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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8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耿乔愣出神来,惊愕瞪我,答不上半个字。

我柔笑,“你涉世未深,怎么就当我看不出来,这七年来我和你们朝昔相对,其实最希望你们好,你当我有心也罢,总之我不愿见你……你知道的,女人还是趁青春好好恋爱一场,不要辜负良辰美景。”

“淳泽,你莫说笑了。”她咬紧牙,硬是不认。

“小乔,我们是姐妹,是不是?听过我这么多心事,你还不知我是怎样一个人么?这些年我没有少劳累你,闹也罢,哭也罢,我所有的不甘与怨气,在这个阎王殿一般的冷宫里头,也只有你来替我们姐弟俩化解。我们过了这么久,到今日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只盼你有好归宿。”

“我身份卑微,那样的事,怎么敢想?”

“身份算什么,如若身份真的有用,你看我何须坐在这样一座假山上头,却连宫外的白雪都看不到?”

“淳泽……我每年都求神仙保佑,求老天爷让你和他团圆。”

“只要你好,我内心也有一点安慰,只要你……和谙然好。”

鼻尖微酸的时刻,又有一人抬脚进院来,兀自怒气冲冲的,阴着一张脸,忽然看见坐在山头的我,眉头一皱,破口嚷道,“你是猴子吗?”

说曹操曹操便到。“你不是在给太子伴读?怎么跑出来了?”

“伴读!那些乱七八糟的狗文,我看不懂!什么之乎者也,那个老头只会嚼八股!”

耿乔在一侧,却不像往常自如,看见谙然发火,还有点瑟缩。

“你这样烈的性子,放出毓庆宫去真是把我给担心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惹祸上身。说,这几日和太子相处的好不好?有没有给别人脸色看?”

他倚住假山,捻了一根长草,咬牙切齿道,“小破孩,谁要理他?竟然叫我给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做伴读!真是没劲死了!”

“沈谙然,你可别忘了,姐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小破孩,姐姐可没嫌弃过你。”

他果然有些理亏,于是也扭捏着辩解,“那自然不同,姐姐说我是美少年,美少年总是得宠些的,怪只怪老天爷就是厚此薄彼,偏把我生好看了些。”

“沈谙然,我看你再说下去,就要不正常了。”

“不正常?我看今天最不正常的是小乔吧?”他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跑到小乔身后,一把环抱住她,哈哈笑道,“姐姐,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我了?”

耿乔大惊,一张秀脸涨的通红,又瘫软的没力气挣脱这个恶魔的掌握,吓的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我见她急的快流眼泪,才解围道,“你瞧你在做什么?真不害臊!”

谙然松了手,撅住嘴道,“不可以么?沈淳泽,你要好好看住小乔,不要让皇帝看到她。”

“皇帝看到又如何?”

“书里头说个个皇帝都是色狼,看见漂亮的宫女就……,我们小乔长的这么美,被皇帝看见要坏了大事。”

这个傻子,耿乔原先不是皇帝亲自贬到冷宫来的么,早见过了的,亏他还在瞎担心。

“殿下,你别胡说了,你……你总是这样乱说话,如今出了毓庆宫,说这样的话,是会被杀头的。”

“担心什么,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她——”谙然朝我一指,我心中正复杂难安,又听他道,“这个爬在山上不肯下来的猴子,一定要等到月亮上了天,她能在水中捞一把才算过了瘾。”

我恼怒了,抓了一粒小石子去扔他,他大叫着躲开,牵住小乔的手,赶紧往院子外头跑,刚跑出去便止了步,两个人躲在墙角边上喘气,我在山上头,看的微微一笑。

谙然浑然不怕,要去吻小乔的脸颊,我忽然瞧见这一串长道的拐角处来了两个太监,急的只好呼叫,“救命救命!我要掉下来了!”

