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感慨万千,又涌起一阵哀凉,九小姐在府中的地位,即使没看到今日这颓败的院落,也是不言而喻的,倘若十一没有一个能干精炼的哥哥七少爷,那十一在府中又能如何自处?或者,以十一这样的性子,被冷落也好,被呵护也好,他只会活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外界宠辱,又与他何干?想到这里,我不禁偷偷抬眼去瞧十一,只见他凝神站在许悠卧房门外,伸手刚要触及布帘,却又收了回来。
他转头望着我,那眼神中有犹疑,担忧,但我却看到了一种信任,对我的信任。他在问我怎么做。
“九小姐?十一少爷来看你了。”我轻叩门框,叫道。
里头过了半晌,才传出一阵脚步声。我听到静静的呼吸声就在帘后,于是又道:“九小姐,十一少爷很关心你。”
“淳泽……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很傻?”许悠在帘后道。
我默然不语,也许那不是我的做法,但我尊重别人的决定。
“替我谢谢十一弟。我如今,真是不方便见你们。可淳泽,你能不能,替我见他一面?”
我听她如此说,心知只怕是伤得不轻,叹了口气,问道:“伤得重么?不如,叫他来给你看看,或许不会留疤。”
“他……他肯见如今的我么?”许悠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忽觉一阵寒意,想立时撩起帘子来看看许悠的脸,却觉得手中千金重量,竟然害怕那帘子突然掀起,给我看到绝望的场景。
“温公子不是那种人。”我只能这样安慰许悠。
门帘后传来一声叹息,许悠不再说话。我知道多说无益,只是和十一又在许悠的房外站了半晌,方才离去。
我叫人送了信去给温侠,把情势说了一些,未想到温侠第二日便赶来府外。引进院子来,他站在我对面,我一时无话,便叹了口气。
“带我去看看悠儿的伤!”温侠捏住拳头,眉头隐隐皱起,但语气却非常坚决。
“温公子,你……你当真做好了准备?”
“我不是那样的人!”温侠怒道。
我不言语,心中却忐忑不安,总觉得是自己把事情带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困境,温侠温侠,你叫我怎么相信那些童话一样不离不弃的故事?或许只是因为我看多了21世纪薄情寡义的男欢女爱,变得多疑、悲观和不信任?
突然间只想退出整个事件,结局令我害怕,许悠的境地令我自责。
低着头,却看到十一的一双鞋,站定到我面前。他望着我,鼓励似的淡然一笑,随即同温侠示意,叫温侠同他一起走。
他告诉我,他会领着温侠去见许悠。
谢谢,我真的很害怕再遇见那场面,请原谅我的胆怯。这一次,终于不必我选择和承担,十一替我作了主。
不快乐的时候,我摸出那支藏在怀里的玉笛,凑在唇边,吹一首曲。
我还记得,那句词应该是这么唱,“缘是镜中花,留在镜中死……”
这一年的秋末,天气有点阴嗖嗖的,冷雨整夜整夜地淅沥,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我坐在窗户底下,望着一片湿淋淋的竹,把这支曲吹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寂静极了,小鱼出去给十一置办换季的衣裳,饼儿肯定又在偷懒午睡,十一在书房里,我不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时候我真怕面对他,在他面前,我就像一个唱独角戏的拙劣演员。
伤春悲秋可以有很多种理由,我只是抱怨日子过得太慢,于是近来开始努力找机会出府,毕竟外面的花花世界里还能找到一些乐子,可连日来的阴雨,又把大好兴致给浇灭了一半。
“唉……”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读书写字,我无此雅好,赏花下棋,我无此心情,刺绣弹琴,我不会也不想学,拿着一支价值不菲的玉笛,折腾了近半年,也还是只会吹一首《身外情》,我除了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简直没有任何玲珑剔透的才华。更令人难言的是,我从前的那些爱好,到古代来简直如同一堆垃圾,摇滚?电影?上网或者泡吧?还是该炫耀一下我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出身呢?不知不觉,在窗下坐了几个时辰,想了一些从前在大学里的趣事,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感伤。
夜里头昏起来,只觉得身子沉重,倒在床上,却四肢发烫疼痛,愈是疲倦,愈是睡不着。我知是病来,爬起来摸黑喝了好几口凉水,又躺回床上,盖严了被子。雨声响在窗沿边,单调沉闷,我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听那冷雨,不知是何年代,只觉得黑暗无边无际,朝着我奔涌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听到有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唤:“淳泽!淳泽!”
