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错碰我的手臂,毛管不够争气,别赐我太多福气,令美点都挂住你。
为什么,宠坏我,等我难习惯,半掩被窝。
怕什么,怕爱人,扶着情感,得到细心总会丧心。
爱什么,爱令我勇于报答太多人,但却不知道,如何死里逃生。”
我不是一个很会唱歌的人,歌声虚弱无力,像一片飘荡在空气里的树叶,摇摇晃晃,一路穿过众人的耳膜,抵达他的肩头。
但我钟爱这意境,盖过所有人的呼吸,像千里传音术,只为把自己唱给他听。
不紧张也不急迫,不羞涩也不轻佻,和着柔软的琴音,缠绵的情话唱的感动了自己。
最后一个尾音嘎然而止,惊觉周遭不同寻常的气氛,我怀着一丝不安,寻找人群之中的那双眼睛。
“淳泽,别动。”他缓缓排开众人,神色凝重的朝我走来,脚步悄无声息,雪白的长袍拖在地上,微微摆动。
我怔怔的望着他走至我面前,明亮的眼神里,绽开一朵苍白的微笑,柔声道,“淳泽,别动,听我的话。”
他慢慢坐在我身旁,伸出手来,将我揽入怀内,忽然扬起头来,飞快的甩了甩袖子,手中青光一闪之间,我立时觉得肩头落下一团滑腻腻的东西,顺着我的衣襟重重跌在地上,人群里发出低声的惊呼,我低头一看,只见一尾青黄斑点的小蛇蜷缩在我的脚边,抽搐了一下,七寸上插着一枚瓷碗的碎片,冒出隐隐的血光。
恐惧顿时抽空了我的心肺,我身子一晃,他立即把我的脸按在胸口,“别怕,别怕,淳泽。”
我心跳骤停,全身僵硬,甚至忘记发抖,忘记抽回脚来,回想刚才千钧一发的险况,背脊发凉,咽喉里哽了一口气,堵的脑中一片昏眩,却讲不出一句话来。
“这里怎么会有蛇?”白明祀冷冷的声音质问着,四周流动着寂静的紧张感,没有人回话。
他抱着我,一脚踢翻那琴架,架底赫然藏着一个暗格。我看了一眼,心中惊疑后怕,那小蛇,应是在我弹琴的时候,顺着架沿游走,一直攀上了后面的廊柱。
“这是谁的东西?谁把琴架端过来的?”他的语气里一阵惊怒。
“明祀,我想回家。”我想起今日是霍之行的喜筵,出了这样的事,太过不祥。
“谁!是谁!”白明祀握住我的手,把我紧紧拥住,放大了声音。
“明祀!不要再问了!我要回家!”
我们目光交错,我咬紧牙,迎视着他。
“走。”他站起来,牵着我往大门口走去,众人默默让开一条道来,仍没有一个人回应。
走出府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唤道,“明祀……”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有些忐忑的望着我。
我扑入他胸膛,双手箍紧他的腰,带着哭音道,“吓死我了……”
两个人回了白府,都有些意兴阑珊,我不愿多想,进了房,却觉得心内空荡荡,不知该如何安抚自己,那青黄斑点的小蛇兀自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感到一阵寒粟。
他守在我身旁,默不作声。
“你回去休息吧。”我有些烦躁,窗外的树枝被烛光投映在墙壁上,变成晃动着的巨大黑影。
“你不要紧么?”
“我没事。”
“那……我走了,睡一觉就好。”
“你说,今晚那些人会怎么想?”
“该想的是我们。”
“我是说,我们那样……那样……”
“让他们想去,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也是,哥哥保护妹妹,理所应当。”
“淳泽,我从来都不把你当作妹妹,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我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不介意血缘,不介意我……不能给你名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淳泽……”
“这样的承诺,我不想听。”我转过身去,感觉到他的身体离我很近,近的就像隔着一层薄纸。
“你不是我妹妹。”他依旧固执的重复这句话。
“别人会怎么看,白伯伯……爹会怎么想?”
“这个秘密除了我们,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淳泽,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是啊,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血缘关系,哪怕我们成亲,成了夫妻,这辈子,天下都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一步,只要我们狠心跨过去,丧尽天伦,背叛世俗。
“你走吧。” 我在心内叹口气。
他走出去,将门小心翼翼的掩上,空气里只剩我一个人的静默,顿时凄凉下来。
丧尽天伦又如何?背叛世俗又如何?