两人听见我呼喊,果然又快奔进院内来,我身子一个不稳,双手一摊,就直直坠落,谙然眼明手快,没半分犹豫,先是双手来接,下坠之力过大,他难以承担,索性仰了身体,任我整个儿的跌在他胸膛上,两个人摔在一处,他“哎哟”大叫一声,我在这刹那却恍然重回十多年前,心中一颤,赶紧爬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

“叫你别爬那么高!可吓死人了!”耿乔来给我拍身上的灰,那边谙然却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趁势道,“谙然,你救我一命,我也送你一份礼。”

他不理我,仍低声抱怨,揉着胸口。

我将小乔推过去,“这份礼,你要是不要?”

他怒意更甚,“谁是你的礼,给你随便送的么?人家未必肯受你摆布。”

“殿下,你,你别这么说。”小乔低着头,楚楚可爱。

“沈谙然,我看要不是这么多年有个小乔陪着你,你非要不正常了不可,好在你如今还算正常,赶紧成个家,让我也能抱个外甥。”

“淳泽,这,这……我们自个儿做不得主的,这事儿,得皇上做主。”小乔昏头昏脑,好像一下子被脱个精光。

“你们两人的事,关他什么事?为什么要他做主?”

“姐姐,你不愧是我的亲姐姐,我们英雄所见略同。”谙然摇摇摆摆的站起来,大方向小乔道,“小乔姐姐,我很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我,那便嫁给我吧。反正,我们在这宫里也没别的事可干,不如让我姐姐早点抱外甥。”

沈谙然果然是怪胎,行事大异常人,这样的话他念来如背书,脸不红心不跳,只当自己是亚当再世。

小乔一副立即会晕倒的模样,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羞的没了主意,我在一旁朗声道,“若是我的心上人问我,要不要嫁给他,十年前我或许会羞涩犹豫,不肯卸下面子来,如今我一定会立即说好。”

好姑娘,嫁给我。

好。

我当初就是少说了这么一个字。

谙然有些惶然不安了,“小乔,你为什么不说话?”

“殿下,我……”

她可要急死我了,“别叫殿下了,叫他名字,谙然。”

“我……我都听淳泽的。”她声如细蚊。

“听她的做什么?今后要听我的。”谙然走上来,稚嫩脸庞已有男人般的光彩,温柔凝视着小乔,这场景太毒,我几乎背过气去,赶紧夺门而跑。

甜美大结局,但愿分一些福分给我,让我坚信自己不会被遗漏。

却有个皇帝跟前的年轻太监迎面而来,双手缩在袖筒内,鼻子还抽着气,“哟!大公主,奴才奉了皇上的命,正在找您。”

“哦?难得。”我停住脚步,一想到要见崇祯,心里没来由,只是堵的慌。

“皇上可惦记着大公主呢。”

这样的历史人物,见一次开开眼界也就足够,常常要见,实在不是轻松事。

崇祯换了一身银白的五爪龙袍,颜色虽素淡了些,可尊贵的气质一点儿也没消退,反而更儒雅飘逸了几分。他从前不是不英俊的,更兼服饰耀眼,比别人多出些望尘莫及的气势,足以担当姑娘们理想中的那个皇上。本来该是没有缺憾的皇帝,安坐龙椅一世,权衡利弊,抚慰众生。

他抬头见我,嘴角牵出一丝细纹,靠在椅上,任阳光照着。

我亦反常的忘了请安,有一刻突然当他是常人,随口就说,“这样的天气该出去打一个雪仗,滑个冰。”

“你倒是可以。”他伸手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袖子一闪,我看的分明,上头一道细细的裂口。

“皇上,你的袖子破了。”

他既不发怒也不诧异,面色平常的弯了手腕看,“没事,过一会儿换下来叫他们拿去补补。”

“没想到皇上也这样勤俭。”

“可又能如何?朝中上下若都能和朕一样多想着点国家,也不至到如今……”

我暗叹,他做了些什么,也早是丢弃本意的,他的本意已经变成了大明的本意。我仍是狠不了心来怪他。

“你在宫中这样久,朕要和你道歉。”

“皇上何出此言,令人惶惶不安。”

