来,心跳渐渐平缓下来,“重死了,离我远点。”
“哪有这么跟哥哥说话的,没规矩。”他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
“哪有这么……这么对妹妹的,无耻。”
他一把拉起我,“喜欢你呀,喜欢你才亲你。”
我听到这句话,直走到窗栏边上,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华灯初上,夜色渐浓,喧嚣随轻风扑入楼内,却无法淹没他的声音,他说喜欢我。
“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说。”他仍微笑的望着我。
“哦,这样。”我倚窗坐下来,双臂搭在窗沿上。
“怎么了?”
“你应该待陌陌好些,不应该冷落她。”
“不要告诉我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你不能像你爹从前那样,那样只会叫所有人都不幸福。”
他语调一冷,“你知道了?”
“嗯,白伯伯说他想抱孙子了。”
“孙子?他做个梦,也许更快些。”
“白明祀!你已经娶了陌陌,你已经娶了她,你就要为她的将来负责!”
“谁来为我的将来负责?我爹要来负责么?还是你,你要我这样做,你能为我的将来负责么?”
“你娶了她,便不能再这样任性。”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爹命令我去找他旧情人的女儿,没有问过我,给我定亲,没有问过我,纳妾,没有问过我,连让你做我的妹妹,也没有问过我。一意孤行的人,任性的人,是他,不是我。”
“你爹,他其实很关心你,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淳泽,不谈他好么?我从前……是恨过你,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这些徒劳的事只是让我发现,世界上最令我害怕的事,就是让你伤心。我终究是步了我爹的后尘。”
他走过来,摸着我的头发,我将头埋在臂弯里,不敢瞧他。
“至于陌陌,不过是皇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和皇上自幼一块儿读书识字,相交甚深,只是他十八岁登基之后,眼见国事凋零,政务荒弛,百官又无一人分忧,只会勾心斗角玩弄权术,遇着危急了便畏手畏脑,互相推脱,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头,渐渐变了心性,也难怪会多疑,皇上身边没一个心腹,锦衣卫的指挥史,自然也要在他掌握之下,才能稍稍安心。”
“那你冷漠陌陌,不是更让皇上起疑心么?”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又道,“皇上送了二十个女人来,只是令我难以推辞,可是我不能让陌陌盯住我一举一动,皇上不想要一个无能的臣子,也一样不希望自己的臣子太过聪明,我夹在中间,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风光。”
我站起来,走到楼内去,背对着他,“命运弄人,我们……我们终究缘浅。”
“淳泽,你为什么要有那么多顾虑,你比我自由的多,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便陪你……”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铁骑巨响,一群官兵直冲入长安街内,将正在游街的人潮打散,威武的呼号声冲破云霄,“戒严——,皇上有令,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宵禁!”
“怎么了?”我奔下楼去,人群被赶的七零八落,纷纷躲避跑走,白明祀冲下楼来,拉我上马,迎着那带队的兵头奔去,“为什么要戒严?”
那兵头见了白明祀低声道,“白大人,听说金兵从喜峰口一路攻下来了,势如破竹。”
白明祀脸色凝重,即刻送了我回府,便急匆匆进宫面圣去了。
翌日带小木耳去花园里玩,丛丛绿荫掩映中,露出一片凄凉的身影。我悄悄走近,发觉他坐在轮椅上,双肩均被露水打湿,仍如石雕一般毫无知觉。
“白伯伯,这样会受凉的。”我双手从背后搭住他的肩。
他转过头来,我一惊,见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明祀昨夜里面圣之后,连夜出城北上,奉皇上之命,拦截金兵去了,金兵十万,明祀只不过带了五千兵马,金兵素来饶勇彪悍,自袁崇焕将军之后,朝中无人能敌,明祀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
“白伯伯,明祀武功这么好,不会出事的。”
白老爷摇摇头,“明祀昨夜里进宫和皇上说要休了陌陌,皇上大怒,便让他在陌陌和迎战金兵之中选择一个,他选了迎战金兵。胜,他与皇上之间亦会落下罅隙,败,不过是让皇上可以名正言顺的赐死,明祀,他何必要走这步棋,如今看来,十有八九都会败,难道……我白家注定绝后……”
我听了这番话,心惊肉跳,脑中乱成一团,独自走回院内,迎面撞上离离,他急匆匆的从怀内掏出一封信来,“从别院那边送来给姑娘的。”
我拆开信封一看,里头写了两个字,“等我。”
顿时心如刀绞,含住泪,一字一字道,“离离,我要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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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驱赤火
快马加鞭往城门奔去,却发现城头布了重兵,盘查严厉。过往商贩皆需彻查货物,携带证明,方可通过。
我勒住马,正在犹疑,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淳泽。”霍之行骑在雪白的骏马上,束着艳红的披风,长发在风中乱舞,英姿飒爽。
“之行,我要出城,你帮帮我。”
“你要去找他?”