我站起来,平静的走到门前,手指轻轻一推,木门顺力而开,“等一等。”
他走在院子中央,听见我的呼唤,转过身来,漆黑的长发披在两颊,月光染上他的眉目,结上一层寒霜。
我倚在门旁,凝视着他,指针一点一滴倾斜,扫过每一秒,落下恍惚的重量。
我缓缓举起手来,取下盘住发顶的银簪,微凉的发丝,顺着颈项,飘散在夜色里。
我迎着夏夜的光芒,朝他奔去,这一双脚渐渐离地,这一段热吻倾国倾城,抹黑了天地。互相牵扯,飞旋着跌入漩涡,涨起哀艳的战火,淹没长夜的炎凉。
让我们瞒住上天,用更奢侈的方式,怀念这一场无法遏制的祸事。
湿冷的舌尖,在我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利痕,勾起潮热的指数,声音流淌如细砂,沿着房间的边缘,渗入缝隙。触感如一阵阵迷雾,逐渐沉淀,拨开层次,循序而进。
暗涌的情欲,腾腾升起。风声折翼,覆水失途,渴望逼我吞下毒药,五内欢畅,天性泯灭,只求得这片刻的相亲,动魄惊心,颠倒神魂,蚕食躯壳,飞扬至跌堕。
还没来得及后悔,已经自己原谅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自己放弃了自己,一试再试,一尝再尝,扼住咽喉,掩盖真实,鲜血沸腾的浓度,让彼此在交融中不断沦陷,谁视而不见,谁铤而走险,如果未来没有希冀,至少捆住这一场欢爱,你无限光彩,点亮我存在。
天真无惧,眼色动人,榨取爱慕。指纹密布,吸食要害,填塞死穴。
彻夜靡丽,遐想驰俜,连绵万里。浪荡游玩,轮廓涣散,劫后重聚。
为你染上罪名,因你揭开梦魇,要你溶掉知觉,乱发披于颊上,热泪淌过肩窝。逾越了禁忌,背负着唾弃,两臂相拥,飘于虚空。
我们谁也逃不了,我们会不得善终,但是至少,我已给了你我的一切。
苦痛忍耐,不如共赴腐坏,我不想归来,也不要悔改。
他倒在我身侧,两具身躯瘫软在一起,床褥上冷汗连连。
我以为今夜永远都不会过去了,天色却一寸一寸,夺去了我们的领地。
“怎么了?”他拭去我的泪水,将我环绕着,声音低哑。
“别离开我。”我总是没有安全感。
“吓了我一跳呢。”他把我搂的更紧,额头碰着我的额头,睫毛像一排细密的蛾翅,贴在我的眼睛上。
“我们会不会有报应?”
他的脸,摩挲着我的脸,“报应在我身上好了,我不怕。”
“就算是……兄妹,世界公认的性道德标准不过就是自愿无伤,反正,我们也没有伤害到别人。”
他有些讶异,“说些什么呢……听都听不懂。”
“我是说……反正我是自愿的。”
“废话,我也是啊,别想那么多了。”
“嗯……好吧。”
薄薄的被子里头,我枕在他的臂弯内,疲倦的沉入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酣畅淋漓,滋味无穷。醒来的时候,外头寂静异常,慵懒的阳光洒在床头,他白皙的面容安详温柔,坚毅俊美的棱角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每一分钟都能活得这样出神,我便人生圆满。
缠绵了一会儿,方起床梳洗,有一刹那,我几乎以为,这便会是我和白明祀婚后的平淡生活。对着明镜,为他梳头,系上金边丝带,衬着乌黑洁亮的长发,煞是好看。
他瞅着镜中的我,微微一笑,“难得这么温顺。”
我丢下梳子,坐在床边,“自个儿梳。”
“给哥哥梳个头发也要闹别扭。”他站起来,挑起缠住颈项的一缕发丝。
“不想服侍你。”
“那我来服侍你,好不好?”他欺近身来,圈住我。
我忍不住笑了,“才不要呢。”
“口是心非的家伙。”他抱着我,缓缓摇晃,我便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他将大氅披在我肩头,抱起我穿过鹿鸣书院的模样。
“白明祀,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
“抱过太多次,你说的是哪一次?”
