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身外情》作者:小鸟探戈【完结】 > 《身外情》作者:小鸟探戈.Txt

第 3 页

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这回叫温宝荣又在耿乔面前扫了颜面,他自然还是同往常一样气得发抖,可没过多久反而平静下来,冷笑道:“沈淳泽,你打小不和我们一处游泳,夏天大伙儿就在院子里冲凉,就你一个一副知礼知耻道貌岸然的模样,洗浴也都是鬼鬼祟祟,前几日那云来楼的老板倒是叫的好,说你是个姑娘,咱们大伙儿疑心了好久,就觉得你不男不女,只有李格晖那个小子同你走得近,哼!”他面上表情越发令人恶心,真想立时操起一个痰盂扣上去,他却突然将脸对上了耿乔道:“小乔,你别傻了,大伙儿都说,都说李格晖和沈淳泽两个不正常!”

我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竟然忘记反驳,沈淳泽小时候女扮男装并没有多少困难,但一年一年身体发育,和男孩的区别总要显现出来,虽然我性格爽朗不拘,但很多方面毕竟和那些浑浑噩噩的男孩子有别,我总不会和他们一起跑到山顶上对着悬崖底下小便吧。

温宝荣却忽然目露凶光道:“麻头,我要看看这姓沈的小子究竟是男是女!”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肩头已被麻头的大手撕去一块衣裳,我面容一暗,怒道:“温宝荣,你这是干什么!”

眼看麻头的脏手又要伸过来,我立时往后逃去,却听见嘶一声响,后背还是被扯下大大块衣裳来。好在现在天气寒冷,身上穿得多,但我这么衣衫不整的夺命狂奔,多少还是有些掉面子,心中不禁沮丧地想到,气场还是不如功夫来的实在。

我在空地上乱窜,温宝荣指挥着他的走狗一通猛追,一只大手毫不费力就抓住了我的衣领,忽听到一声大喝:“住手!”

回头看时,原来是耿乔叫来了史夫子。史夫子面目阴沉,一团火气在眉间蠢蠢欲动,背着手站在那里,朝温宝荣狠狠一瞪,温宝荣已经吓得站立不稳,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先生”。

史夫子怒斥道:“胡闹!荣儿,鹿鸣的规矩你忘了?”

温宝荣看看一脸凶猛的麻头,复又垂头道:“没忘。”

史夫子闷哼一声,显然气极,背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不住抖动。

温宝荣善察面色,立时道:“弟子马上就叫麻头下山,下次再不敢带粗莽之徒来扰了这清静修身之地!”说罢急朝麻头挥手,麻头不发一言,朝温宝荣行了个礼便消失在院落拐角。

我觉得我应该对刚才得出的结论再补充一笔:气场还是很有作用的,我只是还没修炼到家。

史夫子一声闷哼,一掀长袍,转头走出院子,看起来没有责罚温宝荣的样子。温宝荣终于放心的呼出一口气来,正在此时,忽然李格晖带着五六个学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嘴叼一支狗尾巴草,眼睛一眯,短促而有力地命令到:“给我揍!”

那四五个高矮不一的小子二话不说,一齐往前一跃把温宝荣扑到在地,八九只拳头往温宝荣身上齐声招呼,那声音仿佛打进了馒头里。李格晖靠在树旁,冷声道:“小子!这么些年下来,你似乎只长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你的嘴,越长越臭!”

<

旧时王谢

“先生!”一个书童跑进书堂来,对着史夫子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史夫子皱起了眉头,忽然放下他的教尺,沉声道:“都回屋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书堂上一阵骚动,学生们赶紧收了自己的笔砚课本,闹哄哄地往院子里跑。

我刚要跨出门口,史夫子却按住了我的肩,轻声道:“淳泽,你往这边来。”史夫子指了指藏书阁的位置,我顿时明了,三下五下跑进去,悄悄地掩好门。

藏书阁常年幽暗,书架铺天盖地,遮住了窗外的阳光,倒是一个躲人的好地方,但不知史夫子为何只叫我一人躲在这里,心中不禁惴惴不安。

贴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我恍然大悟,隔壁是史夫子会客的小厅,一定是有不一般的客人来了,才令史夫子中途停课。我这样想着,忽然记起小厅与藏书阁之间有一道小门,我沿墙慢走到上锁的小门旁,清晰的谈话声传入耳中。

“郭统领,不知尊驾光临敝处有何指教?”史夫子的声音虽佯作平静,但我却听出其中一丝奇异的紧张。

一阵男子的陌生笑声传来,只是这笑声里却全无笑意。

“史先生,我是来领一样遗物。”

“请恕史某愚钝,不知我这小小的鹿鸣书院藏了什么遗物。”

“我来领魏公公的遗物。史先生,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来人显然在客厅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十分沉稳,不紧不慢,忽然走到小门近处,停了下来。

“史某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史先生,十二年前魏公公差人送来了一个一岁半的女娃娃,这件事,是你亲自接下来的,难不成,你老来糊涂?”忽而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这女娃……”

“我奉骆公公之命,接魏公公的义女回京。史先生,魏公公虽然不在了,但魏公公还有些忠心的属下,日日夜夜就是想着要完成魏公公的遗愿。”

“遗愿?魏公公有何遗愿?”