“嗯。”
“此去延庆不过一百余里,但流寇出没,如今又战事催紧……”
“之行,帮帮我。”
她盯住我,“你为了他,值得么?”
“这个问题,不要问我,问问你自己。”
她眼神有几分闪烁,驾马退了几步,调转马头,喝道,“跟我来!”
出了城,道路荒凉,我用披风护住口鼻,双腿紧紧一夹回雪,它便奔腾如箭,带我飞赴目的地。霍之行领我到僻静的街巷里,将身上的红色披风解下系在我颈中,回雪的缰绳交给我,“骑着它,不出一日便可到达延庆,这是我霍家的令牌,见此令牌无人阻拦,你直奔出城即可,那些官兵会把你当作我。”
“之行,你不是要出城?”
“淳泽,如果有你,还需要我去做什么?”
“之行……”
“你快去吧!你们两个,都要活着回来见我!”
到达延庆城下,已是黄昏日落时分,遥望城墙,大明军旗咧咧作响,军士循城楼而立,寂静无声,整座城如死城般肃杀。
“来者何人!”城门口的士兵喝道。
“我要见锦衣卫指挥史!”
“大胆!锦衣卫指挥史大人岂是你等小民能见的人物!”
无奈之下我亮出霍家的令牌,“劳烦禀报,霍家大小姐霍之行求见!”
那军士略有些迟疑,上来仔细看了一眼令牌,朝身旁的人耳语几句,那人便进了城。
我在城外等了半晌,那军士得了令,方朝我拱手道,“白大人有令,霍小姐先进城歇息,白大人正在与总兵商议军事,恐怕此刻不方便相见。”
军士招来两个小兵,将我领入城内,我见一路扎满军营,篝火堆堆,然无一人大声呼喝,皆脸色凝重,整装待命,这支部队人数虽少,却是劲旅精骑。
一连住了三天,连白明祀的影子都没见到,好在我知与他相隔不远,延庆城内又暂时没有动静,也略有些安慰。哪知这日一个军士却跑来道,“霍小姐,白大人已在城外备好了马车,请小姐即刻返回京城。”
“我不走。”
“白大人有令,小姐若不从命,末将只好用强送小姐回城。”
说着便上来两个士兵将我反手绑住,将我拎上马去。
“喂!放开我!我要见白明祀!”
正此时,一阵惊雷般的滚滚声浪由地底传来,慢慢的近了,才听清,那是千军万马逼近的震天之喊,数万的马蹄声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杀气,将屋壁惊下块块砂石。
那军士见状,骑上马来,抽了一鞭,将我带出门去。
“出了什么事?”他朝迎面奔来的一队官兵喊道。
“金兵攻城了!白大人有令,誓死守城!”
街上的百姓皆四下躲避,关门闭窗,不一会儿,延庆便宛若空城,只见一队队零散的官兵在城内巡逻,“戒严”之声此起彼落。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这次错失也许会是一辈子的不得相见,想到这里,我猛力一挣,落下马去,顾不得疼痛,往回跑去。
那军士大惊,调转马头追来,我双手被缚,奋起直奔,忽然后颈一痛,又被拎上马去。
“小姐!我不愿伤了你!如今兵临城下,危急万分,为了安全起见,小姐还是尽快回京。”
“我有一样要紧的东西要亲自交到白大人手上,事关重大,涉及这场守城之战,这是霍将军的机密文件,要是延误了时机,你担当的起么?”只好信口胡诌。
他果然放慢了速度,“若是有要事,你何不早交给白大人?”