我微微有些失望,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低声笑,“好啦,记得。九年前的事呢,你那时候又瘦又小,谁知道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然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鹿鸣呢。”
世事难免让人感慨,曾以为无法靠近的陌生人,如今变作爱侣,时间一点点缩短距离,我们用了九年的时间,来学习相爱,在哀伤的眼泪里,学会享受。尽管这种热烈,也随时随地与幻灭感相伴。
“真是不能想象,你那时候成亲了没?”
“没。那是后来的事。”
“你成了这么多次亲呢,我一次都没有过。”
“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不是都休了么。”
“那也不公平。”
“难不成你是也想成两次亲?”
“成亲了就不值钱了,还是不嫁人的好。”
“看什么呢?”
“看你的手。”
“有什么好看。”
他优美的手指,线条清净,无名指上没有戒痕。
“原来陌陌是我的乳名啊,你不是自欺欺人么。”
他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你说陌陌别怕,陌陌我陪着你,是说给我听的么?”
“也许吧,我不知道。顺口就说了。”
“可惜我也不知道,不然,我大概不会那么恨你。”
“我想过最坏的事,恨我也比不记得我好。”
“互相伤害有什么好。”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淳泽。其实我……我也不像别人看到的那样无畏无惧,谁没有弱点呢。”
“全京城都知道你的弱点了,白明祀,你以后要小心点。”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昨晚的那件事,就算了吧,不要再追究。”
“你知道是谁?”
“这不重要,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受惊过度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主动。”
“白明祀,你闭嘴。”
“好啦,不说不说,去看看我们的爹吧。记得演技要好一点儿。”
“管好你自己就是。”
天气很热,白老爷的屋子,却透着阴凉的冷。日光透过低垂的竹帘,朦朦胧胧罩在他身上。
“爹……”我小声道,有些心虚。
“昨晚睡的还好么?”他端着茶杯,背对我坐着。
“嗯,爹睡的可还踏实?”
“不太好。”
我觉得他今天的语气,有些沉郁。
“昨晚,给霍姐姐道喜去了,冯首辅家的喜筵,办的很热闹。”
“听说出了些事?”
“没什么,小事而已,爹别操心了。”
“明祀也去了吧?”
“去了。”
“淳泽,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他转过轮椅,我发现他的两鬓,不知何时生了白发。
我坐在他对面,害怕他问起那件事故的始末,我已不想再追究,“爹,真的没事。”
“你当初是怎么离开鹿鸣的?”
他的问题令我有些错愕,“好像……好像是有人来抓我,结果抓错了人,史先生就把我送去了金陵许家。”
“魏公公的养女,十三岁,藏在鹿鸣书院里头,这些秘密,我查了这么久,怎么会轻易就泄露了出去?还无端端的变成了魏公公要送进宫去的女孩,就这么不由分说的给抢了去?”
他顿了顿,又道,“淳泽,你可还记得,我曾说明祀做错了两件事?一是他不经我同意擅自休妻,这第二件事,我一直没有说。”
“爹,你的意思是?”阴云笼罩住空气。
“第二件事就是,他查到了纤纤的孩子就在鹿鸣,却没有按照我的意思带回京城,反而放出消息给魏党余孽,引火到鹿鸣。”
“是他说,这个女孩,要被送进皇宫进献给皇上么?”
“他明知这个孩子是公主,却做出这样狠决的决定,如果没有他从中作梗,鹿鸣便不会发生那一场祸事,我也不会与你错失了这么多年。”
“爹,我不信,你骗我。”
“好孩子,你想一想就会明白,当年去鹿鸣抓人的郭统领,是魏忠贤的旧部,也是锦衣卫的人,若非情报可靠,怎么会这样雷厉风行,说抓就抓,先前也无一点预兆,除非是他信的过的人,提供了消息。发生这件事之后,我与明祀,五年都没有正面说过一句话,他恼我可以,可是我恨他不该将气撒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后来我连夜进宫,见了这个女孩,才有些放心,我想,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这是他做的?”
“淳泽,如果不是他,你就不会去许家,不必受那些苦,不会遇见那个十一公子,你的人生,原本不该这样。”
“那我该怎样?”
