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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他勉力牵扯着嘴角,朝我微微一笑,虽气息微弱,可目光温淳甜暖,我心中一热,心也慢慢安定,仿佛生病的是我,安慰我的人是他。我将他凌乱的发丝理顺,复又坐在榻下,他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来,我便捏住他手掌,缓缓揉按,以减轻他疼痛之苦。

十一的手掌单薄无力,初时火烫,后又掌心渗出冷汗,他人却是渐渐睡了过去。我坐在暖意融融的屋内,吹熄了蜡烛,就着床前明月,看着静悄悄的房间,床榻,帷幔,小案,以及那一点一点在炉内闪烁的火星,十一的呼吸漂浮在空气之中,不紧不慢,平缓舒畅。时光如凝,夜色如水,今夕何夕。

清晨我睡得迷糊,忽感有人轻轻拍我的头,抬起头来,却见十一双颊上红晕已退,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他的手从我发间滑落,提起笔来在纸上写道:谢谢。

我探探他的额头,又捏捏他的手,笑道:“果然好啦。”随即端水来给他洗漱,又给他梳好了发髻。十一在病中亦坚持每日梳洗更衣,只是伤寒不宜洗浴,他素爱清洁,发病多日自然感觉身上药味浓厚,沉滞不爽,当下他就定要饼儿烧了热水来沐浴。

我同饼儿在浴室内准备停当,又烧了两个炭炉,刚要出门,饼儿却拦住我,笑道:“淳泽,你别走,就在这儿伺候着吧。”

我一愣,道:“少爷沐浴从不让人伺候的。”

饼儿道:“平常是如此,但少爷刚刚病愈,体虚气弱,怕受不了浴房内的热气,还是有人看着好一点。”

我心虚道:“那还是你们平常伺候惯的比较熟门熟路,我不行的。”

饼儿瞅着我一笑,道:“你这是犯了什么傻,你是男人,你伺候着,少爷也少些尴尬,他可从来不让我们这些丫头伺候洗澡。”

我心中暗叫倒霉,眼见十一低头进门来,回身又把门关了,我立时转过头面壁,又闭紧了眼睛,只听见衣物唏唏簌簌的声音,才响了几下,接着我肩膀被轻轻一拍,我睁眼回头,十一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指了一指屏风。我呼出一口气来,走到屏风前,坐在小凳上,不由自主竖耳倾听。顷刻,水声从屏风后传来,我听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十分无聊,后背的衣物倒是被水蒸气给浸得湿了。

十一沐浴过后,换好衣裳,精神十分不错,喝了一碗莲子粥,便叫饼儿在院子里的老树下放一张躺椅,半躺半坐,微闭着眼,凝神养性。

我将十一卧室的窗门都打开来,散散病气,这时天气已经开始暖和起来,虽然风还有几分寒气,但已不似剪刀般刺人。从窗口一溜烟地吹进来,小案上的纸页都哗哗作响,落了满地。我一页一页拾好,忽然看到适才十一写的那句“谢谢”,想了一想,便将这张纸叠好,放入怀里。十一的字,风骨潇洒,极有灵性。

正清理间,却听见院子里有陌生的人声,走出去一看,一个尖脸丫头正提着一个食盒同饼儿说着什么,我走近了去,饼儿笑道:“这不说着就来了。”

我二丈摸不着头脑,饼儿接过食盒道:“十二少爷送了些乡下园子里刚摘的枇杷过来,正好治少爷的咳嗽。”

“那挺好。十二少爷有心了。”我点点头道。

那尖脸丫头一双丹凤眼往我脸上一转,笑道:“我先去了,呆会还要劳驾小兄弟把食盒送过来,这食盒花纹雕得细,我们少爷很是喜欢。”说着便径自去了。

我和饼儿把枇杷仔细洗了,又端来小桌放在十一身前。十一剥了一个吃,我又剥了一些放在碗中,他也吃得干净。

饼儿却在一旁催促我去还食盒,我瞪她一眼道:“你去还,我不去,我不认识路。”

饼儿笑道:“我才不去那魔王那儿,并且,人家指名要你去的。”

我一惊,心想我上次肯定把十二给吐得怀恨在心了,难不成是等着这么个机会来修理我?这么想着,自然心思更定,越发不肯去了,只在十一膝前剥枇杷。

枇杷剥得多了,十一笑着摆摆手,提起脚边那个绛色食盒,对着我一晃。我撅了嘴,只是不接,饼儿倒好,硬是把食盒塞到我手里,又把我推出门去。一咬牙,只好往十二院里去了。

十二住的院和十一是背靠着背,所以虽贴得近,我过去也还是要走些路,绕个大圈。路到了十二院外,景象又有些不同,院墙似刚刚修缮过,黄墙红瓦,鲜艳夺目,就和他那五颜六色的锦袍一般。那高高的门檐上,悬了块牌匾,上曰“惊梦”,门旁一副楹联,两行狂草。我惊得到要笑出来,方敲了门进去。