“你们这里的士兵百般阻拦,再者霍将军指示这机密情报惟有在金兵侵入时方能呈上,你快放了我。”
军士有些迟疑,停下马来,“霍小姐,既然如此,请将文件交给我,我这便去呈给白大人。”
“若是能经由别人转交,霍将军何必命我亲自前来,我堂堂霍大小姐,何必冒死来这个地方!”
他调转马头,“这就去见白大人!”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天边闪出惨白的火光。我一脸疑惑,“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大炮,我军的大炮威力十足!”
“白大人带的是什么军?”
“火器营。”
我稍稍定下心来,纵然金兵是马背上的民族,可也敌不得猛烈的火器攻击。
“你等一下,我要回去。”
“小姐……”
“你这样把我捆在马上,白大人见了也不会高兴。”
北城下,一眼望去,数十架大炮火力正猛,城楼上立了双排士兵,隔着墙洞,架着火枪朝外射击。有这样先进的武器,怎么也会被清兵攻入了山海关。
大炮又一轮开火,轰轰的沉响令我倒退了几步,身下回雪不愧是良驹,受了惊吓仍保持镇定,没有嘶叫失蹄。
“小姐,你不上去?”
“慢着,我就在这儿等。这场仗,会赢,而且,不会费太久时间。”
军士疑惑的瞧着我,道了一声,“好。”
果不其然,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城外的喊声便渐渐弱了,零星的箭羽飞过城墙,落在地上。城楼上的众军士齐声大喝,军威大振。
“小姐,你料事好准。”那军士这时已换上了一副尊敬的神情。
“这有何难,我问你,这可是第一场仗?白大人到延庆不过三四日,对我们来说,这第一场仗是给金兵一个下马威,对了,恐怕是该称清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皇太极称帝建国,国号为清,是也不是?”
他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
“对清兵来说,第一场仗是探个虚实,必不会倾巢而出,但是这场仗胜的很险,险在军心,纵然是鼓舞激励,但亦可能起了轻敌之心,说不定今夜,就有偷袭。”我一番话把一个小军士唬的一愣一愣,其实这些不过都是很平常的道理,纵然没有读过兵书,电视电影和小说里的情节,无非就是这么几种而已,口中虽滔滔不绝,心中却暗叹,明末哪有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哪次清兵来袭不是一败涂地,萨尔浒之战之后,紧接着就是山海关吴三桂投降,寥寥数语道尽崇祯十七年,但愿,我们的历史书不是那么正确。
正说着,就见一群高级军官簇拥着一人下了城楼,众人上了马,朝我这边奔来,奔到近处,中间那人举了举手臂,身后的人马便勒住奔跑之势,缓缓停了下来。
沙尘滚滚,飞入我的眼内,我扬起手来遮住额头,那人独自一骑朝我行来,停在近旁,他白色的披风被片片炮灰染污,乌黑的长发上沾的尽是火渣子,讶异的表情一闪即逝。
“你怎么这么傻。”我控制住发颤的声音,几日不见,如隔千年。
“你不也是?”他微笑了一下,看看我身下的回雪,“原来霍小姐是你。”
好像彼此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想着念着要相见,再相见又奈何。
他忽的脸色一冷,朝军士道,“送小姐回京城。”
“白明祀!不要送我走,让我留下来。”
他转身摆摆手,让那些军官先走一步,又遣退了我身旁的军士,与我并肩而骑,叹道,“我送你出城,好不好?”
“白明祀,这场仗一定会败,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我在与不在,都改变不了。”
他默然不语,自然也知道双方实力悬殊太大,纵然一时火器惊人,毕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明军一向不如清兵的善战,连年战事下来业已疲惫不堪。
“我不是怕你拖累我,我是怕你有事。”
我柔声道,“我不会有事,从今天起,我和你,共同面对世界。”
白明祀闻言望着我,一身光彩难掩,眼中流露出动人的情愫,“你终于肯了?”
我掉转马头,朝军营方向奔去,高声喊道,“不要送我出城!”