睁开眼来,看到的却是温侠,他像个大夫那样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抽了一下被握住的手,却没抽出来。温侠探身来摸我的额头,我才看到,他身边坐着另一个,目光如水、眉间若玉的十一。
我闭起眼来,感觉凉凉的掌心里冒出了汗意,忽然想起很多日子以前,握住我的这只手,也曾这样被我握住。
温侠出去写药方,屋里十一坐在我床前。
“疼……”我默了一会儿,说出一个字。
他点点头,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点儿,我原本凉凉的掌心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胸口上来。然而脑中轰轰地响着,像有一大片混浊的乌云,一会儿闯到这边,一会儿闯到那边,只叫人比平常要情绪脆弱。
我缓缓地从他手里抽出手来,背过身去对着墙,湿湿凉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递到我眼前:“淳泽,怎么像小丫头一样哭鼻子了?我会照顾你,病很快就会好的。”
我看了,眼泪更是止不住,默然不语,却那么那么想立时转过身去抱住他肩膀道,哥哥,我就是小丫头,我难受,我就要哭!
狠狠抓住床单,眼泪从枕头上滑下来,这一刻我真的开始讨厌自己不男不女的身份。可是我能说什么呢?不用史夫子说,我知道,是男儿身,我可以明为书童,暗为师弟,是女儿身,我不能做书童,难道做丫头?十一的院子里,又怎么能容得我这样来历不明的一个女子?女子在这礼教严防的世道里寸步难行,看看许悠的例子,亦会自寒身世。
只要能获有限的自由,我大概甘愿一辈子假扮男子。
他用一张柔软的手绢轻轻擦拭我的眼泪,我一把抓过手绢,他的手僵在空中,缓缓地收了回去。
“淳泽!可好些了?”温柔的女声响在身后。
我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勉强坐起身来,朝许悠虚弱一笑。
许悠来握握我的手,又探探我的额头,我闻见她衣襟中的一股清香,她脸颊上三条淡淡的疤痕在眼前一闪。
这时温侠亦走进来,站在许悠身后道:“好在府内最不缺的就是药草,饼儿已经去煎药了。这药你今儿喝三副,过了今晚,便会慢慢好起来。”
我知中药安稳但见效缓慢,心中只无比思念泰诺百服宁……想着,正看见温侠的手搭在许悠肩上,两人默契中带着一丝温暖的情愫,心中有一点惆怅一点欢喜,也许当初我做的对,而十一的坚持与信心,令我感激惭愧。
我转头去望十一,想说的话凝固在唇边,他沉静坦然的目光浇注在我脸上,带着一股坚定的热量,我竟颤抖着睫毛,不知该不该再次闭起眼来。
这样躺了六七天,秋雨停了,正式入了冬,许府上下热闹起来,开始置办年货。一个大家族,过起年来自然是规矩排场都很讲究,这年货便更是奢侈隆重,更有每院年底的丫头小厮赏钱,公子小姐的衣装缝制,外头商家友人的赠礼,年终货物银钱的盘点,如此种种,除了我们院子之外,大约是人人皆忙了。
我靠在床头向许悠道:“悠姐姐,不如这个时候去求一求二少爷,年关喜庆,他也许不会反对你和温大哥的婚事。”
许悠面上罩了一层烦忧,道:“这些日子连二哥的人都见不到……何况,温大哥自那以后又登门两次,都被二哥挡了回去,我想他必是怪我当时扫了他的面子,砸了那知府公子的亲事,我不顺他的意,如今他也不会顺我的意。”
“二少爷怎会如此跟你怄气呢,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他总不能任由你这样待字下去。”
“这……我如今只想,待父亲和大哥回来,再好好说上一说,父亲孝顺奶奶,这婚事他应该不会反对。”
“老爷和大少爷难道连过大年都不回来吗?”
“从前都是回来的,只听说今年扬州那边船务繁忙,有一些战事,朝廷催着要增加战船,所以今年父亲和大哥恐怕是不能回来过大年了。”
“哦……今年是崇祯几年了?”
“崇祯四年,听说现在外面世道不太平,我正担心,温大哥孤身在外以行医为生,若是遇上盗贼怎办。”
“悠姐姐,你别忘了,温大哥可是有功夫的人,他怎会怕盗贼?”温侠帮我擒贼的好身手令我崇拜不已,更笑许悠的庸人自扰。
“有功夫便容易挑起事端,我只盼他一切平安。说起来,淳泽,如今这一切还要多谢你。”许悠说到此处,轻轻握住我的手,脸上的感激之情令我心中一片温暖。
“不谢我,谢十一少爷。我……我其实没勇气的很。”
“我也一样,温大哥走到我门外,我竟让他在外面等了快五个时辰,我真是没勇气见他,却害十一弟也一同受罪。”
“那你后来又怎样同意了?”
“我……我其实没,是十一弟命人送进来的饭菜里下了药,我吃了之后只觉得想睡,睡过去后十一弟竟带着温大哥进来,我醒来时,温大哥已经给我脸上敷上了新配的药膏,清清凉的很舒服,自然,他也是看到了我当时的情况……温大哥并没嫌弃我,倒是我起了那样的心,对不住他。”
我微笑道:“还好十一少爷用了计,温大哥的医术又高明,你看,如今脸上疤痕淡淡地看不出来,温大哥又对你这样好,苦尽甘来的时候不远了。”
许悠红了脸,眼中洋溢着甜蜜,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有人一阵阵地嚷:“淳泽!淳泽!”接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就到了门口,那人推门进来,将身上披着的一件棕色狐狸毛披风一解,露出鲜红缎面的五福短袄来,映着他唇红齿白的一张秀面,那一身富贵的光华简直照得小屋内蓬荜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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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袖之癖
十二看见许悠一愣,随即颇不自然地叫了一声“九姐”,他亦步亦趋地走到我床头,看没有多余的椅子,便安安静静地站着,又问:“这怎么会病了?”