来应门的是方才那尖脸丫头,一见我笑着叫道:“小兄弟来啦。进来坐坐。”

我只想还了食盒便走,哪知道越怕越是来得快,只见那十二少爷已经满脸堆笑地朝我行来,朗声道:“淳泽,来瞧瞧我这出戏。”

我低头随他走,心中早已上上下下又骂又咒六神无主。他把我领进室内,却见这里翠纱轻垂,一地竹席,中间摆着一方矮几,几个绣花蒲团,布置得清幽典雅。他招呼我坐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书纸来,神色兴奋自得。

我拿来一看,大概看出来写的是戏剧,一出一出,都标了词牌名。我对这玩意儿本没什么研究,一边装作仔细阅读的模样,一边心中打鼓,奇怪这十二行事诡异,他沉迷戏剧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方才那牌匾的题字我还认得,想来必然是出自大名鼎鼎的《牡丹亭》,但怎会一副将我当作知音的样子,真是想也想不透。

“怎么样?”他一双亮晶晶水汪汪的桃花眼望着我。

“还……还不错。这唱词押韵又顺口,可这故事……”

“怎么了?故事不好么?”他皱起眉头问。

“书童恋慕书生,而书生穷困潦倒,把书童卖给别人家,书童遭了毒打一命呜呼,转世投胎成了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十六年后小姐出嫁,新婚当夜,发现新郎竟是前世深爱的书生,书生中了举,做了官,取得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姐,两人皆大欢喜,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故事,真有新意。”我一边讲,一边心中狂笑,觉得这故事和那个韩国电影《爱的蹦极》有一拼,十二少爷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故事来,可见思维与旁人很是不同,用了文化艺术批评家的论调来讲,该剧极富浪漫主义精神,深刻抨击了封建社会的残酷恶毒,歌颂了书童对美好爱情孜孜不倦的追求和作者敢于打破世俗目光的勇气。

十二显然十分高兴,道:“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故事,我写了一年改了数稿,自己也十分喜欢,不过……却没找着合适的人选来排演。”

我道:“十二少爷院子里这么多丫头小厮,怎么会找不到人。”

十二淬道:“这些个没慧根的笨家伙,只配走个过场。还是要我来亲自上阵,我演这书生还比较适合,可这书童——”他说道这里,我已明白几分,他朝我不好意思地一瞅,道:“那日我见了小兄弟你,就觉得你是演这书童的不二人选!淳泽,千万别跟我推辞,我也断断续续找了一年,金陵的戏园子都逛遍了,一见你,我就知道,这书童的角色非你莫属!我瞅着你聪明伶俐,长得秀气好看,连那转世的千金小姐也可以一并演。”

他一口气说下来,就是不容我拒绝,我心中一下子用了好几个网络流行语,无语……昏……寒……汗……绝倒,但却觉得这十二并非如旁人说得那样纨绔败家,倒是有趣的很。

我口吃道:“可……可我不会唱戏。”

“没关系!你嗓子好可以学,要是实在学不好,我就找个人在幕后唱,你只要出场做些动作便可。”十二见我没有明显的拒绝之意,乐得开了花。

我本来就是个射手好动好玩的个性,见十二没什么主奴之分,待人又这样热切无间,于是也来了兴致,只道:“只是……你这故事应该改改。”

“怎么改?”

“书童与书生互相恋慕,苦于世俗目光不能在一起,书生遭人诬陷入狱,书童十分焦急悲伤,于是卖身筹钱,贿赂了官府将书生赎出,自己却被新主人毒打致死。”

十二一拍大腿,两眼放光,抓住我的手道:“没想到你——,淳泽,这故事就照你说的改。”说罢,一位身穿绿绸绣花袄的少妇端来茶和点心,对我和蔼地说道:“小兄弟,吃点糕点。”

十二道:“这是内子婵娟。”

我见竟是十二少奶奶亲自端茶,她又小腹突起,有孕在身,实在受宠若惊,忙站起来答谢了。

吃喝一会,十二依旧滔滔不绝,讲起了他最喜欢的戏,大多数我是闻所未闻,但也发现十二最偏爱那一类奇情荒诞的传奇,神魔鬼怪,回魂转世,又讲到《牡丹亭》那一出游园惊梦,言中之意是无限联想赞叹,夸是古往今来第一戏。

《牡丹亭》的绮丽瑰华,我也十分喜欢,惊梦那就是一出“跟有情人做快乐事”的典范,炙肤冰肌,顷刻浮离,浪语倾诉,无尽爱慕。与十二聊得兴起,他领了我参观院落,这院子和十一的院子差不多大,少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却建了一座雕红飞檐的小戏台,他又叫了两个丫鬟换上水袖衫,在戏台上跳了一出舞,自己便随口唱了起来。

我见耽搁时辰太长,向十二告了辞,他执意送我至门口,我道:“说了这么久,这书生叫什么名字?”