“你应该像现在这样,在白府做大小姐,无忧无虑的长大。”
“爹,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恨明祀么?”
“……”我们之间,只有难堪的沉默。
“你可晓得,你在京城外遭遇瘟疫,白明祀是怎么求了皇上放过你们?”
“他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死。”
“他在乾清宫前头跪了一夜,皇上就会心软么?皇上是聪明人,为了大局着想,也断不会凭明祀一跪就额外开恩,必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皇上抄了许家。这是利?”
“这就是明祀进献的主意。他知皇上最大的心患,就是军饷。一只肉鲜味美的猪,是眼看着它病死,还是治好它的病,养肥它的膘,再把它给宰杀了来吃呢?在那个时候,许家的命运已经完了,入了皇上的眼,就再也逃不掉,一时的恩宠,只不过为了日后搜集证据,给皇上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吞了这大鳄。放过你们,这就是明祀拿出来交换的条件。”
“他不得不走这一步……”
“你的一辈子都被他操控,你还要为他辩护么?他示意许七爷求皇上赐婚,怕你真的嫁给十一公子,日后被连累,他不想让你死而已,却谈的上什么光明磊落。这样迂回了一场,断送多少条人命,许家被抄的时候,除了许七爷和十一公子逃出来,其他的人,没一个善终,病死饿死的有,被卖作奴藉的、充军的有,你看见明祀的眉头可有皱过一下?”
“都是他做的么?”
“这些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
“爹,他是我哥哥,对么?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对么?你宁愿我恨他,也不能爱他,对么?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淳泽……”他失手摔落茶杯,“我今天早晨,去看过你。”
“……”
“那一刻,我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你们,如果这是我种下的冤孽,就让我来切断。”
“你做到了。”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伤心,只要我不再看到那个场面,那个场面,太可怕……”
“哪怕我这一生,都不能再爱人么?”
“你会有下一个,下一个无论是谁,都比他好。淳泽,相信我,这些可怕的事,都会过去。”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有下一个?”
不要和我说下一个,下一个只会更残忍。
“你还年轻……你不一样……”
“爹,你错了。”
我跑出房间,不知该往哪里去,原来在这九年里,我所有的一切,都与白明祀相关,我所有的一切,都在演一出不能自已的木偶戏,爱情,像一株开尽的荼靡,开始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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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穿彼岸
我必须放轻我自己。
我花了很多时间,在这座城内游走,穿过大街小巷,总是觉得找不到一个可以彻底放松自己的角落。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烈日淌着血,蒙蔽了一切清醒的知觉,昏热的气浪袭来,生活愈发低迷。
“今日黄昏,有一股北面的风吹来,会吹散暑气。”慕容怜捡起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的化着圈。
“有一年夏天,有个人在京城外和我告别。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个人。”
“是么?”
“慕容,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回到从前的某个时候,重新开始,你会选什么时候呢?”
“……现在吧,我不想回去,不想后悔。你呢?”
“我想回去九年前,在江南的一座小山上,睡一觉,醒过来发现,原来都是一场梦。”
“我想离开这个国家,乘船出海,一直走一直走,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天涯这样的所在。”
“你会回到原点,因为世界是圆的。”
“如果是这样,你还犹豫什么,反正,你都回到原点。”
“纵彼岸忘穿,到底意难平。”
“我十岁的时候,父母亡故,被送到表舅家,和表兄们一起读书,那时候我很孤僻,我以为我一定会把那些不愉快的日子忘了,可是最近,我却常常想起,每日读完书后,表舅母就会给我每个表兄一碗好喝的甜汤,有一天,我趁二表兄上茅厕,偷偷喝了他的汤,那是我喝过味道最美的汤,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记得真切。”
“你见过……融融的孩子么?”
“我是孑然一身的人,没有牵挂比较好。”
“你若真的没有牵挂,当日在冯府,也不会一个人杵在那儿发呆。”
“这孩子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你还想着他么?”