“我自然一早便知你的心上人是谁,还一直困住你,存了自己的私心,你毕竟是我皇兄的女儿,我也愿你有个好归宿。”他站起来,将刚刚写好晾干的薄薄一册皇页递到我手中,“赐婚的圣旨我已拟好,纵然是晚了这样长的时间,到底还没有犯下什么后悔遗憾的事。”

“皇上……”我哑然,这道圣旨来临的无声无息,把我压住。

他笑的飘缈,“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刻,过不多久,你们就可团聚。”

“白明祀对你已没有用处,皇上何必牺牲了我这样好的棋子。”

“朕敢怎么用你。”他声音凉了一片,低沉又刺耳,顿了一下,仍是勉强婉转了些,“朕在有些事上,是对明祀不住,可朕是一国之君,唯有如此。朕如今赐婚,你拿着这道圣旨,和白明祀远走高飞,愿去哪儿,便去哪儿。”

“皇上,有一个方面您一直未曾提到,敢问我的弟弟,谙然,您是打算如何处置呢?”

“沈淳泽,你走便走了,当初你入宫来时,也是一个人而已。谙然要留在宫里头,不能出去。让一切和八年前保持原样就好。”

“谙然是我弟弟,皇上,八年前和现在,怎么可能一样呢?我说过,我要和谙然在一起。”

“谙然不走,也不见得有什么损失,你就甘愿放弃这个机会,你想一辈子见不到白明祀?”

我死死盯住崇祯,“皇上,谙然不会有机会,李自成的军队已经攻近了京城,对么?谙然不会有机会,若宫城失陷,谙然就会变成替罪羔羊,任反贼宰割。”

崇祯毫无愧色,“太子不能死。他是大明的命脉。”

“所以该死的是谙然?”

“谙然是大明的皇子,为大明牺牲,是他的光荣。”

“狗屁。”我快忍无可忍,你要杀你自己的孩子那便不关我的事,却不能这样冠冕堂皇拿谙然的命开玩笑。

崇祯顺手抓起一支大狼毫笔向我掷来,那笔尖沾着墨,湿湿凉凉的落在我胸前,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惨淡银灰。

幸好他只是扔笔。怒极攻心之后,又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有失皇帝尊严,眉心闪着一团乌黑的炭火,咬牙道,“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是皇上不让人活。”我索性更豁出去,反正没什么好失去。

他渐渐按下怒气,站立起来,立时便有躲在阴暗中的太监上前,无微不至的为他系上盘龙金线大裘衣。我跟在他身后,不知他要带我去何处。

他调转了头,径直往后行,大步似流星,身后的太监宫女们赶的辛苦而小心,只听见一群小碎步细细簌簌的磨过雪地。直至进了御花园,上了清望楼,这奇山异石堆砌而成的高亭,建在巍巍老柏树边,靠于御花园的最北侧,两道窄仄的之字石梯,一路陡峭而上,高逾百尺,是难得的观景佳处。

他率先走上石梯,再缓缓转身来,拉住我的手,“雪没有化开,地有些滑。”

我惴惴不安起来,随他上了清望楼,果然视野开阔,一片白茫茫的银光下,金色琉璃瓦与鲜红的宫墙倒有几分艳绝。

他倚着栏坐了,修剪整齐的手指捻着一只细花宝钿的四角杯儿,清茶刚冲上头道,并不立时就喝,只是鼻间轻嗅了一味,便端下去倒了。我在一旁看的揪心,帝王再肯屈尊降贵,也都丢不掉自小养来的脾性。

他拿眼角瞄我一缕,朝北面望去,我顺着他的目光,这才一怔。御花园离玄武门已很近,这儿把城楼瞧的很清晰。

“他今儿当值。”崇祯道。

我心一提,跳的像颗火苗,从胸口燃烧到脚踝,又好像忘记了如何兴奋,手足无措的快跌倒。

极目凝望,城楼上几条灰影,来来回回的走动着,差点儿被整个艳丽的背景吞灭了去。

我探身的太厉害,崇祯一手扶住我,将我徐徐拉回,一面道,“这样也看不清楚什么。”