他一笑:“梅心棠。”

我回了院,十一已经在房内午睡,饼儿坐在屋门口一边同小鱼闲谈,一边纳鞋底。我和十二谈了许多,竟然也被他的兴奋感染,回到自己屋里,铺开纸笔,胡乱写了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一会又呆呆盯住窗外发呆。

片刻,觉得窗前光线一暗,却站了一个人影。十一看了看我,伸头要看我写的东西,我赶忙抓了那张纸,揉了一个团。哪知道露出下面一张纸,更觉尴尬,我又双手去遮。十一把我手移开,看了半晌,神色无异,他因为口哑的关系不喜与人交流,当下朝我点个头,就走开了。

我方呼出一口气来,看我那纸上画了一支歪歪扭扭的白梅,还象模象样地题字道:缘是镜中花。这种丢脸法简直是撞到了枪口上,同样是史夫子的门生,怎么就能一个天一个地,史夫子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想不开了。

过几日,一夜要歇了,忽然有人来敲院门。我披衣去开门,却见到十二院里那个尖脸的丫头风荷,提了一盏灯笼,看见我喜道:“小兄弟果然还没睡,少爷刚忙完了药铺生意回来,一回来就嚷着叫奴婢来喊小兄弟。”

我打着瞌睡,跟着风荷去了,十二院子里灯火通明,丫头们在廊内奔走忙碌,端水倒茶好不热闹,远远就听见十二的声音,看起来他忙了一天,精神还不错。

我走入室内,正赶上十二换了便服,他净了手,刚端着茶,看见我进来,咧嘴笑开:“淳泽啊——瞧我这几天忙的,药铺里新进了一些药草,今儿才清点好了,这不我赶紧就找了几个乐师来,咱们练练曲。”

我一看,果然旁边侍立了两个男子,一个手中提了二胡,一个手中一把翠笛。十二命丫头们退下,就招手示意乐师吹吹拉拉起来,自己也就着蜡烛看手中的唱词,很有兴味。

我和他在灯下讨论唱词,说到高潮部分,我脑中竟然涌现出不少流行歌曲的歌词,于是便借花献佛,提笔写了一些。

“无需惶恐,你在受惊中淌泪,别怕!爱本是无罪。请关上窗,冀望梦想于今后,让我再握着你手,无需逃走,世俗目光虽荒谬,为你我甘愿承受……”十二喃喃道,竟然落下泪来,想是这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

“愿某地方不需将爱伤害,抹杀内心色彩,愿某日子不需苦痛忍耐,将禁色尽染在梦魂外……”我被他悲伤感染,轻轻吟唱了起来,我看着他的泪一滴滴落在纸上,化开了黑色的墨水。

一首歌唱完,室内竟然被痛哀填满,我俩相视无语,早忘记了还有两个乐师在旁边呆着。

“这曲子,叫什么?”

“禁色。”我答,很多年以后,哼起这旋律,歌词如流水般再次浮现脑海,想起了另一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里窗外的夜雨,每当夜雨时分,我就会想起这首歌来。

“我的戏,名字定好了,就叫《禁色》。”十二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来。

由于气氛太凝涩,我便提议乐师吹奏些优美的曲子,十二亦道讨论了许久,应该放松一下。我不喜二胡的悲凉,就叫那个吹笛子的乐师独奏,又嫌他吹的曲子老套,当下就自己哼了些曲子,这乐师也是好技艺,我哼了几遍他就能吹得差不多,十二在旁边听了一会,只觉得旋律流畅,回味无穷,便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身外情。”

我叫乐师吹了好几遍,只是百听不厌,心中无限舒畅,又有这等悠然环境,清风习习,明月淡淡,绿纱飘扬,我心中一动,问十二道:“你会不会吹笛子?”

“当然会。怎么?”

“我……我想学吹笛子,我觉得特别好听。”

“那简单啊,我教你。”

“我就想学这首。平常想听了,自己就可以吹,不用求人。”

“好,我先学,学了教你。”十二当下便叫人拿了笛子来,跟着乐师记谱,学习。

我却是瞌睡虫上来,眼皮撑不住,可十二就是个热血朝天的,精力用不完,一个人兴高采烈,又命二胡先生在旁伴奏。怪不得我们院子里的小鱼饼儿都怨声载道,恐怕这会儿她们也没睡好。

我见快到子时,便推说要明儿要起早照顾十一少爷,该回去休息了。十二知道闹得太晚,赶忙又送我出门,和我道别。

我出了门,总算摒退了一点睡意,提着灯笼往回走。湖上水榭还点着灯笼,这是通夜长明灯,今夜映在水面上不显灵秀,却有点幽森森的。忽然湖边冒出一个人影来,也没提着灯笼,只黑黑的一片剪影,我一慌,可怕的念头窜出,忙走近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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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我心

那人影腰肢纤细,身形苗条,原来是家宴上那位柔声细气的九小姐许悠。糟了,她这样子实在太像庭院深深里要寻短见的弱小姐了,不会是给逼亲逼得想不开了吧。

“九小姐!”我轻喊道。

许悠转过头来,幽暗的灯笼照射下,我看见她脸上泪痕残留。

“九小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你是十一弟的书童吧?”她问完话,便不言语,只是默默叹气。

“九小姐,你该不会是想做傻事吧?”