“也许……我不知道,可是我一定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那样太累。”
“慕容,我们成亲吧。”
他听到我突如其来的狂言,没有一丝惊讶,只是用树枝将脚下的泥土缓缓聚拢,“好。”
两个人,如果对彼此没有要求,也就不会怨恨。
白明祀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那时候,白府的喜帖已经发了满城。
人生有很多种选择,和爱侣举案齐眉,只是其中一种。即使做不到,也不必怀有遗憾,总有一支花采不到,失去过的得到过的,不见光的想抹杀的,伤害过的不记得的,幕幕旧事拥有过,也就可以知足。
从下聘到喜筵,不过用了八日,我对白老爷说,一切从简,只要尽快。他无语应承,我们都火烧着了眉,急切而胡乱的取一瓢水,从头浇下。
大婚那日,灯火潋滟,我隔着红帘,隐隐约约的望见一张张模糊的面容,凄厉的爆竹声掀翻屋顶,呛人的烟雾,一寸寸覆盖心头的缱绻不舍。
身侧的少年系着鲜红的缎带,苍白的脸颊上泛着妖异的光芒,墨绿的眼眸倒影着一片火焰般的明艳,美到令在场所有人窒息。
这是个可以结束一切的仪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
开始吧,我心里暗暗祈祷,焦急而义无反顾。忽然被扯落红罗帕,抬头仰望,白明祀深不见底的目光,刺入我眉心。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淳泽,你还来得及后悔。”
“若我不想后悔呢?”
“你说过不要再彼此伤害。”
“对不起,我没法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径直走过我身边,一手掀翻高台上的红烛。
“孽子!”白容熙狠狠拍在桌上,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满面怒火。
“沈淳泽,不可以嫁给慕容怜。”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白明祀,你不要再控制我,我要自己选择我的人生。”我走到中央,盯住他。
“你只是一时生气,你会想明白。”
“我们结束了。”
“陌陌。”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轻的像一串随时会湮灭的泡沫,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妹妹的大喜之日,哥哥没有祝福么?”
“我不是你哥哥,我,要娶你。”
剧情变故,看客耸动。一双双惊疑的目光,从我的身后,直射向白明祀。
一个清脆的耳光“啪”一声飞来,白明祀的脸颊上落下五条火辣辣的指印,他不为所动,走火入魔。
白容熙被搀扶着,立在我们中间,他的肩膀瑟瑟发抖。
“爹,放过我们,我就不再恨你。”
“明祀,世界上的事,不会都如你所愿,该放过我们的人,是你。”
他嘴角淌着血,悲伤的摇了摇头,越过白容熙的肩线,朝我望来,“我们离开这里,好么?”
我呼吸骤停,一瞬间脑海内滑过九年光阴,每一段温馨失意往事,都历历在目,几乎碾过了尊严,就要惨败。答应他,把我的人生交给他。
“不。”让我飞去,即使折堕。
“陌陌。”他念着这名字,像念着一个咒语。
他不想放弃,我何尝不是。这一生中最坏的时刻,多谢上天由我赐给他。
“给我一个好的收梢,白明祀。”
“淳泽,我爱你。”
他走过来,把我紧紧抱住,咬住我的嘴唇,一片腥甜芬芳靡丽。
夜很凉,我额头淌着汗,感觉疼,感觉酸,亲爱的,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啪,啪,啪,几下零落的掌声,从人群里传来,我推开他,转头望,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嘴角噙着笑,走到我们面前,“明祀,你胆子不小啊。”
白容熙见到此人,脸色一变,径直跪了下来,“皇上!”
此言一出,刹那之间,白府内跪倒一片,高呼“万岁”,我双膝冰凉僵硬,错愕的看着眼前人。
“求皇上成全。”白明祀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起来吧,诸位爱卿。”皇帝褪去了微笑,神情变得肃穆,“今日听闻白府有喜事,朕也来凑个热闹,不想却遇到了这般景象。”
“微臣该死,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白容熙咳嗽着,被下人扶住,坐到轮椅上。
“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朕是看喜筵被明祀这小子搅的不能收场,不然也不会站出来,让你们这一阵忙活。”
他走到我面前,转了一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我有些瑟缩,往白明祀身旁退了一步,“这位就是白老爷新认的干女儿?听闻过好几次,还是第一次见,看着倒是面熟。”
“参见皇上。”我微一颔首,低声道。
“皇上,微臣大逆不道,还请皇上恕罪。”
崇祯一挑眉,“白爱卿何出此言?”