“史先生,魏公公在世时共收养了义女十二名,这十二名义女中有七名是早些时候收的,天启元年的时候便送进了宫,后面四名是崇祯元年送进宫的,这余下的一名——十三岁,刚到进宫选秀女的年纪”话已至此,当下之意竟是魏忠贤养义女专为了送给皇帝当礼物,博得了皇帝的欢心,他这老东西倒是好占占便宜做一做皇帝的假想老丈人。想到这里,我要再次怨天尤人,果然做老贼的义女也不能独善其身,不过是政治斗争中的一粒棋子而已。不过这狗皇帝也真是惨无人道,连十三岁的未成年女孩都不放过,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现行法律,这些皇帝个个都是强奸幼女的惯犯,罪行累加坐一百年的牢都不够。

“郭统领,劳驾您走这一趟,只是这女娃娃……在四岁时便已夭折。”史夫子尽量装出一副惋惜的语气,但显然他不是一个好演员。

“哦?”郭统领的声音忽然间大了起来,“你这鹿鸣书院从不收女学生,可在下却听说这里住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娃——”

“先生!”忽地一阵慌乱的脚步中传来耿乔惊惧的喊叫。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史夫子的声音变了。

“史先生,恕在下无理,魏公公的义女,我们自己带走了!”说着只听到一群人的脚步,中间夹杂着耿乔的哭声和混乱的呼喝声。

“住手!”瓷器碎落于地,发出尖锐的巨响,刹时间满室静了下来,“郭统领,今天我无论如何不会叫你把人带走,那女娃四岁就夭折了,小乔只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光天化日,怎可强抢民女!”

“史老头!你不要不识好歹!”郭统领显然没有多少耐心,呼喝声中威胁之意甚浓。

说着,又是一阵争执,花瓶茶碗哗啦啦碎了一片,夹杂在这之中的喊叫却令人听了心悸不已。我打开门,跑出去,看到一个满脸胡子的盔甲男人一把将史夫子推倒在地,指挥着手下抓了耿乔,就要离去。

“淳泽!”耿乔看到我,拼命咬住嘴唇,还是落下一串眼泪,那抓她的士兵干脆将其横抱在肩上,任她四肢胡乱踢打,“淳泽!淳泽!”耿乔绝望的呼叫撕扯着我的心,我跟上前去,袍角却被人死死拽住,只看到耿乔那双无助惊恐饱含凄楚的眼睛,越来越远,却在我脑海中无限放大。我明白,这个被抓去面对未知命运的女孩子,原本应该是我。

史夫子不发一言,拉着我的手臂就往院子里走,我怒喊道:“不要!我要去救小乔!”史夫子手上一股大力,狠命掐住我手腕,我用手使劲掰他手指,哪知老头儿的手竟如钢铜所铸,半分掰动不得,我只得使出那烈女无敌一招,狠狠朝史夫子手腕咬去!

史夫子吃痛松手,我掉头就跑,口中喊道:“该去的是我!我去换她回来!”

“回来!忘记我说过的话了么!”史夫子在我身后大喊一声,接着我脑后突然一股钝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头痛欲裂中,我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眼中一片黑暗。真希望,史夫子这一打把我打回了现代。我抑制住唇干舌燥头晕目眩的不适,勉强坐起身来,却发现身下颠簸振动,似处于某交通工具之中。一只手按住我肩头,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道:“别动,咱们在路上。”

“刘嫂?”听声音原来是鹿鸣书院里头给我们做饭的厨娘。

“沈小公子,先生嘱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拼命令自己清醒过来,伸手揉着疼痛的后脑,心中抱怨史夫子下手还挺重。

“金陵。放心,沈小公子,史先生担忧你的安危,命我将你送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去。你拿着这封书信,就能找到收留之人。”黑暗中,一封书信塞到我的手中,我紧紧捏住这封信,感觉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

“三更天了。我们已在路上走了九个时辰。”刘嫂捉住我的手,递来一个水壶,和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吃点东西,明日黄昏大约就能到了。”

我啃起馒头,脑中一片混乱,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索性躺倒在马车里,只是山路不平,颠簸尤甚,令人烦躁无比。从来没预料到事到临头史夫子会表现得如此强势,他原本不必维护我,即使我被抓到宫里,那也是十多年前便预见到的,可是看他的样子,却誓死都要阻隔我进宫似的,甚至不惜牺牲耿乔,他的远房表侄女。寂静的黑匣子,将我带往神秘的未来,不知为什么,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茫然孤独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心房。

走下马车的时候,我的双腿忍不住瑟瑟发抖,浑身的骨头僵硬酸痛,车辘单调的滚动声还在我的耳朵中盘旋不去。

“到啦。沈小公子,这是金陵许家。”

我抬眼望去,此处像是巷子尽头,十分偏僻,只看到青砖垒砌成的高高围墙,一扇黑漆门似乎刚刚翻修过,光洁如新。只是门前并无牌匾标识,显而易见只是一户人家的后门。

刘嫂过去敲了敲门,同应门的小厮低语几句,小厮掩门而去。等了一柱香功夫,竟还不见有人出来,我不安地拽住刘嫂的衣袖,低声道:“刘嫂,先生所托之人,靠得住么?”