许悠见十二有些局促,就推说要回去陪江姨娘,告辞去了。
十二方才坐下来,我已数月未见到他,他自从跟了七少爷做药草生意,就常年地在外地出差,北寒之地或者极南的南方,连妻子临盆都未能陪在身边。
“淳泽,我这回回来带了些长白山的人参,一会差人熬了送来给你。”
我急忙挥手,笑道:“我是小孩,我不吃这些东西。”十二行事是百分之百的想当然,单细胞,全然不会考虑是不是合适。
“那——,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次回来过大年,二哥说叫我多呆些时日,我带你上戏园子瞧瞧热闹去。”十二兴奋地搓搓手,就差口中又哼起曲子来。
十二痴迷戏曲,也就和现代那些整天听流行歌曲的没什么两样,我听他说愿带我出去玩,当然心情大好,眼中放光,又想到一个有趣的去处,便说道:“我想去个地方,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带我去。”
十二一愣,道:“有什么地方不敢的?”
“我要去秦淮河!”
十里秦淮,桨声灯影,笑语莺莺,美人如织,名冠天下的秦淮八妓,又不知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姿色,把酒言欢的风骨?
“你……”,十二抓头挠腮,脸上现出一丝为难,“你才说了自己是小孩,怎么就想去这种地方了?”
“我及笄了!”我大声道。
“这秦淮河边的那些院子,我也不是很熟,唯一有来往的,是迷楼的顾横波,只是,只是……”
“顾横波?就是那个秦淮八艳之一?十二少爷,带我去见识一下吧!”
十二似有难言之隐,我看他犹犹豫豫,但并没有回绝我的意思,当下又软语相求了一番,最后以我陪他去戏园子看戏,他陪我去迷楼见顾横波成交。
这大年过得真是轰轰烈烈,我自打在现代出身以来,就没过过这么大排场的新年,我不喜欢过年,那是因为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平时都能得到满足,过年不过就是过个场,也不见得能得到什么实在的好处,但在许府之中,上面的少爷少奶奶过年求一个富贵兴隆,只有一年比一年铺张,方显得家势蒸蒸日上,而下面的丫环小厮,有赏钱拿,有烟火看,主人也都比平日里和蔼了三分,于是他们的喜,是真的喜。
十二虽然回来,但年前各项准备活动繁杂,他也一直没时间实现承诺。一直到元宵灯会当日,小鱼正指挥我在屋檐下面挂绘画精美的彩灯,十二忽然带着随从走进院子里来。
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喜气洋洋,看见我正在挂灯,也兴致极好地站在下面指手画脚,一会儿我挂好灯从凳子上面爬下来,他忽笑嘻嘻地道:“淳泽,你这几个月竟长高了一大截。”
我故作冷淡,道:“十二少爷,这几天不见你的记性倒是坏了许多。”
十二顿时涨红了脸,托言说进去看十一,往书房里去了。
我本欲拿话激他,哪知他竟不进我的套,我心中失望,便有些闷闷不乐,可又不死心,就摆了一只小凳在书房门口看小鱼做针线,一边听里面说话。十二总不会是特地来向十一请安的吧,这府里,除了七少爷,几乎没有其他人愿意和十一多做交流,毕竟十一的缺陷使常人感觉不便,索性是敬而远之。
“十一哥,她只是仰慕你丹青绝技,咱们不去那儿,换个僻静的茶馆酒楼也可以,她,她只是想见见你。”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十二又说道:“十一哥,上回那事算我的不对,但她也是实在喜欢十一哥的画,这才想了这么一个主意,你和她都是爱画之人,她的兰花图在金陵也是赫赫有名的。”
十二说话中间停顿极少,显然十一并没写多少字,十二的语气却是又急又气,兀自压着声音道:“我早知你是不肯去的,只怪我碍着和她的交情来当这劳什子的说客,也罢,十一哥,我不打扰你清静,我回院儿去还有事要办,这就告辞了。”
接着门一开,十二走出来深呼一口气,才把胸内郁闷压下去一半,他转头望见我,叹口气,却拉了我,口中道:“走!晚上看花灯去!”
