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知道?”
崇祯今日看来心情不错,“何止,朕还特意拜读,看看这销香公子有何厉害之处,竟然叫京城里的士大夫们趋之若鹜。”
“那自然都是各位的缪赞,淳泽文字拙劣,只是有些小道理,博得大家喜欢。”
“如今《烟云》停办已久,朕前几日还听朝中有人记挂着,你可有意重拾旧业?”
听他这样说,我不禁喜上眉梢,“皇上准我再写下去?”
“当然,你仍可以做你的销香公子,京城里也不会有人知道销香公子就是大明的淳泽公主。”
“皇上这样做,可是要淳泽……”
“淳泽,你很聪明,朕相信销香公子在民间仍有号召力,这些刁民整的朕常常头疼,如今天灾人祸不断,常有反贼狂言蛊惑人心,你得让他们明白,天下是大明的天下,犯上作乱不会有好下场。”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没想到这么快,我已丧失言论权,沦为为政治服务的一颗棋。
崇祯见我脸色不快,也并不着恼,笑道,“淳泽,朕知道你不会拒绝朕,除此之外,你若想写一点儿东西向那个人倾诉衷肠,朕也不会不尽人情,毕竟你们分别这么久,连句信儿也没通上,是有些可怜。”
“皇上,”我惊愕他竟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可听意思,却摸不准他心里的想法,“皇上既然明白淳泽的心意,何以……”
他打断我,“你先说,肯还是不肯?”
我几乎毫无犹豫点了头,明知崇祯利用我,可忍不住仍要自投罗网。
每月渐渐有了寄托,用心写下每个字,只叹纸短意长,相思难诉,世界上是否真有一种字眼,可以抚平内心的焦灼,安慰相望的无助。我凭着记忆,开始默写那些从前喜欢过的歌词,立志守候,雨飘风同舟,苦中可忘忧,情属你专有。
白明祀,前半生太短,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来日永远相聚。
然而心头疑虑逐渐放大,我终于意识到,崇祯并没有打算过我的婚事,他将我藏在宫内,如一柄利器,只等适宜的时刻,钳制白家,甚至,惑乱天下。不是不记得,当初他曾送予白明祀二十位美妾,借此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如今更可高枕无忧,因他已抓到白明祀的死穴。所以,沈淳泽是绝对不可以放出宫去的女子。
崇祯每行一步,都精密计较着得失,他的每步棋,都设置的这般周到,何以他会亡国,只因为他信不过所有人,连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都信不过,他又有信过他自己么。
这样想着,愈发厌恶他,也不顾得君臣之礼,常推说身体不适,拒不见人。
“不是说身体不适?朕看你好的很。”终有一日,崇祯怒闯我的寝屋。
刺眼的阳光泻了一室,我扬起手来遮了脸,从指缝中看见这个棱角柔软而神情冰冷的男子,一身金色龙袍,立在门口。
“淳泽的心病了。”我将桌上的画揉成纸团,扔在脚下的桶里。
“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做公主。”
“是,皇上,或许你弄错了,我不是公主,我天生不懂得怎么做一个完美的、讨你欢心的公主。”
“好的很,淳泽,你胆子不小,朕倒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执拗的性子,你不怕朕杀了你?”崇祯眼中寒光一闪。
“怕,皇上,我怕,但我不能因为怕你杀了我,就活的像个死人,那样皇上还没杀我,也和杀了差不多。”
他神色缓和下来,“你这么个性子,和他一模一样,你们在一起怎么能不吵架。”
“那要看皇上给不给我们机会证明。”
“淳泽,你要为了大明想想。”
我无语,这正是我绝不能想的地方。
“皇上,你准备关淳泽到什么时候?难道偏要这样,才能让你打消对白明祀的疑虑么?”
“你说什么?”
“皇上,你很明白淳泽的意思,淳泽,并不想做这个公主。”
崇祯冷笑,“那朕可以说,朕并不想做这个皇帝么?淳泽,你是朕见过最幼稚的人,你若不想做公主,是想尝尝冷宫的滋味么?”他头也一回,招手道,“承恩,带淳泽公主去毓庆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宫门一步。”
我踉跄经过他跟前,听见他用细小的声音说道,“淳泽,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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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魂梦牵
毓庆宫在崇祯这一代,逐渐变成了一座冷宫。高耸的宫墙,仿佛天生是用来压迫人性,它割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闪烁着冰凉的金晖。再没有一座监狱,会比紫禁城来的更加奢华阴森。
我双脚踏入毓庆宫内,身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紧,迎面一个正在从井中取水的宫女听见声响,回头来望着我,我们眼光交错,有一瞬错愕,她手中的木桶顺着井壁滚落深水,平静的面容上泛起了微红的涟漪,颤声道,“我认得你……”
我走近了几步,端详着她娴静青春的脸,试探着问,“小乔?”