刘嫂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别急,等着。园子大,报个信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那小厮才满头大汗地从门中步出,连声道:“刘大娘久等了,这就进去罢。这位小公子有什么行李物品我差了人来,一会儿给送进去。”

刘嫂道了谢,领着我往门内走去。

刚进门这段路到并不稀奇,青石板铺路,种了许多红楠香樟,马厩之中传来阵阵马尿的骚味与干草的清香,再往前走,旁边出现一座小院落,木棒捶打湿衣裳的啪啪声起起落落,汇聚成一出单调的打击乐。沿着这院落的矮墙往里一望,只见七八个女子围着一口大缸,正在有条不紊地洗涤衣物,院内衣绳纵横,挂着许多华贵的绫罗绸缎,随风摆动,在夕阳之中闪烁出一片梦幻的光辉。

走过这院落,往左一拐,又行了几十步,就闻到空气中一股佳肴飘香。一排平房内烛火高明,越是靠近,那香味愈演愈烈,噼哩啪啦地下锅声,哗啦啦一阵油煎的爆响,忽明忽灭的大火映得窗户通红,我狠狠地呼吸了一口这人间的烟火,方才感觉回到了人间。

如此又经过了几重院落,越是深入,只觉得院落修建得越是气派精致,高墙上镶着雕花的竹窗,院内隐约闪着点点暗灯,所有朱门均是刚刚修葺过的模样,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各种诗词牌匾看得人眼花缭乱。走着走着,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明动的园林景致,廊亭纵横,如北斗七星蜿蜒于平湖之上,绿荫匝地,碧波浩荡,一片落日的余晖洒入水中,湖面泛起点点金光,湖心一座水榭,纱幔轻垂,宫灯摇曳,光影飘忽,如梦似幻。而湖水缓缓流入窄道,两旁奇石导路,冰雪未融,羊肠小径通幽处,疏影缤纷到堂前。江南园林的精髓设计,不过如此,移步换景,处处匠心,有开阔舒畅处亦不乏玲珑精巧的所在。

穿过这片园子,再往前走,一座院落映入眼帘,院墙内伸出好几段老树的枝干,一扇暗沉的木门前既无楹联也无牌匾,看起来并不似先前那些院落那样张扬奢华,反而倒有些破败之像,那小厮领到这里,对我们说道:“刘嫂,送到这里既可,十一少爷不喜外人出入,沈小公子可自行进去,自有丫头领你去见十一少爷。”

我将信从怀里掏出,只看见信封上写:弟子寅初亲启切切,封漆封得十分仔细。咬咬牙,推开门,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入了一个陌生世界,冥冥之中被命运洪流推动往前,穷尽三年探寻,仍然如风中芦苇,身世飘摇,不由自主。

“沈小公子?”一个裹着一身苹果绿的丫头朝我微微一笑,示意我跟着她走。这女孩十七八岁模样,体态丰满,乌黑的头发梳得十分光滑,露出颈项上一截白色的皮肤,扭动的腰肢令我忍不住想起节奏感十足的钟摆。

跨入室内,只见窗口竹帘低垂,点了六盏通臂白烛,亮如白昼,笔案书柜各占其位,密密麻麻排着许多书籍却毫不零乱,雕花青瓷大花瓶内装满了画轴,犀杯金爵,花觚鼎炉,装饰无多但皆精致细巧,最奇特一点是,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毫无人气。绿衣丫头脚步轻柔,向右一转,掀开厚厚的棉帘,又进入里间。一阵暖意融融扑面而来,这一室比书房温暖了好几倍,空气中混合着一股沉水香和药香。先有一排半透明的八扇围屏,绣着连绵起伏的青山叠嶂,其中流泉飞瀑,沟壑纵横,仙鹤隐现,如仙境般迷离。掌灯时分,这山水画又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亮,更加灵秀动人,亦幻亦真。屏内传来阵阵低咳,那丫头带着我转过屏风,原来是一间卧房,地上铺着了厚厚两层地毯,铜炉上烧着一把红罗香炭,哔剥有声,红木雕花软塌上斜躺了一个年轻男人,半披外衫,身前摆了一张精致的小案,笔砚纸张一应俱全。

我将书信由绿衣丫头转交给这男子,他低头仔细看了半晌,方抬起头来瞧我。无人的书房倒是明烛高燃,而这卧室之内却只点了两盏半明半昧的白纱罩灯,幽暗之中,十一少爷的眉间藏玉,黑眸清幽,唇角柔和,神色淡雅悠然,十分亲和的模样,朝我微微颔首,又向绿衣丫头招招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绿衣丫头点点头,给十一少爷端了一碗黑苦黑苦的药,柔声道:“少爷,喝药。”说话间,她低头瞧字,又回首朝我一笑,道:“史先生与少爷曾有师徒之宜,既然史先生荐你来做书童,少爷自当收留,你这就随我去整理下行装吧。”

我拜别了十一少爷,绿衣丫头带我进了院北一间小厢房,室内虽小,却整洁清新,窗台上还养着一盆吊兰,只是寒意袭人。绿衣丫头道:“行李已经送到,这间厢房空置已久,恰好可拨给你住,少爷说,你虽是书童,但既然是史先生的弟子,也就是少爷的师弟,要以待客之道行之。”