这时十一却跟着出了门,他站在屋檐下紧锁眉头,盯着十二和我,我立时像周身被洒了一层水似地不敢动弹,他不赞成的眼光在我心头就是一根刺。
“淳泽!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儿?今儿我就带你去那地方!”十二转头对着我大声道,偏不让十一看见他唇形。
小鱼也站起来,在我身侧轻声道:“淳泽,少爷的书柜也该理理了。”
十二却立马接道:“大路,你叫上我院子里的风荷和青棠,这两个丫头都是识字的,能帮十一少爷整理书柜。”
小鱼听了便有点不悦,但又不好对十二发作,只好说道:“多谢十二少爷,少爷不喜欢外人动他的书册,理书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急在今日。”
十一兀自站在那里,只看到小鱼说的几句话,大致便明白了一些,他也没有怒意,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屋去,关了门。一时情境如此之冷,我知道十一心中已然不快,可又不明白他和十二的争执源起,于是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十二做事一向不遵循规矩,拉了我便走,我轻轻一挣,他拽得倒紧,我心中暗骂十二惹恼十一才来同我说之前的约定,使得我想玩的心去了十之五六,未免也有点不痛快,但院里气氛实在压抑,我也就只好悻悻地随十二出了门。
十二一言不发,也不带随从,就一路和我出了府,过了街,上了酒楼坐定。
他要了几样小菜,又默然不语,弄得我很是尴尬。
望望楼外风景,小贩往来叫卖,店铺旗招飘扬,天空又难得晴朗无云,我的心情也开始慢慢舒展开来,心想十一不是耍脾气的人,这事错不在我,他又待人宽容随和,我回去之后认认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这样想着,自己便把自己给安慰好了,再看看面前十二,虽不如平时多话,但是也不见得生了什么大气,于是我又试探道:“十二少爷,这会儿时间还早,花灯还没点,我们做什么去?”
他抬头来道:“淳泽,我不是故意不带你去迷楼,我只是,只是……”
我见他吞吞吐吐,心中大奇,一个大富之家的少爷同秦淮名妓有些来往在当时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事情,像十二这样喜欢曲韵的,性子又这样不顾礼法,他就是再做些离谱的事出来也是在情在理的。我一直对十二的疯气比别人宽容些,还觉得只有同他在一起之时有一种忘却身份的无拘无束,十二从没把我当下人看,哪怕是他对大路,说话语气也是随便的很。
“我一遇上那顾横波就倒霉。”
我听得一乐,见十二喝了一口茶,开始准备长篇大论似的,也就静下心来,竖起两只耳朵。
“金陵有家戏园叫金羽楼,那是金陵第一名角季宛笙的戏园子,他同我交情很不错,他的戏,我很喜欢。”
原来十二也是个追星族。
“季宛笙也是风雅之人,可就是喜欢同秦淮名妓往来,他这嗜好,我也不知说了他多少次,那些名妓同文人斯斯艾艾地,整天只是吟诗作对,下棋谈曲,我可不喜欢,宛笙还偏要我与他一起去结交贤友,我这便认识了顾横波。
“哪知道这顾横波坏得很,认识不多久,就设局下套的,害我赌输了三千多两银子,我一下子哪有这么多钱?这时候她到装好人,说只要我送她一副十一哥的画,就两相抵消。你也知道,十一哥的画那么少,我去求画,也不敢老实说,只说是婵娟喜欢十一哥的画,想挂在卧室里,怡神养性。十一哥对这些倒很大方,便任我挑了一幅。哪知道后来东窗事发,十一哥当然不痛快,他最不喜欢的便是那些青楼风雅,听说自己的画竟然落入顾横波之手,想来肯定是十分怨我了。我这以后,和顾横波便淡了来往……可你又要去迷楼……”
“那……那我不去就是了。”我小声说道,心想不去迷楼也可以去其他地方转转,秦淮河上也不只一个顾横波。
“我想着又与宛笙去了迷楼。顾横波见到我也算客气,又赔礼道歉,只是那夜吃了许多酒,竟然在迷楼上睡了过去,这一回,又被顾横波抓住了把柄,硬是叫我把十一哥叫出来见一面,十一哥怎么肯无缘无故地见她?何况还有上次那档子事,这下子可好了,今晚的花灯不只是顾横波,连我看着都不会痛快。”他饮茶如饮酒,末了又长叹一声。
睡了一夜就叫人抓住了把柄,十二语焉不详,我心下猜测青楼之中什么也有可能发生,自然不便详问,可当下看来十二又着了别人的道,难怪与十一发生了争执。
“少爷,他恐怕是绝不肯去迷楼的了。顾横波那里,十二少爷去好好说一说,也许还有什么补救之法。”我有点惭愧,这事也是十二因为我的缘故惹出来的,但外面人总是利用十二的纯良,就叫我有点为他打抱不平。
十二沉吟不语,半晌强笑道:“也是,顾横波对十一哥倒是倾慕得很,怎么说,我也是金陵十一公子的弟弟,谅她也不至于想和我撕破脸,我顶多搪塞着,多拖延些时日再说。”
这样说着我也觉得有道理,便又顺水推舟安慰了他几句,十二也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人,把话题说开去,他也就眉头舒展了开来。
街上十分热闹,最多的便是卖花灯的小贩,一排一排的兔子灯十分可爱,我却忽然想起曾送我兔子灯的李格晖来。不知不觉,离开鹿鸣整整一年,不知道李格晖现在有没有一点想念他的小沈子呢?