“淳泽……你是淳泽……”耿乔抹一抹额头的汗,咧嘴想笑,眼角却不知不觉落下两粒泪珠,忽然她脸色一变,惊恐的看着我,“不,你不是,你不是淳泽。”
“小乔,我是,我从前骗了大家,我一直都假扮男子。”我柔声向她解释。
“怎么……怎么会这样……”小乔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忽然又缩了回去,她低下头,“你……你果真是他的……”
“你在说什么呢?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我真高兴。”我有些兴奋,能与儿时好友重逢,也总算冲淡了一些宫内密云般的沉重氛围。
“淳泽……公主……”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望着我,霎时间我想起她多舛的命运,皆由我而起,不由得满怀愧疚,扭过头去,不敢迎视她。
正在此时,忽然从院子深处传来一阵大喊,一个锦衣少年快步奔来,口中兀自怒气连连,“小乔……我渴死了!我要喝水!”
我正呆呆望着他,恰好他也看见我,两个人愣在当下,哗啦啦脑海中一片轰塌,皆被对方惊的神魂飞灭。
他系着高高的发髻,身材颀长俊朗,深蓝丝缎长袍上绣着花团锦簇的纹路,一双淡淡的眼眸飘着若有似无的浅灰,从英挺的鼻梁到温润的唇,一路曲线迷离,散发着柔和的吸引力,轮廓精美,清新似凝露。这个美少年,有着跨越性别的绮丽,然而他让我呼吸骤停的原因,是他的五官太叫人熟悉,熟悉到像一面明镜。
“你是谁?”他开口说话,恬淡的神色跌入深水,淹没在猜疑与防备之中。
“你又是谁?”我不甘示弱。
“我是朱谙然。”
“我是沈淳泽。”
“你是……”我们异口同声,我向前一步,离他更近,想仔细端详一番,他却嫌恶的侧身躲开,喊道,“不准离我这么近!”
“我们……为什么长的这么像?”
“不可以啊?就准你长成这样,不准人家长成这样吗?是你偷了我的样子去!不是我偷你的!”他好像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大喊大叫似的,耿乔在一边毫不在意。
“喂!你给我安静一点!”我怒吼,总算让这个少年闭上他聒噪的嘴。
“小乔,他是谁?朱谙然,是谁?”我转过头对耿乔问道。
“淳泽,你看不出来么?我来到宫里头的时候,四皇子殿下就已经在这儿了,那时候他才九岁,这七年多来没有出过毓庆宫一步。”
我隐约明白崇祯口中所谓的惊喜是什么了。
“朱谙然,你的母亲是沈纤,父亲是朱由校,对不对?”
他一撇嘴,兀自生着闷气,“这算什么大秘密?我早知道了。”
“我是你姐姐,同母……同父的姐姐。”
他坐在栏杆上,双腿悬在空中,又煞有介事的对我研究了一番,“听说我有个姐姐死了。”
“我也听说我有个弟弟夭折了。”
“胡说,我在宫里头给宫女带着,直到这个皇帝继位了,他发现他兄弟竟然还有个儿子,害怕我抢了他的皇位,他才……”
他毫无顾虑的大声嚷嚷,吓的耿乔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哭道,“好殿下,不要乱说话,再乱说,小心又要受责罚。”
“我看他做皇帝怕是胜过你做皇帝千百倍,再说……这样的皇帝不做也罢。”
他被捂住了半边脸,灰褐色的眼珠子溜溜直转,停在我脸上,被我一瞪,又缩了回去,活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我绕着他走了一圈,瞅着他眉清目秀的模样,笑道,“不错啊,也算没给姐姐我丢脸,你这样的美少年,放在外头,可还值几个钱呢?”
他好不容易掰开耿乔的手,朝我竖着眉,“呸!也不害臊!变着法子自夸自擂!”
我被他一说倒是清醒过来,却仍沉浸在一种与亲人团聚的微妙感中,我从前的十年,沉浮起落,谁能晓得在紫禁城最深处,还有这样一个同我如此相似的少年,过着孤独而辛苦的日子呢?