说罢,又细细叮嘱了一些住宿生活事宜,介绍了许府上下,院内人事,我心中感激,也不忘多呼几声姐姐。

许家是个大家族,府内院落重重,住了三代同堂,上有老爷同几位侧室夫人,下面子孙鼎盛,嫡系便有六位公子,四位小姐中如今还有一位待字闺中,五位公子也都成家娶妻,好几位膝下已经有儿有女。唯一还未成家的便是这位十一少爷,自恃甚高,眼看年近二十,仍是孤独一人。连比他小一岁的十二少爷都已经娶了一位正妻,身有六甲,年中便将临盆。

我暗暗乍舌,古代就是早婚早育成风啊,十八九岁的男子还不到弱冠之年,就已经忧愁婚姻大事了,那我这个在现代二十四岁还没嫁人的女子,肯定可以荣登老姑婆之列,所以,我还是愿意自我安慰,本姑娘沈淳泽芳龄十三岁半,正值豆蔻。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清晨天还未亮,我已从被窝中冷醒。在鹿鸣的时候,春晚从不会让我屋内的炭炉熄灭,李格晖送的手炉也总是放在我随手可拿的地方,尽管我还是那么怕冷,但起码有人说过,会做我的大暖筒。想到这里,情绪不由一阵低落,鹿鸣的朝夕似乎还在昨日,但心理上,竟已远得好似前世,我竟然就这样措手不及地告别了童年挚友,没同李格晖痛哭 惜别,没和耿乔临别赠诗,甚至连那个讨厌的温宝荣,我都嫌没有骂够。

窗外的雾气混合着青草的香味,飘逸进来。清脆的鸟语似乎是这个早晨第一种苏醒的生命。我就在冰冷的被窝里胡思乱想,直到天朦朦胧胧初露曙光,才鼓起极大的勇气下床梳洗。被窝再冷,那也是被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被窝。

温柔有礼的敲门声响起来。我刚净完手,开了门,见到一个陌生的丫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紫的衫裙,高额阔鼻,脸色有些暗黄,倒是目光十分清亮,“沈小公子,少爷已经开始习字了。”昨日那个绿衣丫头自称叫小鱼,那么这个紫衣丫头必然就是饼儿了,因为小鱼告诉我,这个院子里只有两个丫头。

我急忙应了一声,努力回想春晚当初的行为举止,提着长袍下摆便要步入书房里去。

“哎!等等!”饼儿急步跟来,蹲下身来,掏出手绢,将我布鞋尖上的尘土仔细擦拭干净,复又将我从头到底审视了一番,我脖根发烫,有点窘迫,想是连夜连日地奔波,疏忽了仪容。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柔声解释道:“少爷素有洁癖,小心些才是。”

我点点头,轻轻掀开书房的门帘,看见十一少爷穿戴整齐,端坐在书案之后,凝神书写,并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清晨的第一抹朝辉明亮而柔和,映在他苍白的面容之上,窗上的竹帘皆已卷高,整个屋内整洁清新,窗外绿影滴翠,映得一众红木家具也有些活泼起来,只是由于摆设少的关系,总显得有些单调沉闷。

正怔忡间,小鱼已从我身后走了进来,往书案上的玉石熏炉里添上了一把新香,十一少爷这才抬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我手足无措,看到书案上有方古朴的砚台,便自动自觉地走去,磨起墨来。

这砚台模样倒很别致,一片半残的荷叶上头,端坐着一只袖珍青蛙,我抬眼偷看,身旁那位十一少爷写了一排清秀行楷,不似习字,到像是在写信。

写些什么呢?我好奇心上来,上身往他身畔倾斜了一点,再定睛一看,上面几个字:“你的袖子占上墨了。”

好生奇怪的一句话,我正在思索,忽然猛得一惊,抬手一瞧,大感窘迫,白色的袖子上果然占上了一片墨黑,哎哟,丢脸丢到家了,我低头,正迎上十一少爷似笑非笑的眼,又是脸上一阵发烫,简直想撞墙消失,却一下子讲不出话来,不知是该道歉还是该领罚。

我已是个奴才。一阵慌乱中,我忽然悲哀地想起这件事来。

那么接下来我就应该做一件所有奴才都会立即执行的事,下跪扑地大喊三声“奴才该死,请爷责罚!”

然而这话在脑中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膝盖更是僵硬如石头,哪怕是被两个壮汉按倒,我也未必能跪得像个奴才般大方得体。

十一少爷轻皱了一下眉头,眼神中却并没露出对我的责怪,只是伸手急摇了一下系在书案旁的铜铃,饼儿立时出现在房内,她眼光一扫,看到我墨黑的袖子,便推了我往门外去,口中迭声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回屋把衣裳换下来罢。”

我随她走,发现这院落里到处都系了这样的小巧铜铃,好奇道:“饼儿姐,这里为什么这样多铜铃?难道少爷懒得连喊声丫头都不愿意?”