“在外面别叫十二少爷了,叫寅函就是。”十二拍拍我的肩。
“寅函少爷……”
“是,淳泽少爷?”
我没办法,只好转个话题道:“你生辰是几时?”
“十一月初九。是宜生娶的黄道吉日。”
十一月初九?我按照自己的农历和公历生日换算了一通,算出十二的公历生日大约是在十二月下旬,便笑道:“你同我一样,是射手座的。”
“射手是谁?我是娘生的,不是别人做的。”
“哎呀不对不对,射手座,是一种深奥的算命方法里面的名词,你不懂。我们都是射手座的,所以我们谈得来。”
十二若有所悟似的,忽然转头对着旁边的一个算命摊子,对算命先生问道:“射手座是什么?”
那先生一愣,答非所问道:“这位公子看个相?”
十二瞅瞅我,又问道:“那你说说,我和他是个什么关系?”
算命先生一脸迷糊,道:“看起来,似乎并无关系。”
十二不悦道:“还说是神算,什么也算不出来,问你射手座是什么你也说不出来,你这个神算子真是徒有虚名!”
那算命先生也是个爆脾气,最是忌讳别人怀疑他的专业能力,当下脸色一黑,沉声道:“什么邪门歪道,老朽算命三十余年都没听闻过,两位公子面相倒是好生奇怪,都是男生女相,恐怕‘富贵云烟一场梦,想到当年泪似淋’……”
十二涨红了脸道:“什么男生女相!糊涂老头儿!”
我见气氛不妙,剑拔弩张,立时拉了十二就走,他也还算顺从,只是被这样一激,心中越发不痛快起来,元宵节竟然长吁短叹。
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回,见前头人声鼎沸,走去一看,竟不知不觉到了秦淮河边上。
天色隐隐发暗,一溜的灯笼还没点着,自先在风里摇晃了起来。元宵节光景自然是热闹非凡,各种小吃摊和小玩意绵延了一路。我觉得新鲜,又动了肚子里的馋虫,一路看一路走,十二跟在身旁却十分少话。
就着天色余光瞅他,竟额角隐隐冒了汗。细白的脖根红着,映着桃红色的描金大氅。这样魂不守舍的,自然还是没有将先前那些事放下,不知是怎样被得了那要命的把柄,这刻进退不得。
“走!”
十二忽驻足道。
我抬头一望,见面前这两层小楼并不高阔,却精雕细磨,精致玲珑,两串大红灯笼烛影摇晃,一额牌匾笔墨逍遥,翠绿色窗纱后头又挂了淡桃红色的帘子,两相色彩映衬,说不出的绮丽艳粉。
“这里是?”我刚启口问,便恍然大悟,将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迷楼果然是有迷楼的风情。
十二大踏步地抬脚进门,内室原并不似外头的招摇,反而清静典雅,也点了一炉熏香。那烤着火的小丫头见了十二,噗哧一笑,道:“十二爷,姑娘这几日可想着您呢!”
十二神色不豫,只是装作平常,脱了罩着一层寒气的大氅,一边问道:“姑娘有客人?”
小丫头搓搓手,提了炉子上烧开的水,道:“大元宵,客人不少,都是姑娘发帖子请来的,今儿猜灯谜行酒令,这会子还在开宴。十二爷赶得巧了,姑娘知道你来一定很高兴。”说着引十二和我上了楼,又给在座客人斟茶。
一上楼,烛火竟亮得叫人睁不开眼。在座十多位客人,清一色的书生打扮,头戴方巾,身穿长袍,上首坐着一位女子,明艳照人,眉宇间挡不住的娇俏,眼波中又是笑意盈盈,只横着一扫,也足以迷倒一众文人骚客了,顾横波原来绝不是虚名。
“十二少——”她一开口,好像胸口里烧着一团火,那口音那口气,竟叫人只觉得热,音量不大,只是音色特别,这特别我形容不上来,但见她款款地起了身,朝这边挪了几步,又眼波朝我脸上一扫,随即盯住十二似笑非笑的,我刹时便有了形象的联想,眉目清秀了好几分,神态却逼似舒淇,越是坦然无辜,越是媚态迷人。
十二的脸霎时涨红了,讪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恨不得把头埋到臂弯里去。
“十二少许久没过来了,今儿真是够赏脸,看来今晚要贵客不断呢……”顾横波说着掩扇而笑。
“顾小姐……哪有的事啊,这样说真是折杀人……”十二吞吞吐吐,神色慌张,看起来真是对顾横波怕得不得了。
顾横波笑对众人说道:“诸位可能对这位许十二少不甚熟悉,可他却有个大名鼎鼎的兄弟,想必善工静物的金陵十一公子大家不会不知吧,小女子对许寅初先生的兰花图很是欣赏,于是便找了这个机会邀请许先生来舍下一聚,由十二少牵线搭桥,说起来还真是劳烦十二少,来,这酒我先敬你。”
在座诸人都自恃是文人雅客,既然顾横波推崇十一,那也跟着起哄,吵着要同十二敬酒,十二担了心事心下惴惴,只能虚应着喝酒,不一会儿酒气上脸,想说的话却埋没了下去。
顾横波的脸色却渐渐挂不住,她这样兰心蕙质的人儿,总不会认为给十二下个套就能把十一给引上钩了吧,看十二那个垂头丧气的样子,也知道结果是什么了。我跟在十二身边,暗暗拦住他的酒,劝他少喝,倒被顾横波瞅见,无声无息地在十二背后耳语道:“十二少,你这位书童倒是新面孔,长得可真够俊……”
十二听言,浑身一哆嗦,急忙忙道:“哪里哪里!这位小兄弟是十一哥的书童,十一哥他——他派来的!”