“老臣该死,先皇龙脉流落民间至今,近日方得眉目,令公主金枝玉叶之体受惊,老臣惶然不安。”
“白爱卿,你在说什么?”崇祯皱眉。
“淳泽乃是先皇骨肉,沈嫔之女。”
事态蔓延如燎原之火,没有人会料到,白容熙铤而走险,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了这个秘密。
“爹……”我真的受了惊。
“公主殿下,请勿折杀老臣,老臣能寻回龙脉,以慰先皇在天之灵,是生平之幸,还望皇上感念白家世代,不追究懈怠之罪。”
“白爱卿,口说无凭,你无端端说沈淳泽是皇兄的龙脉,可叫人怎么相信?”
“皇上可查宫中事历,当年沈嫔诞下一位小公主,一年后夭折,实则因客氏作乱,魏公公欺下犯上,行掉包之计,将公主送出宫去,这才遗落民间,臣彻查此事多年,如今才找到公主,正要向皇上禀明此事。”
崇祯沉吟了一会,又看了我一番,“这位小公主朕倒有印象,沈姑娘和沈嫔确实长的有几分相似,此事事关重大,朕看,今日这场婚事作罢,等他日沈姑娘身份证实,公主的嫁娶,自然由朕来作主。”
他在白府这一段时间,已有宫内侍从车马候于门外,众人战战兢兢,送走了这位天子,已经周身全湿,状如打仗。
喜筵无疾而终,慕容怜像只木偶,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无所谓喜,也无所谓悲。
“白公子,淳泽不想和你一起,你又何必这么固执。”
“慕容怜,这件事我不怪你,这是我和淳泽之间的事,不应牵连到别人。”
“牵连只会越来越广。”
“白明祀,如今你称心得意了么?”我低垂着眼敛,坐在他们二人中间。
“没有,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怪我,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并不知道我会喜欢你。”
“也许不是你的错,可是我不能释怀。”
“说来说去,既然你们相爱,又为什么折磨对方,白公子,淳泽嫁给我,我会对她好,因为我比你明白,她要什么。”
“闭嘴,慕容怜。你明明不喜欢女子,拖淳泽下水作什么。”
“白明祀,你才要闭嘴。我要嫁给慕容怜,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喜欢谁,我无所谓,就像他也无所谓一样,你就是不会懂。”
“淳泽,你真是个笨蛋。”
“嫁娶都是世间的虚名,我根本不介意。白公子,你们总是这样吵,即使成了亲,也不见得会比我和淳泽成亲更幸福些,至少我们不会吵。”
“既然白老爷一定要我嫁,嫁给慕容,会是比较好的抉择,我们大家都各得其所。”
“你现在想嫁谁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没想到爹为了阻止我们,竟然出此下策,你就等着皇上来为你作主吧。”
心一沉,白容熙出卖了我,今晚我们这样坐在一起吵架的时光,纵然有多少不快,也好过命运被控制。
“白明祀,你不会不管我吧?”
“你不是不要我管么?”
“如果皇上逼我,我就去出家。”
“淳泽,皇上若把你嫁给白明祀,你嫁不嫁?”
“我不喜欢别人逼我。”
“你猜爹没有胜算,会这么轻易就透露你的身份,然后让皇上把你送到我怀里来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淳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你……”我刚要说话,忽然心中一阵烦恶,捂住嘴,憋下一口呕吐的欲望。
“你怎么了?”两个男子都探过身来,关切的盯着我。
“我要睡觉了。”我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出大厅。
老天爷,你千万别和我开玩笑。
不几日,白容熙到我房内,他将膝上崭新的绸衣,放在我床边,“淳泽,穿上这衣裳。”
“做什么?”
“你今日进宫吧。”
“你忘记答应过我娘的事了么?”
“原谅我。”
“是你不原谅我们。”
“公主,你要回到皇宫,我这里,留不住你。”
“皇上会怎么处置我?”
“该做的,我都做了,牺牲一个,好过一双。”
“你不爱我们,你亲手毁了我们。”
“出此下策,不得已,你既然贵为公主,皇上不会轻待你,从此以后,你就忘了在白府的一切吧。”
“爹,不要送我进宫,从今以后我再不爱他,再不见他,不要送我进宫。”我跪在他膝下,眼泪横流。
“淳泽,做出去的事,是不能回头的,你别再这么唤我,你叫一声,我痛一下。”
“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女儿,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么?”