她低头不语,这便是默认。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句电视剧里出现频率颇高的话如今正被我用上了,我扶了许悠坐在湖边的石头上,问道:“是不是为了韩公子提亲的事情?”

她又叹气道:“还有几天他就要上门提亲,别说二哥没有拒绝的理由,就是有,他也不会为了我这个妹妹去得罪知府大人的儿子,这几年我们家的药草生意也做到了江宁,要是没了官府支持,那绝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我……”

“你还记挂着温家公子?可不是说温公子家道败落,不知所踪?也许他……”

她又落了两滴眼泪,悠悠叹道:“我十三岁与温公子定亲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些年,我总是想起小时候他来我们家玩的情景,他人聪明,又善良,他就是死了,我也认,可既然我们有了婚约,我生是温家人,死是温家鬼。”

“九小姐,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你还没见过韩公子,说不定韩公子也是一表人才的好男人呢?温公子失踪这么久,都没来上门提过亲,即使没死,他也是把你忘了,不值得你这样为他守着,就是守到死,也得不到幸福的。”我不知所措,这古代的女人真是一根筋,认死理。其实别说他们只是有小时候的玩伴之情,即使是真谈了恋爱,那分手这么多年,还不许找新欢么?自己的幸福谁也帮不了,只是自己做到放下,只要能放下,就会发现天下之大,可能之多。

“不。你不懂。女人一生,能守住这个誓约,便没有白来世上一遭。许家可以把我赶蝗虫似的赶出门去,但我自己绝不能违背我自己,在我心里,早已把自己当作了温大哥的妻子,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可这次的事……我还能怎么办呢?”说着又拿手绢出来拭泪。

我心中哀叹三声,知道三从四德是古代女人的圣经,不是我几句话能够打动,并且别人那样坚贞不屈,我再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反而遭人蔑视,只好道:“那九小姐,你若不想嫁这韩公子,就在许家园子里继续等温公子好了,相信温公子总有一天会来娶你过门的。”

她却惨然道:“我已过待嫁之年,原本十七岁就该出嫁,可那时温家已经落难,许家能容我又过三年,已属不易,如今我哪里还有推托的借口。”

“这借口……不好找,但叫那韩公子自动退婚,不就好了?”

“那——那怎么可能?”

“但凡说媒的,都是跟男方说女方的好处,跟女方说男方的好处,这样做媒才做得成。八小姐一定跟那韩公子说了九小姐不少好处,所以,现在就该给九小姐你抹黑。”

“抹黑?”

我想起了毛延寿的典故,“宫廷画师毛延寿得了别人的好处,就把丑女画成仙女,可明明一个美女,因为没有贿赂毛延寿的关系,竟然给她画成了个丑八怪。因此,皇帝看了画像,就没选这个美女,反而选了些丑女。九小姐,你如今就要做这个美女啦,不过是要积极的做。”

“你是说,叫韩公子觉得我又丑又坏,那他就会取消婚约了?”

“是啊,其实这男人最忌讳的是女人给他戴绿帽子,只要传点你的绯闻出去,那估计他就不敢来了。”

“不好,你这绯闻传出去,那也是给温公子戴了绿帽,再说女人最该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节,怎么可以无中生有,这样糟蹋呢?”

“那就不说这个,那也有其他办法,比如,得了某种不知名的传染病,脸上长了斑什么的。”

“嗯,为了温公子,也只好这样了。”

“那,今晚小姐就回去睡觉吧,别站在湖边,小心着凉。”

“谢谢你,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沈,我叫沈淳泽。”

不过几日,就听说二少爷在堂上会客,会的正是登门向九小姐求亲的客。我其时正在账房内取银子,取的是十一少爷院子这个月的用度,就听见外头几个丫头正在议论堂上求亲的事。

我取了银子,赶忙跑去瞧,却听见堂前传来喧哗的声音,似是有什么争论不休的事。走到廊下远望,只见一青衣男子脸带悲愤之色,被几个家丁拦着,一些原先用大红纸头包好的礼品也散了一地,可这礼品微薄,我举目望去,不过几盒糕点和几两茶叶。

“许寅芾!你恁的这等欺负人!悠儿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是老太太订的亲!”青衣男子虽相貌平平,但眉宇之间很有几分英气,穿戴略有些清寒,只是举手投足的姿态仍留着一股大家子弟的风范。

“悠儿为你等足三年,我许家亦不算失言之人,只是为了悠儿的终身,已给她许配了新人家。温侠公子,你晚来一步,请回吧。”许寅芾虽示意下人要赶了温侠走,但嘴上最留了几分情面,到叫人觉得他通情达理,为人兄者,更是一副体恤妹妹的模样。