“你……你……”我急的,不知该怎么表达。

他示意了一下,便有太监快步往玄武门走去,身子缩在蓝袍内,像只小的蓝色甲克虫,在巨大的铜钉宫门下面,跟侍卫交待了几句话。

那侍卫慵懒颓顿的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立在了玄武门下。

一身烟青色盔甲,珠灰的长靴,戴着一顶盔帽,头发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来,在冬日的阳光内如刀锋一般,反射着刺眼的芒。

他的目光像飞投而来的一双小箭,直直钉在清望楼的雕栏上。我不自觉退后一步,身躯便隐在檐下。兀自还惊慌难定,仿佛肉身上已被灼出两个窟窿,穿梭着空荡荡的风。

我们之间隔着的这几十尺,用时间来衡量,竟然不知不觉将近八年。八年足够翻云覆雨,让一切形势逆转。自我来到这,直至爱上他,恰好也是一个八年。想一想都觉得恐怖。然而又舍不得放弃这样空前的欢喜,吸住一口气,还是上前去,探出头,与他遥遥对望。一泓秋水知冷暖,一段柔肠终无解。

他绰绰约约的神色,像一支细细的松针叶子,扎在我眉心上,谜一样的诱人。我便不能转开视线。

“不过就一步,跨过去了,你便不用只这样看着他。”崇祯在我耳边低语。

我顿时清醒,惊怒他的狡诈,把白明祀当诱饵,逼我就范。

“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要什么便是什么,何必这样大费心机来降服一个淳泽。”

“天下?这天下,我恐怕要不起。我更没有要降服你,到如今,能走一个便是一个,淳泽,我虽囚你七年,但心里并不真的要为难你,你也该明白,不然,以你这样的言行,早该死了百次。”

“皇上能放过我,我很感激,可是就算我贪心,也不能丢下谙然,他实在太可怜。”

“愿世世代代勿生帝王家。淳泽,你,还有谙然,和我那些孩子们,你们谁不可怜。”

我这才注意到,他和我说的这一段话,竟没有用“朕”,而是用“我”。

“皇上,你……”

“下雪了,走吧。”他的背影如一道冰柱,异常绝望寒冷。

钉住七寸的龙,大约便是这样,我忽然害怕看到他最后的光景。

雪开始缓慢融化。这个过不完的春天,像一幅撕破了的画。

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在宫内行走,害怕大声说话,数千上万的人,一旦隐藏到角落里,宫殿就空旷的可怕。

李自成攻入京城的这一天,一切特别安静。被掏空了心肺的猛兽,未能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我解开衣襟,正要入睡,忽然屋门被一剑砍开,一个黑影走进室内,借着月光,见他满身的鲜血,脸容惨绝。

我退后一步,靠住床。

他一步步朝我行来,举起了手中的剑,“记住我的话,世世代代勿生帝王家。”

我心中一寒,捡起床上的枕头朝他砸去,他挥剑砍下,竹编枕顿时散成两截。

“姐姐!”门口窜出两条影,谙然和耿乔冲进来,一左一右,护在我身边。

“死皇帝,没人性,杀了自己的老婆女儿,还要来杀我姐姐!”谙然恶语相向。

耿乔抖着身子,被浴血的崇祯给吓着了。

我心下无限凄凉,按住崇祯的剑,“皇上,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他摇了摇头,目中空洞无一物,“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剑跌落于地,他转身走出房去,我才发现,他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睡袍,风一起,便裹住他瘦骨嶙峋的身体。

“姐姐……”谙然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我。

“谙然,我们快走!”我一手拉住谙然,一手拉住小乔,黑暗中,跑出宫去,望着一片昏沉的夹道,失去了方向。

“我们去哪儿?”