“哪儿没有危险呢?我的孩子长大了,都会不听我的话,是我管你们太多,还是我太不关心你们呢?”
“不要送我进宫,我害怕……”
“你去罢,别怕,孩子,皇上会替你择一门好亲事。”
他拍拍我的头,跟着掰开我握住轮椅的手,转身离开。
“爹……”我最后一次唤他。
白容熙,你怎么如此狠心,不留余地。
“明祀,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骑马,也是这样,我们路过玄武门。”
“我也记得。”
他握住僵绳,把我圈在怀内,身下的马蹄声又缓又沉,载着我们一路走向终点。
夕阳下的玄武门,弥漫阴惨的血红。
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这里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变成了心内的一首歌。
没有做成夫妻,没有做成兄妹,也没有做成陌路人。
一场贪欢,也有情动时分,飞扬时刻,也没有亏欠你半分心意,他日再聚,可会记得我,给过你一切。
“就送到这里罢。”我跳下马,却瘫软的走不出一步去。
“淳泽,这是我应得的。”他握住我的手。
“不是我不想陪你到最后,是老天爷不想。”
“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骗你,你已经知道,我也有阴暗的过去,我不完美,我做错了许多事,现在我只后悔,没有亲口把一切告诉你。”
“会来看我么?我一个人在皇宫里头,会害怕。”
“嗯。”他抚过我耳际的发,手指停留在我脸颊上。
“我走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转过身,往宫门走去,远处两个小太监点起幽暗的灯笼,恭候着。
离开的时候不要再回头,我在内心默念,终于忍不住,想好好记住他的脸。
晚霞如火,他迎风而立,长发翻飞,雪白的长袍染着低沉的红,美好的让人绝望。
人世间有几回能经历这样凄美的画面,有多少人可以义无反顾,作别今天的姿彩。
不愿走的你,看着在消失的我。
我眼内涌起潮湿的雾气,奔向他,搂住他的颈项,乱发纠缠,耳鬓厮磨,柔声道,“明祀,我爱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爱你。”
他在混浊的鼻音里唤着我的名字,“陌陌……陌陌……”一遍又一遍。
长吻带来永恒伤感,满天壮烈。
两行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在我的唇边。
悲伤不是一场幻觉,热爱不会随时间而烟灭。
“等我,我会接你出来。”
“不要为崇祯卖命,只要你在,我在,我们有一天,会重逢。大明,时日无多。”
“你说什么?”
“记住我的话,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之后,这里就是大清的天下,只要我们守到那一天,大明的公主也好,锦衣卫指挥史也好,都会变成历史,没有人会再记得我们,那个时候,再没有人会来把我们分开。”
“你说什么?”
“记住我的话。”
我讲完最后的话,离开了他的怀抱,天色已晚,吞没了我孤独的身影。
崇祯九年秋天,犯境的清兵才招摇退去,掠走人畜十余万,大明无丝毫招架之力。
崇祯忙于政务,焦头烂额,对我无暇多顾,我便不明不白的住在宫内,一住两个多月,除了宫女太监之外,谁也没有见着。
这一日,他想起我来,召我进了上书房。
“淳泽,过几日朕便诏书天下,还你公主的名份。”
“多谢皇上。”
他放下笔,看我默默无语,于是笑笑,“别拘束,你可是朕的亲侄女,该叫朕一声皇叔。”
我见他对我尚算和蔼,放下心来,大着胆子问,“不知皇叔对淳泽的亲事怎么想?”
“亲事?”他面容一整,“公主大婚非一日之计,何况你才回了宫,不急在一时,至于那个慕容怜,虽然才学盖世,但名声太坏,不是驸马的好人选。”
“皇叔,我……我不想嫁人。”
“是么?那也好。这事儿我会从长计议,你不必担心。”
若不能讨得他欢心,恐怕我会过的更艰难,“第一次见皇上,我还不信,没想到皇上这样年轻。”
他果然微笑道,“怎么,皇帝就应该又老又丑么?”