饼儿回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道:“咦?你不知道?少爷他……”

我明白了。恍然大悟。十一少爷说不出话,也听不见。

换好了衣裳,吃过早饭,十一少爷并没摇铃召我。缓缓清脆三声铃召的是小鱼,一阵叮当当的急铃召的是饼儿,最后确定,二分之一节拍的四声铃,召的是书童沈淳泽也。我独自拿树上垂下来的铜铃试了试手,轻快声“滴答滴答”如钟表穿行,缓重声“叮咚叮咚”如门铃摇摆,这铜铃的声音还真是满好听的。

“嘘——”饼儿跑来,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我噤声,“少爷在歇午觉。”

我莫名其妙地望望她,“他听不见。”

饼儿愣了一下,道:“他是听不见,可我们这院儿,一直都很安静。”

“少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怪人。”

“怎么怪了?”

“什么都怪。”

“他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什么我到不知道,不吃葱,姜,蒜,花椒,酱油,木耳,蘑菇,花生,菜油,土豆,辣椒,胡椒,荔枝,桂圆,蚕豆,糯米,韭菜,芹菜,肉类只吃一些河里的鱼类,其余的都不吃,闻了羊骚味会吐,看到各种鸡血鸭血内脏汤的也要吐。”

我吞了一口口水,真想一拳打爆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这里面好些东西可是我的最爱,譬如木耳和辣椒。

“那——他喜欢什么动物?”

“喜欢?我们这院子里除了几株斑竹下那个石头槽里养了几尾金鱼,有些小鸟在屋子上面飞来飞去的,可是不许圈养任何宠物的,别的院子里跑来些小狗小猫的,全要给哄走,我们平时也上了心,院门总是关的严实,那些小动物轻易溜不进来,少爷鼻子太灵,凡有猫狗近至十尺之内,他便过敏。另外,什么昆虫他都怕,四五年前院子里落了好几只马蜂,还没给蜇到已经惊得生了一场病,蟑螂蚯蚓粉蛾蜈蚣蜘蛛,这些东西全都讨厌得很。”

没爱心的胆小鬼啊,白长了一副观音似的慈眉善目,根本不懂得啥叫众生平等,虽然我也讨厌闻到狗屎猫屎的臭味,也害怕那些扭来扭去的虫子,但是我是女人,他是男人,他作为一个男人有这样的弱点,简直是不可原谅的。

“那我看他书房那么多书,应该是喜欢读书写字的风雅之人吧。”

“书,都是外面送进来的,我不识字,不知是些什么书,平时也没见少爷特别用功读书,字画一年也就是三五幅,画得不高兴了就拿个小盆一烧,哪像其他院子里的爷,诗啊词啊字啊画啊挂了满屋子都是,你瞧我们这院子空的!”

“那他到底喜欢什么?”

“喜欢一个人呆着。”

<

隔岸观火

童工上任,清闲无事。院子里一株白梅,开得正好,暗香飘动,我拿了一把剪刀想剪一枝白梅,回头放在屋子里,可比那些气味古怪的薰香来得清爽怡神。

“不可!”小鱼从我背后冒出来,拿走剪刀。

“哎?我想剪支梅放在屋里头,简称一剪梅。”

“使不得。少爷擅临摹静物,这株白梅枝条都是他亲自过问修缮的,你剪一刀事小,破坏了景致,少爷没了兴致,就画笔一搁,白白地少了一幅传世佳作了。”

“有这么严重?听说少爷不喜欢书画啊。”

“少爷落笔极衿贵,轻易不画,但你难道不知,‘十一丹青,金陵一绝’?少爷的静物,梅兰竹菊,都是金陵文人雅客竞相追求的珍品,少爷流传在外的画作屈指可数,所以千金难求,你啊要是这么一剪,剪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看不出来,十一少爷原来是高手。”

“既然是画静物,这静,可没人比得上少爷,少爷每次落笔之前,少说也要先观察一个把月的,你看我们院子里这些花花草草,都是我精心打理,所以,千万不能动。”

“小鱼,你好像还满有品味的,懂得欣赏少爷的画。”

“这个我不大懂,我只知道上个月十二少爷到这儿来讨了少爷一幅画,隔天就把他欠的三千二百两赌银给还上了。”

刚说着,却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十一少爷长身玉立,就站在我们背后,虽然他听不到我们谈话,但我却有种背后嚼舌被人当场捉住的难堪,于是笑得也就有一些勉强。他倒是神色十分坦然,越过我和小鱼,走到这株白梅跟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

他纤长苍白的手指滑过梅枝,落在凸起的结点上,略作停留,接着又缓缓游移,动作如斯轻柔,那专注的目光,仿佛此刻面对的是自己深爱的情人。不知他有意无意,但人说搞艺术的都有几分痴劲,原来要孕育出最上乘的杰作,首先便是舍得将自己投入那无尽的虚幻空灵中去。我调开目光,转过头去。

忽然却听见一阵刺耳的花腔,似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唱出来的女声,咿咿呀呀,好不别扭。小鱼轻蹙眉头,低声骂道:“又是那戏疯子!”

我问:“哪个在唱?”