而我心内思付,这几日我留神听着动静,似乎那知府的公子还未登门,许二少爷何出此言?恐怕还是嫌这温家公子家道中落,势利眼顿现罢了。如今许悠要是知道她兄长如此作为,怕不知会有多寒心了。眼见那温侠被推挤着,倒也不露狼狈,反而慢慢弯了身去将一些还干净的糕点茶叶仔细包好,捡了起来捧在怀里,这才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我料想他这一去是不会再回来受辱了,心中一急,怕人去无踪,赶忙走了偏门,追随而去。

他大步流星,我在后面小步紧走,追他过了一条街,街上人多,大声叫唤颇有不便,正踌躇,温侠却突然转入一条小巷,我大喜,忙出声道:“温……”这一声还没喊顺气了,就感到身子被人一撞,怀中一空,那沉甸甸的白银就此落入强盗之手。

这一下当真只在一念之间,如同两人赛跑,我起跑已比对手慢了三步,何况那强盗必是惯犯,腿脚灵俐,一步跨出有我两步之遥,我惊在当地脑中“锵锵”直是浑响。

这强盗抢了我的银包倒也聪明,立时往后逃走,没过两秒,我身旁又有一只人影箭一样嗖地飞了出去,却是穿着青衣衫子的温侠,我这才反应过来跟随着追去,一行三人又跑回那热闹的集市大街,一番鸡飞狗跳,我的速度又明显慢了下来,前面两人一闪一闪,拐了弯就消失不见。

待我气喘吁吁地追到,却见这大街的西尽头转角,是一条河道,温侠早已候在河边,抓了那强盗的衣领,他见我出现,往那强盗的怀里一掏掏出个银袋来,正是从我手里抢去的。我跑去指道:“不错!就是他抢了我的银子!”

温侠正要把银袋递给我,忽然那强盗一跃而起,一把从温侠手里抢了银袋,温侠猝不及防,待伸臂去挡他逃路,哪知强盗并不往大路上去,反而一跃进河,沉下去约有半分多钟,再冒起来时已离河岸两丈有余。

我二人望河兴叹,知这次大意抓他不着,只得作罢。

这时我到想起事来,对温侠道:“温公子刚才可是到我们许府来求亲?”

温侠一愣,呆道:“不错,可许二爷说悠儿已许配人家了。也只怪我没能信守承诺,来晚了三年……”他说道此处,眉宇之间不无懊悔,但转而疑惑地看着我道:“请问小公子你是?”

“此话当真?”许悠喜上眉梢,复又眉头深蹙,“可二哥他竟然……如此看来,我同温公子真是要有缘无份……”她说着,觉得心中酸苦,眼眶就红了。

我瞧她模样可怜,可我自己也不过一介小小书童,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许府的家事我纵然不以为然,那又能如何?心中想着,嘴上还是说,“九小姐,先别难过,眼下最棘手的是韩公子求亲的事,只要韩公子的事不成,那九小姐和温公子还是有希望的。”

许小姐呆坐半响,才点点头,可她神情恍惚,显然心中感到悲戚无望,我为了安慰她,只好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温公子出现了,可见他也十分有诚意,九小姐难道就不找个机会见见他,给他一个赔罪机会?”

许悠被我一说,表情这才舒展开来一点,道:“淳泽?你可有何办法?”

天还没亮,南厢房里就传来一阵咳嗽声。天气正是乍冷还暖,十一却命人去了屋内的火炉,说是那味儿叫人心里不畅快。有时候,他竟一天闷在屋子里,不准人打扰,门帘虚掩着,可谁也不敢大着胆子往里张望,小鱼就在门帘下面拣张小凳子坐了做针线,十一一脚迈出门来,她便去端来暖笼里热着的菜饭,伺候十一吃了。又有时候,他竟花去好几个时辰,坐在院子的躺椅里,微眯着眼,不知是赏花还是小寐,也有小鱼守着,风起,便给他膝盖上多加一层薄毯。这样任性的人,身体怎么会好呢?才停了没多久,这咳嗽竟然日见频繁了起来。

我躺在被窝里,被这声音驱去了睡意,心中默念,数至八十九声,才听见窗外的鸟鸣加入了进来。

我却越发地睡不着了,想起昨日里丢了月例的事情,心中似被重铅击中,昏昏沉沉地起床披了件长袍,鬼使神差走到了南厢房门口。

房内的咳嗽声忽然静下来,院子里黑漆漆,只有几块假山石泛着黎明前惨白的光,连下人们都还没有起床。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我自嘲地想。这样想着,却忍不住抬起手来敲敲门。一两下,三四下,是平常他唤我的那个节奏,嘀嗒嘀嗒。

咳嗽声又传了出来,我失笑于自己,怎么会忘记了,他是听不见的啊。又或者,我明知他听不见,才有勇气举手敲门,不然,他来开了门,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在早春的寒气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天蒙蒙亮起来,我凝神听了一会儿,咳嗽声终于渐渐地低了下去。清新的鲜草味布满了空气,我嘘了口气,回屋拿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又塞在书房的门缝里面,这才缓缓转过身,看见院子里摇曳多姿的那株白梅,落尽了最后一朵花蕊。