忍不住欺身过去,用指尖捻起他脸颊上的肉,弹性十足,他阴鹜乖觉的表情瞬间放大,忽然凑过头来在我耳垂轻轻一咬,我吃痛惊呼,他已逃出几步之外,盯着我哈哈大笑。我一眼瞥见耿乔刚打上来那桶水,快速舀起一瓢来往他头顶浇去,他笑意尚未退去,已被淋的浑身湿透,发髻耷拉在耳畔,好不狼狈。
“小狼狗!看你还敢乱咬人!”我双手叉腰,站在院中,想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却又忍不住乐的得意。
“啊——”他踢飞了一只鞋,呲牙咧嘴的吼,又长手长脚朝我扑来,我吓的满院逃窜,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之时,一不小心被他淋了一头的井水,于是他也笑,我也笑,两个人就像好久都没这么畅快笑过,把旁边的耿乔给吓傻了。
正笑着,他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耿乔连忙扯住他进屋换衣,又唤了一个小宫女来带我去更衣,我换好衣服出来转悠,却发觉毓庆宫小的可怜,除了耿乔和那个小宫女之外,就只有两个老太监伴着朱谙然,生活器具亦十分简易清寒,心下对崇祯又多了几分埋怨。
还以为会上演骨肉相认潸然泪下互道衷肠的戏码,哪知道谙然对我始终是不冷不热,打闹也是常用来调剂生活的事,可他内心深处,怕是并没真的亲近我,而我却渐渐生出一份亲切的温柔感。
住了些时日,虽有些无聊,但重逢旧友,又见到亲弟,新鲜感不断,也就不觉得日子流的缓慢。谙然对我,像是研究一个新送来的宠物,不时拨拨弄弄,我亦不甘示弱,玩到兴起,两个人互相搔痒,滚落地上,都是常见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遇见朱谙然,我便浑身轻松起来,疯癫的不像平素那样谨慎。
他像我梦中天真快乐少年,尽管,他会在大笑中,突然收势,换上阴冷狠毒的表情,但也不妨碍我继续喜欢他,因为他从未对我作过过分举动。
“沈淳泽,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谙然有一天爬上屋檐,低头问檐下的我。
“外头的世界,跟宫里头最大的区别,就是你可以一直往南方跑,跑到春暖花开的大海边上,也不会有人来阻止你。”
“大海?”
“天下的水,从雪山上流下来,顺着湖泊和河流,一直汇入大海,大海就是天下之水的最终归所,无边无际,波澜壮阔,望见大海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就像……在山巅之上。”
他听了我的话,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从屋檐上跳了下来,身子一挫,膝盖磕到了一块假山石,衣袍被磨出了一大块破损,露出带血的骨肉来。
“朱谙然……”我心中一疼,想要扶他,耿乔已经先我一步,梨花带泪的小脸上都是疼惜。
“朱谙然……你这是怎么了?”我看见他皱着眉,一片轻飘飘的失落悄无声息罩住整个人,目光丧失了光彩,只是怔怔的没有焦点。
“我……我想看一看大海……”他抬起头来,失魂落魄的祈求着我。
“谙然,你会看到大海的。”我安慰着他,想起他竟然从在这个小院子里被幽禁了如此之久,也难怪性格如此刁钻古怪,换了是我,恐怕连精神分裂症都患上了。我从角落的杂物堆内捡出一尾只剩一根琴弦的破琴来,朝谙然晃了晃,笑道,“毓庆宫也不是没有好东西呢。”
他有些不解的瞅着我,这家伙不会连琴都不认得吧。
我随意调了调音,一根琴弦实在弹不出什么像样的调子来,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唱起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每一次难过的时候,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他听的入神,似乎也生出了感慨,最后黯然道,“沈淳泽,你唱的倒比说的好听。”
“朱谙然,你说话的时候比不说话的时候讨厌多了。”
他闻言,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子,把门重重一关。
耿乔略有些不好意思,“淳泽,别和他怄气,殿下就是有些孤僻,其实他……他可怜的很。”
“不会,”我微笑,“怎么能跟自己的弟弟生气呢,小乔,能再见到你,真是高兴。”
“我也是。”耿乔和我同岁,然而看起来却比我小些,还带着少女般的稚气,额前一排淡淡的刘海,被风微微挑动着。
“那时候,那时候我不是不救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淳泽,不怪你啊,我是吓坏了胆子,才唤了你的名字,过去这么多年了,想起来小时候的荒唐事,还有些好笑呢,淳泽,你……那时候是不是笑我对你存着非分之想呢?”
听到她这样说我也忆起来,忍俊不禁,“不知者不罪,再说,就是小乔真的喜欢我,那也是我的荣幸。”眼珠一转,又道,“你现在喜欢了谁了?莫不是……”
她红了脸,淬道,“我们经年累月呆在这……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哪能有什么喜不喜欢的。我十三岁进了宫,那抓我的兵就给我换了一身好看的衣裳,又在我衣裙角内藏了几粒药丸,送到皇上跟前。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皇上初时有些喜欢我,可是过没多久,他便发现我裙角内那东西,勃然大怒,说那是迷惑男子的一种迷魂香,便贬了我到毓庆宫来,迄今有七年了,皇上从未到这里来过。”
“虽然是寂寞了些,你的日子,倒也平平静静,何况,看在谙然皮相绝佳的份上,总也算个好伙伴,没想到,我们分离之后,竟然会有那么不一样的人生。”
“听你这样说,你在外头可是有什么好故事可以给我说说了?”耿乔微笑着问。
我回想起那些风雨飘零的往事,并没有多少感伤,只是多了几分叹渭,于是敞开心扉道,“我喜欢过两个男子,可巧的是,这两位都是史先生的门生,如今想来,我这一场往事,兜兜转转半生缘,都尽付与同窗师兄了,可不有趣么?”