匆忙之间扎的营,白明祀的军帐亦很简陋,帐中高悬几盏油灯,照的四下通亮,方桌木椅,一张军事地图挂在木板上,成就天然屏风,转过木屏,角落里放着一张军床。
他翻出一套簇新的长袍,“换上。”
我接过,转到屏风后面,七手八脚的套在身上,把头发一束,男装扮的久了,熟门熟路,再一出场,便活脱脱的书生模样,朝白明祀拱手道,“属下参见白大人。”
他瞅了我一眼,淡淡一笑,目光回到地图上,沉吟不语。
“今晚会有偷袭。”
“今晚会有偷袭。”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开口。
他朝我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那……行军作战还不都是这几招么。白明祀,你要怎么对付偷袭?”
“偷袭的人不会多,加派兵力守住城楼,可难的是若敌方夜里行军,视野不清,火器很难派上用场,还白白暴露了自己。”
“白明祀,你带过军队么?锦衣卫那种特务兵不算。”
他冷哼一声,负手而立,“没带过又怎样。”
白明祀再厉害,仍然只是他自个儿的事,而带兵作战这事需要太多的天时地利人和,团队协作也好,粮草供应也好,军队的质素也好,甚至是朝廷中势力的均衡,因素太多,并不是他手握重权就能以一人敌天下,更何况,他本无带兵的经验,这些军队又是从京城临时抽派,与他并无瓜葛,默契不足,除了火器厉害,恐怕他一时半会也很难摸清这火器营的种种优劣。瞧他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兵书,明显又开始临阵磨枪了,这场仗太多艰难,结局又是定好的,很多人会面对战争,但我们面对的这一场,何其悲哀残酷。
“我们多撑些时日,皇上不会见死不救。”我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有些头疼。
“皇上救不救……我都要胜。”
“偷袭。不能用炮攻。可是看不见……”我想了一想,突然灵感一触,“何不在城墙上掉下些草绳,浇上引燃的油,等清兵偷袭时,便点火烧绳,这样他们一来架不上梯子,二来这火可以给我们照明,又不至于暴露了城楼上士兵的方位。”
“他们偷袭我们,我们也可以偷袭他们,我率兵出城断了这偷袭之军的后路,把他们尽数掐死在中段。”
“你……你要率兵出去吗?”
他目光灼灼望着我,“我没领过这支火器营,要让他们服我,这一战至关重要。”
“这支军队的副将是谁?”
“曹安诚。他从前是霍将军摩下的人,信的过。”
“你带多少人马?”
“轻装上阵,五百足矣。”
“这么……这么少。”我又急又躁,也想不出主意来。
“淳泽,我求皇上赐婚。”
“若有火枪,还顶的上一点用处,可是这些火枪,到底、到底有没有那么管用……”我自言自语了半天,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你说什么?”
“这个火器营八十八门大炮能用的结果只有五十多枚,火枪还好一点,也有一千多可以用,五百人马枪箭一半,枪进攻箭掩护,我倒是不怕,只怕他们不来。延庆本就驻守了三千兵力,正好上城楼去守着,其余的士兵就待命休息,轮番儿来,不致太过疲惫。”
“你……刚才有没有说过别的?”
他站在我身边,转过头来,“淳泽,皇上已经命人把陌陌带走,只要我赢了这场仗,他答应给我们赐婚。”
“若是赢不了呢?”
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交接,如火炬般炯炯,“我会赢。我要娶你。”
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做,当日在回楼之上,我一定不会那样回你的话。可是我们又一次被逼到了悬崖,好在这一次,我们可以牵手一起往下跳。
这张巨大的草绳网,由五十个士兵和三十个城中善编织的老妇一起完成,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人民群众的智慧与灵巧令我的广告创意得以实现,我让他们在草绳上仔细的刷上油,开始期待夜里头,等这草绳网大放异芒,还不把清兵给吓昏过去。
即使我们赢不了,即使我们势单力薄,谁说一定要注重结果,只要我们能在一起面对世界,便已此生无憾。
那个起初来送我回京城的军士叫黄破金,白明祀特意调了他来做我的贴身侍卫。
“破金,白大人走了么?”
“白大人率五百人马已经出城。”
“曹副将呢?”