我心不在焉地磨着墨,十一端正地坐在书案前读书。不知他看了没有,他这样面无表情,真不知是怒是气,总之,不可能是喜。我已学会小心地用左手捻起右手的袖子,避免衣袖沾上墨汁。墨香一点点挥发出来,像一团云雾,在我和十一之间游来游去,我机械性地转动着手腕,他却如入定一般,连耳垂旁的发丝,都纹丝不动。

我真的很想说,喂,这页你已经看了很久,足够你把内容都背出来了。十一低着头,我不知他是在读书还是在发呆,我只知他过一会儿可能要写字,不然他不会把我叫来,无缘无故地磨墨。

我又想故技重施,瞄了一眼十一的书,发现那是我语言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那是什么文字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或者日语,看起来可能是某少数民族的语言。正琢磨着,十一忽然把书一合。我忙接过塞进书柜,回头时,他已铺好宣纸,用毛笔沾了墨,开始画起来。

我站在他侧旁丈许,远远地望着,他凝神作画,落笔时而苍劲有力,时而轻盈柔软,目光专注,我忽然觉得,听不见说不出也蛮好,正因如此,他的感受能如此集中于视觉,世界上的美景,他的触角总是能比我们抵达更远更深的所在,哪怕是一幅静物,白梅胜雪。

我竟不知不觉站了一个时辰,直到看见他提笔写下了落款,盖了印。

那株白梅栩栩如生,迎雪傲立,枝头数朵花蕾,枝干奇姿怪势,只觉得笔笔细腻,刚柔并济,将逝去的冬风与冷瑟都一起收入画境。而那提语写的是:缘是镜中花。

我差点惊呼出声,赶忙捂住了嘴,却拿眼珠子瞅着十一。他倒是神色坦然,转头看见我,淡淡一笑,又缓步走到书柜前随手取了一册书给我,提笔道:“卖了它。”

“那……我丢了银子的事呢?”我轻声问。那笔银子够在云来楼吃上一个月的山珍海味,连李格晖同学也从来没在流水钱庄取过那么多银子。

“这不就是银子么?”十一嘴角含了笑,指了指我手中的那册书。

我低头仔细把书册翻了一翻,只见扉页上盖了好几个藏书印,最后那个新印却是“承一”,和鹿鸣书院里那间藏书阁中的印一模一样。

我低低叫了一声,十一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又写道:“承一是我的字。”

那么十一与史夫子有师徒之宜,在鹿鸣书院里出现十一的藏书,也并不为过,只是感叹,原来命中注定我要做十一的书童,在鹿鸣的时候我看管着那间藏书阁,不也是变相地替十一少爷打着工?

我一路糊涂地迈出府去,思量着一本书能卖个什么价钱,刚转入大街,就遇见了温侠。

原来他一听说许悠仍在府中未嫁,便一连几天徘徊在许府附近,希望能见许悠一面。真是痴人一个,许家的千金小姐岂是说出门就出得门的,就是出门访亲,那也必是坐了软轿,一路抬着就去了,连府外的阳光都见不着。我当下劝了温侠几句,忽然想起一事,便从怀里取出那册书来问:“你说,这值几个钱?”

“啊——这莫不是宋代的《平斋文集》?这……这可是孤本!想当初我家势尚隆之时曾有缘一见,只是要价太高,我只好忍痛割爱,并且,这样的珍品对我而言,只是闲暇赏玩,并不能比那些爱书如命之人——只是,你家少爷如若爱书如命,又怎忍心让你把书给卖了?”温侠将书一页页仔细翻阅过了,忍不住赞叹有声。

我却懒得管十一为何要卖这书,只关心这书到底能值多少银子,温侠给我比了个数,我少不得惊呼一声,又将信将疑,温侠只是把我领到书斋里,直到将书卖了,拿着银子,我这才乐呵呵地笑了出来,捧着胸口道:“还好还好,不然真不知如何补这笔数目。如今到底是补上了,虽然还差着点。”

温侠面色有愧,道:“那日都是我的疏忽,不然那贼也不至于跑掉。”

我心道,没你那贼也是一样跑掉,你竟然还要这样自责,我怎生过意得去,看你如此仁厚老实,你和许九小姐的忙我还真是帮定了。当下便同温侠讲起了与九小姐许悠相见的事情。

“听你先前说,你家十一少爷最近身子不大好,总是咳嗽?”温侠问。

“是,身子本来就弱,又一味地由着性子。”

“可请了大夫?”

“请过一位,开了药,少爷吃得有一顿没一顿,只说是苦。后来要再请,也没让。”

“在下略通医术,不如让在下给少爷诊个脉?”

“温公子,你的意思是?”