“哦?”顾横波眼睛一亮,将我扫了一遍,我却没想到十二突然话锋一转,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么说,十一公子是来?抑或不来?”顾横波到是脑子清楚,依旧在这个问题上孜孜不倦。
“这个这个……顾小姐,你看,十一哥都把自己的书童派过来了,那当然是……当然是……”十二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顾横波死死盯住十二,末了若有若无地一笑,柔声道:“十二少,你该不会是……连十一公子的书童也不放过吧……”
十二闻言竟惊到把酒洒在锦袍下摆上,看他那副心虚的样子,我大概已猜到他是被顾横波抓到了什么把柄,别惊讶我想象力丰富,毕竟我现代大脑的构造是很容易产生一些歪门邪道的联想的。
断袖之癖,的确是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烫伤肉身。
“顾小姐!我家少爷会来的!”
话一出口,十二同顾横波都扭转头来惊异地看我,“十一少爷他只是先约好了同七少爷用晚膳,吃完了便会过来赴约。”
我说完,喝了一大口酒,为自己的话壮胆。
顾横波的脸色稍有缓和,轻笑道:“那既然如此,小女子就在这里等十一公子来舍下做客了!”
十二急道:“淳泽,你为何夸下海口?你明知十一哥他……”
我又灌了一杯酒,道:“十二少爷,你觉得是你被顾横波抓住的把柄可怕,还是骗了十一哥被他责骂一番来得可怕?”
十二少爷不语,他自然知道,十一哥再如何怨他,到底是难舍兄弟之情的,而那件事若是被公布出来,不单是他,恐怕整个许家都要变成金陵新一年里最大的丑闻。说实话,我都不知,在那个没有相机也没有摄影机的时代,有什么丑闻可以翻天覆地。
“十二少爷,我……了解你的苦衷。”我言辞恳切,十二动容,紧紧握住我的手。
“可是,”十二的表情暗淡下来,“十一哥那样聪明的人,如何骗得过来?”
“那……”我咬咬嘴唇,“那就要赌一把了!”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窗外炮竹噼啪作响,震得整个室内几欲坍塌,把人吓了一跳,那火光映在窗纱之上忽闪忽闪的,不一会儿就浸入一丝烟火气味儿。这一阵子折磨人的炮竹声响完,我脑袋内还嗡嗡作响,顾横波已经笑道:“差点忘了,今儿元宵该看灯赏夜的时分,怎么能就闷在屋子内呢,横波也准备了些烟火,这就邀请诸位到河上一赏。”
众人听闻自然是附声说好,当下就起身来,出了迷楼。我跟在十二身后,下了楼看见刚才招呼十二的小丫头竟悄悄支着头在火炉边上假寐,被脚步声惊醒,才迷蒙着双眼来请安送客,那火炉上烧着一壶开水,水汽将盖子顶的扑扑作响。
出了门,就看见岸边已经停了一艘画舫,上了簇新的油漆,红艳艳的,没有大的华丽张扬,但又玲珑别致,船身上刻了一个“迷”字。顾横波撩起粉红罗裙的裙角,正被扶了准备上甲板,我赶忙喊住她道:“姑娘,十一公子恐怕是要迟来一会儿,他又不知我们上了船游河,不知姑娘可否差人去一趟许府知会一声?”