“让我来猜猜,这其中一个可有李格晖?你那时候和他走的近。”
“小乔,别瞎猜了,你进宫之后鹿鸣就关了,我被史先生送到金陵一位学生家中,那一位,就是金陵十一公子许寅初。”
耿乔一脸茫然,想她在宫内这么久,不问世事,大约和隐居的小龙女差不多,我只好叹口气,“十一公子善丹青,他听不见,也说不出,平生优雅斯文,生于富贵,却不染尘嚣,是我见过最无暇的男子。”
耿乔若有所思,笑道,“看来你喜欢的是这一位了。”
我露出淡淡涩甜,“嗯,永远不会忘了他。”
“你这么说,自然后一位的戏份重了。另外一个又是谁?我可见过?”
“见倒是见过的,估计你决计不会忘记。”
“可不会是他吧?”耿乔捻住我白色的袖口,随即就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是了。”
我微怔,摸摸脸道,“什么表情?”
耿乔支着脑袋似笑非笑,“一瞬间的光彩。白明祀是使了什么法术,让你这般神魂颠倒的?”
“白明祀他……”我想起一事来,又活生生吞进胸口,也许小乔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现在我也终于了解白明祀瞒下了那么多事的缘由,本是无心,又何必时过境迁的时候,再作无用的忏悔。世界上有很多情还不完,很多错已欠下,不如再冷血一些,让大家活的快乐。
才在唏嘘着,忽然见宫门口人影一晃,一个老太监抱着些分配下来的日用品跌跌撞撞走进院子里来,耿乔见了道,“北全儿,放在这儿吧,这个月的用度,是不是又减了?”
她过去签收着,我站在一旁,总觉得这名字耳熟,细瞧那太监,一张又老又肥的脸上油光闪闪,蓝色太监服也被层层赘肉勒的饱满,他两粒豆子般的眼珠朝我一转,忽然道,“公主殿下,奴才给公主殿下磕头!”
说着怀里的东西抖落一地,身子已伏到地上,我忙不矢拉他起身,“这是做什么……”
“奴才……奴才终于见着了公主殿下……”北全儿抖着声调,不敢抬头来看我。
“北全儿,你还记得公主殿下?”耿乔转头来向我解释,“北全儿从前是沈娘娘跟前的人,我们殿下就是北全儿对食的宫女养着的,听说那时候为了在这个宫里头藏住殿下费了不少心力,结果也没等到与先皇相认就……淳泽,北全儿是个好人。”
“你是……北全儿?我娘跟前的北全儿?”我恍然大悟,想起他正是当年那个给白容熙送过信的小太监。
“正是,小公主,您受苦了,还那么小一丁点儿就离开了娘亲,如今……如今回来这宫里头,娘娘却不在了。”他说着,抹了一把浊泪。
我心中一动,有一事想问他,却碍着光天化日人多耳杂,不知如何启口。
“北全儿,谢谢你照顾我娘,我自有记忆起,便没我娘的一点印象,如今见了她的跟前人,却很念着她,北全儿,我娘的事,你可有空说给我听听?”
北全儿先是雀跃,又面露难色,支唔道,“奴才这是过来送用度,不方便在毓庆宫久留,小公主想听娘娘的事,等奴才下次早来两个时辰,细细说与小公主听,可好?”
我一想,反正时日良多,不急在一时,当下便与他约定,下个月要听故事。
当晚问起谙然,他仍是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沈纤难产生下他后便离世,他自然是对母亲更没有感情,“我没有兴趣知道。”
我拾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我和他的名字,道,“从此以后,你应该叫这个名字。”
他撇了一眼我写的字,也无表情,“不知道你写的什么东西。”
我微微有些不快,“连这个字都不认得么?连你娘的姓也不认得了?”
“不认得,就是不认得。”
我怒了,“和我怄什么气,谁关住你的就朝谁发火去!”
他一下站起来,“我六岁的时候见过他一眼,就一眼,我想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报仇了!沈淳泽,你弟弟没本事,你弟弟就是个大傻冒,大字不识的白丁!连他娘的姓氏也不认识!连他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他六岁起就被关在这个鬼地方,没上过一天课堂,也没见过雪山大海,连个正常点的男人都没见过,沈淳泽,这就是你弟弟!”