小鱼道:“还不是隔壁院子的十二少爷。从前是隔三差五要唱的,大年后听说跟着七爷学做生意去了,这才消停了一阵。这瘟神,不仅要唱戏,还喜欢找些乐师回来敲敲打打给他伴奏,我们少爷是耳根清静的人,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整日介地受折磨。”

我笑道:“这十二少爷倒是有情趣,喜欢这些玩意儿。”

小鱼淬道:“这大院子里就出了他一个混世魔王败家子,就爱附庸风雅,怎及得少爷万分之一。”

我挪谕道:“我们少爷也没见说什么,你到来愤愤不平似的,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小鱼顿时红了脸,骂道:“你这小鬼,不能多与你说一会儿话。”

每个月的初一,是许府家宴日。

华灯初上,几间厢房内灯火通明,小鱼捧上华贵的缠枝宝相花纹织锦袍,饼儿已经把十一少爷的长发梳得十分齐整,束发玉冠上镶着一枚暗红的宝石,与银丝缠绕的红色锦袍交相辉映。十一少爷穿戴完毕,脸庞亦在苍白中微微透出红晕,但并无半分喜色,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些例行公事。

小鱼刚点了一盏宫灯,身子却忽然一晃,我急忙上前搀扶,只见她双颊通红如火,伸手触她额头,竟是一片火烫。

“小鱼姐,你在发烧!”

“不……不碍事。”小鱼兀自强打起精神笑道,然而越是装作无恙,反而直直向后倒去。我同饼儿七手八脚把小鱼抬进屋休息,出得门来,饼儿眉头深锁,叹道:“少爷与人交流不便,每回都是小鱼姐伺候着去家宴,寻常话都是小鱼姐给答应着,少爷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写在纸上,小鱼姐看得懂,可这回……你知道我是不识字的,上不得大场面。”

“家宴有这么紧要?”

饼儿抿嘴不语,忽然眼睛一亮,盯住我道:“淳泽,这次可要靠你了。你读的书多,能识少爷的字。”

家宴设在传思堂。饼儿在十一少爷身前点灯探路,我紧随少爷身后,提着袖珍小箱,里头备好了纸墨。

传思堂位于许府正门第三进,修得肃穆庄严,高大宽阔,有别于深院内一景一石都费尽巧思奇工,穿思堂线条流畅,高悬红灯,堂内铺了数张缤纷艳丽的地毯,帘幔高卷,烛光耀目。众人在厅堂偏房待宴,免不了一番谈笑。我跟着十一少爷举步进门,抬眼一望,小小的屋内坐了好几位锦衣公子,上首的一位年纪三十有余,肤白眉浓,薄唇细眼,身材瘦伟,举手投足之中散发出隐隐的威仪,只是眼中戾气深重,叫人一瞧便要低下头去,不敢直视。饼儿熟门熟路,一进门便朝各位公子行礼,一一问好。我原有听说,许家老爷和大少爷常年在苏州扬州一带监督海船制造,实际当家的是这位坐在上首的二少爷,手段是出了名的铁腕。随后右手边坐了六少爷,左手边是七少爷和十二少爷。十一少爷同众人微笑示意,便坐在六少爷的旁边。

“听说十一新收了个书童?”六少爷长得粗壮,面色黝黑,神情张扬不驯,目光在我身上绕了一圈,这话却是向七少爷问的。

七少爷神色淡淡,听闻,方露出一点笑意,道:“寅初那院子太冷清,早该多收几个下人,增加点人气。”

我在这环境里,十分的不自在,只好对众人自我介绍了一番,却琢磨,六少爷也太眼中无人,明明说的是十一少爷,却压根没瞧他一眼,反而同七少爷搭腔。再看看我们这边的寅初少爷,仿佛并不介意,看不出一点情绪,只默默盯着手中热茶,一缕水气如蒸云般散去。

二少爷目光一转,却盯住十二少爷道:“寅函,跟七哥学着做生意学的如何?”

十二少爷听了二少爷的询问,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涨红了脸,显出几分紧张。他眉目清秀柔弱,唇红齿白,肤色细腻光洁,身披宝蓝锦袍,那领口袖口都仔细镶了好几圈明黄的金丝刺绣,下摆的图案奔云架雾紫金交错,腰上系了一块色泽浑厚碧绿的麒麟玉佩,一个粉黄的小荷包。我暗笑,这十二少爷还真是珠光宝气,这整个屋内就属他色彩缤纷大胆,最夺人眼球,这样一出粉墨登场,倒也担得起败家子三个字。

“回二哥,七哥教得好,弟弟……受用无穷。”十二少爷轻声道。

“十二弟天性聪明,药草生意难不倒他,才到我这里来十余天,暂时也没那么快上手。”七少爷回道。

二少爷轻轻扫了一眼十二少爷,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凌厉严肃,道:“跟着七哥好好学!”十二少爷被这么一说,早已又垂下头去。

总算有丫头来传饭。一众人等才鱼贯而出,走到饭厅内坐定,才又传了女眷从另一侧偏房内出来。

许家老爷不在,坐上首的便是老爷的正室夫人,继而是几位侧室,又有诸多少奶奶以及年纪稍大些的儿女,明黄粉绿,一室凌罗绸缎,满壁生辉。

当下几位少爷又向夫人及姨娘们请安,方和自家妻子坐了。规矩一箩筐,还好我这下人只需在十一少爷背后照应着就是。眼见人人都有娇妻伴随,只十一孤单一人,一晃眼,却有一位妙龄女子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夫人面目和善,道:“今日枫儿回娘家来省亲,正好你们兄妹几个可以叙叙旧。”