“我想了许多办法,可这一种似乎最是有益无害。更何况,小兄弟和我有缘,又对我和九小姐的事如此上心,在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好趁这机会为十一少爷诊治一下,以答谢小兄弟你的恩情。”温侠说的诚恳,我亦不禁动容。

“给十一少爷请的大夫。”我塞给后门小厮一点银钱,便把温侠带了进来。

进了院门,只看见许悠站在一排湘妃竹边上,背对着我们,她双肩微微发抖,一件浅紫的衣衫更显出瘦比黄花的身段。

当下两人相见,并无故友重逢的激动,反而是相敬如宾,中间夹带一丝淡淡的喜悦,我讪讪地在旁没有话讲,便先进屋去探视十一,十一站在卧室窗边,披着一件长袍,见我进来,微微一笑,竟然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一动,长袍便顺着脊背滑到了地上。得了他鼓励,我也有些喜悦起来,这一刻,我们站在一起,虽没有交流,却觉得有种掌心相握般的默契,窗外窗内,不知哪一边的喜悦更真实。

温侠随后又认真替十一诊了脉,开了方子,九小姐在旁边默默地坐着,双颊浮现一片红晕,并不多话,只是来来回回揪着自己的一方手帕,那手帕,竟然渐渐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

石槽里的水面上落了几朵粉色的樱花,几尾黑色的水泡眼金鱼在水中兀自自在畅游。我蹲在石槽边,呆呆看着。身后的人影罩了过来,他轻撩衣袍,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都是黑色的,要是有一尾金色的就好看了。”我随口说,但随即想起,他看不到我唇形,便“听”不到我说话。索性不说话,盯住那水面看,忽而却见到水面的倒影,他一双眼亮晶晶地盯住水中的我,我顿时立起,望向别处。

樱花从隔壁十二少爷的院子里飘进来,零零落落地,三朵五朵抚过我俩的肩头,他亦站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却已背过身,朝南屋走去。欢聚时难别亦难,温侠与许悠别过时,已然多了几分亲近,双手相握,终有先抽离的那只手。这眼前场景叫人柔肠百转,我先送了温侠出府,待回转来,许悠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剩下十一一个,还似刚才那般呆呆地站在石槽边,樱花落了满地,又随着风低低地打着转,他身影萧瑟,在这漩涡里,鬓角发丝飞扬,袍角冽冽作响。四月,果真是一年之中最残忍的季节,万物复苏,因为美好到及至,反而荼靡。

已是深春了,为何空气里的凉意还是驱散不去呢?我这样想着,却去端来了刚煎好的药,送到十一跟前。

十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去,药碗却捧得更高,一股股地热气弥散在我与他之间,我只觉发间发烫,过不多时,手中一轻,他接了药。静默半时,我才鼓起勇气,抬头望了他一眼,他已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顺从地喝了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突然地,心头被一阵柔软的悸动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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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意绵绵

“江宁知府的公子住在壁影园东边的客房。”夜饭后,饼儿悄悄同我说道。

饼儿虽并不聪明伶俐,却是我们院子里唯一一个同其他丫头小厮关系处得极好的,她的消息也总是来得最快最准。

上午知府公子登门拜访了,彩礼雇了四个小厮挑着送来,下午二少爷便以待上宾之道,留客在壁影园下榻。我心道,终于来了,随即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卷画纸,选了僻静的路,一直行到壁影园内,见东屋内闪着微微的烛光,窗上映出一侧男子的身影。

我将画卷轻放在门口,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远处树影之中,拾了一块碎石,往门上一扔。嗒一声,窗内人影一闪,门开。我凝神观望,只见那位韩公子身材颀长,高鼻深目,目光炯炯, 生得亦是英挺不凡,多了几分南方男子不曾有的威武之气,心内不禁赞叹一声。他朝四周望了一圈,才拣起画卷,关了门。

我呼出一口气,悄悄原路潜回,一边只是暗暗乱想,瞧韩公子品相配九小姐并不辱没,而我这般在中间搅浑了一池春水,引了九小姐弃康庄大路,往那崎岖困境中去,算得一种功德么?可一想到九小姐与温侠执手相握的场景,便心中一热,世上能够信守承诺的人,还有几个?

正想着,忽然肩上被人猛地一拍,我心吓得跳出半颗来,转头要看,只见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瞅着我直道:“淳泽!可真是巧了!”

“十二少爷……”我背上出了一身汗,嘴里连请安的话都忘了。

十二却并不介意,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只狭长的盒子,道:“正要给你送过去呢。今儿好不容易得了空,上街给你选的。“

我接过来一看,见里面一支通体浅碧的玉笛,小巧精致,在月光下独具蕴泽。我还没拿定主意是收抑或不收,十二已经拉了我走到湖边,伸手入怀内,拿出一支短笛,吹了起来。

熟悉的乐曲悠悠传来,我不禁心中一动,捏起那支玉笛,有样学样。

我学得起劲,十二教得认真,两人竟然浑然不觉时间,直至夜深,那一直在丈外提着灯笼的随从才上来低声道:“爷,该回去歇息了。”

十二眉头一皱,不悦道:“回去回去,大路,你要回去歇了你自个儿去吧。”