他扭曲着脸朝我倾倒悲怨,话说至一半,眼泪已经顺着我的脸滑落了下来,我伸出手去,轻轻搂住他抽泣的肩膀,柔声道,“谙然,从今以后,你和我,我们都姓沈。我们……不做朱家人,也不做大明的皇子皇女。”
他温顺的靠在我肩头,再没有说话,我忽然发现,朱谙然是我在世上最想呵护的那个人,冥冥中的骨血气息,将我们萦绕在了一起。
而这样的感觉,从未在我和白明祀之间产生过。
一个月后,北全儿如约而至。他坐在我房内,有些局促不安,也有些兴奋过头,真难以想象,沈纤身前的心腹,就是这么一个鬼头鬼脑其貌不扬的太监。然而我亦想了一个月,如何不露痕迹的套问出我想知道的那段真相。
“北全儿,我娘,沈娘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娘娘待奴才很厚道,就是有时候嫌太过忧愁了点儿,好似魂不在身上,话说的少,只爱发呆。”
“你是什么时候跟了沈娘娘的?”
“娘娘刚进宫那会儿,正巧我也是刚净了身,就被分到娘娘身边了。”
“这么说,我娘怀着我,你是一路照应过来的?”
“可不是,主子生的美,一进宫就被魏公公看中,带到皇上跟前,被先皇临幸不久,就有了身孕,小公主生下来的时候,先皇还特意过来守着。”
“我娘她……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儿?我是说,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主子的心愿,可不就是能和小公主再见上一面么?这事儿隐蔽的很,小公主出事后两天,主子差我出宫去办事,回来后便问我事情办成了没,我说办成了,她也不言语,忽然就伏在床边大哭了一场,我当是为了小公主的事难过,没想到一个月后,主子又差我出宫,我这才知道小公主早就被送出宫去了。”
“她哭什么?”
“这……主子只说自己骗了人,说了谎,我当时不明白,可后来一想小公主,便自然懂了她那话的意思。”
“骗了人……说了谎……”
“公主,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北全儿,多谢你这样惦记着我娘,多谢你保住了我弟弟,大恩大德,淳泽无以为报。”
“公主,这是老奴应该做的,可别说什么谢,殿下被幽禁于此多年,老奴心里难过,才是真的。”
“谙然,是受了些苦,可他还年轻,他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不至于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除了你之外,我娘生前还有什么可信任的人么?”
“除了奴才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亲信,与其他的嫔妃也不亲近,娘娘实在是个孤独的人。过去这么多年,宫里头还记得娘娘的人,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正此时,谙然从门外探进头来,朝我挤眉弄眼,“沈淳泽,我无聊,你在做什么?”
北全儿见状,忙起身行礼,谙然却对礼节浑然不顾,挥挥手笑道,“北全儿大叔,你在活动筋骨么?”
“北全儿,别,这孩子受不起这样大的礼,说起来,还是我们姐弟该给你行礼才是。”
我扶起北全儿,他看一眼我,看一眼谙然,感叹道,“若殿下早生四年,可不就是一对标准的龙凤胎么,若殿下做了太子,这皇位如今……”
“北全儿!”我喝住他往下说,沉声道,“这样大胆的话,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让人听到,哪怕是想,都不要想,我姐弟二人只求在宫内安身立命,绝无非分之想,皇上是位明君,这国家大事,自然由他来主持是最合适的了。”
北全儿脸有愧色,低头道,“公主教训的是。是奴才一时无脑,说出这般蠢话来。”
“你们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好玩!”谙然在一旁不高兴。
“谙然,从今日起我要教你读书写字。”
谙然又厥了嘴,“写了给谁看?我有嘴巴便行。”
“你想一辈子都目不识丁么?看你以后出去拿什么谋生。”
“不写!不学!”他一跺脚,任性脾气又发作,跑出屋子去。
我无奈笑笑,又叮嘱北全儿道,“在外头可千万别乱说话,北全儿,挨过这一程,总会有好日子的。”
“公主,可是白家老爷把你送入宫里来的?没想到他迟了二十年,才实现了娘娘的夙愿。”
“嗯,我也是没想到。”中间曲折太多,不足道,但我想,白容熙并没履行沈纤的遗愿,不知他如今有没有后悔。
“最近白家少爷倒是常常在宫里走动,到比从前勤快了许多。”
“白家少爷?你说指挥史大人么?”
“是白大人,朝廷之上,只有他一个人敢和皇上怄气,这几日正闹的凶呢。皇上心情不豫,一连几天都没好好睡上一觉。”
“北全儿,你见得着白大人?”