“皇上勤政爱民,淳泽在民间早有耳闻,难得皇上如此年轻,便有此修为顿悟。”
“身为一国之君,这本是应该做的。”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你来宫内也有一段日子了,不如陪朕出去走走,这宫里头,也少有新鲜人来,朕可以带你游览游览。”
御花园的参天大树染上了金黄的秋意,亭台楼阁不如江南的精巧,却有皇家气派,肃穆古朴。
降雪轩前栽着一排明丽的海棠,松柏的粗大枝干交错蜿蜒,青绿的盖头遮住天空。
“明祀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也和朕在这里读过书,没想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崇祯抚着房前的玉雕白栏,突然说出这句话。
“明祀他很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
“朕倒是羡慕他,做事没有顾虑,何以一个师傅教出来,就这么不一样呢?”
崇祯一身描金龙袍,气宇轩昂,和白明祀差不多的年纪,眼角却有了一丝皱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皇上烦国事,我们只是烦些莫名其妙的小事。”
“淳泽,你喜欢这里么?”
“紫禁城是天下最美的地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一旦失去自由,再美的地方也不能拴住人心。”
“紫禁城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愿意也好,不愿也好,朕看,你最好习惯在这里住下来。”
“皇上此意,淳泽不明白。”
崇祯淡淡一笑,“你从今日起,就该忘了前尘往事,好好学习怎么做大明的公主。”
“这也要学么?”
“当然,皇家的人,生来就不属于自己,活着就要符合身份,朕如此,你也如此。”
“公主的身份是什么?”
“有很多事即使不得已,为了国家社稷,为了皇室安泰,也必须去做,甚至,牺牲自己。”
“赐婚许寅初,又抄了许家,这也是不得已么?”
“大胆!”他怒视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神情坚硬如石,“下去。”
我不发一言,转身想要离开,他浑沉的声音如芒刺在背,“慢着。第一个要学的就是请安的规矩,不知道怎么跟朕跪安么?”
我咬住唇,浅浅作了一个万福。
“承恩。”
“奴才在。”
“教公主怎么给朕跪安。”
“奴才尊旨。”老太监从身后抽出一尺余长的竹板,毫无征兆狠狠打在我腿窝上,我吃痛脚软,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崇祯的面前。心里凉凉的血液不断融化着,他颔首望着我,眼中载着没有感情的锐利。
“懂了么?这就是做皇家人的规矩。”
今日你纵然是万人之上无限尊荣,他日国破家灭自绝于景山的时候,谁还会对你有半分怜悯忠诚?念及此,崇祯的确出生便没有选择,他献身社稷,奈何社稷最后也抛弃了他。
“淳泽懂了。”
波澜无惊的日子,如水般茫茫淌过。崇祯勉力勤政,不爱周旋于内宫,嫔妃寥寥可数,这宫城之内,虽少了一些纷争,却也清淡衰败,寂静荒芜。红墙鲜艳巍峨,衬着贴金的峭檐,一切细节都华丽无暇,偏偏不闻笑语人声,宫女太监们总是踏着细碎的脚步,急急忙忙的走过漫长的甬道,偶尔小声交谈,恍若害怕惊扰了土地下千年的魂灵。
我每日早起,没完没了的学习皇家礼仪,天晓得这样一套繁缛的礼节是被谁开创出来的,恍惚记得,从前自叹身世渺小的时候,曾多么希望自己也有强硬靠山,拼的过家世,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如今得偿所愿,才明白白明祀好几年前在成都近郊的山顶,和我同观日出,说过的那些暗语,“我们不停的走,最后走到了顶峰,望着脚下,以为自己终于一览众山小,结果却发现,我们比来的时候更加渺小。”
错误的时间,对的人,我们共同的回忆,像星辰般触动心扉。
直到崇祯十年腊月,我与白明祀一别半年,宫墙内外,天涯之隔,时而耳闻他的消息,知道他仍常在前殿走动,然而后宫森严,锦衣卫非要事不得擅自进入。这样没有怨恨的分离,总好过心意纠结,亏欠辜负,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我们已把前尘旧事的帐一笔结清,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牵挂。
“淳泽……淳泽!”
崇祯敲敲我面前的桌子,将发呆的我拉回现实,“是,皇上。”
“你写的这是什么?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出来,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怕都比你好些。”
我小心收起桌上的纸,“淳泽……实在是记性不好,还望皇叔息怒。”
“你当初在《烟云》上匿名销香公子写文章的时候,可不见如今这般愚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