顾横波转头来,目光朝我和十二一扫,见我们身边也并无别的随从,略沉吟道:“十一公子若是不见怪,我楼上的丫头小厮倒是可以走这一趟……只是……”我心想这顾横波其实也是十分知趣的女子阿,但眼下容不得多考量,便道:“十一公子既然已经答应了就没有不来的理由,便叫那边那个丫头去吧。”说着手一指火炉旁那个刚打完瞌睡的,顾横波一笑应允,道:“公子来了,便看得到我这艘船,秦淮河上就唯有这一艘迷舫。”就轻轻巧巧的入了画舫。
那丫头裹了衣服就要去报信,我道一声慢,却要她与我合力将那火炉搬上船去,顾横波见我俩这样大费周章搬一只火炉,脸露讶色,我只笑道:“姑娘不知,我家公子体虚畏寒,这大冬日的在画舫里赏灯,吹了河风可不好,还是要搬个火炉来暖暖身子。”顾横波想是很神往十一与她凭栏赏景的那一幕,也淡淡的不说话,嘴角却微扬起来。
我将火炉放在了舫内角落,看着入来的人渐渐将那一隅遮得不见,才又遣了丫头离去。船离了岸,慢慢朝河心里游去,我呼出一口气,抬眼望了一望两岸,只是红的灯笼,黑的夜色,却已经把这一天一色的景染的如此浓重,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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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河面上黑黝黝的涟漪里,冒起了荷花灯粉嫩的丽影,岸边嬉笑随着风声一阵阵的飘来,画舫停在水心,似动也似不动,唯有火炉内越来越旺的火势显示着这冬日寒风的后劲。顾横波上了船,却少了一些言语,众公子与作陪的姑娘们还有说有笑,唯独她神思不定的倚在船头,这时席中便有人唤道:“顾小姐的烟火呢?大伙儿都等了这会儿了,怎么还没动静。”
顾横波娇笑着,眼神还是离不开岸上,其时画舫飘到河心便没有前进,迷楼的影子在一片烟火炮竹烟雾里,显得越发黑沉沉。
他还是不会来的吧。十一的倔强令我有些微的失落,这样好的夜晚,这样应该放声欢乐的夜晚,这河上夜雾聚拢又散开,夹岸的酒肆妓楼,都是一般的红光普照,软语吴浓,光影交错之间轻纱飘缈,盛世之时的旖旎缱绻恍若一场春梦,那红色灯笼从屋檐直落入水面,铺天盖地的烈与艳,没有都市里霓虹灯的缤纷花哨,却更显纯粹妖娆,我被这人间烟火逼得透不过气,抬眼望天,却见蓝的泛黑的夜空里满天星斗,垂垂欲坠,赶忙闭了眼,捂住胸口,此刻的秦淮河美的令神仙都会凡心大动,神思荡漾。
“他……还是不会来的吧。”不知何时顾横波已经站在我身旁,对十二悠悠叹道。
十二正沉醉于眼前美景,显然都快忘了此番初衷,被顾横波一提醒,又说不上话来。
“顾小姐,你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他?”我直视着顾横波。她咬了咬唇,微点了下头。
“好。”我转身去窝在了角落,拿起一把蒲扇,就猛力的扇起来。火炉内火光一旺,飞溅了几粒火星出来,我精神一振,将火炉不着痕迹的移了个位置,继续使力。火星溅出来,飘散了几粒落入河面,忽闪即逝,我从怀内拿出一个火葫芦来,趁人不注意,在甲板上点燃了起来。
这个火葫芦,是今日逛集市的时候买的焰火,燃的时间很短,劲儿却特别大,像一只冒火的电动陀螺,嗖一下子就窜进舫内,这画舫本来就不大,坐了近二十余人的宾客已经是极限,没有空出多少地方,如今这烟花球猛然冒出来,效果简直比老鼠还惊人,当下众人慌了,好几个姑娘更止不住尖叫,扯着裙子就乱逃,人挤人,人撞人,这么一闹,船身不稳,摇摇晃晃起来,闹得大家就更加惊急了,才一瞬功夫,竟然已经有几个人被挤下船去,掉进河里。
我与十二当时就坐在靠近甲板的地方,慌乱一起我就拉着他想退到甲板上去,这时就听见顾横波指着我们身后惊呼,我转身一看,舫檐下那串红灯笼不知怎么的烧起来,内火外火加风势,一下子火苗就窜的人面上一烫,十二“啊”一声大喊,跳了起来,就直直往后仰去,我看见他后袍已经被引燃,眼见他就要摔到甲板上,我情急之下慌了神,一把抓住他袖子,想将他带起,哪想到他身子沉我力气短,船身又摇晃不停,他给我扯了前仰一下,一把将我抱住,又往后倒退了两步,一下子就带着我跌到了河里。
河景虽美,河水却冰凉刺骨,一点都不惬意,我被他猛然拉进来灌了两口水,出了水面透了一口气,又往下沉,脚不着地,心中暗叫不妙,秦淮河的水虽然不深,但好歹这是河心,当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抓抱住身旁的东西,哪知道十二居然和我一样不会游水,这个时候也就自然和我一般反应,紧紧把我抱住。那时候的情状,两个人在河里紧紧抱在一起,只怕人家都以为我们是要殉情。
正是意识都开始迷糊了,身子不听使唤的往下沉去,又听见十二大叫一声,他这一声叫得就在我耳边,几乎能震破我耳膜,吓得我一松手,睁开眼就看见一只水老鼠从眼前跃过去,惊得我也大叫一声,真是人吓人,吓死人,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十二还能被一只水老鼠吓成这样。
我这一惊醒,赶紧就猛力挣扎着去抓画舫的木头边,刚要抓着,忽然那舫檐烧着的灯笼就掉了下来,刚巧不巧砸在我手背上,我吃痛手一缩,又吃了一口河水。总不能就这么可笑的淹死在元宵节的秦淮河里了吧,正在我和十二狼狈不堪的时候,忽然凭空伸来两只手,把我和十二提了起来,拖到了甲板上。我们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也不顾形象,就在甲板上躺倒,连喘气的功夫都不够。
我坐起来,看见迷舫就在百丈之内,两串灯笼一盏茶的功夫就烧尽了,好在这时候河面上船多,立时接应,落水的与在舫上的宾客都已经安全转移到别的画舫去了。迷舫上火光冲天,照映着河水,变成了秦淮之上最耀眼的一串焰火。我目光搜寻顾横波,看见她在不远处的一艘舫内,朝着我们招手。等情势都已经了解了,却感觉气氛怎么不对呢?转头一看,就看见刚才拉我们上来的那个船夫旁边,站了一个人影儿,白袍飘飘,提着一只月白长灯笼,似乎都清幽的能倒映出这漫天火色来。
十二舔了舔嘴唇,坐在地上就又惊又喜的叫了声:“十一哥!”