“每个月也有几次,出宫办货的时候遇着白大人进宫。”
“可否帮我转告一句话。”
“公主有什么紧要的话,或者要带信出去,奴才一定竭尽所能。”
“不用那么麻烦了,若是被抓了证据反而不好,只须告诉他,我很好。”
“好。”
既然无事可做,我便将谙然当作学生,开始认真的拟起教学课程,决心让他做一个符合现代化的四有青年。
他起初是非常的不配合,过不多久,大约是真的无聊透顶,便也带着一丝好奇,不甘不愿的拜我为师。我本就不擅长八股文,除了教他写字外,便多说一些故事,他悟性、记性都不差,在毓庆宫内没有什么可以读的书,也没有高明的老师,唯有我倾囊相授,约有一年,他便识得大部分文字,对算术也有了一些了解,我为了培养他的逻辑分析能力,原想教的更深入,却发现自己也已经忘记数学中的大部分公式,以至于他的逻辑性一直很差,说起话来常常跳跃性思维,前言不搭后语。
“为什么落在牛顿这个家伙头上的是颗苹果,而不是一只橙子?其实我觉得橙子更性感,你看,橙子穿了一层衣服,我们要吃它的时候,就会把它的衣服剥干净……”
“我决定今天开始抓鸟,抓满一百只鸟的时候我就把它们都系在大篮子上,我相信我的座驾不会比圣诞老人差。”
“所有你教我唱的歌里面,我其实只喜欢《我爱台妹》,因为基本上只需要说话就可以了,不过,我有一个新的理想,我想找个台妹做老婆。”
“沈淳泽,不准你再说我是处女座的,我告诉你!我不是处女!我是……处男!可是,为什么你不是处女座的,难道……你不是处女吗?”
“如果你今天不告诉我那个谁和那个谁到底有没有那个,我就把你的棉被全部扔到井里头,让你活活被冻死!”
“张爱玲、加缪、金庸、古龙、茨威格,这些都是什么鬼人?小乔说她一个都没听说过,沈淳泽,你确定你真的懂诗书文章么?”
我对他的各种问题忍无可忍,他就像一只吵闹的宠物,整日在我跟前乱吠,与此同时,我也发现,谙然对我的依赖性日渐加强,我们逐渐不能分离。
和亲人在一起,领地即使很小,天地也会变得很大。
我从前很少挖空心思去回忆现代,但是为了谙然,竟然每天都在努力大搜刮,几乎把所有我还记得的,对于他来说很新鲜的现代生活,绘成了一副画卷送给他。他的脾气也好了许多,不再像初时那样别扭,反而温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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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大结局)
崇祯十七年,大雪。
一阵阵空荡的脚步声,在皇城内回响。
毓庆宫内白雪皑皑的空地上,出现一串悠长的足印。
“姐姐,你骗我。”谙然披着长发,赤脚坐在冰凉的炕头上,时光如水,浸洗过他盈满诗情画意的脸庞,好似没能留下一点儿痕迹。
“再等等。”我摩挲着发凉的指尖,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几张陌生的脸在门边一闪,接着便有一人跨进门槛来。那人拍拍肩头的雪渣子,他衣襟上明黄色的五爪龙被阳光一射,熠熠生辉。
我诧异的站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淳泽……”他虚弱的朝我笑笑,眼敛泛着一圈乌青的黑,双颊深深的凹陷下去,“这么久没有来看你,可有怪朕?”