正说着,就看到一个身穿大红华服的年轻妇人站起身来,端了一杯酒朝着众人朗声道:“给诸位哥哥弟弟们问声好。”她明眸似电,神情开朗,只是眉间有一丝骄纵之色。

二少爷道:“八妹从江宁府回来一次也颇不容易,这一次该要多住几天,出嫁六年了还是头一遭回来,夫人和娘都挺惦记你。”

只见夫人身边一位姨娘和许枫眉目间有几分相似,脸上倒是真真正正的欢喜之情,但也闭口无语,只是拿目光把许枫瞧了好几圈,掩饰不住疼惜的感情。原来二少爷和八小姐是一母所生,怪不得这冷面冷心的二少爷还要替自己娘说句心里话。说话间菜也上齐,遍室飘香,我站在十一身后,只觉得肚饿难耐,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开始胡思乱想。

十一动了几筷,便停下不吃,我扫一眼桌上,许多菜叫不出名字,亦看不出食材,只知道必然是山珍海味,饕餮盛宴。他身边那女子到也心细,用湿巾擦了擦手,拿一双干净的银筷夹了些蔬菜到他碗中,十一方才又勉力吃了几口。这女子一身紫装,斜背着我,只能瞧见侧面,只觉得下巴纤细,眸亮如星,密密浓浓的黑色睫毛如一团薄雾,清雅明艳。

许枫吃几口菜,忽地盯住紫衣女子似笑非笑道:“九妹,我这次回来,可是专程为了你。”

那九小姐低下头去,不发一言,脸色却暗了下来。

许枫转头对身旁的姨娘道:“江姨娘,九妹的年纪也不小了,大家也知道,她十三岁订下的那门亲事,是老太太在世时候作的主,那时候温家也是大户人家,在江宁县里做的是药草买卖,可惜却不知怎的得罪了官府,这一大家子败落起来真是快得很,我在江宁,这街头巷尾的事也听了不少,听说宅子给封了,生意也给其他的药草商抢了,温少爷不知所踪,姨娘啊,这门亲到了这个份上,还死守着做什么?”

江姨娘叹道:“温家落了难,可悠儿已订亲,那就是她命中注定没有好福气,怨不得别人。”

许枫眉头一皱,复又眼波流转,朝江姨娘笑道:“姨娘可别这么说,我就只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九妹,怎么舍得她去挨穷受苦,那份罪啊,哪是我们许家小姐受得起的。如今江宁知府韩大人的公子刚刚丧妻,膝下又无儿无女,听说我们九妹端庄贤惠,这不就托我来求亲了。”

许悠猛地抬起头来,咬牙道:“八姐!我不嫁!”

许枫一愣,只柔声道:“九妹,听姐姐一句,你的亲事因为温家也拖了将近三年了,这姑娘越大越难嫁,知府大人的公子比你长三岁,虽说是续弦,可你嫁过去也是正室夫人,日后生个一男半女,日子好过得很——”

“我不!我不嫁,守着我娘一辈子!”许悠声音虽温柔清亮,但语气却十分强硬。

许枫变了脸,眼中罩了一层寒气,只道:“韩公子一个月后会亲自登门求亲以示诚意,这嫁不嫁的事情,二哥会给九妹拿主意的。”

“八姐,这么些年不见,还是热心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地不讲讲姐夫,听说姐夫对姐姐千依百顺啊。”说话的却是十二少爷寅函,他话题转得快,一下子将饭桌上的气氛拉了回来。

许枫这才开怀一笑,只道:“女人嫁得好才是真的好。你姐夫与我成亲六年,确实对我好,到现在也没纳妾,我和婆婆劝了他好几次,他啊,眼里就只有我一个。”

寅函当下又把许枫恭维了几句,一张巧舌三寸生花,同刚才答二少爷话的光景,真是判若两人。看来二少爷的威信是绝对的镇家之宝。

宴席过半,饮酒正酣,虎背熊腰的六少爷兴致大发,唱起了祝酒歌,又一一敬酒。走到十一面前,他已喝得眼红耳热,朗声笑道:“十一弟,做哥哥的一直没同你好好喝过酒,今天这酒你得喝。”

十一从不沾杯,冬季又一直是犯咳的时节,他身体欠善,不宜饮酒,这六少爷却摆明了是来刁难人的,可十一素来鲜与府中人等来往,不像是会卷入重重矛盾中的人。十一不能言语,只能选择喝与不喝,但他端坐于桌旁,丝毫没有拿起酒杯的意思。

“六哥,十一弟身体欠恙,不宜饮酒,这一杯酒就由我来代他饮了吧。”七少爷一番话说来流畅,看不出情绪,但他袒护十一之意甚是明显,而且不容拒绝。

“慢着,七弟,刚才我敬给七弟那杯酒,七弟可是已经喝了,这杯酒,是兄长敬给十一弟的。”六少爷一摆手,一双眼只盯住十一。

十一迟疑着,捏住酒杯,我却看到七少爷对我狂使眼色,我一愣,心想从未见过七少爷,他这眼色真是十分诡异,旁边饼儿却朝我腰间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便扑到十一身侧。电光火石间,想也没来得及想,立时道:“小人愿为十一少爷代酒助兴!”