“正在部署城楼。”
“今晚我要上城楼。”
“小姐,这太危险。”
“叫我公子。”
“是,公子。”
“黄破金,我和你一样,是大明的子民,保护自己的国家,你不怕危险,我为什么会怕。”
黄破金是个老实的军人,被我一阵抢白,说不出话来。然而说出这样的话,我其实心中有愧,眼见战火硝烟,生灵涂炭是真的令人顿感萧条,而说到什么爱国精神,我对大明、大清这两个朝代又有什么真正的归属感,过三百年后再来看,谁胜谁败又有何所谓。
我不是伟大的花木兰,每个人走到承担巨任的高处,不一定来自思想觉悟,也可能是因为身不由己。一念差池,功成千古或者遗臭万年,历史的评价从来都冷酷无情。
暮色下沉,草绳网沿着北面城墙缓缓放下,我站在城头,望着一片萧瑟的远方,身子微微出了汗。绵延的群山,荒芜的土地,千里画不完的苍凉,战后留下的遗骸,都还来不及风化。我转过身,闻到空气中迫近的血腥味。
夜近子时,昏昏欲睡时,突然斜里飞出一支箭羽,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四周箭羽破空之声嗖嗖不断,延庆在沉默之中醒来,进入了另一场战斗。
曹安诚一声令下,一点火星顺着草绳网迅速燃烧,片刻便点燃整片夜空,将城下偷袭的军队照的无处藏身。烈火熊熊燃烧,连成几个大字:阿济格死。
成群的清兵在箭簇掩护上刚欺近城下,抬头看见这由火势写就的几个字,无不张口结舌,脸色大变。
阿济格便是这次率清兵偷袭的将领,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满清的多罗武英郡王,众兵见了这不详的咒语,心中难免打个颤,就在这一瞬间,城上数千箭束齐发,城下便齐刷刷倒下一片。
火光之中为首的一个年轻将领满面怒容,举起手中的弓箭往城上连发三弹,朝手下大声喝令,他手臂一挥,又是一群不怕死的清兵潮一般涌上,像杀不完的蚂蚁一样勇猛。
凌乱的箭羽如暴雨落于城头,黄破金挥剑挡去几支,拉着我退后几步,“小姐!太危险了!到我身后来!”
我刚躲到他背后,就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杀喊从远处传来,伴着几声枪响,心中一凛,忙又往前奔了几步,看见清兵后头一阵骚动,随即火枪之声大响,清兵乱了方阵,队形四散,一袭白影从后头冲了上来,剑起剑落之间,所经之处便掀一片血浪,尸首一路。
那年轻将领惊觉背后有异,反手射出一箭,箭尖沿着白明祀颊边擦过,我惊呼一声,吓得不知所已,全然忘记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还好清兵自顾不暇,攻城的箭势也缓了下来。电光火石之间白明祀的马奔的飞快,他长剑直指那年轻将领的头颅,浑然不顾周遭敌军环绕的险境。
“明祀!”我急喊,眼见好几支长矛已朝他刺去。
他闻声从马背上飞掠而起,在空中旋了一转,长剑划出一道尖利的光芒,砍去那将领的头盔,露出光溜溜的辫子头,那将领的惊惧神情一闪即逝,又恢复镇定,抽出身侧的长剑与白明祀斗在一起。
我凝神细望,见白明祀带的人都落在后头,只他一人深入敌阵,下手凌厉,处处行险着,将那将领逼的节节倒退,渐不支力,但周遭的清兵围成一个小圈,群起而攻,这圈越缩越小,将白明祀困在其中,束手束脚,他虽占了些优势,奈何敌众,一时半会制服不了那将领,只怕精力便会耗尽。
我心如火焚,却毫无办法,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忽然灵机一动,抓住黄破金问道,“有没有信号弹?”
黄破金一愣,我怒道,“拿信号弹出来!”
他二话不说从怀内掏出一支,我抢来引燃,嗖一声信号弹飞入云霄,爆出短促的光亮,远处的明军见了信号弹虽然不知是什么含义,却果然士气大振,呼喝着往前推进,城上的箭与城下的箭交织在一起,那年轻将领渐有些急躁,剑势更猛,白明祀见了信号弹的火光突然往城上望来,他一恍神,便有一支长矛划破了他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我看的心惊,趴住城墙大声喊道,“明祀小心!”