“淳泽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我缓缓驱使僵硬的膝盖弯曲,跪在他脚下,我记得他曾经教过我,要懂规矩。
他目光如灰尘,刷刷飘过我,落在谙然的身上。
谙然防备的缩了缩身子,眼神充满敌意,不肯行礼。
“是时候搬出这地方了。”他俯身来扶我,淡淡的龙诞香突然从怀里滚进我鼻间,令我唬了一跳。
“皇上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从今日起迁进咸福宫去。”
他一句话,就改变我们的生活。我正在疑惑中,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谙然,你去咸福宫和太子做伴,至于淳泽,便仍留在这儿。”
心一沉,立即道,“皇上,我要和谙然在一起。”
“在一处?不行。朕取消你的禁足令,但你不能和谙然一起去咸福宫,若不想住在这儿,便去宁寿宫和长平一块儿住。”
“多谢皇上,我住在这儿就好。”我隐约有些忐忑。
“那好,”他又仔细的瞧了瞧谙然,让谙然有些不自在,只能仰着头,不发一语,“事不宜迟,今日便搬。”
长空弥漫着一股拧不出水来的烟蓝色。干涩的雪沫没住我的鞋尖,这条漫长的甬道,让我感觉挤迫难捱。
我已有好几年没有得到过白明祀的消息。起先刺在心头的那段冰尖,也渐渐融化在了血液里,顺着循环麻痹住神经。
崇祯漫步在我身旁,他一招手,身后一群随从便往后退去,离开我们好几米远。我未曾想过,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会如此好心,亲近同人一起赏雪,偷瞄他,眼角好几条皱纹,瘦长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须根,他老的很快。
“皇上,我想见白明祀。”我但愿一直能这样直接,随随便便狂妄的要求就可以脱口而出,然后被自己吓了大跳。
他神情严苛,眼皮耷拉着,寂静的可怕。
我逐渐浑身热血都涌上心头,那泵从未如此用力抽吐。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轻轻说道。
我松一口气,真怕自他口中听到悲剧重演,“多谢皇上开恩。”
“你没怎么变。”他说着这样的话,眼睛却盯住远处,远处只是又一扇宫门而已。
“皇上有些变了。”
“有时候朕会想,天下这么重,全握在手中,会不会把手腕压断。”
“若皇上这么想,自然也知道,握不住的就该放开。”
“你大胆。”他语气仍是轻无,并不带一丝怒气,“这样的话没人敢对朕说。”
“皇上,听我这样说了,是不是好过一点?”
他沉默无言,很快眉峰上就聚起一层冰花。
“身前身后,本就什么也带不走,执着这样东西,更是虚无飘渺,佛家的真意,不过是劝世人息心平怨,坦然面对失去。”我缓速道出近年来的感悟。
“物来则应,过去不留。这个道理朕怎么不懂。”他叹口气。
“原以为多壮烈的事,到最后不过是历史中寥寥数语,赔进一辈子有什么值得。”
“你也不过是巧辞令色,淳泽。”
“我没有,皇上认为哪样快乐,便选择哪样,人人都有这权利。”
“情也是身外之物,你花了七年时间,为何又没能堪破?”
我露出微笑,“皇上,你只不过是羡慕我。”
他企图用眼角余光震慑我,“不知所谓。”
“又有何畏?”我随意接话。
“他若这么好,你在他和谙然中间,会怎么选?如果老天爷不准你贪心。”
我自然毫无犹疑,与白明祀的跌宕,与谙然的平淡,都一样珍贵,“皇上原来爱叫人做选择题,我要谙然。”
他不动声色,却略略有些失望,“哦?原来白明祀不过如此。”
“我会救谙然,然后陪着明祀一起死。”
“你想的可真好。”他木着脸,终于有了一丝不悦,掀起袍角,跨上了舆轿。
皇帝的仪仗队伍从那扇宫门中消失,我知道,前头便是乾清宫。
崇祯的闲话里头,几分真几分假,我始终觉得,他言语中陷阱过多,八年前盛放的气焰一点点被回天乏力的国事吞噬,心思却越发阴郁。
白明祀已不是锦衣卫呼风唤雨的白大人。早在六年前,白容熙辞世,崇祯便趁着这个机会,将白府的许多朝中人脉尽数掐断。白家父子关系一向不好,白明祀对白容熙在朝中的暗势力根本就不感兴趣,他一向只把他当作府内赋闲、满腹唠叨的倔强老头。哪里知道白容熙去的这么突然,好像是崇祯十一年春天,一场春雨下了一夜,早晨院子里的洼地都积了水,散落着几朵残花,白容熙坐在书房内他最常坐的椅子上,兴致很好,铺了纸,想画一幅画,画到一半,他叹了口气,感到眼皮子很沉,便闭上眼,就此没有醒过来。毛笔顺着桌沿滚落在地上,那幅画也十分普通,不过就是窗外的寻常园景,绿茵浓浓的槐树底下,两条粗细不一的墨笔线条在纸上化了开来,可惜他停了笔,没有继续下去。
白明祀料理了白容熙的后事,崇祯招他进宫的时候,他便知道白家的气数再长不过今年。花无百日红,白家在城内风光占足两世,已经算是好命的让众人淌口水。
皇帝说,你伤心过度,准你为父守丧,按照孝子的标准,应是三年,这三年你都可放假。
这个皇帝,从前经常抓正在回乡守丧期的官员,临时调去战场给他卖命。他管什么孝道,必要时刻,什么人都似他铁钳底下的玩具,从东夹到西,从西夹到东,来不及逃跑。如今好心来讲孝道。
白明祀无异议,当场解了锦衣卫的令牌,放在太和殿的地板中央。
满朝文武看在眼内,无一人为他说话,他到乐的不欠人情。
我听北全儿低声叙述,他未见过白明祀,这些故事,早变成街头巷尾的家常,被人们风传。
“那三年,白公子离开了京城,听说,去了江南的一个小地方。”
白明祀辞官之后,先是去了金陵。许家那幢大宅,被一次地震给震塌了半边,砖块堆里还露出封条的字样,常有一些小孩子爬过断壁,跑进里头去玩捉迷藏,大人们便举着扫把大声咒骂,驱赶着小孩们的屁股,大人们说,这宅子很凶,娃娃进来会沾上怨气。
他先是沿着还可辨认的一条小路走,随后又越过一片废墟,揭开一扇歪倒半边的木门。这个院子里,落了一些从屋檐掉下来的木梁,石槽里的水早已干了,杂草过膝,倒是生长的十分青翠。他走进北面的小屋,用袖子扫了扫床上厚厚的灰尘,坐下来,看见窗前有一盆枯萎的吊兰。
他在这里住了两天,和衣躺在那张冰凉的小床上,闭上眼睛就有楚楚画面。
第三天他在院内除草,忽然人影一闪,他追出去,那陌生男子步伐如飞,对路形极为熟悉,转过几道弯,带他到了一处更偏僻的所在。
那一片全都残破掉了,唯有一口井还完好如初。
陌生男子转过脸来,“你追我做什么?”