“哦?”六少爷眉毛一挑,“十一少爷的酒可是上等良品,你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可是……”

“六少爷一杯酒贵在兄弟情深,小人以三杯薄酒,代十一少爷答谢六少爷体恤关怀兄弟之情。”我这样说着,便连饮三杯,六少爷话梗在喉,也不好意思一意逼酒。

六少爷果然无可奈何,只是盯住我嘿嘿一笑,又去向十二少爷敬酒了。

这宴席乏味漫长,一直延续到亥时才散,正要各自回院,天上却下起淅沥小雨。冬雨寒凉,饼儿回院去取纸伞,我便陪十一站在檐下。我被冷风一吹,酒意上涌,原来那三杯酒滋味清凉醇厚,但后劲十足,外加又是空肚喝酒,这时候只觉得胸中难受,口泛胃酸。一阵腻味恶心,我知支持不住,十一又是性有洁癖之人,我赶忙转了身往旁边走,只求离十一越远越好,闷头急冲,却突然撞上一人胸口。这一撞击,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口便吐了出来。

被撞那人几乎同时惨呼一声,跳了开去。我刚觉得轻松许多,抬眼一瞧,却见对面那人脸色泛青,张开双手不知所措,只在原地跳上跳去,口中哇哇大叫,他胸襟上都是我吐出的秽物,好在我空腹呕吐,胃中没有什么内容,所以他情况不算太糟,只是可惜了他精心打扮那身宝蓝的华服。

“请十二少爷恕罪!”我一边忍住不适,一边也慌得不知该上前给他擦擦胸口好,还是继续站着看他长短脚跳好。

横里伸出一只手来,用方娟轻轻擦拭十二少爷胸口的秽物,却原来是九小姐许悠,十二少爷又怨又怒道:“我不过是去上了个茅房,怎料得斜里一个人冲过来!”

许悠柔声道:“十二弟,这小书童刚才替十一弟多喝了几杯,别怪他。”

可十二少爷不依,扯住我衣领,把脸凑到我眼前,刚举了个拳头,忽地又变了脸,放了手,只讪讪道:“你是十一的书童,我今天就看见十一哥份上饶你一次,我——”

还未说完话,忽然转头就跑,撑住一棵老树就吐起来。喝了酒,吹了风,又被我这导火索一激,十二少爷今晚怕是不好过了。

许悠只对我笑道:“小兄弟,你们家十一少爷的丫头过来了,你还不快跟了去。”我当下答谢了,才快步跟了十一回院。

回屋梳洗一番,折腾了半天,正欲入睡,却有敲门声,我起身开了门,看见饼儿端了茶站在外面,赶紧让了进来。

“淳泽,还好你帮少爷挡了酒。喝点醒酒茶,不然明天会头疼。”

“那也拜你那一推所赐啊,还好我反应够快。”

“你没看见七少爷那眼色么?”

“当时是不明白,可回来一想我就清楚了。七少爷是十一少爷的同母兄弟吧?看起来在家里他就好像十一少爷的代言人。”

“就是这么回事,若说这府里有什么人真关心十一少爷,那也只有七少爷了,可惜乐姨娘死得早。”

“二少爷对十二少爷看样子不错,虽然严厉,但是关心则严,十二少爷很怕二少爷。”

“二少爷,六少爷和十二少爷都是石姨娘的儿子,二少爷同六少爷那是一个鼻孔出气,就是这十二少爷脾气古怪,都说他不像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那——九小姐呢?”

“九小姐是江姨娘的独女,就这么一个姑娘,人倒是挺好。”

大家族真是复杂,关系错乱,我和饼儿又说了一会儿话,喝了醒酒茶,这才睡下。

<

游园惊梦

十一被冷雨的寒气所袭,第二日就病来如山倒,本来咳嗽病一直绵延不愈,这次竟又高热不退。一时间,院内两个病人,我和饼儿也是手忙脚乱。

十一在床上一连躺了十多日,我每夜必被其咳嗽声惊醒,只好衣不解带,在书房内临时搭了一张榻,以便随时侍奉。红烛影乱,十一长发散落于枕,脸色比之平日的苍白,竟显出一股奇异的红晕,这自然是高热表象,我将他额头冰袋取下换上新的,又将被角重新掖好。折腾了一会,竟然睡意全无,便席地坐在十一榻前,就着那红烛看几页书。十一在榻上轻轻辗转,我见他眉头微皱,想是头与身体都疼得十分厉害,我在现代之时,也时常发烧头痛,每次都咬牙死撑了去药店买药,回家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流几滴眼泪,然后捧了床边的橙汁狂喝,因为常年住在外面,这种病痛折磨之时的孤单感和无助感总是骤然放大,将心比心,我亦知道伤寒之痛,是怎样的折磨人心。十一轻轻呻吟出声,我见他并没出汗,又往炉中多投了几块炭,回头来轻轻给他按摩四肢,又给他缓缓地按摩太阳穴。他朦胧中睁眼,我柔声安慰道:“过了这夜,病就会好起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