十一站在船头,丝带束冠,长发如飞,一张清淡的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神色来,只觉得眉目如烟缥缈,五官如山水般优美,顿时整个秦淮河的烟花气都从他身边褪了开去,只余一弯明月投下了身形。
这般出尘的风貌,绝世的仪态,即使是站在这破旧的小船上,也不会显得一点寒酸潦倒,我心中不知该喜该忧,不过他却比我预想中来的更快。
“十二少!”
回头望时,见顾横波的船已经向我们这艘小船靠了过来,两只船靠在一起,她探了探身子,十二老老实实立在十一身前,低声道:“顾小姐,我十一哥,他来了!”
两只船并行着往岸边去,离燃烧着的迷舫越来越远。慢慢的退出了那圈光晕儿,小船就悄无声息的淹没在了河面上,只是旁边这艘大画舫却比原先顾横波的迷舫更加招摇华丽。我和十二裹着披风坐在船内,湿衣裳贴在皮肤上,被寒风一吹,还真不是一般的冰凉。那股冷,久了就变成刺骨的痛,再过一会儿,干脆就变成了麻木。
忙了一阵,换过了衣裳,裹着毯子坐在迷楼里,偷偷侧脸去看身旁的十一,他印在烛光里的神情令人难测,既不冷也不热,只是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某处,直到顾横波重新梳洗过了,带着一阵幽香,悄无声息的坐在了十一对面。
他马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朝顾横波微微点头,身后男装打扮的小鱼已经乖巧的说道:“我家十一少爷跟姑娘您问好,十一少爷因为口耳之陷难与常人交流,还望姑娘见谅。”
顾横波双颊火红,眼神清亮无比,却没了适才大宴宾客的那等大家风姿,一副又羞又喜的神情,倒是异常的楚楚动人,她柔声道:“横波一直以来倾慕公子的才华,今日得见,更有相见恨晚之感……”
像顾横波这样识尽风尘的女子,竟也能在十一面前映出一张清澈见底的神色来,她情不自禁流露的这份真情,不知外面有多少才子骚客日夜以待?
小鱼却已经说道:“少爷对姑娘的一件东西感兴趣,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割爱呢?”
顾横波一怔,道:“不知横波有什么东西能幸得公子垂怜?”
小鱼道:“顾姑娘,少爷喜欢姑娘身后的那样东西。”
顾横波脸色一变,还是微微转了头去看,墙上一副四尺长卷,可不就是十一的幽兰图么?她回过头来的功夫,已经看见桌上多了一叠齐整的银票,十一将其缓缓地推向顾横波。我看着最上头这张的面值是五百两,看起来差不多五六张叠在一起,心中估计数量竟然高达三千两,我心中一黯,原来他来,只是为了买回他的画。而身边的十二已经将脸涨红了,支吾道:“十一哥,你这是……”
顾横波一时意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应对,小鱼道:“多谢姑娘珍视我家少爷的画作,其实这幅幽兰图有诸多处瑕疵,少爷完成之后便甚觉抱憾,原想束之高阁,未想到竟然流出府外,少爷实在感到愧对藏画之人,也不安于拙作流传在外,所以希望这次可以赎回幽兰图。”一席话言毕,又多加了两千两银票。我同十二都呆愣在一旁,被这看起来轻飘飘的五千两给镇住了,这些钱够把迷楼买下来了。
顾横波毕竟是一个妙人儿,眼波一转已经笑道:“十一公子真是有心人,横波不敢强留幽兰图,但这银子却受之有愧,十一公子既然和横波一样都是识画爱画之人,也该知道心头宝无价这个道理,不如以画易画来得情趣。”
好一个厉害的顾横波啊,明里夸了十一,暗里却没让他人讨了半点好处去,十一若想拿走这画,还要再用一幅画来换,那跟没拿有什么区别?