他望见我,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连出几招,将身侧的一圈清兵扫荡一空,趁着这空隙飞身跃起,长剑狠狠刺入那将领的胸口,鲜血四溅,待要再补一剑,杀不死的人浪又盖了上来,他亦不再恋战,抽身而退,那将领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回望一眼城墙上已快燃尽的火焰,他冰冷的眼神顺着火苗往上蔓延,直烧到我身上,我不自禁倒退一步,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他一咬牙,朝部下喊了一句满语,双腿紧紧夹住胯下之马,那骏马便冲出重围,往远处奔去,才不过一会儿,城下成百上千的清兵便尾随着一路撤退,白明祀一声令下,沿路伏击的五百精兵迎头痛击,清兵又一阵折损,混乱之中,急速涌入黑夜,城头的明军见状,皆高声欢呼。
白明祀一人一骑在尸身遍地的战场上,缓缓挥起剑来,那五百精兵便从黑暗之中出现,聚集到他身后,守城的兵士打开城门,这一战,我们险胜。
我奔下城楼,望着火光之中白明祀被汗水浸湿的脸庞,被血染红的肩头,说不出一句话,立在原地,千言万语,都化作一段无声的凝视。
他下了马,脚步微滞,身子一晃。
“明祀!”我急忙抱住他,转头大喊,“军医!快叫军医来!”
军帐外的巡逻脚步声,隐隐约约传入耳内。
白明祀的伤口不深,包扎之后,他披着亵衣,靠在床头,望着我。
我有些瑟缩,在灯影里走了几步,轻声道,“天快亮了,还不快睡。”
“你走来走去的,我睡不着。”
我停在屏风旁,“那我走了。”
“走了更睡不着。”
“你要怎样?”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黄破金点信号弹?”
“这个……”我想了想,“叫做故布疑阵,我怕清兵久缠不退,你那时候又很危急,便点个信号弹,叫他们以为我们还有什么利害的后着,心先怯了,自然就不会恋战。”
“哼,想的倒不错。”白明祀面无表情。
“你又怎么了?”我虽是冒然行事,好歹也是为了你,还要摆张臭脸给我看。
“黄破金身上的信号弹你也敢随便点,那是我吩咐他在你有危险的时候才能用的。”
“哦,好吧,反正,你有危险,我便……也有。”我低了头,有点理亏。
“你一个人乱跑到城头上去,扰乱军纪,小心曹将军把你军法处置。”
“喂!你少来吓唬我!”我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
“还不知道谁吓唬谁呢。”他伸手将我一拉,我便落入他怀内,贴身相对,好不容易积聚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
我害怕触动了他的伤口,小心翼翼的靠着他,享受片刻的温存,这样的时光谁知什么时候会走到尽头,起码现在,我已懂得不再浪费。
“淳泽,你真是吓死我了。”他揽着我,低叹。
“你不也是……怎么,怎么能这么急功近利。”
“那个人就是阿济格,我若杀了他,清兵一定无心攻城,说不定京城的急,就解了。”
我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阿济格?”
“他看见火绳现出的字,怒的不轻,我又恰好懂得一些满语,听见他下令,就知道他是阿济格了。”
“他会死么?”
“明日便知,我那剑刺的不轻,他活命的几率不大。”
“白明祀,你今晚可杀了不少人呐。”
他听了我这句话,沉默下来,气氛便微微有些走调。沈淳泽啊沈淳泽,你说什么不好,偏偏嘴巴不受控制,说了这么一句突兀的鬼话。
“那倒是,我平生第一次开杀戒。”
“你以前没杀过人?你们锦衣卫,一个个凶神恶煞,造的孽也不少了,你怎么会没杀过人?”
“锦衣卫杀人关我什么事,那是他们干的,我又没杀过人。”
“抵赖,你是大头目,锦衣卫还不是都听你的。”
“我叫他们做事,没叫他们杀人,底下那么多人,我也管不了。”
“教唆杀人也是有罪的。”
“喂!”他把我搂的更紧,“别跟病人顶嘴。”
“哎……杀人是什么感觉呢?”
“你烦不烦,又不是我想杀的。你玩了那么多杀人游戏还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么。”
我一时无话,安静下来,惊累了一整天,这时也觉得眼皮有些沉,倚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就犯了困,正要进入梦乡,忽然感觉脸颊上印下一个凉凉的吻,我睡眼迷朦扭了扭头,更多的吻落下来,一直落到我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