“出宫。”

凌晨,不闻更漏声。我们三人的脚步,疏一阵紧一阵,春寒料峭的天气里,不知不觉出了汗。还未走到头,忽然雾色中一团巨大的影,慢慢飘近。

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我们身旁。

为首的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上的银色盔甲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水光,头盔护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见过这双眼睛。

他挥一挥手,那些士兵们又悄无声息的流过我们身边,继续前进,陆陆续续涌入各个宫门。待士兵们的身影尽数消失,那将领仍立于原地,他身下的马拍打着蹄子,不安的转着头。

“姐姐,他是谁?”谙然小声问道。

他听见这句话,明亮的眼睛中浅浅泛出一丝温暖的火光。我以微笑回应他的恩德。

“谢谢。”我说完这句话,拉住谙然和耿乔,头也不回的往外奔去。

玄武门,火把簇簇燃烧,照亮半片天空。宫门敞开着,陌生的闯字军旗飘在城墙上,几个穿银色盔甲的将士在墙下行走,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没有想到最后便是这样波澜不惊的结局。

我惴惴不安,走出玄武门,那几个将士看了我一眼,竟没有阻拦。

他在哪里?

对面的景山漆黑一片。护城河内的尸山上下浮动。近处的一具浮尸仰面飘着,身体发了胀,我的目光滑过他的脸,呼吸骤停。

“啊——”耿乔低声叫着,转过脸去。

我靠在谙然身上,有点想哭。

“姐姐……那边那个人,好像在看我们。”

我抬头一望,景山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披着雪白的披风。

八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送我入宫。

他仿佛站了很久,像山中少年,等候千载,轮廓飘忽如我心目中一个古老的梦。

我望着他,“你不怕留下一世骂名?”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历史不会记得我。”

说完这句话,他缓慢又用力的,把我抱进怀里,这个动作,漫长的好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被时间切断的线索,再次复活。

“皇上刚才走过这里,和我告别,我想,我也不用有什么愧疚和坚持了。”他叹了口气,揽住我,仰着头望阴沉沉的景山。

“姐姐!他是谁?”谙然一脸戒备的盯住白明祀。

“谙然,我要你亲手安葬北全儿,他是我们的恩人。”我对谙然下命令。

谙然尖刻的表情柔软下来,哀伤浸没头顶,无言的点了点头。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亡国的皇子,跳进充满腐尸气味的河中,拉起了一具臃肿丑陋的被蓝色太监服包裹的尸体。他扛着尸体走到景山的山脚下,用树枝和手挖开了土地,用袖子擦尽尸体脸上的黄水和污泥,将他安葬于此。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做完了这件事,跪在地上,无声无息的磕了三个头。

天色逐渐放光,东方露出肚白,时间仍在继续,改朝换代这一刻,谁陨灭谁奋起。而我们立于中间,在乱世中顽固的求一个圆满,迎着风走,沿岸的风景,一路消亡,前方的黑暗,缓缓减退,白明祀牵着我的手,霞光投射在我们的影子里,流动着凄艳的壮烈。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白明祀,我们生个孩子吧。”

“什么……”

“沈淳泽,你的脸皮太厚了!连我都替你害羞!”

“谙然,别这么说你姐姐。”

“淳泽,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

“不要说出来,这是我们的秘密。”

“什么秘密?告诉我,沈淳泽你竟然连你弟弟都不告诉。”

“谙然,我看你还是走远一点好了。”

谙然咬住牙,亦步亦趋的跟着,嘴巴里还在碎碎念,白明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盯住谙然,“你——”

“你什么你啊?要娶我姐姐,先给我交聘礼。”谙然伸出手掌。

白明祀一把抓住谙然的衣领,将他提到铺满尸体的河面上,谙然吓的尖叫一声,他的衣服才刚刚风干。

“你给我闭嘴,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

谙然仍扯着嗓子不断尖叫。

“谙然!闭嘴。不然我叫小乔不嫁给你。”

他果然闭了嘴。白明祀把他拉上来,顺道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淳泽,我们刚刚说到哪里?”

“嗯……我想要一个孩子……”

“你肯定?”

“嗯。”

“好。”

倾慕过的,牵挂过的,伤害过的,挣扎过的。

想象过的,得到过的,等待过的,失去过的。

不愉快的,不算差的,不后悔的,不结果的。

不实际的,不见光的,不便说的,不记得的。

这便是我的一段身外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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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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