“你在我院前张望作什么?”
“我当是个流浪汉把这儿当作落脚地,于是看看。”
“你是许家人?竟然这样关心许宅。”
“我不是。”他负手,立于井边,青衣随风而动,“有位故友是许家人而已。”
白明祀打量了他一番,不以为意,“公子倒是有心人。白某今日便要启程离开,这便告辞。”
那人在他身后,跟着走了几步,开口道,“公子又是许家的什么人?”
他转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偶尔路过,见金陵人都说这大宅很凶,便进来住两日试试胆量,可也没什么怪东西出现。”
“哦……是么?白公子真是志趣与常人迥异。”
“后会有期。”白明祀不多话,径自离去。他出了金陵,往东南方行去,不过一天一夜,就见到了那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山。
“后来听说白公子便隐居在这山头上。这山上原先有一座鹿鸣书院,后来不知怎么就关了,白公子就住在这座书院里头。”
白明祀住了三年,整个后山都种上了凤凰竹,藏书阁内近万部书册,他一本一本的摊在书院的空地上,连续晒了十多个白昼。那些书,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泛黄的书页被清风一吹,满院飞舞,白明祀举起弓,一支小箭急速穿过空气,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便将那些不老实的纸页尽数钉在了对面的廊柱上。
他守着这些书并不寂寞。
三年之后,就在镇上的人还在传说这个奇怪的公子之时,他突然离开鹿鸣,回到了京城。眼见着大明一天天在往尽头走,到处皆是天灾人祸,蝗灾、旱涝、瘟疫此起彼伏,国库空的不胜一滴油,偏偏还有各处起义军造反,慢慢养成了气候,关外又是清军虎视眈眈,随时那外族铁骑都会扫平中原。皇帝早已无心猜忌手无重权的白明祀,反而念起他的好来,温言软语请他回来分忧。
白明祀记得我一句话,不要替崇祯卖命。他只取得一个小差事,每日庸庸碌碌,得过且过。
昔日风光四射的锦衣卫指挥史,现下成了玄武门楼上的一个末等侍卫,他的名字很快淹没在京城仅存的贵胄之中。记得或是忘记,在很多人的心内,不是一个自然的过程,这取决于利益和地位。
我还记得有一日他在回楼上对我说那些曾流连于十里梦的贵客们的命运,如今白明祀的名字,应当也正被人轻描淡写的提起。
他如今日夜守着玄武门,离我那么近。我极目远眺,只有连绵的宫墙,一直插入天空。可他离我这么近,我按住胸口,让暖流缓缓游走周身,深吸一气,寒梅慨然的暗香铺天盖地,当头淋下。日子应当近了,我们守得云初见月明。
“你……还不快下来……”耿乔立在院门口,一瞧见我,大惊失色。
我晃了晃身子,赶忙抱住顶上尖石,笑道,“我在登高望远呢。”
“望得了多远,这样小一块假山,你爬上去只有吓坏我们而已!”她招呼着太监过来双手托在下头,一众人担忧的仰头望我。
我目光扫过那些脸孔,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叹口气,索性坐在山顶,不愿下来,“你们走吧,我想再呆会儿。”
耿乔见状,屏退了那些太监,也坐在山下,“你若心里烦,我也会陪着你。”
“小乔,有时候我羡慕你更多。”
“可笑了,我这样的出身,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真是白日说梦话。”
“自然有。出身有什么紧要,小乔,你若喜欢,我有什么不能应允的。你不要顾虑,纵然是在这高墙之内,也没人有权管你们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