大路面有难色,却依旧婉言劝道:“爷这些日子忙生意,又去了一趟北方,劳顿了这许多时日,好不容易七少爷放您回来休息,您还要注意好身子才是,小的不怕累,为爷减轻点负累那大路就是累也累得值得,可如今这……”

大路虽生得五短身材,但看来却是健壮,说得言辞恳切,面色之间透露真情实意。看起来这大路应是十二的亲近,不然二人之间也不至于谈话如此真实随性。

我连忙道:“大路说的是。十二少爷辛苦了这么些日子,却还记得给我买笛子,这真是……”自己说起来,心内也有些感动,忍不住露了几分关切之色。

十二也确实面有乏色,他摸了摸笛子,又同我叮嘱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送我至院门口,道别去了。我悄悄地穿过院子,回到屋内,点了蜡烛,忍不住将这玉笛细细地观赏了一番,心中真有一番欢喜,又想到韩公子看到那画卷的表情,苦笑一回,才熄灯睡了。

第二日竟睡到日上三竿,许久未有这番满足,走进院子里,伸了一个懒腰,却见饼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到我便一迭声嚷:“坏了坏了!”

我一惊,便问缘由,她道:“九小姐出事了!二少爷刚着人从堂上给架了下来!”

我一听,赶忙跑了出去,刚走到花园里,就见远处一群婆子丫头簇拥着许悠朝这边走来,一大片嘈杂声响源源不绝,待走进了我方看见,许悠发髻凌乱,脸上淌着一片鲜血,连衣襟也染红了,她却兀自哭闹着,被婆子们一拖一拉地向前行。

“这怎么回事?”我扯住旁边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刚要说话,忽又闭口不言,只是摇摇头,低头跟着去了。

我苦笑,真是摸不着头脑,看见饼儿正在另一头与个丫头窃窃私语,过一会儿,她果然往我这边来,低声道:“原来是那韩公子,不知从哪里拣了一幅九小姐的画像,倒也奇了,画像与九小姐有七分像,只是丑了许多,还长了许多癞疮在头上,这还不算,旁边几句诗更是隐射九小姐身有暗疾,劝这韩公子取消婚事。”

我知,果然事发,这是我同温侠许悠三人定的计,没想到温侠也善丹青,将许悠画得像,丑化得也算到位。

“那——,九小姐怎么会闹成这样?”

“那韩公子倒是耿直的人,也不说退亲的事,只是将这画往二少爷面前一摆,二少爷脸一冷,就去把九小姐叫来了。说是不顾礼数,也要叫韩公子当面看看许家小姐,哪有如此不堪。九小姐后来不知怎么,跟二少爷吵起来,又说到温公子的事,更是生气,一冲动竟然拔了头上的簪子,就往自己脸上划……”

“啊!九小姐怎地如此莽撞!”

“直嚷着说破了相便和画像上那个名副其实了。九小姐平时倒是说话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也有这样烈性的一面……”饼儿说着,竟不由露出钦佩的语气。

“这毁自己身子的事,你也佩服个什么劲!依我说,九小姐行事也忒激烈了点!”我不以为然,心中却暗暗着急许悠的伤势。

“你这小子充什么大人样!”饼儿嗤笑一声,浑然拿我当个孩子看,“像九小姐这样贞节的女子,我们下人们虽不敢帮她什么,但心里确是暗暗佩服的,出嫁从夫,即使未过门,那也是定过的亲事,就当守到底。”

我无语,明代宣扬节妇烈女,看来这宣传部门工作做得不错,收效十分明显。

又过了几日,许悠被二少爷关在院子里不准探视,温侠那边我却也没胆量去汇报情势,只是打听了一些动静,知道韩公子那日许悠闹后就起程回江宁去了,临走时还义正言辞同二少爷在堂上说,既然许九小姐自己不愿意,那便不再勉强,请许小姐好好养伤,不必再为此事烦忧。又有些丫头私下交头接耳,说九小姐呆傻,有韩公子这等人材,竟还要死拽住那落魄的温公子不放,饼儿听了却是不依,于是府内丫头分成两派,日日将这事私下里拿来辩论,总也辩不出结果,每次见饼儿回院来,都是气鼓鼓的样子。

十一喝了温侠开的药,身体好了许多,我收拾了空碗,却踌躇着,没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去。十一抬头望我,放下手中的书,提笔写道:“这就去看看九小姐。”写罢,便带着我往许悠的院子去了。

许悠和母亲江姨娘住在一进小院里,在许府西边,离十一的院子还有段距离,我们走了一路,只觉得春光一片大好,府中上下皆是满面欢喜,然而才转了一个弯,从墙角边过了,就立马呈现出一派颓败之象来。这院落在赤白的阳光下更显得局促,几株迎春花孤零零地种在院子中间,厢房门口垂着深蓝的布帘,一个小厮在墙角下打着盹,听见脚步声,他嗖一下从凳子上立起来,看清来人,只喏喏地叫了声“十一少爷”,垂手而立,并没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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